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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6854 字 11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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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日落西山黑了天

由于整夜的战斗, 里奥尼德没有顾得上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直接躺在市政府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和衣而眠。等他赶到临时战地医院的时候,那里的伤员已经人满为患了。

军医的白大褂早已被染成暗红色, 上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血痂。他刚刚给一个年轻士兵做完截肢手术, 一只手拿着锯子,一只手拿着他被炸烂的脚。酒精和麻醉剂早已用完,只能用烈酒消毒,已经听不见惨叫声了, 因为士兵早已疼得休克过去。

“中校,您怎么这么晚才来?”军医看着他手臂上狭长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里奥尼德看着那名士兵, 他的残肢被止血带勒得黑紫,说:“昨天太困了,懒得管它了。您先帮助别的人吧,我这都是小问题。”

军医朝穿梭于病号之间的医疗兵大喊:“医疗兵!去帮中校协调一支破伤风血清!”

他又和里奥尼德说:“您先坐一会, 等血清送到, 我再帮您处理伤口。”

说完,军医跑去帮助重伤的士兵了。

这里原本是宁静的教堂,此刻却成了人间炼狱的一角。彩色玻璃窗早已被炮弹震碎, 还没来得及用木板封上, 窗外的暖风和阳光从两侧进来, 却驱不散那浓烈的腥臭。那是血、是汗水和士兵的恐惧混在一起,发酵出战争的味道。

“中校, 咱们要不换个地方等吧, 我感觉我有点晕血。”阿廖沙副官看过那些士兵的惨状后,脸色苍白,好像要晕过去了。

这个年轻人总是后知后觉, 在战场上的时候,也没见他害怕。真是个当兵的好苗子,里奥尼德想着,这无疑是种黑色幽默了。

里奥尼德指向躺在角落草垫上的士兵,说:“你先去帮帮他。”

“修女姐妹求您给我点水”那个士兵正在苦苦哀求,他的肋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暗红色的渗出范围仍在不断扩大。

修女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试图安慰濒死的士兵。裙摆沾满了泥泞和血污,脸上只有麻木的平静。

阿廖沙跑过去,拿出自己的水壶,小声对那士兵说:“兄弟,喝一口吧。”

他把水壶捧到士兵的嘴边,那士兵像是落水的人急于抓住浮木一样,手在空中抓着。

阿廖沙无奈地看了眼里奥尼德,等他转过头时,士兵已经咽气了。他的水壶静静的滑落,水流到地上,汩汩的流着。从死去士兵的喉咙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教堂厚重的木门偶尔被推开,进来的,是夏日的清新,出去的,是被抬走的尸体。

“中校,我有个问题,您别骂我。”阿廖沙站在里奥尼德的旁边,和他小声说着。

里奥尼德感到疲倦,他盯着破碎的花窗发呆:“说吧。”

“您说,我老家不是在琥珀海旁边吗?为什么要来远东打仗?”

里奥尼德没法回答阿廖沙朴素的问题,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想看看窗外盛开的玫瑰。在远处的山坡上,近卫军的士兵正在穿过茂密的树林,他们端着枪,保持警惕,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与此同时,萨哈良他们已经从北山上回来了。

乌林妲点燃了放置在小院各处的艾草,一时间,那里烟雾缭绕。叶甫根尼感觉有点窒息,跑到外面透气。

“医生,王姐姐怎么样了?”萨哈良看见蹲在门口的叶甫根尼,朝他打招呼。

这两天为了照顾王式君,叶甫根尼医生的面容憔悴,他有气无力地说:“还行,乌林妲的方法有点作用,现在已经不发烧了”

说着,他扭头朝里屋望了一眼,接着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醒不过来,你进去看看吧。”

走到里屋的时候,萨哈良看见躺在炕上的王式君,脸上已经不是高烧带来的潮红了。此时脸色蜡黄,病痛消磨着她的生命力。

乌林妲坐在旁边,手边放着神鼓,腿上放着缀有鹿角的皮帽,和萨哈良用部族语说:“少年,你也看见了。她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无法抽身,像是丢了魂一样。他们村子里的神婆也来看过了,在附近的路口贴了符咒,希望过路的人能把她引回来,但效果不大。”

说完,她看着萨哈良:“现在的萨满里,只有你能请神,你能不能帮她找找魂魄?”

李富贵看出了乌林妲想干什么,表情严肃地问她:“您是想请出马仙帮忙吗?”

乌林妲点点头,她看着萨哈良,想等他的回复。

现在的少年,已经有足够的信心能完成请神的仪式了。乌林妲拿起手边的神鼓,轻轻晃动,铜铃在上面沙沙作响。他认出来了,这是曾经属于熊神部族大萨满的那面鼓。

萨哈良坐在炕沿,低头看着王式君。她的眉头紧锁,牙关紧闭,甚至咬到腮帮都鼓了起来,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得到少年肯定的回答,乌林妲将那顶帽子递给萨哈良,说:“我们一早就想找到你,所以才到处教小孩传唱谶言歌,想着如果你能听见,也许会试图找我们。但现在,你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

她把那顶鹿角帽戴在萨哈良的头上,接着说道:“这是羊肠占卜之后,大萨满让我们制作的。他相信你不会像玛法那样,学成罗刹鬼的样子,他相信你永远不会背弃你的族人。”

