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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262 字 11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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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哈良低着头,咀嚼馅饼,他说道:“我不是被你抓了吗?随便吧,大概是牢房?”

里奥尼德连忙摆手,说:“不不不,阿廖沙刚才都说了,你是我的贵客。”

就在两人说着那些没什么滋味的话时,鹿神坐在里奥尼德的办公桌后,跷着腿,看着他们。神明突然升起了些玩心,他对萨哈良说:“少年,不要这么冷淡,不妨和这个罗刹小鬼聊聊?聊聊他是怎么想的,你不好奇吗?”

“我不好奇。”可能是因为喝酒喝得太急,萨哈良觉得有点晕。

“啊这”里奥尼德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往后缩了几分,好像整个人都变得畏缩了。

萨哈良抬起头,脸上带着红润的酒意,看着他说:“你喜欢我吗?”

因为那句话来得太过突然,里奥尼德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分明眼前的萨哈良还是在吃着馅饼,好像从来没有抬起头和他说过话。

里奥尼德不敢再聊这个话题了。

萨哈良只顾着一直不停地给自己倒酒,他这时候突然问道:“你会放我走吗?还是会需要我自己想办法救自己出去?”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才敢相信他刚才的确问了那个问题。

“我我和伊琳给你准备了一笔钱我们想送你去上学,送你去学医”里奥尼德有些泄了气,他这才发现那句话有多难说出口,甚至比他强迫着萨哈良和自己接吻还要困难。也许,萨哈良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自己的俘虏,他可以用任何方式对待这个少年。

萨哈良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说:“我不去,替我谢谢伊琳娜姐姐。”

意料之中,里奥尼德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他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说:“那叶甫根尼医生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想不想学医?”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没有回答叶甫根尼的事,说:“我想学医。”

“那你可以多和叶甫根尼学习,他是个好医生哦对,你也会是个好医生!”里奥尼德拿过酒瓶,也给自己倒上酒。

也许是因为酒放得太久了,可能瓶塞漏气。他们喝了好久,而且基本上没怎么说话,都是里奥尼德问一句,萨哈良答一句,但始终感觉不到酒醉。甚至桌上的油灯都因为棉捻垂下来,熄灭了几次。

阿廖沙很快就拿来了被褥,但他好像也感受到了房间里奇怪的气氛,不管里奥尼德怎么留他,他还是找理由离开了。

里奥尼德清了清嗓子,问道:“新义新义营的那些人,对你好吗?”

不知为何,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明显看见萨哈良愣住了。

萨哈良想了想,才说:“挺好的,他们对我都很好。”

里奥尼德小心地猜测着,说道:“他们是不是猜到我是指挥官才让你穿着萨满的衣服你们是不是想杀了我”

萨哈良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里奥尼德盯着萨哈良的脸,说:“你有想杀了我吗?”

萨哈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很清楚,他不想杀了里奥尼德。他说:“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好人,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不杀不是坏人的人。”

说到这,萨哈良有些急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月亮,又转过身说:“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是因为我是个萨满吗?我不了解你们的想法,我还记得你在黑水城有个收藏室,我也记得伊琳娜姐姐做了许多标本。你会想把我关起来,把我当成你的那些收藏一样每天拿出来看吗?”

里奥尼德从没想过,原来萨哈良一直都懂这些事情,甚至比他更懂。

里奥尼德也站了起来,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想过那样的事,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萨哈良不停地摇着头,他说道:“阿娜吉祖母和我说过,她说,许多人写的情诗里,都会用雪花打比方。可冬天的初雪里总是夹杂着沙子,人和人的喜欢不该是那样的。她告诉我,喜欢是最纯粹的事物,我虽然不明白她的话,但我也能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

在里奥尼德低着头,思考着萨哈良的话时,鹿神倒是满意地看着萨哈良。他很喜欢萨哈良的回答,有独属于萨满的诗意。

“我要睡觉了,我很累。”萨哈良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去想那些事情。他走到刚才阿廖沙帮他铺好的被褥前,掀起被子就躺了进去,背对着里奥尼德。但另外一侧,又坐着在月光下愈发明亮的鹿神,他只好捂住了眼睛。

萨哈良睡着得很快,他的确太累了。

而里奥尼德则是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萨哈良的背影发呆。直到他听见少年睡着时的呼吸声时,才敢换了一个把腿放平的姿势,让自己舒服一些。

鹿神飘了过去,坐在萨哈良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看着脸上挂着几丝忧愁的里奥尼德,鹿神对他说:“像你这样在城里长大的人,可能不明白,不明白能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安然入睡,又睡得这么香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是说,你觉得是因为醉酒?”

里奥尼德像是听见了鹿神的话一样,他看着萨哈良说:“萨哈良,你为什么能睡得这么香?要知道,为了找到你,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是因为你的信仰吗?还是说是因为你相信我?”

鹿神的手轻抚着萨哈良的耳廓,他说:“没救了,我以为萨哈良说得很明白了。”

里奥尼德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鹿角神帽,让它不发出声音。他在想,这些事物带领着萨哈良穿梭于许多他不了解的世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聊。

而鹿神好像看穿了他一样,他悠悠地说道:“不,那是你们人类的弱点。你们总是在面对幸福或是喜爱时而退缩,退缩让许多即将发生的故事湮灭在你们小小的脑袋里。有时候,你只是需要一点勇气,但你能做到吗?”

