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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沈临渊缓步走进那座最高的宫殿。

殿前守卫见状立即拔剑相阻, 但不等他们近身,紧随其后的朔风卫已如潮水般涌上。

耳边充斥着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刀光剑影间, 一个又一个阻挡者接连倒下。

沈临渊踏过满地狼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踏入这座宫殿,以一种他最不愿用到的手段,走上这条浸满鲜血的道路。

他一路踏着鲜血前行, 最后,他在宫殿的最深处见到了他的父王。

北泽国君蜷缩在宽大的王座里,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岁月将他磋磨成白发苍苍的老者,闻声,他浑浊的双眼吃力地抬起,当视线聚焦在来人身上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是你……”

沈临渊站在王座面前,垂眸看着他:“父王。”

北泽国君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谁准你进来的?!”

沈临渊玄色战袍上尚且带着未干的血迹在, 他淡声道:“没有人允许, 是儿臣自己进来的。”

他稍作停顿,慢慢道:“儿臣今日来这里, 是想向父王一个问题。”

老国君死死盯着他, 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佝偻的身子在宽大王座中不停颤抖,像风中残烛。

然而即便病入膏肓至此, 那双浑浊眼眸中的厌恶与憎恨,却丝毫未因病弱而消减。

他心知肚明他所为何来,若非关乎他生母,这个素来重情重义的年轻人,断不会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可一想到那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发妻, 北泽国君眼中的恶意又深了一重。

他无法否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替他扫平了北境最大的威胁,在短短数年间建立了连他这位国君几十年都难以企及的功业。

这本该是值得载入史册的荣耀。

作为他的父王,他本该在群臣的朝贺声中感到欣慰,本该为拥有这般出色的继承人而自豪。

可那些赫赫战功越是耀眼,就越是像一面镜子,将他这些年的庸碌无为照得无所遁形。

可这个儿子的存在,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沈临渊越是骁勇善战,越是光彩夺目,就越发衬得他衰老无能,越发让他想起那些在朝野间悄悄流传的窃语——

这般惊才绝艳的继承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他的血脉。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发妻,连同她孕育的这个儿子,竟成了他眼中洗不去的污渍,成了宫闱内外那些窃窃私语里,最令他如鲠在喉的笑柄。

有时他甚至暗暗期盼,这个儿子能平庸些,懦弱些,就像沈云承那样,身上带着他的影子。

至少那样,他能心安理得地相信这是自己的骨血。

北泽国君浑浊的双眼恶狠狠盯住沈临渊,嗓音嘶哑如破旧风箱:“你想问什么?”

沈临渊看着眼前的人,他不再像儿时记忆里那般高大威武。

此刻他浑身萎缩,身体上残留着病气的味道,任谁都能看出,他所剩光阴无几。

沈临渊心口一阵抽痛。

曾几何时,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换不来父亲的垂青。

于是他谨记母亲的教诲,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当同龄人还在父母怀中撒娇时,他咬着牙关苦练武艺,拼了命地研读兵书,天真地以为只要做到最好,终能换来父亲赞许的一瞥。

却没料到,会是今天这般下场。

“为什么,父王?”

沈临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响起,一字一顿,心如刀绞:“你为什么,要杀母后?”

北泽国君枯槁的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他:“你说什么?”

“母后她那么爱你——”

沈临渊目眦欲裂:“她直到临终前还在叮嘱我不要怨恨你!她缠绵病榻时日日守在窗边,就盼着你能来看她一眼。可你呢”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痛的几乎说不出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你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往她的汤药里下毒,还亲手喂她一口口喝下去!”

沈临渊只觉得喉头涌上腥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父王,你究竟……还有没有心?”

“住口!”

北泽国君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枯槁的手掌狠狠砸向王座扶手:“畜生!我是你父王,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他剧烈喘息着,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朕就告诉你——朕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王室的清誉!”

沈临渊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北泽国君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王座扶手,他愤恨道:“那个不守妇道、失了清白的女人,当年她被北狄掳去时就该自尽保全名节,而不是等到我派兵救援——”

他猛地向前倾身:“——更不该苟延残喘到将你这个孽种生下来!”

沈临渊周身沸腾的怒意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声音都透着冰碴:“原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相信过她。”

那些童年时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情,那些午夜梦回时对父爱的渴望,此刻尽数化为齑粉。

殿外风雪呼啸,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寒冷。

沈临渊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将翻滚的情绪压下去,他哑声道:“那父王可还记得,当年与几位叔伯争夺王位时,若不是母后倾尽嫁妆为你打点,你连王位的边都摸不着。”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对方:“后来你遭人暗算命悬一线,是母后三日三夜不曾合眼照顾你,才将你从鬼门关抢回来……她为你倾尽所有,竟换不来你半分信任?”

北泽国君抬手抹去唇边血沫,枯槁的脸上不见丝毫愧色:“那又如何……怪,就怪她是个女人,连自身清白都守不住的女人,凭什么要我信任?”