“谢谢您,乌林妲姐姐。”萨哈良扶正头冠,拨开缀饰在眼前的骨珠,理顺两侧的五彩布条。

乌林妲的话不多,但却比头上的帽子更重。萨哈良知道,这是部族的遗民在如今的世道中,给予他的期许。

熊神部族的祭袍和神裙都在先前的变故中遗失了,乌林妲只能将自己平时穿的皮裙改成了合适的尺寸,围在萨哈良的腰间。

“你知道的,在上古之时,只有女人才能成为萨满。”她小心的将神裙系好,用指尖蘸取碗里的鸡血,划过萨哈良的脸庞,接着说道:“如今部族的人丁稀疏,但也不要忘了,她们为部族做出的努力。”

萨哈良点点头,他牢记在心中。

屋子里的人被她给萨哈良打扮的圣洁场景所震撼,谁也没有说话。

“神明是没有性别的,也请你在请神之时,暂且忘记自己少年的身份。用最虔诚的信仰,取悦神明。”说着,乌林妲再一次蘸取鲜血,抹在了萨哈良的嘴唇上。

那一抹殷红在萨哈良的唇间,衬得他的脸更加白皙。隐藏在神帽的珠帘后,像是发出微光。

乌林妲瞪了一眼已经看得忘我的叶甫根尼,医生连忙端起放在一旁的,早已炖好的整鸡,摆到了供台上。

就算,医生不相信这些,但这里是山林荒野精怪的地盘,他不得不暂时将科学抛之脑后。

“鹿神,我知道您在这里,我知道您在看着我,”乌林妲抬起头,用部族语看向空中飘散的尘埃,“请您原谅请神仪轨的繁琐,也请您原谅我们祭品的简陋。我知道您可以以少年之口向我们传达神谕,但,这是人类的尊严,请您尊重。”

鹿神点了点头,只是看着乌林妲,他没说话。乌林妲和他说的这句话,乌娜吉萨满也曾经说过。

“咚哗咚”

随着乌林妲手中敲响的神鼓,她悠悠地唱着,口中的声音已经多了许多无奈,却也一如既往的古老而遥远。

她咬字清晰,一字一句地将遥远北地,至此处,至圣山旁的寂静山村,将沿途的群山名字逐一唱出,邀请着神明的到来。

鹿神看着她,尽管许多山名已经佚失,或是随着殖民者开山拦河的脚步,而遭到破坏。现在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寻踪觅迹,无法沿着神歌中咏唱的地名来到此处,但鹿神还是安静地听她唱完。

他一直看着随鼓声微微身体震颤的萨哈良,回忆起下山之前,被部族的萨满姐姐们打扮成新娘的少年,心中升起了许多悲戚。

“恭请鹿神。”

最后一声鼓点响起,乌林妲呼唤着鹿神的到来。

也许是因为一夜未眠,又或者是神歌的力量,萨哈良没有再站起来。他向前倾倒,但乌林妲反应很快,她接住了倒下的少年。

当萨哈良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座陌生城市的外围,眼前的苍茫大地被冰雪笼罩。浓重的雾气封锁着已经与天空融为一体的宽广海面,更远的地方,军舰正炮轰着海岸上的防御工事。

海浪拍击礁石,岸边刚刚封冻的海水变成破碎的冰碴,随着波浪发出窸窣的声响。

萨哈良慌张地向身边张望,鹿神正站在他的身旁。

“我们这是在哪儿?”少年小声地询问神明,尽管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还是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鹿神望向远方已经沦陷的城池,告诉他:“我们正身处王式君的梦境里,也是我们旅行的尽头,罗刹人口中‘达利尼城’附近的东海口港。”

说完,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之后,鹿神化形为神鹿,曲起前蹄,示意萨哈良坐上来。

见萨哈良还站在原地,鹿神用头拱了拱他的腿,说:“快坐到我身上,不能让王式君看到我的神形,我们要抓紧时间。”

萨哈良怕自己弄疼了神鹿,小心翼翼的跨坐上去,但鹿神还没有起来。

“你抓着我的角,不然一会要被我甩下去了。”鹿神说着,摇摇脑袋,鹿角上面的金线和珠宝轻微发出碰撞的声音,他示意萨哈良抓上来。

少年的手还在无意识的摩挲着神鹿背上光滑的毛发,听鹿神喊他,才忙不迭的轻轻抓住神明硕大的鹿角。

“啊!您跑慢点!”

见萨哈良已经坐稳,神鹿一跃而去,朝着城里冲刺。

梦里的时间错乱,随着他们向城中走的脚步,又看见军舰出现在离岸边更近的地方。那些船的桅杆上,白底的日章旗,在雾气中尤为刺眼。

更近处的地方,地上遍布弹坑,岸防炮已经被掀翻,无数穿着深色军服、矮小精悍的身影如同虫群,正搬运着从城中劫掠而来的战利品,划船返回军舰。

青石板的街面被染成了铁锈色,因为冬季的到来泛着冰霜。街上空无一人,道路上遍布尸体。有的匍匐在地,手指深深抠进石缝,仍保持着爬行的姿态;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望着被烟尘遮蔽的天空;有的相互纠缠,刺刀插在对方的身体里,至死未曾分开。