里奥尼德把帽子戴到了自己的头上,因为尺寸不太合适,而显得滑稽。

鹿神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正想夸赞他时,里奥尼德已经将帽子摘下来了,就好像那顶帽子太重了,压得他脖子痛。

鹿神叹了口气,说:“可能这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吧,毕竟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命运裹得死死的,就像我见过的刑罚一样。”

神明坐到里奥尼德对面的椅子上,接着说道:“你既然是研究人类的学者,见过那种刑罚吗?他们会剥下动物的皮,在它还湿漉漉的时候,就裹在犯人的身上,扔在太阳下暴晒。等毛皮因为干燥而紧缩,那人也就被勒死了,甚至连骨头都会被挤断,刺出来。”

里奥尼德听不见鹿神的话,他只是一刻不停地看着萨哈良,沉醉在他安详的睡容里。

“那么,你会选择试着挣脱自己身上的皮吗?”鹿神向里奥尼德提出了这个疑问。

里奥尼德蹑手蹑脚地走到萨哈良的身边,他试着躺了下去。就在他想伸出手抱着少年的时候,萨哈良也转过身,正对着里奥尼德的脸。

这让他昼思夜想的脸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里奥尼德受宠若惊。

他抱紧了萨哈良,但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萨哈良呼出的气息里还能闻见酒气,里奥尼德轻轻吻着他的额头,又蹭着他的鼻子。

鹿神好像有些遗憾,喃喃地说:“这也是我最想得到的触感,我出来太久了,已经不记得肌肤相亲的感受是什么了。我说,为什么神就一定要爱你们这些小东西呢?这是谁规定的?”

里奥尼德贪婪地呼吸着萨哈良身上温暖的气味,好像想将它烙印进记忆里。

鹿神突然想到了里奥尼德说过的话,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你在镜镇那时候,说新时代没有神明的位置现在由神明亲自来回答你这个问题。那不是你能思考的事情,秩序不在的世界里满是虚无,是你无法承受的混乱。今后,还是试着回到你可以理解的关系里吧。比方说,送萨哈良一朵漂亮的花,带他去见识没见过的事物,去吃些美味的食物,仅此而已。”

时间过去了许久,里奥尼德有时候拨开萨哈良额头上的碎发,有时候摸着他的耳朵。终于,就在鹿神还在想着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的时候,里奥尼德轻轻地从萨哈良身边起身。他走到窗台旁,借着月光,看见那些昏昏欲睡的士兵正靠在岗哨旁。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三点,还有一个小时就该换班了。

里奥尼德走到萨哈良身边,最后一次俯身过去,捏了捏萨哈良的脸,说:

“萨哈良,萨哈良,醒醒,你该回到森林里了。”

第104章 离别

“嗯起了。”

还没睡够, 身上到处都酸痛着。

萨哈良睁开眼睛,看见里奥尼德正在那边收拾东西。他把昨天吃剩的煎饼用报纸包了起来,又把没开封的酒也给萨哈良装了一瓶。现在他也只能做到这些, 尤其是一想到即将就此分别, 里奥尼德的手都在颤抖。

他找来一个布袋子,把那些东西都放进去,拿到萨哈良身边的椅子上,说:“这些给你路上吃吧, 山路不好走,吃些甜的补充体力吧。”

萨哈良揉了揉眼睛,又点点头。

里奥尼德在心里想, 他还有许多话想说,要是现在不说出口,会不会以后就没机会了?

“萨哈良”里奥尼德一夜没睡,黑眼圈更明显了, “你能相信我吗?大萨满不是我杀的,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但我也不能乞求你原谅我,因为我写的那篇论文被商会的人看到,他们发现熊神部族的山上有金矿, 所以”

萨哈良还没从睡意中醒来, 他表情茫然, 缓缓地说:“我相信你,但是这些原因都不重要了。”

“嗯。”里奥尼德伸出手, 想把他从地铺上拉起来, 像最初把萨哈良从黑水城的劳役工地上解救出来那样。

但萨哈良没接,他自己站了起来。

里奥尼德愣在原地,只是看着萨哈良穿好衣服, 又戴上那顶鹿角神帽。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帽子很适合你,很漂亮。”

“谢谢。”萨哈良静静地系好皮绳,没有再说什么。

里奥尼德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给萨哈良看上面的拓片,他说:“我去过白山了,在那里发现了你们的图腾柱。之后我又跳到了天池里,那里真的能洗刷人们的罪孽,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吗?”

萨哈良听出了里奥尼德想让他肯定这个疑问,但他还是轻声笑着说:“怎么会?没人能重新开始。”

这个答案让里奥尼德心如死灰,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着自己的伤口。

见他的样子,萨哈良觉得有些难过,胸口好像针扎一样刺痛。他也有许多话想和里奥尼德说,他想和里奥尼德分享这一路上的见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他失去了倾诉的欲望,不想开口。

也许,萨哈良眼中的里奥尼德,正在和罗刹人军官这个身份融为一体。

临时指挥部的大院里有一扇藏在角落里的小门,现在卫兵们昏昏欲睡,等一会儿换岗的时候,那边人就多了。里奥尼德也不敢直接下令让卫兵给萨哈良放行,因为在追击的时候,萨哈良射伤了许多士兵。

走在路上,里奥尼德依依不舍,时不时看着萨哈良的脸。

“还有伊琳娜姐姐的事,我骗了你,她最近可能并不好过。”里奥尼德还是想和萨哈良多聊一会儿,就从伊琳的事情说起吧。

萨哈良停下了脚步,他问道:“伊琳娜姐姐怎么了?”

“她她家被皇帝查抄了,就是家产全部被抢了,她家里人也全部都流放到远东了。”里奥尼德看着萨哈良,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那伊琳娜姐姐还好吗?她不在这边,应该不会受影响吧?”萨哈良有些着急。

看到萨哈良还很关心伊琳娜姐姐,里奥尼德松了一口气,他说:“她暂时没有受到影响,其实我好久没有看过她的信了,因为我觉得我没脸再和她说话了,尤其是聊起聊起你的事。”

萨哈良严肃地对里奥尼德说:“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她是你的妹妹,她和你关系很好,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家人更重要了。”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走着,这时候,里奥尼德突然转身,他看着萨哈良说:“萨哈良,我能抱抱你吗?”