沈临渊望着王座上那张扭曲的面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苍凉:“所以她为你做的这一切,竟抵不过那所谓的‘名节’?”

老国君掀起干瘪的眼皮,浑浊的眼底泛起怨毒的光:“多说无用,这就是她的错,至于你……”

他怨恨地盯着沈临渊:“……你以为当年我送你去战场,是为了历练你?你错了我是盼着你战死沙场,好去地下陪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

整座宫殿仿佛骤然陷入冰窖。

沈临渊依旧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垂眸凝视着王座上那个面目狰狞的老人——这个他敬重了二十余载的父亲,是杀害母亲的元凶。

多么讽刺。

这世上最想要他性命的人,并非魏国皇帝,而是这个他曾经誓死效忠的父王。

多年隐忍,无数征战,那些在血火中拼杀来的功勋,那些深夜里对父爱的卑微渴望,此刻都化作最荒唐的笑话。

他指节泛白地攥紧剑柄,一滴泪无声划过染血的面颊,在玄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当他再度抬眼时,眸中最后一点温情已彻底湮灭。

“好。”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染血的手缓缓按上剑柄,剑刃一寸寸出鞘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既然父王这么想,那么——”

就在剑锋即将出鞘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殿内死寂:“沈临渊!”

那柄即将完全出鞘的长剑骤然停滞在半空。

沈临渊周身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他蓦然回首,就见谢纨立在殿门处,明红色的衣袍在穿堂风中翻飞。

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正直直地望着他。

沈临渊下意识侧过身,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谢纨三步两步跑上前,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临渊避无可避地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

他偏过头,声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谢纨的嗓音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沈临渊,你不能杀他。”

沈临渊深深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知道。”

谢纨伸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五指坚定地扣住他冰凉的手指:“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接着,他轻轻摇头:“他时日不多了,没必要让他的血,脏了你的手。”

沈临渊怔怔抬眼,望进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在那清澈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满身血污,面目疲惫。

“沈临渊。”

谢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你的剑该在战场上饮敌人血,而不该沾染这等龌龊之人的性命。”

他转向王座上瑟瑟发抖的老者。

北泽国君的目光触及他的面容时,陡然睁大,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是你,你……”

谢纨看着这位行将就木的君王,眼中泛起哀伤:“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他抿了抿唇,慢声道:“你原本有这世上最爱你的发妻,敬你如山的儿子。这本该是世上最圆满的事,却都被你亲手葬送了。”

“这一切都源于你的懦弱与狭隘。正因为内心自卑,才需要用妻子的性命与儿子的幸福,来维系你那不堪一击的尊严。可到头来,你亲手扼杀了这世上最珍视你的两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继续道:“我为你感到悲哀。好在,你的儿子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因为他与你不一样,他会逐渐忘记你,走出你给他带来的阴影,他会有珍视他的人在身旁,而你,余生只能抱着你那虚伪的‘自尊’,在无尽的悔恨中煎熬。”

谢纨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他杀你,因为你不值得他来动手。”

北泽国君浑身一颤,瞪大浑浊的双眼,望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悲哀地看着他,而另一个自刚才起,便没有再回头。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举着木剑的稚童,一边欢笑着向他奔来,一边清脆地唤着“父王”。

那样的目光,源自一个孩子对父亲最真挚的仰慕,然而等到一切烟消云散,他的面前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侧了侧头,对身侧的人轻声道:“我们走吧。”

身侧的人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北泽国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不知是否残存的良知作祟,他艰难地向那道背影伸手。

他想对他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嘶鸣。

谢纨紧紧扣住沈临渊的手,就在他们迈出殿门的刹那,身后的宫殿深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随即,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说:以为今晚能写完,结果又到这个点了……【顶锅盖跑

第82章

石阶上, 守卫尸首已被尽数移走,溅染在白玉石阶上的血迹也被仔细冲刷干净,只余下淡淡的水痕。

逝者家眷都得到了丰厚的抚恤, 一切都在无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北泽的百姓依旧在晨光中开始一日的劳作,市井街巷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偶有人聚在茶肆角落窃窃私语,谈论那场骤起的宫变,但更多人在期待新君统领下的崭新气象。

几乎无人反抗这位新主, 所有人都知晓他在沙场上的威名,都深信唯有这只翱翔北境的长鹰,方能庇护这片土地永享太平。

……

谢纨坐在回廊下,凭栏远眺。

许久不见的阿隼再次被安排来照顾他的起居,此刻就站在他身侧。

这座王宫矗立在麓川地势最高处,下方,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密密麻麻的市井街巷在夜色中蜿蜒。

而往远看, 则是一望无垠的草原, 更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宫变已过去三日,谢纨始终没有过问北泽王后与沈云承的下落, 也无意探听。

