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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740 字 11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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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贵族间的裂痕

“少校, 是陆军元帅,弗拉基米尔·奥古斯托维奇·勒文,您的父亲”

勤务兵见少校愣在原地没反应, 只好把元帅的全名念了出来。

此时里奥尼德手中的缰绳已经慢慢松开, 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小的时候,他那严厉的父亲将目光投射在哥哥身上,要么很少出现在面前,要么就是把他和屡立战功的哥哥做对比。而在哥哥重伤之后, 他才得到了父亲的重视,只不过这样的重视让父亲压制在他身上的威权,变本加厉, 让他难以平和的面对。

里奥尼德摘下鸭舌帽,抹去了额头的冷汗,从马上跳了下来。

见里奥已经下马,萨哈良在旁边牵着缰绳, 他不知道里奥尼德这是怎么了。

“行了, 别念了,我知道了,我跟你回司令部。”

里奥尼德仿佛在脑中做了许久的决定, 才在可能代价严重的自由到来前, 放弃了和萨哈良一同浪迹于山野之间。

勤务兵点点头, 他收紧缰绳,让马匹给过往的行人让开路。

在萨哈良眼中, 此时的里奥尼德看起来无比的脆弱, 尤其是在经历过高烧之后。他拿着鸭舌帽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里奥,你还好吗?”萨哈良伸手过去, 轻轻放在里奥尼德的后背上。

当萨哈良走过来时,里奥尼德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药草与荒野的气息。这个味道他在过去许多个深夜中的荒诞梦境里悄悄铭记,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割开他的胸膛。

里奥尼德突然转身,他修长的手指握住了萨哈良的手。手套的皮革隔不住温度,却仿佛隔住了他想说却未说的话。

“我最快半月后就可以办完所有的事情,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到圣山了,我会去找你。我知道如果有船的话,顺着河口逆流而上只需要几天就能赶到那里。”

听了里奥的话,萨哈良点了点头。在少年的眼睛里,里奥尼德的面色又变成了昨天那般苍白。

整点的钟声从城里的教堂传来,一下,两下,每一声都在催促。

当第七声钟响在空气里消散时,里奥尼德向前迈了半步,动作轻得像怕惊起停歇在萨哈良肩头的阳光。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环住了少年的肩膀。

这是一个超出常规的拥抱,在帝国军人的行为规范里,军官的告别应当是利落的握手或是互碰肩章。但里奥尼德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抛开了军规,抛开了旁人的目光。

他把萨哈良揽进怀里,让少年柔软的头发靠在自己胸前。冰冷的纽扣硌在他脸颊旁,里奥下意识地用手掌垫住。

“一定要在圣山等我。”他在萨哈良的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像刚才花商拉走的那些凋萎的花朵。

萨哈良被他用力的拥抱挤得喘不过气,脸颊已经红润了,他也小声回应着里奥:“我会的,你要快一点。”

里奥尼德松开手,他转身从马鞍旁边挂着的皮袋里翻出来一本书,那本书用黑色的皮革精心包装着,上面还有烫金的字。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好像在扉页里写了什么,然后递给了萨哈良。

“这是你在咖啡厅看的那本书,还没看完。昨晚我让仆人拿过来了,有时间的话可以继续看,这是帝国的诸多作家中,我最喜欢的那一个。”

然后里奥尼德微微侧首,凑上去和萨哈良行了贴面礼,先是右颊,再是左颊。萨哈良能闻见轻微的皮革与雪松木香气,就像最早坐上里奥尼德的马车时。最后,他的嘴唇和鼻尖擦过萨哈良的鬓角,踏着马镫坐回了马上。

与萨哈良暂时告别之后,里奥尼德跟着勤务兵一起去司令部报道。

此时,正午的烈日炙烤着刚刚铺设好的路面,但好在,时不时拂过的海风让里奥尼德脸上的汗水干燥了,远方的海港还偶尔传来试射礼炮的声音。

完成这些不得不做的琐碎事情,他躺在萨哈良的卧室里,静静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只剩下先前少年留下的草药气味。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里奥尼德自己还留在这无聊的城市。

他感到无比的烦闷,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了毫无长进,仍像小时候一样,会因为父亲异样的眼色而感到害怕。当意识到这些问题时,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但他毫无办法,也许他可以鼓起勇气忤逆父亲,但他不敢反抗身为元帅的父亲,因为那是叛国罪。

等他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傍晚。

深沉的暮色温柔地覆盖在海滨城的上空,眼前的一切都泛着深蓝色。马车在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由于路边为了装饰而新栽的植物,空气是温热而清新的。

越往市中心,装饰便越发奢华。帝国远东酒店,那座海滨城最豪华的宫殿式建筑,正在前方显现。它灯火通明,巨大的拱形窗户流淌出水晶吊灯的光芒,外墙上的彩旗与帝国双头鹰徽章在灯光照射下格外醒目。酒店门口已经停着几辆极为华丽的四轮马车,偶尔还有几辆汽车。穿着制服的侍者垂手而立,一些衣着华丽正式的官员正在附近小声交谈。

里奥尼德没心情欣赏这些景色,他心情有些紧张,有些是为了许久未见的父亲会和他说些什么,尤其是上一次父亲掷出的烟灰缸重伤了他的脑袋,一如那张名画《伊凡雷帝杀子》。

另一些则是为了伊琳娜的离开,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些衣着华贵的男女像潮水般在宽阔的前厅里流动、聚散。军官们的制服缀满勋章,挺括的衣料发出摩擦的沙沙声。贵妇们曳地的长裙裙摆掠过光滑的地面,丝绸与天鹅绒泛着华贵的光,珠宝在她们的颈项、手腕和发间璀璨生辉。

在来之前里奥尼德就换上了军服,那些人见了他之后做出格外尊敬的姿态,仿佛先前海滨城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勒文家族的小儿子一样。

终于,引路的侍者在两扇对开的鎏金大门前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站立在那里。

“皮埃尔?你怎么也来了?”