萨哈良看见里奥尼德说这句话的时候,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下定决心。他没有回答里奥尼德,而是张开双臂,抱了上去,又红着脸,试着用他们的贴面礼。由于早上没时间剃须,里奥尼德的下巴上还有些胡茬。

他们抱了一会儿,里奥尼德放开了萨哈良。紧接着,他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也骗了你。狗獾部族的人被”里奥尼德知道,他已经无法与他的出身分离开了,所以他迟疑了一阵,说:“被我们的人送去达利尼城修建军港了,我猜测其他部族的图腾柱也可能在那边,因为那里有远东最大的博物馆。”

说完,他又一次掏出笔记本,说道:“我一直在试着找部族的踪迹,因为我是沿着铁路线在走,所以可能看到的不多。”

萨哈良看见,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许多信息。有拓片,有图画,有地图,也有一些文字记录。

里奥尼德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我不想再掩饰了,我把这些部族的事情都告诉你吧。”

他警惕地看了看远处的卫兵,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才开始说:“第一次是在黑水城的屠杀,主要针对那些本地人。帝国军队焚烧了六十多个他们的村镇,将他们逼到黑水河边,然后这也是为什么你在下山的时候,基本上只能看见我们这些你们口中的罗刹人。”

然后,里奥尼德又翻了一页,说道:“狗獾部族的山区发现了煤矿,帝国军队执行了抓捕劳工的命令,屠杀了他们的拼死抵抗的战士,其他人都被送往各处。而图腾柱图腾柱下落不明,我只知道它被卖到南边去了。”

萨哈良点了点头,除了黑水城的那些,其他的事情他也知道。

里奥尼德接着翻页,说:“熊神的事你也知道了。还有狼神,这个比较早,作为同化的典型案例被记录。因为他们居住在平原地区,所以很容易就被找到。军队处死了他们的大萨满,然后强迫他们迁居到村子里与本地人混住,并且安排神父去传教,小孩则是送往教会学校。”

萨哈良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转头看着鹿神,而神明只是叹了口气。

“还有”里奥尼德继续翻着,“虎神我不是很清楚白山一带原住民众多,除了特殊的案例,其他的信息只能从战利品记录里看见。”

他撕下了那一页,递给萨哈良,说:“你试着去这个地方,我在那边的村子里看见过他们供着类似老虎一样的神,但看上去穿得不像部族人。”

就算有再多还想说的话,现在也该走了。

萨哈良紧了紧布袋的绳子,他回头看向里奥尼德说:“那,我走了?”

里奥尼德嘴唇动着,那句喜欢或是爱,始终没有说出口。他努力开口,说:“等战争结束等我们赢了东瀛人之后,我可以去找你吗?我是说,我想和你一起旅行,和你一起去找那些神明,我想赎罪。”

萨哈良不明白赢或者输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里奥尼德再一次说:“那我还可以再抱抱你吗?”

但这次,萨哈良只是摇头。

里奥尼德不抱什么希望了,他消沉地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萨哈良走了,他头也没回,脚步有些僵硬,一直在向前走着。

里奥尼德瘫坐在地上,他痛苦地捂着头,用力地捶着地,难过地想哭出来,却始终流不出眼泪。他掏出挂坠盒和神像吊坠,原本还想把吊坠还给他,但他还是自私地留给了自己。

夜里看着萨哈良睡觉,里奥尼德在下定决心放他走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他想,也许这一天结束,他就能从令人绝望的爱慕中解脱。可真到分别之时,他竟然发现这爱意只会变本加厉,甚至逼迫他面对自己的真心。

可惜,人已经走了,说不出来的话只能说给自己听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空开始泛白。萨哈良重新走回林间,那些鸟雀正在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和往日并没什么不同。

鹿神盯着一直不说话的萨哈良,笑着说:“昨天你睡觉的时候,那罗刹小鬼一直在看着你,想抱紧你。看起来,他可真喜欢你。”

萨哈良好像有些生气,他说:“您不要再说了。”

鹿神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这样也只好沉默。

又走了没两步,萨哈良突然蹲了下去。他泣不成声,哭到连胃里都在绞痛着,难以忍受。他按着肚子,靠在旁边的树旁,努力捂着嘴,不想让鹿神听见自己哭泣时的声音。

鹿神看到,萨哈良的泪水一直顺着脸颊流下,连衣领都浸湿了。

神明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还从来没看见萨哈良哭得这么凶,只好也靠在他的身边。萨哈良本能地想抱住鹿神,却触碰不到鹿神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上。那些厚厚的松针也扎到他的嘴里。

萨哈良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啊,”鹿神伸出手,环抱着萨哈良,“以后会能抱着你的。”

萨哈良感觉不到触感,只能感觉到鹿神身上的温度,和一股清新的香气。早上起得太早,他就这样靠在树上睡着了。

不过,没过一会儿,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马蹄声吵醒了。

“萨哈良?你怎么跑出来的!”

听见声音,萨哈良警惕地拔出刀。不远处是王式君正带着人,向这边走来。

乌林妲连忙冲过来,紧紧抱住萨哈良,说:“太好了,可急死我了!昨天大当家带我们研究了一晚上救援计划,我们正想趁着罗刹鬼的卫兵换班,打进去把你救出来。”

狄安查也凑过来,说:“好家伙,因为你被抓了,昨天乌林妲大姐差点没打死我。”

穆隆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道:“不过我知道狄安查拼了命想杀进去,把你救出来。我看他那会儿眼珠子都红了,身上全是血。”

乌林妲松开萨哈良,少年和众人道谢之后,径直走向了王式君,冷冷地说:“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那罗刹人的指挥官是谁?”

王式君的神情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为了想办法救出萨哈良而心力交瘁。但她还是心口不一,用强硬的语气说:“我知道又怎么样?”

见他们之间气氛不对,李富贵连忙小声说道:“小兄弟,你别怪大当家,她——”

这时候,在后面走得有些慢的叶甫根尼医生跑了过来,他握着萨哈良的手,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真怕我以后没有像你这么好的助手了,我们说好的教你学医,还一直没机会呢!”