他仍留在麓川, 只是不再住在沈临渊从前那地处偏僻的府邸, 而是置身于北泽的王廷深处最高的宫殿里。

谢纨望着远处,心中本该为沈临渊成功宫变而欣喜的情绪, 却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这些天他反复思量,虽不知段南星是否已将消息传回故国,但心底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不安。

魏都的安危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既然如今北泽局势已定,他是不是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正神思恍惚间, 身侧传来阿隼的声音:“公子,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谢纨站起身,身上北泽风格的织金长袍如流霞般垂落。

阿隼艳羡地望着他。

他身姿高挑,明红色软缎长袍裹在身上,金线绣成的苍鹰纹样在灯下流光溢彩,浓密微卷的长发直垂腰际。

整个人宛如雪山上初升的朝阳,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阿隼伺候他更衣,那件精致的外袍被褪下,只余一件奶白色的丝绸薄衫。

谢纨的手脚都露在外面,洁白干净的比身上的绸缎还要美丽。

等到更衣完,阿隼便退了下去。

谢纨独坐在窗下的软垫上,手边的水晶更漏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微光。

正当神思恍惚间,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整座宫殿能在此刻自由出入的,除他之外唯有一人。

果不其然,沈临渊立在月华如水的廊下,他一袭银纹软袍,漆色的发墨色的瞳仁,整个人仿佛披着星辉从夜色中走来。

谢纨维持着倚窗的姿势看着他。

不知为何,自从那场宫变以来,沈临渊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可具体是什么,谢纨也说不清。

沈临渊踏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谢纨眯了眯眼,正想说些什么,然而沈临渊径直走到床前,抬起他的下颌,俯身径直吻了上去。

这个吻里带着月光的沁凉与北风的凛冽,几乎掠夺尽谢纨胸腔里的空气。

谢纨没有推拒,抬手环住他的后颈,在氤氲的熏香气息里给予热烈的回应。

烛影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更漏声渐渐隐没在缠绵的呼吸与水声间。

许久过后,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对方。

沈临渊抬起头,眼眸中映着烛光,像盛满了碎星的长夜。

谢纨颇为餍足地眯了眯眼,重新向后陷进锦绣堆叠的软垫里,拖长了语调:“王上,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沈临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随手将外袍扯下搭在屏风上,上前掀开锦被。

谢纨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被沈临渊拥入怀中,熟悉的冷香瞬间将他笼罩。

他不由分说地,再次低头侵占了谢纨的呼吸。

谢纨陷在柔软的锦被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灼人的体温,方才那点寒意早已消散无踪。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地抬手环住对方的脊背,指尖顺着银纹软袍的纹理游走,按着衣料下紧实的肌理。

待到云收雨霁,两人衣袍都已凌乱不堪。

短暂的温存后,谢纨身上的软袍松散地敞着,露出旖旎的风光。他也懒得整理,懒洋洋地靠在沈临渊身上:“沈临渊,我有一件事想与你说。”

“你说。”

“我得回趟魏都。”

此话一出,寝殿里登时安静下来。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把玩着谢纨的手指,缓缓道:“阿纨,你想过没有,若是你回去,可还能再回来?”

谢纨瞳孔一颤。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然而即便他再想与沈临渊相守,又怎能自私地躲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两国因他而生战火?

见状,沈临渊没有再往下说。

半晌后,他用指腹抚过谢纨微湿的发丝:“阿纨,我们成亲吧。”

谢纨倏然怔住,这般郑重的语气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抬眼,正对上沈临渊灼灼的目光,他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眼,却被对方托住下颌,不得不迎上那道炽热的视线。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临渊的指腹摩挲着他的唇角:“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太久了。若你担心你皇兄不允,我去与他说。”

谢纨登时紧张起来,直起身道:“你要怎么跟他说?用什么方式跟他说?”

“我……”

沈临渊刚开口,便被谢纨打断了:“先别说。”

于是沈临渊闭嘴了。

谢纨心乱如麻,虽然他阻止了沈临渊黑化,然而他依旧没有把握,他随着事态发展,对方会不会终有兵戈相见的一天。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偏过头去:“明日登基盛典,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沈临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他重新揽入怀中,在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

第二日,北泽新王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谢纨以身体不适为由未曾列席。他的身份实在敏感,若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现身,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特地让阿隼不用陪在他身边,跟其他人一起去参加盛典。

阿隼虽不知昨夜他与沈临渊在殿内谈了什么,但见他似乎想一个人静静的模样,也不敢多问,恭敬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顿时空寂下来。

谢纨独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典礼方向升起的缕缕青烟,听着隐约随风传来的礼乐声,寝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那声响在门前停驻,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纨分明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不由诧异地抬眼望去,但见一个身着北泽宫装的侍女从门缝侧身而入。

这女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虽以面纱遮住半张脸,眉眼间颇有几分秀丽,可这挺拔的身形实在异于常人。

谢纨正暗自诧异宫中怎会有这般高大的侍女,却见来人径直朝他走来。?