不知为何,里奥尼德感觉看见皮埃尔比听说父亲来了还要开心一些。

但皮埃尔管家只是低着头,尽管他仍然试图维持管家优雅谦逊的做派,但任谁也能看出来,他有些不对劲。

“皮埃尔,你怎么了?怎么都不跟我打招呼?”

里奥尼德俯下身去,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愿意抬头说话。

皮埃尔管家的右脸上,有一片浑浊的紫红色淤痕,从他的颧骨上方开始蔓延,一直到眼窝下方。他原本高耸的鼻梁也被打歪了,时不时传来一阵吸气的声音。而另外一边,他的左眼正骇人的肿胀着,使那只原本精明而冷静的眼睛,被挤压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透过这些恐怖的伤痕,里奥尼德也能看见,皮埃尔的神情复杂,有隐忍的痛楚,也有深入骨髓的屈辱。他甚至不能自如地眨眼,因为每一个微小的肌肉牵动,都会引发一阵疼痛。

这一切让里奥尼德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试图冷静下来,询问皮埃尔管家:“告诉我,这是谁打的?”

皮埃尔只是摇摇头,他小声说道:“您别问了,进去之后,无论老爷问您什么,您都不要交代出大小姐的事情。”

说着,皮埃尔管家轻轻地推开了大门。

那两名各自家族中最具声望的父亲,正坐在豪华会客厅巨大的长桌两侧,早已没有了往日来往时的亲和。

“弗拉基米尔元帅,看看吧,你的宝贝儿子来了。”伊琳娜那矮胖的商人父亲,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里奥尼德。

但弗拉基米尔·勒文元帅并没有回头看看自己的儿子,他只是怒气冲冲的瞪着伊琳娜的父亲。

里奥尼德向父亲敬了军礼,说道:“元帅,司令部说您点名要见我。”

元帅此时就像一只疲惫的老狮子,他摆摆手,示意里奥尼德坐下:“行了,让我们听听伊凡部长有什么话要说。”

但里奥尼德刚拉出椅子,伊琳娜的父亲就破口大骂:“来,这位少校,给我解释解释,你的未婚妻去哪儿了?你把伊琳娜送去哪儿了?”

里奥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元帅就替他回答了:“你家那个小女儿,一直都想当个作家,天天带着里奥跟那帮知识分子呆在一起,还有贵族不知道这些吗?恐怕是就你自己不知道吧?”

“哦?元帅,你这话说的就不负责任了吧?我把小女儿托付给里奥尼德,他是怎么对待我的?我怎么听说,这小子在远东整天和一个本地野蛮人混在一块?就差睡一张床上了吧?”

听伊琳娜的父亲这么说,元帅拿起手旁的茶杯猛地砸到桌面上:“我警告你,伊凡部长,注意你的言辞。”

“你警告我?那我问问你们,皇帝陛下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对东瀛人的战事。现在我女儿跑了,这是叛国行为!就算我孩子多,比你们勒文家族多得多,假如有人问起了我该如何回答!”

里奥尼德看着那位矮胖的父亲憋红了脸,只觉得有些滑稽。

弗拉基米尔元帅扭头对里奥尼德笑了笑,他说:“瞧瞧,我们新任的财政部长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知道陛下一直在逼着你给他找钱花,可财政部长本来就是替陛下分忧的位置,这也没有办法啊。再者说,这孩子跑了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哪天没钱花了,她不还得回来吗?”

伊琳娜的父亲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元帅的鼻子:“你懂个屁!我们索尔贝格家族在帝国混了百年,都没混出个爵位,到我这代终于有了起色,我不可能让你们这帮狗屁贵族葬送了它!我知道你们家一直瞧不起我们,你们唯独看得上的,只有我家的钱!”

元帅把茶壶推过去,示意他喝点水:“哎呀,伊凡,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家族的地位不也有你们的功劳吗?而且出任部长的职位,皇帝给你封赏爵位,这不也是我和往日同僚运作的结果嘛。”

但伊琳娜的父亲并没有消气:“靠你运作?是靠我的黄金吧!我请你睁眼看看,到你这代,除了你这么个光杆元帅,你们勒文家在朝中还有人吗?要不是念及往日情分,我会把我的漂亮女儿嫁给你儿子?别做梦了!”

他的话着实戳中了弗拉基米尔元帅的痛点。

勒文家族自大帝时代从普鲁士迁入帝国,立下赫赫战功。但弗拉基米尔元帅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位曾身负重伤,这也是压力转到里奥尼德身上的原因。

元帅嘴角抽动,他沉默不语。

“索尔贝格先生,您应该很清楚,伊琳娜为什么如此痛恨您的家族,以至于非得远走高飞离开帝国才行。那不仅是为了实现梦想,也是为了逃离您”

在伊琳娜父亲的口中,他们童年至今的情谊变得一文不值,里奥尼德决心为伊琳娜和皮埃尔说些什么。

伊琳娜父亲挪动着因为痛风而有些变形的双脚,走过来指着里奥尼德说:“逃离我?你告诉我,伊琳娜想要什么我没给她?”