萨哈良只是向着叶甫根尼笑了笑。

王式君摆了摆手,说:“行了,穆隆,赶紧去通知张有禄和李闯,别回头他俩都打进去了。顺便让李闯去趟黑瞎子沟,不用他们来了。”

“乌林妲姐姐,我知道狼神和狗獾神在哪儿了。”

听见萨哈良突然的话,乌林妲和狄安查面面相觑,好像在想着什么。

王式君走了过来,拍了拍萨哈良的胳膊,说:“等会儿再聊这个。寨子离得远,乌林妲怕你饿,带了点吃的下来。

乌林妲拿了口小锅,她把锅挂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烧水。

“去,把我那装米的口袋拿来,”她指着狄安查,“还有那个,对,那个正滴血的袋子,里面有只松鸡,扔进去一块炖了。”

萨哈良还想起来帮忙,被乌林妲一把按了下去。她说:“行了,你也累了,坐旁边歇会吧。要是愿意的话,就跟你王式君姐姐聊会儿。别看她嘴硬,其实她很担心你,昨天可把她急坏了。”

乌林妲用炖鸡的汤熬粥,还往里面撒了一把榛蘑。她也记得萨哈良喜欢吃甜食,最近买不到糖,只好倒了些蜂蜜进去。很快,香味从锅里溢出来了,就连鹿神也站在旁边闻着。

叶甫根尼医生趁王式君不注意,小声和萨哈良聊了起来。

他说:“我昨天听式君他们在说,那近卫军的指挥官是里奥尼德他最近怎么样?对你好吗?那些士兵没有伤害你吧?”

“没有”萨哈良低着头,拔着地上的杂草,“他看上去很疲惫,精神也不太好。”

叶甫根尼医生也不知道该如何聊这个话题,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把水壶递了过来,安慰他说:“战争嘛,战争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当时在医学院的时候,有个做过军医的教授。他告诉我们,之所以处理外伤的技术远甚于内科,就是因为欧洲持续不断的战争。”

萨哈良点点头,问道:“可是见识过那些血腥又疯狂的景象,哪怕是最坚强的人也会难过吧。更何况,他们发起的战争是正义的吗?”

“这”这个问题难住了叶甫根尼,他说:“我是一个外科医生,不瞒你说,我一向瞧不起精神科医生。别看我们国家的那些建筑都修得漂亮,实际上人们的家里都过得一团糟。因为城市建得很大,机会都流动到那里,钱也流到权贵手里,让许多原本生活在村子里的人不得不到城里打工讨生活。”

医生从领口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十字架,说:“可能你不喜欢神职人员,但他们也不全都是贪婪的人。每个农村都会有教堂,就像你们每个部族都会有萨满一样。比如我小时候的教会就还不错,因为每当有人遇到生活上的难处,神父会号召大家捐款。有精神上的难处时,会找神父做告解,就是把心里的事都说出来。”

萨哈良也明白这样的事,他说:“我们有难过的事情时,也会去找萨满,或是找朋友聊天。萨满会帮忙做占卜,不管未来是好是坏,心里有准备就会觉得舒服许多。”

叶甫根尼想了想,说道“是的,所以一定要和你的朋友们保持关系。我记得,我们治疗心理问题的手段也十分简单粗暴。我们有精神病医院,但那里更多的是把病人关起来。某种意义上,有心理疾病的人实际上是被大家抛弃了,只不过没人愿意承认。”

医生说:“比方说我就见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在我们那里,女人婚后的生活是十分压抑的。”

萨哈良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起,伊琳娜姐姐和他说起过这些事。

叶甫根尼继续说道:“有些人呢,不愿束缚在婚姻里,会选择去交际。而对自己道德要求比较高的人,则更为难受。我们的心理医生认为,那些因为压抑而精神有问题的人,是歇斯底里症,这不是胡扯吗?”

他用手转着圈,比画着:“我见过一个贵妇人,其实她只是想找人倾诉而已。但她的公爵丈夫,坚持认为有病就要治。她被绑在一种特制的椅子上,一直转转转,直到晕过去——”

“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吗?”叶甫根尼看着萨哈良,“因为转晕了,这个公爵丈夫就可以声称:哎呀我已经帮妻子治过病了,看看我多爱她!可根本原因其实是因为他婚后从不在乎妻子的感受。”

萨哈良觉得这简直是笑话,他疑惑地问道:“可是,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

叶甫根尼摇了摇头,他说:“如果我像你一样大,我也不理解。但我那时候为了能留在首都当医生,也违背想法娶了我不爱的人。但至少,我对她很好。”

说完,叶甫根尼又不停地摇头,他说道:“也许,她不这么觉得吧萨哈良,不要信我刚才的话,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自从被法庭剥夺财产,叶甫根尼医生已经很久没见过妻子和女儿了。

萨哈良望着天上的云彩,说:“我觉得,你们的国家总是喜欢说一些大道理,要求人们向善。可结果还总是惩罚好人,放走恶人。”

叶甫根尼医生笑着揉了揉萨哈良的头发,说:“哈哈哈哈,不要说你们的国家。我们现在不都是‘新义’这个国家的人吗?”

由于叶甫根尼听不懂部族语,所以他们交流都是用罗刹人的语言。萨哈良沉思着,他在脑中仔细咀嚼着国家一词。先前他就总是听见这个词,因为部族语中没有这个词,他总是不明白。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然地说出这个词了。

等萨哈良吃完乌林妲熬的粥,他们就回到山上了。

到了营地之后,萨哈良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王式君给他安排好了营帐,他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不知道下午什么时候,才醒过来。

这一觉,萨哈良梦见了许多东西,却连不到一起去。等他睁开眼睛,发现营帐里很黑,让人没有安全感。他渴得张不开嘴,想去找水喝,看到营帐上布帘的缝隙里透着光,从外面飘进来一阵阵烟雾。

他掀起布帘,看到王式君正坐在一个木墩子上,一口又一口地抽着烟。

王式君看着萨哈良,随手找了块地上的石头,磕着烟灰,说:“睡得好吗?要不要陪姐到林子里转转?一会儿太阳要下山了,我知道个看日落的好去处。”

他们两人缓慢地在林间穿行。直到行至一条小溪旁,王式君才从马上跳下来,坐到一块干净的地上,点起了烟袋。

远处白山的影子还在午后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好像还能看到太阳在慢慢移动。

“你别怪我,”她伸出手,招呼萨哈良坐过来,“我不知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有没有看出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萨哈良点了点头,尽管他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王式君掏出一个银制的扁酒壶,那上面是罗刹人的纹样,多半是从他们手里抢过来的。萨哈良不想白天就喝酒,于是摆了摆手。