谢纨登时警惕起来,他刚要起身,对方突然扯下面纱,露出了段南星的脸。

他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还在北泽,你没回去送信吗?”

段南星自顾自执起案上银壶斟了盏茶。仰头饮尽后,他将茶盏重重一放:“信是传了,可如今到没到魏都,不好说。”

不待谢纨接话,他倾身压低嗓音:“你必须即刻随我回去。”

谢纨一怔:“现在?”

段南星指向窗外:“这几天麓川在举行大典,我这几日摸清了王宫布局,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谢纨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般雷厉风行。

段南星见他不答,又道:“魏都的传召已经送到北泽了。”

谢纨猛地抬头:“什么?”

段南星语速极快:“诏书具体内容虽未得见,但据我爹的密信所言,应是先贺沈临渊继位,再命他即刻入魏都朝觐,最后一条——”

他顿了顿:“将你安然送回,否则……后果自负。”

谢纨差点跳起来:“沈临渊怎么没跟我说这事?”

段南星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严肃道:“王爷,即便没有这封诏书,你也必须回去,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压低声音:“先前我在宫中的眼线刚传来急报,陛下突发恶疾,如今已病重难起。”

谢纨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兄先前不是还好好的?”

段南星摇头:“如今沈临渊的卫队已在整个麓川外围布防,这几日各处关隘盘查极严,若没有他的手令,恐怕连麓川城都出不去。”

谢纨深吸几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段南星冷笑道:“让你之前跟我走,你不走,现在知道着急了?”

谢纨道:“别怪我了,你说该如何,我照做便是。”

段南星想也没想:“好说,你给沈临渊下药。”

“……”

“他不是对你情根深种?美人计会不会?趁他为你神魂颠倒的时候,把他迷晕,然后从他身上偷点什么能放我们通行的信物,只要过了边境线,自有人接应我们。”

他说的这么信誓旦旦,令谢纨一时有些尴尬。

段南星见他面露难色,朝他眨了眨眼:“王爷,自信点,以你这姿容,肯定能成。”

谢纨感觉受到蔑视,冷笑道:“没自信?要本王去使美人计,不得把他魂勾出来?不如我直接跟他说,让他放我回去,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段南星却是摇了摇头:“王爷,他要是想放你离开,早在诏书到达的时候就会放了。他这些天迟迟没和你说这件事,就是不打算放你离开。”

第83章

谢纨一时惊愕:“他为什么不放我离开?”

段南星的话虽在理, 可是他觉得沈临渊不会是这样的人。

段南星哼了一声:“说不定他贪图你身子,毕竟你先前待他如何,如今他便想如何待你。”

“……”

谢纨忽视了他语气里的情绪:“我总觉得这般行事有些不妥, 我还是寻个时机,好好与他谈谈。”

“谈谈?”

段南星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戳着他的额头:“你若不说,他就可装作不知;若你与他贸然说破,就不怕他直接把你锁起来?到时候, 你还能这般从容?”

谢纨用手捂着额头,一脸委屈。

段南星见状收回手,他话音稍缓,耐心道:“王爷,你得知道,他到底是北泽人,如今又是北泽的君王。就算你们往日交情再深,涉及家国利益时, 人所思所想难免要先顾及自身立场。”

他略作停顿:“你若是实在不信, 不妨试探他的口风,看看你若是执意要回魏都, 他会作何反应。”

不待谢纨应答, 他已从怀中取出一枚小指大小的琉璃瓶置于案上:“这里面的量能迷倒一头牛, 虽然他武功高,至少也能为我们挣出半日时辰。”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你尽快考虑, 后日此时,我再想办法来见你。”

说罢他又把那面纱戴在脸上,快步从寝殿大门离开了。

段南星虽然走了,但是谢纨却是迟迟没能从他的话中走出来。

他看着桌子上那个琉璃瓶,虽然他不相信段南星的话, 但思索片刻还是将它收入袖中。

……

窗外盛典的欢呼声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震天的喧嚣更衬得殿内寂寥。

谢纨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孤独。

就在外面喧嚣逐渐散去的时候,阿隼再一次推门而入:“公子,王上请您移步用膳。”

谢纨直起身,只见两列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左侧盛着叠放齐整的礼服,右侧则是琳琅满目的饰物。

等到他们将那件礼服展开后,谢纨眼前一亮。

这件长袍比他这几日穿的所有衣服都更要好看,用的是北泽特有的丝绸,以明红为底,袖口与领缘交织着琥珀黄、赭石红与青金石染就的繁复纹样。

随着衣料摆动,那些色彩仿佛活了过来,宛如将大漠、绿洲、雪山与湖泊的颜色都织进了方寸之间,令人再难移开视线。

侍女们垂首为他更衣,将那些华美的饰物一一佩戴妥当。

额前金链垂落中央,一枚水滴形青金石悬在眉间,弯月状的金箔上錾刻着细密的葡萄藤纹。

腰间糖心玛瑙带扣流转着温润光华,耳畔的嵌宝金环随着动作轻摇,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星芒。