这时候,里奥尼德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伊琳娜的家庭,他知道的也只是从她口中听到的那些。

“呃二十多年,您始终把她当成一个笼中的小鸟对待,可曾给予过她片刻的自由?”

“自由?你告诉我,哪家贵族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虽然最近身体不便,但伊琳娜父亲的脑子还是很灵活。

里奥尼德不知道如何反驳,贵族女子的确大多是这样的,但他也知道,伊琳娜和他们不一样,她是特别的。

他又试着转移话题:“而且,您为什么要打皮埃尔先生?他对您一向忠心耿耿,我在镜镇见过了,他帮您把远东的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说到皮埃尔,伊琳娜的父亲更生气了:“他瞒着让伊琳娜去新大陆,这还不够吗!而且什么狗屁井井有条!我早晚要被这狗屁佛朗西人的倔脾气害苦了!”

里奥尼德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坐在旁边的元帅拍了拍伊琳娜父亲的胳膊,小声说:“行了,伊凡,我知道皇帝最近在查你的账,这也正常,之前不也查过几次吗?总得做点什么给反对派看,对不对?”

“你们这对薄情寡义的父子根本就不明白!算了,我跟你们没什么好废话的,我要走了。”

说着,伊琳娜的父亲就准备往屋外走。

“伊凡,不留下吃晚餐吗?”元帅站起身,想送送他,但被伊琳娜父亲伸手挡住了。

伊琳娜父亲又扭头对里奥尼德说:“我们索尔贝格家族跟你们不一样,我们知道感恩,如果真勘测出金矿,我会感谢你的,告辞。”

说完,会客厅的大门慢慢打开,伊琳娜的父亲离开了房间。

在他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好像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又抬起脚把皮埃尔管家踹到了门上。

当他走远后,弗拉基米尔元帅抄起桌上的杯子就摔到墙上,摔得粉碎。

“你给我滚到旁边站着!”

元帅猛地推开里奥尼德身下的椅子,他还头回发现这老头竟然还能爆发出这种力量。

里奥尼德站到一旁,他抬着头,一年多以前在参谋部被父亲打破头的回忆又一次笼罩着他,但这次他决心不再让步。

“他妈的,你告诉我,是如花似玉的伊琳娜吸引不了你吗?!你叔父都告诉我了,在远东这一年多你给我捅了多少篓子!你为了那蛮子惹了几次教会?还当着神父的面杀了一个管家?”

里奥尼德倔强的看着会客厅高大落地窗上的彩绘玻璃,说:“他们在我身边安插奸细,我不杀他,军事法庭一样杀他,还得抄他家,我有什么错?”

“咚!”

元帅一拳打在里奥尼德的胸口上,他感觉肺部一阵抽紧,喘不过气。

“你懂个屁!那帮主战派早就想构陷你,我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让你去黑水城避避风头,让你到叔父那罩着你,现在他都罩不住你了,才给你放假!然后你还给我捅篓子!”

“对原住民优待亲善的政令是皇帝陛下亲自颁布,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里奥尼德努力不做出痛苦的表情,只是盯着窗户。

“行了,你也大了,我给你留点面子,不打你。”元帅猛地坐到椅子上,从军服的上衣兜里掏出一封信,拍到桌子上。

“要不是这封信,我今天不把你皮都扒了!”元帅把信推过去,接着说:“这信是我告诉你还是你自己看?”

里奥尼德被父亲那一拳打得眼冒金星,看不清楚信上的字,只好说:“报告元帅,您念!”

弗拉基米尔元帅翘起腿,瞪了他一眼说道:“行,你那个狗屁论文,让咱们那个伊凡部长手下的矿业专家看到了,他们发现配图里画了大量的什么什么矿产指示植物?”

他说着,又拿起信确认着上面的字:“哦,什么问荆草和石竹?反正那帮专家怀疑那可能有金矿,几天前索尔贝格商会的人连夜赶过去了,这事还在保密阶段,别泄露出去。”

里奥尼德听见他的话,没有感到一丝的愉快,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他们,他们是怎么找到部族营地的?”

“你到底是不是帝国军人?军校怎么念的?你画了那么大的一张东瀛军队驻地,谁还不知道是哪儿?”一说起这个,元帅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时描摹军队驻地的时候,里奥尼德只是出于军人的直觉。但由于他在远东服役这一年多,从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军队的了解还不如在军校的时候。

里奥尼德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知道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发现金矿是什么级别的功劳吗?你要是没爵位,陛下甚至有可能赏个爵位给你,然后你可以拥有金矿开采的股份,那是世代的财富,明白吗?这也是伊琳娜她父亲只是跑来发疯,没有打你的原因,这金矿可把他急坏了!”

这确实是极大的功劳,以至于元帅都不打算和他追究先前的问题了。

“坐下吧,别跟那傻站着,跟个新兵蛋子一样。”一想到那座金矿,元帅已经压不住嘴角的笑容了。

“父亲,真的要打仗了吗?”里奥尼德曾经想着那个论文,可以让萨哈良这样的部族民在帝国有尊严的活着,但现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金矿上。

也许,皇帝陛下来了之后都会改变吧。

元帅大声的笑着,他猛拍着里奥尼德的后背,说:“你一个军人,还害怕打仗?别怕!皇帝陛下曾经答应过先皇,帝国永不加入征服战争。”

回想起自己忤逆父亲意志做的事情,里奥尼德不太相信皇帝陛下会听他父亲的话。

“我相信我的儿子,你不会跟那个蛮子有什么。等过两天,皇帝陛下来的时候会有舞会,我把外交大臣的闺女介绍给你,怎么样?她叫安娜,刚十八岁,不比伊琳娜强多了?也算是身世显赫,虽然外交大臣是个男爵,总比索尔贝格这种商人强吧?”