她自己灌了一口,说:“我倒不是酗酒,只是有些话不借着这个东西,我也说不出口。早上那会儿,我听见你和乌林妲说起部族的事情了,虽然我部族语一般,但也能听懂一些。不瞒你说,我本来也想与你一同南下。”

“您您还是想杀了那个罗刹军官吗?”萨哈良看着她,问道。

王式君笑着说:“行了,我知道那人叫里奥尼德。且不说他打我那一枪差点害我死了,因为他莫名其妙地坚决肃清我们这些绺子,导致我们没法给罗刹鬼造成威慑,他们玩了命地到村子里抓人去修铁路,搬物资。”

萨哈良点点头,他不是想阻拦王式君,只是想问清楚。

王式君顿了顿,又喝了几口酒,眼神之间有些犹豫。她说:“你还记得,在祭山的时候,我对鹿神说的那些事情吗?”

萨哈良迟疑地说:“嗯,我很佩服您,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还能一直坚持到现在。”

“那”王式君借着酒劲,暗自下定决心,“其实能看见你还坐在这和我聊天,我真的很高兴,我生怕我这可爱又能干的弟弟也离我而去了。这样吧,我给你讲讲,我为什么会长成一个睚眦必报的,或者说一个办事心狠手辣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眼镜]

第105章 一丈青三尺绫

甲午年旧历十月廿七

趁着东瀛人的军队撤离, 那些躲在家里,或是躲在城外的人们陆续归来,自发地将街上的尸体搬上马车, 去找地方安葬。

在主街旁的一个巷子里, 有一间两层的房子,曾经是这里最大的棺材铺。

那铺子门脸很大,门前有一个用颜体楷书写成的大招牌,上书寿材二字。这里的居民, 若是想给自家老人风光大葬,来这准没错。他们原来雇着几个老师傅,编竹马花圈的手艺一绝。而做棺材的技术更是绝佳, 那上面的花纹都用木贼草细细打磨,这样刷上大漆的时候才能光可鉴人。

而价格又合理,若是没钱,就选口松木的;若是有讲究, 就选口柏木的;若是钱多烧得慌, 那您就选口楠木的。

而如今,一枚炮弹落在了房檐上,炸塌了这间百年老铺。

由于港口的水兵几乎没做什么抵抗就全面溃败, 城里的人们来不及撤离。彼时王式君还未曾改名, 这时候叫作王兰君。她的父亲是水兵的将领, 临行前托付家里人带着孩子北上,逃到达利尼城的娘家去, 随后便战死沙场。但家里人躲避不及, 王兰君的母亲只好将她藏匿在这间塌了的寿材铺里。

眼前是一片黑暗,王兰君捂着嘴,她不敢出声, 只是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惨叫声,和枪声交杂在一起。

在漆黑之中,感觉不到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像是创世之前的混沌。尽管棺材留了一道极小的缝,但她也觉得喘不过气。直到棺材外开始传来能听懂的语言,她才挣扎着攥紧小小的拳头,猛砸着棺材盖,或是想努力把盖子推开。

但是那棺材盖的料子太扎实了,她推不动。

等到这密闭空间里的空气愈发浑浊,因为窒息,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盖子被推开了。

“兰君?你还好吗?千万别睡!你睁眼看看我!”

王兰君努力地,贪婪地呼吸着外面带着腥臭味的空气,她睁开眼睛,但外面的光线太刺眼了,她睁不开。过了好半天,她才看清楚了外面的人是谁。

一见到熟悉的亲人,她哭着说:“舅舅”

舅舅看她的样子,一阵心疼,和她抱在一起哭。

“少爷,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找大姑奶奶,老爷在家里等得着急。”旁边的家仆也心疼,但不得不催促着。

舅舅抹去眼泪,把王兰君从棺材里抱出来,想让她站在地上。但由于在棺材里困了太久,小兰君感觉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见她走不了路,舅舅连忙将她背起来,还不忘和她开玩笑,想让她缓解心情:“看看我们家兰君,出门就上车,双脚不沾地,以后也是大富大贵的命。”

但王兰君已经有些意识恍惚了,她甚至不记得舅舅是怎么把自己抱上马车的。

舅舅的马车有车厢,外面蒙着块绸缎的布,只是王兰君的外公吩咐过,出门在外不能露富,所以才盖上了块破麻布。

王兰君只记得,回家的马车好像总是左晃右晃,随着马车的摇晃,她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少爷,咱们用去找姑爷吗?”家仆盘算着,已有好多天没有王兰君父亲的消息了。

舅舅叹了口气,说:“我这姐夫命苦。今天早上我去了趟道台大人那,看见了前线发来的塘报。他们水师营守城的时候,姐夫让东瀛人的流弹打死了。”

家仆回头顺着窗缝,望了眼车厢里睡得正香的王兰君,说:“那大姑奶奶怎么办?咱们在城里找了一天了,连她的随身丫鬟都找着了要不,去城外埋人那坑里去看看?”

正说着,家仆猛地一拉缰绳,让马匹躲过地上的尸体。

但舅舅半天没说话,他一直打着哈欠。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开口了,说:“不行了,德全,你搁这停会儿,给我烧个烟泡。”

家仆惊讶地说:“少爷,您要不再忍忍?一会儿太阳下山,咱们可就找不到了,晚上还得赶路回府上。”

舅舅没理他,直接跳下车钻进巷子里,找了个合院门前的石鼓靠着。见家仆半天没跟来,他着急地伸手招呼着。

家仆停好马车,从座位下的车厢里拿出烟具,走了过去。

“少爷,您可千万别让老爷看见您当街就来这架式,要不然他一准得骂您。”家仆怕舅舅冷,先是点上油灯放在他手边。然后家仆从一个雕漆带螺钿的精致小木箱里,拿出一个银制刻着花纹的盒子,用金签子挑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烟膏球,放到火苗上细细烤软。

舅舅呵欠连天,鼻涕都流下来了。他也顾不得体面,随手就拿绸子的衣袖一抹,说:“行了,你赶紧的。谁知道一出来跑这么久,这城里都让东瀛人祸祸完了,也没烟馆,可真是要了命了!”