待最后一件饰物佩戴整齐,铜镜中映出的人影已恍若神祇临世。

华服珠玉交相辉映,令他整个人笼罩在一重朦胧光晕中,教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侍女们不禁交口称赞,眸中难掩惊艳之色,不少已然面颊飞红。

这般华贵的饰物若在常人身上难免显得浮夸,可佩戴在这位公子身上,却似天造地设般相得益彰。

他们王上选的这些珍宝为其妆点,当真是好眼光。

两名侍女执灯在前引路,谢纨穿过回廊,行至一处门半掩的厅堂前。

待侍女将门扉轻轻推开,但见室内烛火辉煌,长案上珍馐美馔蒸腾着袅袅热气。

谢纨一怔,目光便越过满桌佳肴,凝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沈临渊临窗而立。

他仍身着登基大典时的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嵌有绿松石与玛瑙的蹀躞带。宽大的袖口用金线绣着连绵的图腾纹路。

不同于他这身明艳华美,却更显庄重雍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触及谢纨的刹那,眼底中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纨,过来。”

他朝谢纨伸出手,两侧侍女会意地垂首敛衽,悄无声息地合上门扉退下。

顷刻间,华美的厅堂内只剩他们二人。

谢纨走上前,渐近时隐约闻到沈临渊身上淡淡的酒气,与他素来的清冽冷香交织在一起,不仅不觉难闻,反教人心神一荡。

谢纨揶揄地看着他:“莫非方才与你的朝臣们未尽兴,特要我来作陪再吃一顿?”

沈临渊勾了勾唇角,解释道:“按照北泽的惯例,与群臣的宴席是国事,这一顿……”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谢纨:“是家宴。”

简单的两个字,令谢纨心头一颤。

他耳尖微热,不由轻声问道:“那,云诺呢?她不在宫中么?”

沈临渊闻言垂下眼:“庆典结束后她便请命去了边关。我原想留她……但她执意如此。”

谢纨默然,王后和沈云承对云诺再怎么恶劣,毕竟也是她的血亲,恐怕这次宫变,日后会成为兄妹之间的隔阂。

恍惚间,听得沈临渊轻声道:“阿纨,如今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你了。”

谢纨眼睫轻颤,转移话题:“先用膳吧。”

待二人入席,他顺势朝桌上放眼一望,发现竟然都是颇合自己口味的菜肴。

可他食不知味,段南星的告诫在心头萦绕不去。

正怔忡间,忽闻身侧传来温声询问:“阿纨,今天不开心吗?”

谢纨抬箸的手微微一顿,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停下筷子,向他望来:“还是饭菜不合口味?”

眼见被对方看穿了心事,谢纨也跟着放下筷子。

虽然段南星警告他不要告诉沈临渊,可是谢纨觉得还是应该跟沈临渊说比较好,他既然决定喜欢他,就不想隐瞒他。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想起来白日里段南星的话来。

于是他沉吟片刻,轻声试探道:“沈临渊,最近魏都有什么消息吗?”

沈临渊眸光微动:“为何突然问这个?”

谢纨垂眸避开那道视线,想了一个借口:“近来我总梦到魏都旧事,我有些担心。”

话音落下,满室只闻烛芯噼啪。

沈临渊静默片刻:“阿纨,既然你问起,我自当如实相告。魏都确实来了消息。”

他简单说了信上的内容,基本和段南星所说的一致。

谢纨心头骤然揪紧,急声道:“那我……”

然而沈临渊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温声打断他:“你这个时候不宜回去。”

谢纨怔然抬眸,抿了抿唇:“为什么?”

沈临渊却是别开目光:“这其中有一些缘由,我眼下不便告诉你。等我想办法解决了,一定会送你回去。”

他虽然这么说着,这句话却令谢纨的心都冷了半截。

沈临渊见他面色不好,放缓了声音:“阿纨,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可要再用些膳食?若是不合口味,我命人重做一些来。”

谢纨此刻哪还有胃口,勉强摇头:“不吃了,我有些乏了,想回去睡了。”

沈临渊默默望着他,终是唤来殿外侍立的宫女,将人送了回去。

他独立原地,等到谢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视线回落到满桌几乎未动的佳肴上,在心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侍从无声上前,将即将冷透的菜肴逐一撤下。

沈临渊则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沈临渊解下外袍随手置于一旁,行至书案前,指尖在纹路间轻轻一按,一方暗格悄然滑出。

其中静静躺着一封密函。

他展开密函,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然而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封密函正是那日下诏的使团中有人买通宫人,暗中递来的。

其实,生怕对方担心,方才他并没有将事情完全告诉谢纨。

信上字迹陌生,所言却令人胆寒,上面写着魏帝病入膏肓,来信者欲与他里应外合,共谋魏都。

落款处,一个孤零零的“洛”字,来信是谁不言自明。

沈临渊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烛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事实上,他将谢纨留在北泽,并非出于私心。

