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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370 字 10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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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炼狱(一)

坚守高地数周, 结果却并不像里奥尼德预计的那样。总参谋部回复求援电报的语气愈发敷衍,甚至连给养都鲜见运输。

在重挫了东瀛人的一轮攻势之后,士兵们疲惫地在战壕里休息。由于其他方面战线的溃败, 导致东瀛人可以将兵力转移到达利尼城一带, 他们的火炮越来越猛烈,那种不计代价的冲锋越来越频繁。

为了想出解决现状的方法,里奥尼德已经许多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况且频繁响起的炮声, 让他也没法入睡。

“大校,总参谋部给您回信了。”

只是从阿廖沙送来电报时的语气,里奥尼德也知道, 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展开电报,上面依旧是冰冷的几个大字,与先前无异:“已悉知你部英勇无畏,援兵正在筹划, 务必坚守。”

里奥尼德随手将电报揉成一团, 扔进了垃圾桶里。

见阿廖沙仍站在原地,里奥尼德问道:“还有什么?都给我吧。”

阿廖沙递上一封盖着雄狮徽记火漆的信,说:“还有一封传令兵冒死送给您的私人信件, 是您父亲寄来的。”

这还真是新奇, 自从战争之后, 父亲就再也没给他任何信息。

里奥尼德也顾不上拿出拆信刀了,随意地将信纸撕开。那上面的内容看不出语气, 简明扼要, 与电报没什么差别。

看见阿廖沙好像有些好奇,里奥尼德干脆念了出来:“我的态度一向是等待大军就位,再发动总攻。但前线数个步兵团, 尤其是你,违令冒进,陷入重围,导致总参谋部陷入分歧。”

“啪!”

里奥尼德气得把手头的咖啡杯扔过战壕,砸到一个冻成冰雕的东瀛士兵尸体头上。他气得直哆嗦,大骂道:“妈的!我违谁的命令了!都他妈的是从总参谋部发出来的命令,我知道哪一个出自这死老头子的手笔?有空骂我,不如让远东总督滚出指挥室!何况我一个小小的团长,我还能让总参谋部那帮大爷们吵起来?”

阿廖沙从没见过说话一向优雅温柔的大校这样骂人,从没见过他口中蹦出来这么多脏话。他也看出来,里奥尼德的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

他连忙说道:“大校,您消消气,说不定是因为陆军元帅他在想办法调援兵过来。”

里奥尼德接着念道,那语气活像一个舞台演员:“总督的家族主导了耗资巨大的海军舰队现代化改造,向陛下不断吹嘘舰队将彻底碾碎东瀛人的海权扩张。你知道的,自大帝改革以来,称霸海洋就是我们这个陆权帝国最大的梦想。”

他看向远处战壕里默不作声的士兵们,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在战壕里冻烂双脚的士兵就不是帝国人了?”

但冷静下来后,里奥尼德也能明白,如果舰队获得胜利,先前陆军在远东的战果将尽归于远东总督囊中。这支由他的家族一手打造出的舰队,将成为最好的政治资本。

他想,皇帝的幼子患有血友病,恐怕随时会过世。要是那位总督与海军元帅联合,以举世瞩目的胜利在握,威胁皇位继承也是有可能的。

一想到此处,问题越来越复杂。他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给阿廖沙念信:“但为了家族的荣誉,为了帝国的荣光,你要继续坚守阵地。我不想听见我儿子防守的高地最先被突破,不想看见海军庆祝胜利时,陆军却要缩紧预算和编制。再次强调,为了家族荣誉,上帝与你同在。”

念完信之后,里奥尼德许久没有说话。

临时指挥所里的气氛凝结到了冰点,只能听见快要烧完的炭火偶尔发出响声,但很快又被屋外持续不断呼呼作响的猛烈海风遮住。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玩弄了一样。将他从博士论文前强行绑去军校,又许诺给他远东总参谋部的权力,最终还是被扔在被人围困的高地上。而他远在舰队中备受父亲喜爱的哥哥,此时想必正在主力舰的舰长室里,享用他美味的午餐吧?

即便是最恶劣的登徒子,也不会这样对待一个人吧?

想到此处,里奥尼德开始给自己自认为过分强烈的责任感找理由。因为家族荣誉,他没有选择与伊琳娜一同逃去新大陆。又因为对年轻军官们建功立业愿望的支持,每当有任务下达,他都积极带着他们完成。

是的,他想到,正是帕维尔那样的小贵族,他们填不满的胃口,让大家一起被围在这片长不出草的高地上。

而自己坚守道德底线又带来了什么?他一而再地放走萨哈良,而那个少年甚至没有向自己道谢,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假如自己像伊瓦尔主教那样,完全不把道德放在眼里,就算萨哈良的心像块顽石死活捂不热,总归还能把温热的身体留在自己身边。

“咚!”

里奥尼德用力地一拳捶到桌子上,他低声问道:“各营营长上报过减员情况了吗?还有存粮,我们还有多少?”

那突然的响声让阿廖沙副官明显退了几步,他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草草写就的表格,说:“算上全部后勤人员,我们目前还有3652人,战斗人员3245人。以目前的消耗情况,存粮还能撑一个半星期。营长们很清楚弹药储备的状况,我们只需要应对敌人的进攻,所以还算充足。”

里奥尼德瞪着阿廖沙,说:“通知军需官,让他减少粮食配给,做出一个月的规划。讽刺的是,随着我们的减员,存粮消耗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了,对吧?”