一匹战马的尸体倒在路中央,内脏流了一地。

两侧的商铺被洗劫一空,房门洞开,货架倾倒,不值钱的商品与破碎的瓷器、血污混在一起。房屋倒塌了,露出里面粗大的横梁。就连树木也未能幸免,枝桠被炮火削断,光秃秃的树干上嵌着弹片,挂着破碎的布条。

即便是在梦里,萨哈良也感到胃像被攥紧了一样。他从神鹿的背上跳下,跪在地上,口中吟唱着为亡者引渡的咒语,想帮一名怀抱着孩子的母亲合上双眼,却发现自己碰不到他们。

紧接着,他抬起头,他看不到街道的尽头,也看不到惨象的尽头,

神鹿的鼻息凑到了萨哈良的旁边,他轻轻蹭了蹭少年的肩膀,说:“他们这是过去的记忆,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萨哈良点点头,眼前的惨状远胜人们编纂出的任何一个故事。

随着夜幕的降临,城中一些紧闭的院门终于打开了。他们提着白纸糊成的灯笼,悄悄观望着侵略者是否离开。随后招呼着身后的人,拉出手推车,或者赶出马车,去给街上的罹难者收尸。

少年不再能看到他们的脸,他最后看到的,是远去的板车,像堆积柴火一样,堆积着人们的身体。在上面盖着的破布下,是一双双穿着布鞋,或是苍白的,向内佝偻着的脚。

“您觉得,王姐姐现在会在哪儿?”萨哈良小心避开地上的尸体,警惕地向两边黑漆漆的房屋里张望着。

神鹿扬起头,努力从街头上弥漫的血腥味中分辨出她的味道,然后他说:“转过这条街就到了。”

萨哈良跟在神鹿的一旁,他低头看着,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被人踩烂的纸钱。

他抬起头,那间商铺仿佛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它无比的崭新,未曾受到战火影响。门前立着硕大的魂幡,正随风飘动,和用正楷书写的招牌——

“寿材铺”

少年疑惑地看着神鹿,神明喃喃地说道:“也许她曾经在幼时被藏匿在此处,逃过一劫。所以外面的景象成为了她创伤的源头,这原本是田人售卖葬礼器具的场所,反倒是成了安全的象征。”

他们悄悄的走进去,生怕惊动了什么。

眼前是四口棺材,外面用大漆刷得油亮,像镜子一样,光可鉴人。

萨哈良还在附近寻找着王式君的踪迹,那棺材的后面,摆放着长长的八仙桌。桌上的香炉里静静燃烧着三支香,在青色的烟雾后面,是一排供着王家先祖的牌位,和挂在墙上的,先祖们的容像画。

那些画栩栩如生,不同于罗刹人的肖像画,它们没有角度,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来者,甚至精细到连痦子上的毛都画了出来。

少年转过头,才发现鹿神还站在原地。

“您是发现什么了吗?”萨哈良快步走到神鹿的身边,这里的气氛让他害怕。

鹿神看着那些棺材,说:“你要去把它们挨个掀开,王式君就藏在其中之一。”

时间紧迫,萨哈良遵从神明的指令照做。

但他也非常害怕,他生怕掀开盖子之后,里面是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毕竟他们身处别人的梦境里,这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这是”

厚实的柏木棺盖看起来极重,但等少年伸手上去之后,却发现轻如鸿毛。

那漆黑的棺材里,并没有出现想象中可怕的东西,而是一枚染着血,碎成几段的白玉手镯,和一把被折断的烟袋锅。

萨哈良看着鹿神,神明沉思了一会儿,和他解释道:“我觉得这也许代表了,她在这场屠戮之中离世的父母。”

听完神明的话,萨哈良嘴里默念着咒语,祈求祖灵接引庇佑他们,然后又去掀起了另外的一副棺材。

那口棺材与刚才的不同,它沉重无比,萨哈良用尽所有的力气都未能将它掀开,最后是少年小声念着王式君的名字,它才被缓缓移开。

“啊!”

萨哈良被眼前的东西吓得后退了几步。

那里面是满到快要溢出的血液,上面漂浮着一顶漂亮的银制头冠,缀满了珠宝和翠鸟羽毛制成的装饰,旁边还有一张缝着金边的正方形红色绸布。

“您您说,这是什么?”

鹿神听了萨哈良的话,只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紧接着,少年又掀起了下一副棺材。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手枪,一块碎红布,和一柄带着豁口的马刀。萨哈良看见旁边好像还有什么,他俯身下去,拿起了一个染着血迹的弹头。

这下,萨哈良也知道是什么了,他说:“我知道了,这是里奥尼德击中王姐姐的那颗子弹,也许也许还有先前他们内讧的时候,使用过的武器。”

那些东西,分别构成了王式君的过去和现在,构成了她心中最不愿意面对的角落。

萨哈良开始着急,他立刻向前跑过去,掀开了最后一口棺材。

在棺材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她脸上沾着血污,头发上还有稻草,正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

萨哈良试着小声和她说话,生怕吓到她:“王姐姐,对不起,我们自作主张的闯入你的梦里,我们来接你回去了。”