收到此信的第一时刻,他已遣出最得力的暗探前往魏都。

若消息属实,此刻南宫灵必定已经用那种蛊虫控制了谢昭。

此时放阿纨回去,只怕他也会落入对方的掌控。

沈临渊眉头微蹙。

如今他身为北泽国君,再难踏足魏境,若谢纨此去遭遇不测,他纵有万千兵马,亦难护他分毫。

在寻得一个万全之策前,他只能先将他暂时留在自己身边。

……

谢纨默然回到寝殿,心头像是压着块垒,沉甸甸的。

身上那些精巧的配饰被侍从一一取下,简单盥洗后,便径自将自己埋进了锦被中。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度靠近。

沈临渊如连日来一样,自然而然地掀开被角,在他身侧躺下,随后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谢纨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假装自己睡着了。

沈临渊亦未惊扰他,二人就这般在寂静中相拥。

不多时,脑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纨这才悄然睁开眼。

袖口处不知何时卡了件硬物,硌得他手腕隐隐发麻。

他极轻地动了动胳膊,那物事便顺着衣袖滑落至掌心。

借着朦胧的夜色,他看清了,正是段南星交给他的那只琉璃瓶。

他不知道沈临渊要解决什么问题,但是他每在麓川多待一日,皇兄就会危险一分。

他默默攥紧琉璃瓶。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卡文程度比想象的卡[捂脸笑哭]

第84章

晨曦初透, 第一缕阳光抚在谢纨微合的眼睑上。

他眼睫微微颤了颤睁开双眼,却猝然撞入一双深邃的眸子。

沈临渊不知已醒了多久,正静静凝望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

谢纨这才发现,自己蜷在对方温热的怀抱里。

沈临渊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弄着他垂落颊边的几缕发丝,仿佛在把玩什么珍贵的物事。

谢纨又闭上眼, 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肩头,在那片熟悉的冷香中停留片刻,才闷声道:“沈临渊,我饿了。”

对方的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听起来像是在笑。

随后谢纨便被一股力道轻轻带起,整个人倚进沈临渊胸前。尽管他身量修长,沈临渊却毫不费力地将他圈在怀里。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便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侍从端着洗漱器具,以及早膳鱼贯而入。

谢纨心头一紧, 他可不想被人看见这幅模样, 下意识就要坐直身子, 却被身后的人按回怀中。

他抬眼撞上沈临渊的目光,分明捕捉到其中流转的几分戏谑。

他眯了眯眼, 自诩在脸皮厚度上不输任何人,索性卸了全身力气,没骨头一般倚在沈临渊胸前,还故意狠狠在对方前襟蹭了蹭。

侍从们全程垂着眼,动作利落地伺候完他洗漱, 又布好膳食,接着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临渊执起玉箸,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自然地递到谢纨唇边。

谢纨懒懒张口接了,慢条斯理咽下后,眼波一转,又望向另一碟:“要那个。”

沈临渊从善如流,再次夹起他指名的菜肴。

如此往复几回,他始终耐心十足,动作不见半分急躁。

待到谢纨吃饱喝足,惬意地阖上眼,却听见身旁那人低声开口:“我也饿了。”

谢纨睁眼,正对上沈临渊深沉的眸光。

他还未及反应,对方已捏住他的下巴,如同每个清晨那般,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舌尖毫不留情撬开他的齿关。

谢纨允许了他的放肆,顺势抬手拥抱住他的腰,手指不甘示弱地钻入他的下摆,指尖向上一寸寸抚上后背上那一道道凹凸起伏的旧疤。

他清晰地记得这身衣袍下是怎样的风景,毕竟早在王府时便偷偷窥见过如山峦起伏的背脊线条,肌理流畅地收束至劲瘦腰际,每一寸都蕴藏着力量。

正这样想着,小腹处竟无端升起一团燥热。

正深深吻着他的沈临渊似乎察觉了什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手掌顺势滑下。

谢纨忍不住轻哼出声,下意识想要弓起身子,却被对方稳稳扣住腰际,无处可逃。

沈临渊一手仍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却已灵巧地探入衣襟。

那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带着微凉,指腹薄茧擦过细腻肌肤时,粗糙的触感让谢纨禁不住轻颤。

待到漫长的一吻终了,两人早已汗湿衣襟。

谢纨索性仰面躺在沈临渊膝上,气息未平。

沈临渊挑眉,抬起手,向他展示了一下指间的晶莹。

谢纨脸上莫名有些发烫,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对方衣襟,假装疲惫来掩饰眼底的波澜。

哪怕激情过,他也没有忘记昨天晚上的想法。

即便沉溺于沈临渊指尖的温存,贪恋着与对方相拥时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魏都却始终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他心间。

谢纨伸手环住沈临渊的腰身,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蹭了蹭:“沈临渊,我给你做饭吧。”

沈临渊修长的手指仍流连于他发间,闻言动作微顿:“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做饭?”