里奥尼德茫然的看着元帅父亲,父亲再一次为他安排好了未来。

第67章 蝴蝶夫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 里奥尼德几乎是被元帅父亲软禁在了帝国远东酒店,被迫参加各种应酬,与各路前来参加远东铁路贯通仪式的贵族交谈。

里奥尼德知道, 尽管哥哥已经从重伤恢复, 重新担任琥珀海舰队的战列舰舰长,但那次事故还是给父亲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他必须重视起小儿子的价值。而让他接触那些朝中的重臣,则是父亲为里奥尼德政治前途准备的第一步。

他流连于晚宴与舞会之间, 在帝国特色的圆舞曲之中,在贵族与贵妇人的恭维之中,逐渐意识到自己世袭贵族的身份有着远超自己想象的价值。

远东铁路的贯通仪式如期在一周后阳光明媚的上午举行, 临时搭建的观礼台没有选择在火车站,而是在铁路经过的金角湾。那些覆盖在崭新蒸汽车头上的紫红色天鹅绒布,正被海风不断掀起褶皱。

“里奥,索尔贝格商会的人有没有跟你说过, 他们为什么选了一辆加长敞篷汽车作为陛下的座驾?”

皇帝麾下那些重臣们的马车远远跟在车队后面, 里奥尼德和弗拉基米尔元帅也在其中。

当经过滨海大道的转角,即将驶入那面气派的凯旋门时,里奥尼德远远望见了皇帝坐在那辆敞篷汽车里的样子。

帝国的皇帝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近卫军制服, 肩上穿过一条水蓝色的绶带, 金丝缝制的衣领和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手中握着纯金制成的权杖, 杖头那颗硕大的金球上,雕刻着双头鹰徽记与帝国领土的形状。

只是, 身旁的皇后与皇储倒是岿然不动, 但皇帝本人似乎想躲避什么,脖子不自然的扭动着,伸手和他的臣民示意。

“我猜测, 可能是想展现帝国的财力与技术实力吧可我听说,皇帝陛下年轻时访问东瀛,曾经遭遇过暗杀,这会不会给他留下阴影了?”里奥尼德看着皇帝奇怪的反应,小声对父亲说道。

弗拉基米尔元帅的双手正支在眼前的手杖上,他也时不时和路旁观礼的臣民举手示意,然后扭头低声和里奥尼德说:“我们的伊凡部长搞不好闯祸了,就看典礼结束后,陛下会是什么反应吧。”

但除却这些小问题,皇帝那辆敞篷汽车的确气派无比,像是移动的王座,缓缓隔开人声鼎沸的街道。他端坐其中,身姿如圣像上的骑士,缀满勋章的近卫军修身制服与他浓密的胡须同样一丝不苟。

“乌拉!”

当皇帝的车队经过凯旋门时,汽车引擎的轰鸣被淹没在如同浪潮般的欢呼中。

“轰!”

随后,附近军港中停靠的主力舰一同鸣响礼炮,以三十三响的齐射迎接皇帝陛下的到来。那礼炮声惊天动地,有些年代久远的商户玻璃都被震碎了,两侧阳台突然飘落月桂叶与丁香花瓣,如同降下一场芬芳气息的雪。骑兵们在车队两侧构成流动的屏障,缓缓前进。

“如果,伊琳娜和萨哈良还在就好了。”

里奥尼德伸出手,接住那些飘落到面前的丁香花瓣,用手指轻轻揉捏着,然后凑到鼻子前闻着那缕清香。洁白的花瓣在他的指尖慢慢变得软烂,透出棕褐色,直到它不再香甜,里奥尼德便随手丢出了车外。

当皇帝的座驾驶入典礼会场时,远东舰队所有战舰再次鸣响礼炮,硝烟与海雾交融在一起,青灰色的雾气将海滨城笼罩。

里奥尼德跟随着那些大臣们一起走向精心装饰过,如花团锦簇般的观礼台。这时候,弗拉基米尔元帅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转头。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穿着深色礼服的精干老人,他脸上是白色的络腮胡,头带黑色的礼帽。跟在旁边的则是他的女儿,一名瘦小的少女,身上穿着白色的帝国式高腰长裙,戴着白色的长手套,手中捧着一束准备敬献给皇后的鲜花。

“这是我的儿子,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见里奥尼德没反应,元帅瞪了他一眼,接着说,“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男爵,这位美丽的少女则是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戈尔恰科娃。”

里奥尼德只是礼貌的点头示意,然后和外交大臣握手,那位名叫安娜的少女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里奥尼德。

“不愧是勒文元帅的儿子,和您一样的仪表堂堂,都让我想起年轻时您外出征战时的英姿了。”

身为外交大臣,这个老人谈吐不凡,也很会维护旁人的情绪。

元帅笑着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那我们就一同入座?”