但那小女孩缩得更紧了,她用衣领套住头,不敢看着他们。

神鹿无言,他缓缓走到棺木旁边,将毛茸茸的鹿头伸到小女孩的旁边,轻轻碰着她颤抖的肩膀。

随着神明身上散发出的温度将冰冷的棺木焐热,那小女孩也终于露出脑袋。她哭出了声音,泪水打湿了衣服。

神鹿也将头和她靠近了一点,让她抱住自己的脖颈。

紧接着,萨哈良发现将王式君困住的可怖梦境在逐渐崩塌,那寿材铺的屋梁,瓦片,门口的魂幡都在倒下,耳畔慢慢传来真实世界里人们交谈的声音。

“乌林妲,我有点好奇,小兄弟请得这是哪位仙家?怎么劲儿这么大?直接晕过去了?我看也不像是咱们这常见的五路兵马啊?”李闯胆子大,还敢凑到倒在乌林妲腿上的萨哈良旁边问话。

乌林妲瞪着他,说:“我先前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别乱问,神明就在旁边。”

“哦哦,对不住了。”李闯也怕顶撞了仙家,连忙道歉,李富贵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你们看!式君是不是要睁开眼!”叶甫根尼最先发现了王式君的异样,她的眉头终于松展开,眼皮下的眼珠好像在震颤着。

王式君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紧盯着她的人们。

乌林妲指着门外说:“你们快去给大当家准备点吃的,她好几天没吃饭了,要清淡的!别给我做什么大肘子大鱼大肉的!”

“哎!我这就去办!”说着,他们三兄弟就都跑了出去,脸上挂着没法掩饰的笑容。

王式君醒来之后,声音有气无力,她对一旁的乌林妲和叶甫根尼说:“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我梦见萨哈良和一匹高大的白鹿,那白鹿身上亮着微光,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乌林妲只是对她笑着,将她扶起来。

王式君看见萨哈良躺在乌林妲的腿上,有些紧张,声音急促了许多:“这个小伙子怎么了?他怎么倒下了?”

叶甫根尼也很紧张,毕竟他也没见过萨满请神。

不过,乌林妲从旁边抽出枕头,让萨哈良躺上去。然后又伸出手,帮少年捋开额头上的碎发,说:

“没事,他太累了,让他睡会吧。”

第82章 鸟奔山林虎归山

里奥尼德已经顾不上给伤口包扎了, 他快步向近卫军团部的临时指挥部驻地走,阿廖沙副官紧紧跟在后面。

“中校,您突然这是怎么了, 刚才看见了什么?”阿廖沙早上没吃饭, 光顾着补充睡眠了。此时他跟在中校身后跑着,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你看见山上的近卫军了吗?”里奥尼德停下来,给他指着正往山沟里进发的士兵,“他们一大早上山干什么?”

阿廖沙挠了挠脖颈, 说:“这大概是要抓劳役来修复铁路吧。”

里奥尼德继续向驻地走,他头也没回的说道:“这荒郊野岭的去哪儿抓劳役?”

白山城的市政府已经为指挥部腾出位置,原本在车站旁边的仓库指挥所废弃了。此时的大楼内部一片狼藉, 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满是泥泞的脚印,文件柜被粗暴地推开,为军官会议让出空间。先前市长用来签署文件的宽大办公桌,如今被一张巨大的, 画满红蓝箭头的地图覆盖。

地图上, 代表敌军突袭方向的蓝色箭头像钉子一样楔入火车站那里,虽然已被红色的防御线勉强挡住,也足以证明夜间战役的惊险与惨烈。

里奥尼德敲响了团长的房门, 但过了许久都没人开门。

“中校怎么了?”

正当里奥尼德想转身离开, 门被打开一条缝, 站在门后的是阿列克谢助祭。

里奥尼德看着助祭睡眼惺忪,衣领上的扣子也散开着, 露出里面洁白的脖颈,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呃科尔尼洛夫团长和伊瓦尔主教在哪儿?”

阿列克谢助祭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好像又把领子扯开了一点, 说:“团长带人出去了,主教说您会过来,所以让我在这里等您。”

里奥尼德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立刻朝着里面的房间走去。

“等等!中校!您要去哪儿?团长要求您不能离开驻地!”阿列克谢助祭快速系好扣子,披上神职人员的袍子,跑到里奥尼德的旁边,接着说道:“中校,我和您一起去。”

但里奥尼德只是冷笑一声,他说:“这也是伊瓦尔主教安排给你的任务吗?专门监视我?”

阿列克谢仿佛被他的话伤到了一样,他愣在原地,没有再跟上来,目送着他们向大楼深处走去。

“中校,其实我觉得助祭人挺好的,虽然人可能看起来有点乖张您也不用这么提防他。”阿廖沙不了解他先前与伊瓦尔神父的过节,还以为这里人人都像自己那么善良。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说道:“去,问问禁闭室在哪儿。”

先前被团长下令逮捕的白山城守军军官,关押在地下室放置杂物的储藏室里。

宪兵提起门外凳子上那盏孤零零的煤油灯,打开门锁,照出角落里一个蜷缩的人影。

白山城本地守军指挥官,就坐在那里。他身上的军官制服被扯掉了肩章和勋章,皱巴巴地沾着先前激战时留下的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他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膝上,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如今散乱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里奥尼德挥了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宪兵退到走廊尽头。

“中校!您要帮帮我!您看见了我在战场上奋力抵抗!从没有退缩!”那名军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拉着里奥尼德的手,哀求着他。

“如果在团长面前有我说话的份,我会想办法帮助你的。”里奥尼德不敢就这么答应他,但这句话已经让他好了不少。

军官连忙点头,从杂物堆里搬出椅子让中校坐下。

借着煤油灯的光,里奥尼德看见军官的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他说:“团长派人来审讯你了?”