谢纨嘿嘿一笑,眼角眉梢染上几分得意:“你肯定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之前我给北陵先生做过一次,他还夸我做的好吃呢。”

沈临渊略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显然从未想过这位养尊处优的小王爷还会下厨。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自信的眨了眨眼。

说罢,他利落地坐直身子:“你要是不信,我今天就给你露一手。”

沈临渊并未察觉他深藏的心思,只当是一时兴起,宠溺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好,需要什么食材,只管吩咐阿隼去准备。”

谢纨没有立即应答,反而将脸埋在他肩头静默片刻。

接着他忽然直起身,双手捧住沈临渊的脸,带着几分狠劲再度吻了上去,像是要将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尽数倾注在这个吻里。

这个缠绵的吻并未持续太久,门外边有侍从请君王处理国事。

毕竟是新王登基,百废待兴。那些先王遗留的朝政,各方势力的权衡,都亟待处理。

沈临渊每日能抽出这段晨光陪伴谢纨,已是难得的奢侈。

……

几日后的清晨。

沈临渊离去后,谢纨照例沐浴完毕,正坐在镜前由侍从为他擦拭湿发,忽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考虑得怎么样了?”

“……”

谢纨抬眼看去,只见这个给他擦头发的侍从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的段南星。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侍卫服饰,倒是比昨日的侍女装扮顺眼许多。

此刻他手持布巾,动作熟练地擦拭着谢纨的长发,俨然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侍从。

谢纨左右看了看,眼见其他人都各自忙碌着并没有看这边,低声道:“就按你说的办。”

段南星朝着铜镜里的他眨了眨眼,随后谢纨指名道姓让段南星留下来服侍他,又打发其他宫人去采买食材。

不过半柱香工夫,谢纨所列的食材已悉数送至后院私厨。

谢纨褪去外袍,仅着中衣立于灶前,袖口利落挽起,俨然一副庖厨老手的架势。

段南星立在灶台旁打下手,见他执勺颠锅的姿态,不由啧啧称奇:“可以啊,有朝一日竟然还能看见你下厨的模样,等会先让我尝尝。”

谢纨手腕轻转,锅中食材随之翻飞。

他斜睨段南星一眼,唇角噙着几分傲意:“我这厨艺,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都能品尝得了的。”

不多时,热菜出锅。

空气中一时之间安静了几分。

段南星盯着瓷盘里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好一会,接着踌躇半晌,小心地低头闻了闻。

登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直冲脑门,熏得他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灶台才站稳。

“这,这是……”

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你就打算把这盘……东西端给沈临渊?你这都不用下药,就会被他怀疑图谋不轨。”

“……”

谢纨连忙讪讪地将那盘焦炭倒进泔桶里,强自镇定道:“没事,第一次火候没掌握好,我再做一份好了。”

灶火再起,锅铲翻飞。

片刻后新菜出锅,这回色泽倒是正常许多。

段南星看着这有了菜模样的东西,有了尝一口的勇气,然而还是有些迟疑。

谢纨不开心:“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要第一个试吃吗?赶紧给我吃。”

“……”

段南星只得硬着头皮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霎时间五味杂陈的怪味在舌尖炸开,他登时扶住墙壁呕了起来,只觉得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谢纨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段南星埋头呕了半晌,虚弱地抬手制止他:“……我根本不必费心给你找什么迷药,你只需哄他尝一口你这佳肴,保管万事大吉。”

谢纨经这番挫败却愈战愈勇,又接连试了十余次。

直到面如土色的段南星尝了一口新出锅的菜肴,急忙按住他准备再拿勺的手:“可以可以,就这份了!”

谢纨将信将疑:“你确定?”

段南星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至少能咽下去……听我的,王爷,你就拿着这份给他吃。”

他快声道:“今天晚上你把他迷晕了,从他身上找到腰牌,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我一听到暗号,就在门外接应你。”

说罢,他如获大赦般夺门而出,瞬间没了踪影。

谢纨默默收回目光,看着新鲜出炉的菜肴若有所思,然而时间紧迫,已容不得他另起炉灶。

他取出袖中琉璃瓶,将无色无味的药粉均匀撒入菜中,随即唤来侍女,端着食盘朝书房走去。

沈临渊正在书房与几位心腹商议朝政,门外侍卫见是谢纨,立即入内通传。

不多时,几位大臣鱼贯而出。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或许是段南星连日试毒给了他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垂下眼睫,故作娇羞地迈入门内。

沈临渊端坐案后,虽已过了用膳时辰,但见谢纨亲自前来,身后侍女还捧着食盘,他眼底顿时漾开惊喜,嗓音不自觉放柔:“这么晚了,怎么还特意过来?”