外交大臣凑到元帅身边小声说:“你这个老头子就别掺和年轻人的事了,让他们自己走,咱俩去跟财政部长聊聊,我有话要跟他说。”

说完,外交大臣拍了拍里奥尼德,说道:“里奥尼德少校,我女儿就交给你照顾了,晚上的时候我让马车来接她。”

里奥尼德只是点点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老头子们就已经擅自替年轻人安排好了行程。

在走向观礼台的路上,安娜一直跟在里奥尼德的身后问个不停,叽叽喳喳。

“少校,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听到她的说话声,里奥尼德转头笑着看着她,说:“可以的,你叫我里奥也可以。”

“那我可以叫你里奥哥哥吗?”安娜睁着天真的大眼睛,显得她原本就精致娇小的脸庞更小了。

里奥尼德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也可以的。”

不为别的,只是里奥尼德想起了萨哈良喊伊琳娜姐姐的时候。

他们的位置在观礼台最能看清楚典礼的地方,那里大多是些达官贵人的子女,他们看见里奥尼德走来纷纷恭敬地点头示意。

里奥尼德先是帮安娜拉出座椅,然后自己缓缓坐下。一旁的侍者端着金灿灿的香槟,他接过来递给安娜一杯。

那些远东铁路营的士兵方阵正在铁路旁肃立,里奥尼德认出了其中站在方阵前的铁路营营长,正是遭遇反抗军袭击那天,险些哗变的营长。正教的牧首口中念念有词,身后跟随着远东的神父。他向前方泼洒圣水,水珠触及被太阳晒得炽热的铁轨时,蒸腾起细小的白雾。

里奥尼德也见过牧首,他出席过审判叶甫根尼医生的庭审。牧首身后那名神父他也认识,正是在镜镇教堂前对峙的远东司祭伊瓦尔神父。

这些影响每一个人命运走向的人,最终都聚集到了这里。

“里奥哥哥,贵族不是一般都出任近卫军的职位吗?你怎么没有穿近卫军的衣服?”安娜看着里奥尼德身上与皇帝身上不同颜色的制服,好奇的问道。

里奥尼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只好说:“因为我调任到远东军区服役了。”

“哦原来是这样。”

里奥尼德要么是在大学图书馆中呆着,要么就是被强行送去军校,没接触过太多贵族家的女儿,对她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

皇帝与皇后感情很好,他们相互扶持着走向铁道,皇后还紧紧搂着自己幼年的儿子。

随后,皇帝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扎着红色缎带的银锤,他举起银锤的动作被鸦雀无声的会场衬托得格外庄重。在人们目光注视下,皇帝轻盈而有力,将长钉敲进铁轨的枕木里,象征着远东铁路及支线全面贯通。

礼炮再次轰鸣,但这次混入了蒸汽车头逼近的汽笛。那辆装饰着天鹅绒布与帝国纹章的火车缓缓驶来,烟囱喷出的煤灰像黑色的雪花飘落在观礼台的帐篷上。皇帝接过随从递来的香槟,最后让水晶杯撞碎在车头,飞溅的酒液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琥珀。

“诸位,”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我们今日,并非仅仅是在连接两根钢轨。”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延伸至远方的铁路。

“我们是在为帝国的脊梁,铆上最后一块来自新世纪的钢铁。从首都的河畔,到这片伟大的东方海洋,帝国的意志,已经化作了一条不可撼动的通途。”

他的话语简短、直接,如同他本人的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这片土地,”他的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白山,“曾被视为遥远,荒蛮的边疆。但凭着信仰、勇气,以及无数人的奉献与牺牲,它已被永远地纳入了祖国的版图。从此,欧洲与亚洲,帝国的心脏与脉搏,经由这条动脉,一同跳动。”

他转向远东舰队的将领们,声音提高了一丝。

“让这铁路的汽笛声与舰队的炮声,响彻在远东的海洋上。海滨城,我们“统治东方”之城,将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端点,而是帝国面向未来的崭新起点!”

“为了帝国的荣耀与繁荣!”他举起侍从奉上的酒杯,向观众致敬。

“乌拉!!”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骤然爆发,淹没了海浪,直冲云霄。

典礼圆满结束后,皇帝移驾到帝国远东酒店,那些簇拥着他的贵族也随之转移。他们在酒店宽广的会客厅一同进餐,以身份的尊贵程度排列座次,享受海滨城丰饶的物产与厨师精湛的手艺。

时间到了傍晚,宫廷侍从长在舞会开始前向大家宣布。

“在这个美妙的夜晚,舞会结束之后,海滨城的剧团将为至圣的皇帝陛下、尊贵的皇后陛下,以及我们帝国的未来——皇储殿下,演出改编自普契尼的大热歌剧《蝴蝶夫人》!”

里奥尼德站在人群之中,机械的鼓掌。最终果真如伊琳娜所说,远东方面会为皇帝到来演出戏剧,还是改编的。

曾经帝国涌现过无数优秀的艺术家,但是什么让帝国的文化停滞了呢?

里奥尼德看着那些在舞池中的贵族们,默不作声。

“里奥哥哥,我们不上去跳舞吗?”

在里奥尼德发呆的时候,安娜一直盯着那些贵妇人的裙摆像鲜花一样绽放在吊灯下。里奥尼德以为她梦想着贵族的生活,哪怕那看起来像一座精致的鸟笼。

“那那就跳一曲吧。”里奥尼德能看得出来,不仅自己对父辈的安排毫无兴趣,安娜也是同样。但他不理解,为什么即便如此,安娜还要违背自己的内心,始终跟在自己身边。

舞池中的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和酒精气息,气温随着人们舞步的加速而缓慢升高。乐队奏响的舞曲优雅而空洞,是不会出错的最好选择。

里奥尼德的手轻轻放在安娜小姐的腰上,两人之间保持着贵族礼仪所允许的最远距离。尽管他已经逐渐熟悉贵族们的恭维,可他还是感到疲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副俊美的面具。唯有那双望向舞伴肩膀后方的灰蓝色眼睛,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厌倦。

安娜也是同样,她清澈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身边那些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和她们的如意郎君或是私会对象快步舞动着。

“安娜,我看得出来,你有心事,但为什么还一直跟在我旁边?”