军官摇了摇头,说:“不是主教大人。”

里奥尼德疑惑不解,他不知道主教有什么权力伤害帝国陆军的士兵,于是问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现在参谋部也没给你定罪啊?”

军官叹着气,他向外看了看,确认宪兵不在,才接着说:“您先前不是交代我们调查一个叫萨哈良的原住民吗?主教就是来问这个的。我回答他,这是从远东总指挥部发出的调查命令,他无权过问不知道为何,他身边那个助祭少年突然暴起,拿旁边那根棍子抽了我一下。”

说着,军官指了指放在一角的木棍,上面还带着毛刺。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里奥尼德也知道伊瓦尔主教对他有着浓厚的兴趣,恐怕政变案的余波仍未结束,他们还在试图找机会攻击勒文家族。

“那你知不知道,中午团长率兵上山是为了什么?”里奥尼德只是试探性的问一句,毕竟军官一直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也正常。

但军官却点头了,他说:“主教来问话的时候,用这个威胁过我。他说电报线路已经恢复了,陛下震怒,要求加急修复铁路,还要治我的罪。所以我猜,应该去抓那些倒霉的本地人来当苦力吧。”

“这山上,还有村子?”里奥尼德回忆起,他去药房寻找关于萨哈良的蛛丝马迹时,原本是猜测他可能呆在反抗军的营地里。

“凌晨五六点那会儿,战斗刚结束的时候我们不是放飞了两个侦查气球吗?那上面的侦察兵报告,他们看见山里藏着一个隐蔽的村落,很小,大概只能住不到一百来个人吧。”

没等军官说完,里奥尼德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他厚重马靴的鞋跟,在空荡的市政府大楼里传来回响,步伐急促而慌乱,好像急着去寻回遗失许久的珍宝。

阿廖沙跟在他旁边,说:“中中校,您不会是想到山上去找——”

里奥尼德捂住了阿廖沙的嘴,他旁边就是团长的临时办公室。那里的房门虚掩着,多半阿列克谢助祭还在里面。

他对阿廖沙副官说,声音提高了几分:“找什么?找老虎把我吃了?我要赶紧回去补觉,你也去吃饭吧。”

说完,他把手放了下来,阿廖沙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说:“那中校,您好好休息,我去吃点东西。”

里奥尼德不想把这个忠心耿耿的年轻人,阿廖沙副官也一同卷进帝国无谓的政治斗争里。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劝阿廖沙不要和他一同上山。

回到房间里,他换上一身不那么招摇的衣服,带上一把小刀,在白山城里还未恢复秩序的阴暗小巷里穿梭,躲避着街上巡逻的哨兵。因为不敢骑马,所以等他快速跑到山脚下时,团长率领的军队早就淹没在林海之中了。

他的脑海中满是萨哈良带着他,在黑水城庄园后山上追猎野兔,那轻盈敏捷的身影。和初春刚刚化冻的积雪中,那比积雪更洁白的脚踝上,摇晃着的小小神像挂坠。

里奥尼德还是做了防备,他用匕首在来时的树上刻下明显的标记,防止迷路。

但山区里的太阳远比他料想得早落下,当残阳如同鲜血般渗进群山的褶皱里,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也蒙蔽了他的双眼。

那些黑漆漆的古树如同鬼魅一样,跟在他的身边。

里奥尼德停下脚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来压制自己沉重的喘息。他靠在一棵粗糙的大树上,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他环顾四周,每一棵树都似曾相识,每一处山坡和岩石都仿佛在刚才的某个转角见过。浓密的针叶林和交错的不知名灌木吞噬了来时的路,也遮蔽了前行的路。

他还是迷失在老林子里了。

里奥尼德感觉到了莫大的挫败感,他还想继续向前走,但手里的指南针也无法指引他跟上团长率领的部队。他甚至听不见一丝行军的声音,只能听见附近深山里隐约传来狼群的嚎叫声。

“萨哈良!你在这里吗!”

里奥尼德大声呼喊着,但附近高高的崖壁立刻将声音归还给他,无数呼唤萨哈良的声音在山沟里回荡,像是嘲笑着他的执迷不悟。

黄昏时刻,村子里的民居冒起了炊烟,勾动着过往行人的食欲。那是用柴火蒸煮高粱米饭的独特香气,里面还加进去了土豆和南瓜切成的块,还有豆角。

当王式君清醒之后,人们都聚集在她的小屋里。

“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王式君拿着汤碗,那里面是三兄弟专门现宰的鸡,炖了一下午。

自从看到过她的梦境,萨哈良再看着她拿着汤匙喝汤的动作,果然不像是绿林好汉出身。

“嘿嘿,看您能吃得下饭了,我们哥儿仨高兴。”李富贵笑着和大当家说。

叶甫根尼医生之前重新帮她检查了伤口,恢复势头良好,从东瀛商会那拿来的酒精和碘酒也能用上了。但是怕她生气,医生只好偷偷把商标都撕了去。

喝完鸡汤,王式君放下勺子,看着萨哈良说:“小兄弟,乌林妲和我说过,你给他们做羊肠占卜的事其实那会我也是将信将疑,但这次在梦里,看见你和神鹿站在一起,我真正相信,能让你们引以为傲的信仰是什么。”

