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医来的时候发现哪是人参,是有毒的商陆,本就奄奄一息的女娃彻底去了。
草医唉声叹气,爹说女娃没福气,受不得补,早去早好。
草医怕这家人真把带毒的当进补,好言好语说了一番,被爹拿扫把赶走了。
“胡说,乱说,嘴里没好话,娃走了都是你乱讲。”又看着娃尸体,“下辈子投个好胎,只怪你这辈子投胎不好,是命。”
扫把一扔,爹席地痛哭。
而阿娘已流不出泪了,抓住一旁没吃完的商陆就往嘴里塞,还小的三娃哭着抢过来。
阿娘发怔许久,终于抱着三娃泪流满面。
客栈里,林梧逸把一盘卤牛肉递到三娃王行面前。
牛比人贵,看着眼前的牛肉,王行环顾客栈,这招待修士的客栈自是不同凡响。修士比牛贵。
王行看完了客栈,忍不住看林梧逸。
吃了牛肉,他是不是就离剑尊近一点。
不再是咫尺天涯,不是贫民与剑尊,不是夺舍的躯体与入住的灵魂,就只是王行与林梧逸。
王行在心里轻轻念剑尊的名。
如果剑尊成为他,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这个世界,这个天下,都会因剑尊而更公平。
但王行清楚明白,如果剑尊成为他,这就是无法否认的不公平。
穆乞儿去买桂花糕了。他记得师兄喜欢,这家客栈没有,就上集市去买。王傲安不甘落后,去给师兄买这镇上最有名的酒。
林梧逸看眼前小孩瘦弱,先叫了一盘牛肉让他吃。
小孩不吃,林梧逸不劝,只拿起筷子夹牛肉入口。
小孩看林梧逸吃得香,咽了咽口水,不一会儿也试探着拿筷子夹。
吃着吃着,小孩流眼泪。
林梧逸如同未见。
王行突然说:“如果我自愿的,自愿让您用这具身体。”
林梧逸咽下口中的肉。伴随着生命力的流逝,林梧逸其实食欲不振。师弟师妹应是发现了,才抢着给他买过去他喜欢吃的。
林梧逸看向眼前十余岁的小孩,认真道:“我不喜欢。”
不喜欢吗。王行难堪而难过。
他这具身体糟糕到剑尊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了吗。
王行逼迫自己直视剑尊,这修真界曾经的天之骄子。剑尊,如果直呼剑尊的名字,如果再亲密一点,梧逸——
他不能这么称呼剑尊。
剑尊是王行见过的这世上最令人难忘的人。
剑尊的一双眼睛,是王行短短活过的十四年里,见过的最好看最风流的一双眼睛。
明明该多情的,偏偏显得冷清。
清清冷冷一双眼,好像很在乎身边的人似的,但从不肯为了身边的人妥协。
剑尊不为别人活。王傲安长老费心费力找来的身体,剑尊不屑一顾。
林梧逸。林梧逸。王行在心里念剑尊的名。如果你成为我,或是我成为你,是不是我和你就能一起活了。
还有几天你就要死了,你为什么不害怕。
为什么流泪的是你身边的其他人。
王行听见王长老和穆掌门的对话,看见悄悄抹眼泪的王长老,看见夜里睡不着跪在月下乞求的穆掌门。
你并不爱他们。
对吗。
你谁都不爱,是不是也不可能多看我一眼。
瘦弱、不起眼、送给你都不要的一具身体。
林梧逸道:“命是不能送人的。”
送人?
所以,所以,你不喜欢的,只是我把命送你。而不是我这个人,剑尊,我理解得对不对。
您能告诉我吗。
我不能问。
王行不想吃牛肉了,他只想投入剑尊的怀抱。想要剑尊摸摸他的头。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他不要长生,他没那么贪心。
王行望着剑尊的神情。
清清冷冷,与热烈远了十万八千里,与冷漠也远隔重洋。
只是不在意,不太在意,说了一句话就说了一句话,吃了一口饭就吃了一口饭,心里面,没装人呢。
穆乞儿买来桂花糕,高兴地送到师兄面前。只要师兄在他眼前,穆乞儿就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鲜活的生命力涌动在他的心田,看到师兄心满意足,不见师兄心中萧索,这世上万万人,唯独师兄举世无双。
林梧逸尝了桂花糕,说甜,说香。
桂花香里,窗外落了一场雨,王傲安顶着突如其来的大雨奔来。
她笑着:“师兄,酒。”
她身上滴着雨水,头发上满是雨水,脸上分不清雨水泪水,她只笑着将酒递给师兄。
她叫店家温了酒,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