谢纨示意侍女将食盘轻放在书案上:“前日我不是说说过要为你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吗?这几日见你忙于朝政,便想着亲自送过来。”

沈临渊垂眼看着桌上的那盘菜,只见白瓷盘里的菜肴翠色欲滴,与其他食材交缠在一起,虽然一时辨不出具体菜式和食材,却……颇为新颖。

谢纨斜倚在案边,看着他盯着那盘菜许久,也没有要动筷的意思,不自觉有点紧张。

难不成他发现菜里面放了别的东西?

他喉间不自觉地发紧,就在这时,沈临渊忽然抬眸望来。

案头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摇曳,将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眸浸染得格外温柔。

“这还是阿纨第一次为我下厨。”

他向来平静的嗓音里浸着一丝难掩的欣喜,随后什么也没说,拿起手边的筷子。

第85章

谢纨忐忑地看着他。

只见对方拿起筷子, 丝毫没有迟疑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接着又夹了一筷子。

谢纨生怕他察觉到什么端倪, 然而就这样等到盘子见了底,对方也没有察觉到什么,而是放下筷子,那双漆黑的眸子朝着谢纨看过来。

谢纨:“……”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好吃吗?”

沈临渊手上动作顿了顿:“很好吃。”

他笑了笑, 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谢纨:“这还是头一回尝到阿纨亲手做的饭菜。”

有人夸自己厨艺好,谢纨自然很是得意,但是同时他也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段南星不是说这瓶子里的药能迷倒一头牛吗,怎么沈临渊把菜都吃完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忍不住试探道:“沈临渊,你感觉……怎么样?”

沈临渊垂了垂眼帘,再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意:“阿纨这么问, 是希望我怎么样?”

“……”

谢纨一时语塞, 只得勉强笑道:“我是在想……你若喜欢,往后我可以常做给你……”

沈临渊闻言微微颔首, 神色如常。

谢纨暗自打量他, 只见这么许久过去了, 对方依旧神色清明,心道难不成段南星那个是假药不成?

正胡思乱想之际, 忽闻沈临渊轻唤道:“阿纨。”

他抬眸望去,只见对方面色如常,声音却透着几分罕见的倦意:“我有些累了,你陪我回去休息吧。”

说罢便起身向他伸出手。

谢纨一怔,暗想莫非药效终于发作, 这是要自己扶他?

于是乎他下意识伸出手,被沈临渊一把握住。那力道大得惊人,谢纨忍不住蹙眉轻哼:“你力气好大。”

可沈临渊恍若未闻,五指仍紧紧扣着他的腕骨,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烛光摇曳间,谢纨分明看见他眼底带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谢纨只好伸手扶住他,带着他往寝殿的方向走。

夜色朦胧,宫灯在廊下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临渊一路沉默,但谢纨却敏锐地察觉到,贴靠的人的呼吸也似乎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行至寝殿门外,守卫见状正要上前相助,沈临渊却抬手制止:“退下。”

卫兵们闻言收回手,沈临渊再道:“今夜不必值守,都下去吧。”

谢纨不解地侧首望去,尚未看清他神情,便觉腰间一紧,已被沈临渊带着入了殿内。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在外。

不知为何,谢纨总觉得有一丝压抑。

他搀着沈临渊在床沿坐下,对方自进殿后始终沉默。

谢纨只当是药效终于发作,关切地看着沈临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先歇着,我去为你倒盏茶……”

话音未落,一股力道骤然袭来,天旋地转间已被对方捞进怀里。

他挣扎着要起身,后颈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被迫重新跌回那具坚实的胸膛。

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已被死死扣在锦褥之间,沈临渊翻身将他禁锢在身下,带着近乎失控的灼热,狠狠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往日,像是困兽挣脱了所有枷锁,带着要将人拆吃入骨的疯狂。

谢纨忽觉唇角一阵刺痛,随即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含糊地想要唤沈临渊的名字,可向来温和的对方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吻得又凶又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紧接着,一只灼热的手探入他松散的软袍,掌心紧贴上腰侧的肌肤,五指倏地收拢,牢牢握住那截柔韧的腰身。

谢纨浑身一僵,瞬间清醒过来。

他并不抗拒和沈临渊做,毕竟对方是他喜欢的人,又从头到脚都让他满意的不得了。

何况他对自己很有自信——他不仅外表生得漂亮,那里形状也好。

但是他今晚约好了要和段南星一起跑路,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激情一做,那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沈临渊……”

他抵住对方的胸口,试图推开对方:“今天不行……”

沈临渊的指节深深陷进他腰际,谢纨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只能承受这个近乎啃噬的吻。

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缠绵,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道。

谢纨不得不抬起手,一遍遍抚过他紧绷的脊背,试图平息这份异常的躁动。

当沈临渊终于将滚烫的额头抵上他胸口时,两人都已气息凌乱,汗湿的衣襟紧紧贴着肌肤。

“沈临渊……”

谢纨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道:“你不累吗……”

身上的人骤然抬头,幽深的眸子直直锁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