家仆忙应着,一边烤一边拿手揉捏着。等那烟膏被火苗烘烤得油亮了,再塞进一柄翡翠嘴儿象牙管儿的烟枪锅子里,还不忘拿着金签子在上面扎个眼儿,方便跑气。

他还没把烟枪递过去,舅舅几乎是一把就抢过来了。

舅舅在那沉醉着,和家仆说:“你说,你这也不抽这玩意儿,倒是烤得一手好烟泡。”

家仆暗自叹气,说道:“我倒是希望您能戒了。”

像舅舅这种瘾大的人,一个烟泡可不够。家仆就在寒风中,一个接一个帮他烤着。而舅舅呢,则是顾不得地上脏,靠在人家门口那个石鼓上,吞云吐雾,慵懒至极。

等他精神舒爽了之后,走回马车旁,能听见躺在车厢里的王兰君已经打起喷嚏了,多半是受了凉。而家仆只能恨铁不成钢似的瞥了眼舅舅,也不好说什么,他只好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孩子身上。

等他们赶到城外埋死人的大坑时,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少爷这我们怎么找?”就算家仆是练家子出身,见到眼前的景象也吓得腿软。

傍晚,只剩下搬运尸体的板车还在一趟接一趟地往里倒着人。即便天冷,那上面的乌鸦都聚成黑压压一片,就算人来赶也没用。这会儿不是夏天,可扑鼻而来的恶臭呛得人喘不过气。四周的灌木上,挂着都是纸钱,一旁还插着魂幡。

就算是那经变画里的尸陀林,也不过如此,真是个尸山血海。

从小养尊处优的舅舅,一看见这景象,都快跪到地上了,家仆赶紧扶住他。舅舅的母亲过世得早,就算是王兰君的母亲,也就是他姐姐,从小待他不薄,正所谓长姐如母,可他也不敢走到那坑边。

“德全你下去翻翻吧,这太瘆得慌了,我吓得不行。”舅舅捂着眼睛,跳回了车上。

那家仆叹着气,到旁边找了半天木棍,也没找到合适的。他只好嘴里念着金刚经,拔起一柄长长的魂幡,到坑边翻动着。

他们上午找到的丫鬟也没剩个全乎身子了,炮弹不长眼睛,打着谁算谁的。

那坑里白天的时候,趁天暖和没准还能翻动翻动。这会儿太阳下山,里面的血水和着衣服,冻在一起。家仆挑着魂幡,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他家大姑奶奶,手都快攥不住了,几乎力竭。

他一边翻着,一边算着数。他们这一天找遍了大街小巷,算上城里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再加上这坑里的,怎么也得上万了。

一想到这,家仆手里的魂幡也吓到了地上。

“少爷这会儿坑里的血都冻上了,实在翻不动了,要不咱们赶明儿白天再来吧。”家仆累得已经佝偻着腰了,喘着粗气。

舅舅一想到家里那老爷子,就害怕。他连忙说:“德全,不行咱们还是再找找吧,要不然到时候老爷子肯定得骂我。”

说起这个,家仆气不打一处来,他说:“唉,少爷,我都说了,您别抽那大烟。这一耽误就是一个时辰,这会儿我要是再找,回去晚了,或是把兰君冻坏了,老爷不更得骂您?”

舅舅琢磨了一会儿,好像也是。他跳下车,朝着坑里作揖,说:“大姐,我这个当弟弟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如今咱俩阴阳两隔——”

家仆连忙打断他,说:“呸呸呸!万一大姑奶奶这会儿是找了个地方藏着呢?”

“啊对!”舅舅一听,是这么个理儿,稍微感觉轻松了些,坐回了车上。

这回去的路虽然不远,但也走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深夜,三更敲梆子的声音都在胡同里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才回到家。马车一停在院前的垂花门,门房里的仆从连忙出来迎接。家仆把熟睡着的王兰君抱给丫鬟,自己则是赶着马车去马厩了。

等穿过几道门,到了里院,透过窗户纸,舅舅望见里屋的父亲还没睡。那里亮着灯,能隐约瞥见他像是在写字。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王兰君的外公走了出来。

他表情严肃,走到舅舅面前,说:“你姐找到了吗?”

舅舅不敢说话,他紧张地回答:“没没有,我们只找到了她随身丫鬟的尸体,让炮给打烂了。”

外公摸了摸王兰君的额头,皱起眉头。他又凑到了舅舅身边,闻见一股烟膏的异味,抬腿就是一脚,大骂道:“孽障!如今你大姐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思抽大烟!我问问你,那城里人都没了,哪儿来的烟馆?你是不是当街就抽上了?”

一说到这,外公朝着跪在地上的舅舅又是一脚,他气得直哆嗦,说:“再落魄的烟鬼,也没听说过当街就抽的,你也算是个东西!”

舅舅跪着,有些不服气,说:“这不是街上没人嘛”

这话一出,外公更是气得不行:“忘八端的东西!街上是没人了,都是鬼!你大姐现在也是鬼了!”

舅舅连忙赔笑着,说:“爹,说不定姐姐这会儿找到地方藏身了,凡事儿得往好处想想。”

外公也懒得理会他了,还有更着急的事。他说:“去,喊郎中来,兰君发着高烧。”

这会儿正处于秋冬换季之时,城里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舅舅生怕找不到人,回去又得挨骂。只好从自己买烟膏的钱抠出了几分当诊费,才有郎中愿意来。

而王兰君这会儿,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老爷,这女孩是受到惊吓,急火攻心,又外感风寒。我给您开一副麻黄汤,她这个现在身子虚,多给您写点桂枝,压压麻黄的药性。”说完,郎中就准备开方子了。

外公捋着胡须,说:“这麻黄汤,是不是药效太慢了?这孩子刚从东海口那边送回来,您看是不是开点猛药?”