安娜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机械的舞步像一尊会移动的瓷娃娃,淡金色的发髻间缀着宝石,随着舞步闪烁,如同冰冷的泪滴。

“我父亲是这么安排的。”

里奥尼德听得出来,她说的话无非是托辞,但也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流露出了真实的想法。

一个旋转,安娜的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腿侧,两人都下意识地微微避开。

里奥尼德温柔的引导着这位没什么舞池经验的少女,他们的舞步精准、优雅,无可挑剔,是多年贵族生活的完美熏陶。在旁人看来,这真是珠联璧合。

“我听说,这部戏剧好像改编自一部小说,你听说过吗?”安娜小姐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吊灯,却像结冰的湖面,她小声对里奥说道。

提到小说,里奥尼德又想起了伊琳娜寄来的信,他原本自如的舞步不小心磕到了安娜的鞋子。

“对不起没有伤到你吧?”

听见里奥尼德突然的道歉,安娜笑了出来。

“我只是个舞池中的新手,本来看不出你刚刚的舞步乱了。但你道歉之后我就知道了,你不是也一样有心事吗?”

这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冰雪聪明,里奥尼德由衷的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乐曲终于结束,里奥尼德松开手,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安娜也屈膝还礼,裙摆如一朵骤然合拢的鲜花。

“感谢您赏光共舞,安娜小姐。”

“这是我的荣幸,里奥尼德少校。”

歌剧团选择改编这部与东瀛人有关的戏剧,一方面是想贯彻皇帝陛下的文化政策,另一方面,也算是与东瀛人的示好。里奥尼德靠在包厢中柔软的沙发上,他手中拿着今晚演出的剧目表,心中默默想着。

元帅已经提前给他们安排好了剧院里仅次于皇室专用的包厢,随着侍从轻轻关上门,安娜紧张的坐在沙发上,这还是她第一次与陌生的异性独处。

不过,里奥尼德正忙着拿起剧场望远镜,向四周观望。

皇帝已经在二楼的皇家包厢落座了,栏杆上雕刻着缠绕的各式花卉,缝隙间嵌着珍珠和贝母,与他勋章上的月桂叶纹样相呼应。当他解开军礼服最上方的铜扣,楼下池座里那些戴珍珠项链的贵妇们才纷纷礼貌地收回望远镜。

她们一整晚都在模仿皇后将香水洒在节目单上的动作,那是独属于皇家的优雅。

里奥尼德知道,皇后来自于普鲁士的皇室,而皇帝在年轻时与她结识,他们的感情是举国上下臣民学习的典范。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紧张的安娜,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静静等待演出开始。

随着剧场灯光缓缓暗下,里奥尼德才知道这部歌剧被帝国的歌剧团改编成,远东的帝国军官与远东的本地姑娘之间发生的爱情故事。

“无非又是殖民者的傲慢想象罢了。”里奥尼德在心里想着,思绪早已飞到了圣山脚下,不知道萨哈良现在走到哪儿了呢?

男女主角一同演唱的《爱情二重唱》响起时,里奥尼德仿佛听见身边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只不过马上就被人们喊出的“Brava!”和“Bravo!”淹没了,因此也没有去在意,接着盯着天顶的吊灯发呆。

可马上当台上那位女高音歌唱家,演唱到:

我一句话也不回答,

只是静静地藏在一边,

我的心在跳跃,满腔热情像火焰一样燃烧。

他在叫我,叫我“小蝴蝶”,

我最亲爱的名字,我终于听见了!

里奥尼德再一次听见了哭泣的声音。

“安娜,你怎么了?”里奥尼德从怀中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但安娜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努力用节目单死死的捂住嘴,试图抑制自己的呜咽,可还是哭的更起劲了。

这下,里奥尼德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站起身,拉上了包厢的窗帘,试图让包厢里安静下来,然后坐在安娜旁边,询问着她。

“你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安娜听了他的话,只是轻轻点头。

“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为什么还要哭泣呢?”里奥尼德帮她倒了一点白兰地,也许喝过之后能感觉好一点。

安娜拿起酒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不明白,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这世间有太多事情是里奥尼德不明白的,他决定先问问别的:“那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安娜愣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他是近卫军的军官,和你一样高。但我父亲,他”

一说到这,她又开始哭了起来。

包厢外面突然传来笑声,随后又是一阵如雷般的掌声,里奥尼德只好等一会再问。

不过,还没他开口,安娜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毕竟她还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年纪:“我父亲嫌弃他是个小贵族,又没有军功,他希望我可以嫁给一个像你这样的世袭贵族。”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这的确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事情:“我之后会去想办法联系原来在近卫军的同僚,也许能照顾照顾你的恋人。”

安娜点点头,里奥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然后,他还是对安娜说:“虽然只认识你不到一天时间,但我觉得你很聪明,也许你可以试试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认识有几个朋友,他们都是这样的,有人为了当一名好医生不惜与当局决裂,甚至被通缉;有人因为帝国不允许女人出版小说,不惜远走他乡;有人”