萨哈良被她的话说得有些难为情,他把手放在脖颈上,看着她说:“王姐姐,您过奖了我只是给鹿神帮忙而已,而且,想到用柳树皮煮水和到梦境里,还是乌林妲姐姐的功劳。”

乌林妲听了他的话,豪爽地大笑着:“这孩子,还谦虚上了。这么跟你说吧,能接引神明上身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更何况,我觉得鹿神还是心甘情愿帮我们的忙,这是何等殊荣!”

鹿神抬起手,放在了萨哈良的头上,他身侧的光芒又黯淡了不少。

“至于去白山的事先前乌林妲就和我说过,她觉得圣山对关外的部族来说意义非凡,或许散失在各地,无法联系到的部族可能会自发聚集到那边。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但现在,毕竟独木难支,我们只剩下十来条枪的人马,需要你们的帮助。”

说着,王式君伸出了手。

萨哈良还没懂他的意思,但乌林妲已经握了上去。随后,李富贵和张有禄也握了上去,只是穆隆和李闯还在山下侦查,不然也会和他们握手。

“怎么样,萨哈良?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收拾这帮,不管是罗刹鬼还是东瀛鬼,给他们赶出去?”王式君期待地看着少年。

“我”萨哈良无法辜负他们的热情,也把手放在上面,“我有罗刹人的身份证明,可以独自行走在他们控制的地方。而且先前我和他们生活过一段时间,能听得懂他们的想法。神明觉得鹿神觉得我有需要我去做的事情,所以可能没法和大家一直呆在一起。”

听过萨哈良的话,王式君并没有不满。反而,她还是笑着说:“神灵自有他的计划,他比我们人类看得更远。但我们会跟着你的步伐活动,胜利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也不能一天就把他们赶出去,我们还需要你带回来罗刹人和东瀛人的消息。”

王式君看着萨哈良点了点头,她接着说道:“乌林妲和我说,他们要在白山做祭山神的仪式。”她看向屋里的人,向大家宣布:“所以到那时候,在那个良辰吉日,我也要告诉大家,我们这绺子,要起个名!”

“起名?起名好啊!”李富贵带着大伙鼓起掌来,他说:“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到时候弄点好酒,兄弟们乐呵乐呵!”

屋里的人们一扫在山村憋屈着的烦闷,重新提起了精神气。

“萨哈良,出去坐会吧,我想和你聊聊。”

鹿神拍着少年的肩膀。

萨哈良从炕沿下来,对大伙说:“我先出去转转,想吹吹风。”

少年离开屋子的时候,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轻轻拍他的后背,对他报以信任的笑容。他感觉又像回到了部族里,回到下山之前的时光。但那时候,人们更多的是对小辈的关怀,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可以保护什么。

走出院门后,鹿神才悠悠地和他说道:“原本我自己就能解决她的噩梦,之前我就看见了。但是,就像乌娜吉和乌林妲说的那样,‘维护人类的尊严’,我觉得应该让你来亲眼见识那些人给这里带来的苦难。”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靠在院墙上,说:“如果不是见识过梦里的场景,我也不理解为什么王姐姐会那么憎恨东瀛人。”

“但这也不是我主要想和你说的,我们要抓紧去圣山,我想知道圣山上的天池有没有被他们污染。”

说着,鹿神抱住了萨哈良。少年也抬起手,尽管无法触碰到神明,但他还是一直举着手,环绕在两侧,他想让神明开心。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身上的光,像先前那样,比月亮还要明亮?”萨哈良说着,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弯月。

鹿神在心里暗自沉思,以往他还从未有过如此患得患失的情感。兴许是在萨哈良身上凭依太久,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少年的影响,变得感性起来。而少年又好像受到神明的影响,两者掺杂在一起,正在变得难以区分。

但,神明并未感到不适,他低头看着萨哈良晶莹的眼睛,觉得也许就这样吧。

他们聊了没多久,叶甫根尼医生也走了过来。

“谢谢你,萨哈良。”叶甫根尼伸出手,和少年握手后,接着说:“我要为我在木筏上说的话致歉,这是我的傲慢。”

“木筏?什么木筏?”萨哈良没听懂医生在说什么。

“呃就是去黑水城的木筏,我当时不是说说你那是戏法”叶甫根尼的样子看上去的确非常感到抱歉。

萨哈良笑着说:“您记性真好,但是我也想和您学那些医术,我对您处理外伤的手法很感兴趣。”

“真的吗?那之后给式君换药你来当助手。”叶甫根尼听见萨哈良还想跟他学医,又高兴了。

但是一旁的鹿神向前走了几步,他望着远处的森林边缘,对萨哈良说:“等等,情况不对,有人来了。”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警觉的按住腰间的刀。

“萨哈良!快!快通知王式君!”

穆隆气喘吁吁地从山下跑来,他好像一路上都没敢停下,以至于像他这样的部族战士都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皮袍上沾着血,腰间箭筒里也不剩几支箭了。

萨哈良紧张地过去拍着他沾血的地方,穆隆和他说:“没事,不是我的血,罗刹鬼打上山了,他们认识路!”