东瀛人在那边屠城的事,关外已经人尽皆知了。

郎中叹了口气,说道:“您说得是,这是急症。照理说,按她这个情况,服一粒安宫牛黄也不是不行。可那是极寒凉的药,我就怕跟她这心火一激,到时候到时候成了癔症,就麻烦了。”

外公想了想,也是。他起身送郎中出门,说:“那我就先照着您的方子抓药吧,实在不行,就喂她一粒安宫牛黄。”

府上有不少储备的药材,麻黄汤里所用多是常见的药。丫鬟们连忙照着药方抓好,煎好送来。

但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那王兰君非但没退烧,反而都高热惊厥了。

这下,急得外公在屋里来回踱步。

“爹,实在不行,我再去找个跳大神的过来吧,我看她这多半是中邪了。”舅舅看着自己这可爱伶俐的侄女也着急。

但这句话让外公更是火大,他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招?”

舅舅吓得低着头,说:“可现在都这么个情况了,除了您这张良计,也得试试这过墙梯啊!我认识个靠谱的,那老太太在北边跟那里的野人待过,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马就把她请过来!”

外公已经懒得搭理他了,趁他去找神婆的时候,从柜子里取出一颗裹着金箔的安宫牛黄丸,捏着王兰君的嘴,喂她吃了下去。

不管是药起了效果,还是在院子里呜呜咽咽唱了几个时辰的神婆管用。总之,王兰君算是渡过了这一劫,而且一时半会儿也没见精神上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这半年多,外公一直没有停下来找自己的大女儿。可直到城外那大坑都填上了,直到春天河水都开化了,也没有得到丁点消息。

外公这半年也没让王兰君在他的府上虚度光阴,他找来教书先生,在闺房里让她读四书五经。但光读圣贤书也不够,时不时地,他也找来报纸,让她知道最近都发生了什么。至少,不能学得跟她舅舅一样。

那天,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来了贵客。

“小姐,这红绳不是这么编的,我来教您”

王兰君这会儿正坐在那棵海棠花下,和着飘落的花瓣,与丫鬟一块学编手绳。她心灵手巧,没过一会儿就学会了。

“别来无恙啊!”那穿着官服的人和外公打招呼,身边还跟着衙门的官差。

外公从正屋走出,见那人进来,和他行礼。

他说道:“这不是道台大人的师爷吗,您到蔽舍可是令我这蓬荜生辉啊!”

那师爷回礼,笑着说道:“陈老先生,您客气了。道台大人不久刚获封厘金局的总办,此行是邀请诸位乡绅到府上一叙,品一品道台大人的家宴。”

外公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他说:“那走吧。德全,备马!”

但师爷没动,他又作揖说:“老先生,这位可是水师营王守备的女儿?”

外公点了点头,说:“正是。”

师爷忙笑着说道:“可惜了王守备一表人才既然是家宴嘛,不妨也带上您孙女。我朝以孝治天下,道台大人要是看到老先生能颐养天年,享受这天伦之乐,也是一桩美事啊!”

外公想着,如今兰君的父亲早逝,没了朝廷里的靠山,带她见见大场面也是好事。要是能就此让哪家的公子相中了,兰君今后的路也好走。

外公看着丫鬟说:“梅香,带兰君去梳妆打扮,穿身喜庆点的衣服。”

道台府的大门要比外公家气派不少,就连门口的石鼓都大了几圈。那正门的垂花都是从南方请来的工匠,师承宫里内务府御用的技艺。要是搁早几年,怎么也得办他个僭越之罪。而如今,社稷朝纲俱坏,也就没人再管这个了。

家宴设在了道台府气派的大院里,那大圆桌上多是关外的山珍海味。天上飞的有飞龙和鸽子,地上跑的有鹿肉和熊掌,海里游的有刺身和鱼肚,山上长的更是猴头和银耳。

只不过,席间的气氛有些低沉,原因是道台大人身旁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王兰君乖巧地坐在外公的身旁,可脑袋里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酒喝过几轮之后,那道台大人满面春风,举杯道:“今日承蒙诸位乡贤赏光,我这人一向直率,也就不和诸位客套了。几天前,我国刚和东瀛签下了友好条约,这甲午年的战事,也算是平息了。我想诸位经商,时常走动关外,也知道前一阵那罗刹人,在黑水城屠戮我国国民的事吧?”

因为那次事件,导致席间的商人们损失惨重,他们都低着头默默喝酒。

道台大人接着说:“因此,宫里的意思是,希望能借这东瀛人之力,压制罗刹人。所以我给大家介绍介绍我身边这位贵客——”

说着,旁边那位穿着黑色西式礼服的人站起身,朝各位行了西式的礼节。

道台大人拿出一封信件,说道:“今日我等齐聚,一为筹措剿匪安民的忠义之款,二来,更是为了一件关乎我国运的百年大计!自甲午之痛后,北疆罗刹觊觎之心,日甚一日!其铁路已修至我卧榻之旁,其兵舰常游弋于我海湾之内,此诚心腹之大患也!”

“因此,上策乃是远交近攻。朝廷深谋远虑,特请与我同文同种、且深知罗刹人虚实的东瀛国友人,助我等,共御北虏!”

他伸出手,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梶谷先生,虽然年纪轻轻,但已是东瀛国派来的防卫罗刹事务特别顾问。今日募捐所得,部分便用于组建新军、巩固海防,所有章程用度,皆需梶谷先生协力筹划,以期师彼之长,克敌制胜!”

席间那些深谙官场之道的商人们都鼓起了掌,而王兰君的外公,一想到自己的大女儿和女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问道:“道台大人,您说这募款,是部分用于。那其余的部分,是用在哪儿?”

道台大人的表情僵住了几秒,他说:“那自然是”

那位梶谷先生突然开口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堆话,然后由旁边的翻译复述出来。

他说:“贵国战败,我作为此次募捐的债权特派员,将监督此部分资金,用于优先偿还给我国的赔款。”

梶谷先生又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堆,他说:“当然,为确保诸君人身安全。我军方截获情报,忠义军乱匪,已混入城中,意图对资助东瀛人士不利。”

道台大人笑着和大家说:“看看,这东瀛不愧是列强之一,办事就是周到!”