想到萨哈良时,里奥尼德停顿半刻,然后继续说道:“那是一位和你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为了寻找自己的部族同胞,从山野间孤身一人来到帝国的城市,甚至差点被枪毙。”

安娜听他讲述的故事,就像小说里一样离奇,也只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但对于心爱之人的相思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随着歌剧中男女主角的感情升温,她难以抑制的继续哭泣起来。

“对不起,里奥哥哥,我想我没法再听下去了,但我会考虑你告诉我的事情,我想回去了。”说着,安娜拿起了放在圆桌上的手包。

里奥尼德也跟着她站起身,说:“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安娜只是摇摇头,离开了包厢。

在幕间休息时,里奥尼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兰地。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害怕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从外面冲进来一个暴跳如雷的元帅以及同样暴躁的外交大臣,但他丝毫不后悔和安娜说的那些话。

他这才理解为什么安娜会一直跟在自己旁边,为什么会像看上去那样憧憬贵族式的生活。她在违背自己内心对自由的向往,努力完成父亲布置的任务,努力的让自己变成父亲要求的那样。

只不过,里奥尼德和安娜说出的那些话对于他自己,又该怎么去做,他脑海中没有任何答案。

歌剧中的那两位来自不同文化语境,身怀不同信仰的主角之间发生的碰撞,让里奥尼德感到无比的熟悉。他开始期待故事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就像期待自己会得到完美的结果一样。

但最终,那名军官从这位蝴蝶夫人身边离开,抛弃了他们母子。等她以为再次相遇时,却并没有再见到军官。

她选择用父亲留下的那柄镌刻着“有死之荣,无生之辱”的短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当然,怎么能给皇帝陛下看这种既血腥又悲痛的故事呢?

里奥尼德看到的是,经过帝国歌剧团的改编之后,军官将蝴蝶夫人与儿子带回首都。在神父的祝福下,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再也没有了分别。

掌声如暴风雨般响起,台上的演唱家们盛装向观众们致谢,里奥尼德满意地将杯中的白兰地喝干,离开了包厢——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并没有听蝴蝶夫人,我在听胡桃夹子[眼镜]

第68章 清算

自从铁路贯通典礼结束之后, 甚至到戏剧院散场,里奥尼德都没有再见到父亲。

第二天早上,他客房的门被敲响了。

里奥尼德把房门轻轻开了条缝, 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下, 灰蓝色的眼睛还蒙着睡意,衬衣领口歪斜地敞着,露出伊琳娜送的那枚挂坠盒。

“阁下?有什么事吗?”看见来者,里奥尼德快速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尤其昨日父亲不知所踪,以及伊琳娜的父亲,伊凡财政部长可能惹恼皇帝陛下的事。他打开门, 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在门框上。

那是宫廷侍从长,正穿着如今看来已经略显滑稽的宫廷贵族服装,挺直胸膛,眼眸低垂, 有种傲慢的谦逊感。在他身后, 还跟着两名近卫军的士兵,将手握在佩刀的刀把上。

侍从长的目光越过里奥尼德的肩头,瞥见屋内椅子散乱地摆在一旁, 书桌上是一些信纸和泡在墨水瓶里的蘸水笔。他微微收紧下巴, 冷冰冰地说道:“陛下正在与朝中重臣共进早餐, 他点名要见一位辛勤为帝国文化兴盛而撰写论文的学者,以及在远东发现金矿的军官。”

里奥尼德不知道此时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既然侍从长这么说, 多半已经坐实了索尔贝格商会在部族营地所处山区的勘探结果。

“需要提醒您注意的是,”侍从长的白手套轻轻拂过里奥尼德随意敞开的衬衫衣领,“陛下讨厌褶皱, 更讨厌怯懦。”

没等里奥尼德为自己解释,侍从长拍拍手,从酒店房廊过道外走来几名身着素黑长裙、头戴白色发饰的宫廷女仆。她们微微低头,姿态谦恭,但行动间却带着训练有素的效率。女仆们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换洗衣物,或是水盆和毛巾。

为首的一位年长女仆微微屈膝,用平静的语调说:“少校阁下,奉侍从长阁下之命,为您更衣。”

不等里奥尼德回应,女仆已经机械般开始行动。一人利落地收拾起他挂在衣架上的旧常服和衬衣,另一人则拿出一套用牛皮纸和麻绳包装着的礼服,包装上还散发着薰衣草和崭新呢绒的香味。

“少校阁下,为您修容。”

里奥尼德有些尴尬地坐在椅子上,一名女仆已经快速地用猪鬃刷打好肥皂泡,另外一名女仆则是将热水浸泡的毛巾敷在他的脸上。

在女仆帮里奥尼德整理仪容时,他瞥到了她们拿来的新礼服。

那套礼服做工极其精良,领口和袖口的金色刺绣繁复而精美,但肩部却光秃秃的,没有佩戴任何军衔肩章。这在里奥尼德多年的军旅生涯中是极其罕见的,身为贵族,他几乎没有像农民新兵那样体验过没有军衔的日子。

就在这时,侍从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确认着进程,然后落在了那没有肩章的礼服上。

“遵照最严格的宫廷礼仪,阁下,”侍从长开口,声音依旧不带感情,“您旧的肩章已不合时宜。在觐见陛下之前,您需要一副与之相称的新身份。”

他轻轻抬手,示意女仆们继续,然后对里奥尼德语气平淡地说道:“请换上这套礼服。您马上就会有新的肩章了。”

里奥尼德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人偶,他回忆起在黑水城的时候,他也同样安排女仆们为萨哈良换上新衣服,那位少年也感觉到窘迫了吗?