里屋的人听见声音也都跑了出来,李富贵连忙询问他:“怎么回事?李闯呢?他在哪儿?”

“李闯还在山下带人缠着罗刹鬼,他说要给大当家留出时间转移,让大伙去通知村里的乡亲赶紧走。”穆隆神色慌张,和大家解释着现在的情况。

张有禄朝着村子的后山望去,对李富贵说:“大哥,后山那条路能过人,但是过不了马车。大当家的现在这情况,好不容易好转了,要是再走路,怕是得恶化啊!”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乌林妲搀着王式君走了出来。她此时已经换好衣服,腰间挎着手枪,系上了袭击黑水城军官专列时那个红头巾。

王式君虽然大病初愈,但还是声音沉稳,让众人安定下来:“你们先去通知乡亲,让他们从后山走,其他人去帮李闯,能拦多久是多久。”

她指着南边的山路,说:“我们从南边的老林子里穿过去,这两天没下雨,能过马车,直奔白山。”

但就在他们散去通知村里乡亲的时候,山下传来的枪炮声越来越近,罗刹人大军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李闯的人快要顶不住了。

萨哈良跑回屋里,他拿起乌林妲给他的短弓,挂好箭袋。他准备冲出屋子去援助李闯的时候,又瞥到了摆在柜子上的鹿角神帽,他摘掉上面的珠串,戴在头上,加入了战斗。

在北边,村口的篱笆栏被罗刹人的子弹击中,木屑和尘土飞溅起来。几乎是同时,枪声从山坡下的白桦林里密集响起,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反抗军的战士立刻报以还击,试图给村子里的人留出时间。

那些罗刹人的士兵,以标准的队形,依托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快速向村口推进。

王式君手下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们只能在敌人换弹的间歇射击,偶尔村子里有人试图从一处掩体转移到另一处,立刻会引来近卫军数支步枪的集中开火。

“快点,你们部族人更熟悉老林子,你们先带大当家走,一会我们跟萨哈良去找你们。”

萨哈良回头看了一眼,李富贵他们正在拉出马车,虽然王式君不愿意,但乌林妲还是把王式君按在上面。

少年很清楚,罗刹人的军队一定会有军官指挥,他认得出来他们的军服,也大概知道他们在军队里的站位。

戴着鹿角头冠的萨哈良,像精灵一样在粗大的老树与浓密的灌木间无声穿行。他的动作轻盈,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厚实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眼睛,像林间警惕的鹿,寻找着他的目标。

“瞄准一点钟方向,开火!”

萨哈良听懂了他们的话,那是一名军官正拿着指挥刀,向身前几十名士兵下令。他们手中的步枪指着村口,枪声掩盖了萨哈良接近时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浑然未觉,致命的威胁来自他们身后。

趁着他们又一轮开火时,少年取下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嗖!”

那是弓箭的优势,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儿飞来的。

那名军官喉咙处突然多了一截颤动的箭羽,乌林妲给他的这柄弓力量极大,箭几乎从他脖子射了个对穿。那军官连声音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沉重的身躯砸到了旁边的士兵。

“漂亮!”

萨哈良快速移动去寻找下一个目标,鹿神又变回了神鹿,和他一起在林间穿梭。

先前那些士兵听到倒地的声响,注意力从村口挪开。就在他们视线转移的刹那,第二支箭也已离弦。

“侧翼受袭!医疗兵!去帮二连连长!”

那些罗刹人反应也很快,立刻发现了有人在偷袭他们的军官,几名士兵立刻按倒了在阵型后面一个穿着黑袍子的人,保护那个人不受攻击。

萨哈良转移到了他们身后,正要拉弓射箭时,突然看见那个穿黑袍子的人站起身,手中拿着一柄十字架。士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他手指上的一枚镶着人牙的戒指。

那是少年先前在镜镇教堂前见过的,伊瓦尔神父。

第83章 山猫

“近卫军!给我瞄准侧翼的树林!狠狠打!”

伊瓦尔主教朝着黑暗的阴影里, 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在几分钟前,萨哈良知道刚才他偷袭军官的位置已经暴露,他和在密林中散发出幽光的白色神鹿一同穿行, 立刻找到了另外一个合适的位置。

“萨哈良, 那是在镜镇教堂前,想要烧死卖蜜水老妇的那位神父。”鹿神紧盯拿着十字架的伊瓦尔神父,现在正是将新仇旧账一起算的好机会。

萨哈良这次借着灌木丛的阴影,将短弓拉满, 仔细瞄准了伊瓦尔主教。

“嗖!”