说完,他看向王兰君的外公:“尤其是陈翁,您家学渊源,乐善好施,乃是本地的楷模。此番筹建款项,共御外侮,还需您鼎力相助啊!尤其看看您孙女,这仪表出落得,就连我院中的海棠也要羞愧啊!您除了天伦之乐,也要为荫及子孙,早做打算。”

道台大人的话明里恭维,暗里则是夹枪带棒。外公心想,倘若自己的女婿还在世上,又何必受他欺辱。

外公端起酒杯,说:“道台大人,您客气了。如今生意难做,还需我回去之后,细细厘清账目,再作答复。”

道台大人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好直接发作。他带着商人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过多久,宴席也就散去了。

王兰君此时还不理解都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外公究竟有没有捐钱。

时间到了冬月,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这一天,王兰君在东厢房的炕上,和舅舅一块玩着羊拐。

舅舅正准备高高地扔起沙包,说:“兰君,这把我要是赢了,你就送我一个你编的手绳,怎么样?”

王兰君撅起了嘴,说:“舅舅,您都这个年纪了,也该婚配了。人家都说,这男子手腕上戴的手绳,都是中意女子送的。您这手腕上,要是戴个侄女送的,算怎么回事?”

舅舅倒不是寻不到合适对象,他其实是情场高手。

舅舅笑着说道:“我们家的兰君,冰雪聪明,又生得好看。就是那杨玉环再世,送我个金丝缀宝石的手镯,也不如你这红绳戴出去体面!”

王兰君难掩嘴角的笑意,她摘下手绳,戴到舅舅手上,说:“您就天天拿这些话骗小姑娘吧,看看姥爷骂不骂你!”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舅舅站起身,舔了下指尖,轻轻在窗户纸上捅了眼,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这回不是道台府的师爷来,外面是衙门的官差,带着两个挎着刀的兵。

“舅舅,窗户纸漏洞晚上该冷了!”

舅舅伸出手,示意王兰君先别说话。

那官差对外公说:“道台大人想请您到府上一叙。”

外公看着那些人,知道来者不善,他说:“道台大人找我何事?”

官差也不想和他解释,只是说:“您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

等到这一年的腊月,鹅毛大雪从天上落下,像柳絮一样。这个时候,王兰君和舅舅已经走了千里,连鞋都走烂了,他们在去往侯城逃难的路上。

外公被带走的那天,刚到晚上,衙门就带着人查抄了府上的全部资产。那些大头兵把宅子里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了,搬完就贴上封条。所幸家仆反应快,让舅舅带着兰君从去马厩的后门逃出。

没过多久,外公就被判了斩监候。

走在侯城的大街上,他们饥寒交迫。王兰君算着日子,今天应该是冬至了。她告诉自己,自己要懂事,可她实在走不动了,哭着对舅舅说:“舅舅冬至了我好想吃饺子。”

舅舅哆嗦着,他烟瘾又犯了,但身上的值钱东西已经全当了。

他低头看着王兰君的脸,这孩子生得漂亮,又是大家闺秀,熟读四书五经。如今他们无依无靠,以后早晚也是受苦。远处的烟馆正亮着灯,那里的女人打扮得妖艳,正朝着他招手。

“兰君,我带你去吃饺子,好不好?天冷,吃点羊肉大葱的,怎么样?”

听到舅舅的话,王兰君有些惊讶,她说:“可是我们哪儿来的钱啊?”

舅舅心一横,笑着对王兰君说:“没事,我们就到前面这个饺子馆吃,舅舅去帮你想办法,你只管吃,把肚皮吃个溜圆。”

说着,他就带王兰君到了饺子馆。

给她点上饺子之后,舅舅独自一人站在饭馆的门口,顶着风雪犹豫了许久。舅舅在说服自己,他不过是纨绔子弟,尚且养不活自己,更何况这半大的姑娘?以后早卖也是卖,晚卖也是卖,要是卖给那大户作妾,不也算是条出路?

他咬着后槽牙,终于敲响了不远处一所高宅大院的房门。

时间又到了下一年的年关。

王兰君穿着刚做的绸缎棉袄,坐在马车上,把窗户打开一道缝,看着外面的景色。突然,路边有一个破衣烂衫的街倒儿,正躺在地上,多半已经冻死了。

大概又是前一夜酗酒的醉汉吧,她在心里想着。可她正打算扭头时,却看见那人手腕上戴着一根已经看不出多少颜色的红绳。

趁着过年,王兰君年纪也到了,这宅子里的主人要为了娶她唱三天大戏。一般来说,正不娶,腊不定。可纳王兰君这个小儿,无非是大戏的陪衬罢了。一时间园子里张灯结彩,各路亲朋好友都聚过来了。

但王兰君正是贪玩的年纪,她带着丫鬟,偷偷跑到街上逛庙会。

“糖人儿!卖糖人儿喽!”

听见卖糖人儿的吆喝声,王兰君凑了过去。

“这糖人儿怎么卖?我想要这个扈三娘的。”王兰君个子矮,她只能踮起脚指着插在稻草柱子上的糖人儿。

那卖糖人儿的生得魁梧,他大笑一声,说:“你这小丫头,还识得扈三娘?人家都爱听西厢记,好歹也得是长生殿,你怎么爱听水浒?还喜欢扈三娘这么个母老虎?”

王兰君摇了摇头说:“你不懂,这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却被那写水浒的许给了矮脚虎这么个孬货。我要是她,洞房那天先把这矮脚虎捅了见红!”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丫鬟都吓得捂住了耳朵。

卖糖人儿的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他说道:“听闻这侯城里,有个大户人家正在办喜事,要唱三天大戏。叫什么来着?关府?我也想去凑个热闹,讨个彩头。”

在他伸着胳膊捋胡须的时候,王兰君看见了他袖管里的手臂上,满是花绣,尤其是忠义二字格外刺眼。

王兰君站直了身子,笑着和他说:

“好汉,我认路,您跟我走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双更

谁懂,作为北方人写到那句想吃饺子,写哭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