他展开双臂,任由女仆们为他脱下衬衣,换上笔挺雪白的新衬衣,系上领结,然后是礼服上装。细腻的呢绒贴合着他的身躯,金线刺绣摩擦着手腕和脖颈的皮肤,这种陌生而沉重的荣誉感让里奥尼德觉得莫名的燥热。

当最后一名女仆为他扣好最后一颗镀金纽扣,并将那件没有肩章的礼服整理得一丝不苟时,侍从长终于再次迈步上前。他从自己礼服的内袋中,郑重地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小方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并排放置着一对崭新的,闪耀着金色光芒的中校肩章。

“现在,”侍从长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取出肩章,亲自为里奥尼德佩戴。金属别针穿过呢绒时发出轻轻的声音,让里奥尼德感觉心里痒痒的。“您准备好了,里奥尼德·勒文中校。”

虽然里奥尼德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中校,但这身崭新华丽的礼服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或者说,是自从被父亲强迫进入军校之后,第一次得到了满足。

“记住,中校,从现在起,您代表的不仅是帝国的军队,还有帝国的颜面。”他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陛下正在等候。”

帝国酒店的门厅里已经不像昨日那般热闹了,只能看见四处执勤站岗的近卫军,和时而快步经过的宫廷仆从。

当侍从长引领里奥尼德穿过长廊时,他们并未走向预想中庄严肃穆的会客厅,而是转向一扇背后有着温暖气氛和隐约交谈声的橡木门,门内正传来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和醇厚的咖啡香气。

“陛下正在与诸位大臣共进早餐,”侍从长在门口停下,声音极低地说,“您将被引见,并受邀入席。保持您刚才的仪态,回答要清晰,简洁。”

里奥尼德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身上的新礼服,迈步踏入。

这是一间装饰典雅的早餐厅,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洒在长桌上。皇帝坐在主位,他的身躯并不健壮,但也显得极具压迫感。围坐在他身旁的是几位身着文官制服和军装,鬓发斑白的重臣。里奥尼德看见了,其中有伊琳娜的父亲,自己的元帅父亲,以及安娜的父亲,那位外交大臣。

只是弗拉基米尔元帅表情严肃,没有看着里奥尼德。伊琳娜的父亲,伊凡部长则是神情紧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里奥尼德感觉到他额头上冒着冷汗。

皇帝正捏着一块黑面包,听取身旁远东总督的汇报。当侍从长无声地走近,俯身低语后,皇帝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了门口僵直站立的里奥尼德身上。

“啊,我们带着速写本的军官来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餐桌上的低语安静下来。所有重臣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这才发现,皇帝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平易近人。那是一位身材精干的中年人,他与皇后热衷于朴素的生活,远不像先前的皇帝那般大腹便便。他起身快步向里奥尼德走来,手习惯性地扶在腰间精美的金佩刀上,然后握住了里奥尼德的手。

长桌旁的座次分为左右两侧,弗拉基米尔元帅、伊凡财政部长以及外交大臣等人在右侧,高级文官和远东方面的官员和总督在左侧。

“孩子,坐到这边来。”皇帝指了指左侧,在远东总督旁一个空着的座位。

里奥尼德感觉自己身体僵直,只能尽可能以标准的步态走到座位前,挺直脊背坐下,双手平放在覆盖着锦缎的扶手上,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一位穿着笔挺制服的侍从无声地在他面前摆上了一套精美的瓷质餐具,并由另外一名仆从给他添上了早餐。

“给我们的中校倒杯咖啡,要浓一点的,我们远东的军官需要提神。”皇帝对侍从吩咐道,语气随和,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始终审视着里奥尼德。

“我已经读过你的大作了,里奥尼德·勒文中校。”皇帝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点了点桌上一沓子稿纸,里奥尼德能认出来,那是他的论文,原来并没有被送到首都去。

皇帝仿佛看出了里奥尼德的紧张,他笑着说:“这份论文我会安排侍从长带回首都,不必再经过学者协会那些老学究了,直接送往帝国科学院。”

里奥尼德从来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殊荣,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皇帝又转向财政部长,说:“给我们的学者军官讲讲,他那几张论文配图,值多少钱。”

伊琳娜的父亲好像有些慌张,他悄悄抹了下额头,脸上重新挂起一丝精明的笑容:“里奥尼德·勒文中校,根据矿产专家委员会的初步评估,您配图中所出现的区域,那些金矿足以让帝国再吃下一块新的殖民地。”

餐桌上响起一阵克制的、附和的笑声和低语。

“那我们的财政部长,有没有从中得到些什么呢?”

里奥尼德感觉出皇帝陛下的口中话里有话,他偷偷看向伊琳娜的父亲,那位新任的财政部长连忙转向皇帝,面对着他说:“陛下,我对此一无所知,索尔贝格商会一心为帝国。因为帝国得到,才有了索尔贝格。”

皇帝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没说什么,目光重新回到里奥尼德身上:“告诉我,中校。当你在初夏冻土融化的烂泥里,画那些有关原始人的图案时,想没想过下面埋着黄金?”

里奥尼德感到喉咙发紧,他放下刚端起的咖啡杯,杯碟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他强迫自己克制住紧张,迎向皇帝的目光:“陛下,当时我只想着记录下那些可能即将消失的文明痕迹,执行您下达的优待原住民政令。黄金,是帝国和科学的意外发现,是上帝的恩赐。”

听到里奥尼德的回答,伊琳娜的父亲仿佛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