箭矢离弦而去,但那些罗刹人反应也很快,一个士兵挡在伊瓦尔的前面, 刚要向灌木丛后射击——

萨哈良射出的箭矢从他的肩胛骨处穿过,钉在了伊瓦尔想要举起的十字架上。

机会只有一次,士兵们立刻变换阵型,将伊瓦尔主教再次紧紧护在后面, 向萨哈良藏身的地方发动齐射。

这一箭, 并没有让伊瓦尔胆怯,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一脚将因中箭而挣扎的士兵踹到一边,拔出了嵌在十字架上的箭头, 又举起那柄硕大的镀金十字架, 想命令士兵反击。

但科尔尼洛夫团长朝他低声说道:“我警告您, 主教大人,您作为神职人员, 无权干涉近卫军的指挥事务。如果再试图僭越, 我会将情况上报,交由给陛下裁决。”

伊瓦尔主教丝毫没有被他的命令影响,他阴险地凑到科尔尼洛夫团长的旁边, 想让团长站在外侧,然后和他低沉的说:“我也警告您,科尔尼洛夫团长。你之所以能官复原职,是因为我们的运作,以及你提供的那封伪造信件——”

科尔尼洛夫团长没有理会他,只是拔出指挥刀,命令士兵坚壁清野,向树林边缘推进。等士兵走远后,他才回答伊瓦尔的话:“我甚至污蔑了一个清白的医生,靠着他的财产才苟活到现在。为了科尔尼洛夫家族复兴,为了解决我那背叛帝国的父亲,那位前陆军中将留下的烂摊子,我什么都能做到。”

见科尔尼洛夫团长言辞激烈,态度强硬,伊瓦尔主教才重新恢复了往日谄媚的样子,说:“团长,您别急啊,我这也是为了近卫军着想。”

科尔尼洛夫又变回阴沉的语气,他冷冷地说:“各司其职,维护秩序,是帝国存续至今的基石,主教大人一定能理解。”

伊瓦尔主教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但也不好反驳。

听从团长命令去坚壁清野的近卫军士兵,被军官在后面督战,才敢靠近森林边缘搜查。比起东瀛人的枪林弹雨,他们更害怕死在异教野蛮人的弓箭下。

“萨哈良,我们要向村庄南边走,王式君他们的马车应该已经到山林了。”鹿神紧紧跟在萨哈良的身边,在森林中跳跃疾驰让他感觉心情愉悦。

萨哈良一边跑着,回忆在梦境里骑到神鹿身上,一边大声和鹿神说:“在神话时代,是不是也有部族的战士像这样与您并肩战斗?他们能得到骑坐在您身上的殊荣吗?”

即便是化身成神鹿的样子,也能看见鹿神的嘴角弯了起来,他说道:“能和我并肩战斗的勇士都在史诗中留下名字了,而准许坐到我身上的,你是头一个。”

听到鹿神的话,萨哈良非常的开心,他快速拔出箭矢,搭在弦上继续射杀军官,然后笑着朝鹿神喊着:“那等我们回到部族的山下,能让我坐在您身上吗?我还穿着那身漂亮的华服,一起回去,能让他们都看见吗?”

鹿神的笑声在萨哈良耳畔久久回荡着,他说:“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那边击杀的军官是因为速度太快,与大部队脱节。他旁边的士兵终于看到了树枝后的身影,惊恐地举起步枪,但少年的动作更快。箭矢带起夜晚的风,直接钉进了士兵试图呼喊战友而张开的嘴巴,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一切发生在瞬时之间,士兵们甚至没能弄清楚袭击来自何方,便已丧命。

少年跃过灌木丛,脚步轻盈如一只山猫。他壮起胆子,趁着其余敌人没发现这边,走到尸体旁,悄悄拔回自己的箭矢,在衣服上蹭掉箭头的血迹,插回箭袋。

然后又背起士兵的步枪,扯下他们的子弹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杀戮的快意,也无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自然的平静,仿佛刚才所做的,与猎取一头狍子并无不同。

萨哈良在心中暗自想着,他曾经不理解罗刹人为什么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就屠戮一个村落。他回忆起里奥尼德给他讲的那所谓“人类学”,开始理解何为人类学。

只要能够证明对方不是人,也就没有了杀人的压力。

少年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枪声更加密集的村庄方向。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密林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罗刹人的军队被萨哈良和李闯在山林和村落之间游击,吸引了注意力,为王式君转移留足了时间。

少年跑到小院的门前,李富贵正把他们的马牵出来。

“小兄弟,差不多了,咱们也得走了。”他把缰绳交到萨哈良手里,招呼着还在和罗刹人交战的人回来。

萨哈良接过缰绳,摘下背着的步枪和子弹带,扔给了李富贵。

李富贵打量着手里的枪,喜出望外,惊讶地说:“可以啊,你这不光杀罗刹鬼,还能缴他们的枪!”

少年没时间谦虚了,汗水正顺着他的头发流下,他轻轻喘着气说:“村子里的乡亲们都走了吗?”

李富贵朝前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没办法了,村口那几家人已经被他们围住,救不出来了。”

萨哈良刚想往那边跑,再去帮忙,但李富贵一把拉住了他:“不行,你别去了。来日方长,现在好好活着,以后再来跟这帮狗操的畜生算账。”

说完,李富贵给他一支哨箭。

萨哈良明白李富贵的意思,他把弓拉满,对着天上那轮残月就射了过去。

“嗖——”

一声尖啸,划破了夜空。

王式君手下的人虽然不多,但造出来的动静让罗刹人的军队在村外迟疑了许久。那箭头做成了个哨子,声音凄厉又诡异,即便是激战时也能听得清楚。很快,在村子里的人们都开始后撤。

萨哈良刚一跳上马,李富贵猛拍马的屁股,朝他喊着:“你赶紧走,去找大当家的,我们跟在你后面,路上机灵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