阿廖沙点点头,没有言语。

命令下达之后,军需官的动作很快,立刻就计算出最经济节省的配给方案。但他没有变动自己的口粮,同样也没有变更军官们的配给。

最终,在里奥尼德的怒骂声之后,军需官才不得不给军官也做出削减。

那些士兵们很快得知了口粮减少的消息,好在前几日刚刚发给他们香烟和烈酒,只有少数人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里奥尼德走在前线的战壕中,他突然想起在战争刚刚爆发时,为了不让自己屠戮熊神部族的新闻传遍大街小巷,他专门下令切断民用电报线路的事。说不定,因为那个命令,有不知道多少个母子、夫妻、好友陷入生离死别之中。

走出来之后,他倒是放心了不少。

先前这里的守军,为了应对东瀛军队的冲击,挖掘了一圈又一圈的堑壕。机枪兵所处的位置,又建起用混凝土加固的堡垒。而炮兵观察所的位置足够隐蔽,足以为后方的炮兵阵地提供指引。

在战壕前广阔的空地,遍布铁丝网和木桩,也埋设了地雷,能够延缓敌人冲锋的速度。

大多数士兵都在拆卸养护枪支,避免交战时卡壳。也有许多人在盯着自己手脚上严重的冻疮发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大的小的?”

里奥尼德看见,帕维尔营长正在和手下的连长们玩他先前做的骰子。

“大的!大的!”

帕维尔时不时把安娜的照片拿出来看,在他身旁,有几只乌鸦正在那边叽叽喳喳地叫唤着。看得出来,因为防守太过无聊,他已经教会乌鸦说话了。

里奥尼德快步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他们的桌板,惊起了旁边的乌鸦。

帕维尔连忙站起身,赔笑道:“大校,您来了。”

阿廖沙副官在旁边不停地使眼色,但帕维尔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大校为什么突然发起了脾气。

里奥尼德冷冷地说道:“你的人就这么闲吗?东瀛人再次组织进攻怎么办?”

帕维尔被里奥尼德问住了,他语气有些委屈:“可是,大校,昨天刚刚击退了他们,不是您说作战间歇的时候,可以”

里奥尼德已经忘记自己都下过什么命令了,他还是用那样冷冰冰的语气说:“你是准备烂在战壕里,还是去拿你那些少得可怜的军功,回去跪下求安娜的父亲,让他同意你娶她?”

听见他提到那个名字,帕维尔张了张嘴,但说不出来话。

就算里奥尼德这么骂他们,那些疲惫的军官也提不起来劲,只好自顾自地散到一旁。而且说完那些话,里奥尼德自己也难过起来。他不该教训帕维尔的,这些军官里,就属帕维尔最听他的话。

而且帕维尔原本只是个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他和自己一样,本该在文坛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也不应该觉得帕维尔这样的小贵族贪心,比起自己这样的世袭军功贵族,帕维尔可以说一无所有,就连面对心爱的人,都会自卑。

就在里奥尼德陷入自责,想和帕维尔说些什么的时候,侦察兵跑了过来。

“报告团长!”侦察兵说话的声音沙哑,“敌人的炮兵阵地有动作,恐怕马上要开始新一轮攻势了!”

来到高地之后,他们已经经历过数次攻击,防御敌人冲锋的经验驾轻就熟。

里奥尼德努力逼迫自己看起来斗志昂扬,他提起声音,对军官们说道:“我不知道诸位近卫军的军官,是准备坐以待毙,还是准备冲出去寻找出路?”

军官们不明白他作何用意,就在大家四目相对的时刻,攻击开始了。

里奥尼德拔出指挥刀,喊道:“先生们,让我们再次击退敌人的攻势!而之后,就轮到我们反击了!”

东瀛人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即开始炮击,透过尚未被上午阳光驱散的浓雾,能看见黑压压的阴影正在向山顶进发。除此之外,几个侦查气球也在缓慢升起,让战场上的氛围显得格外诡异。

里奥尼德举起望远镜,目光穿过铁丝网上摇摇欲坠的冰柱,望向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次的战场。

山顶上的冻土开始震颤。

东瀛士兵握着步枪,成千上万双绑着白布条的脚,沉默地重重踏过积雪,踩过先前冲锋留下的战友尸体。没有呐喊,只有皮靴踩踏冻尸的细响顺着风飘上来,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胆寒。

“距离最外圈战壕,还有四百米”一旁的阿廖沙冷静地计算着距离。

里奥尼德看见那些东瀛士兵破烂的深蓝色军服,看见步□□刀时不时在铅白色的光线下反光。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工兵背着炸药包,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冲向机枪兵的堡垒。右前方的机枪阵地随即,子弹打进人群,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血雾,但缺口瞬间被后面的人填满。

他只能理解为,对于东瀛人来说,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他们不躲,只是微微弓身,保持着那种令人畏惧的行进速度。

阿廖沙副官有些急了,他喊道:“三百五十米了!大校,我们该开火了!最前方的机枪阵地已经接战了!”

高地下方的战壕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有新兵忍不住了。

里奥尼德依然没下令,他注意到敌军的军官已经摸清了守军防守的规律,他们每前进五十步左右,整个队伍会同时伏倒,趁着火力间歇的瞬间,又同时跃起。整齐得就像有人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个又一个去堵住机枪的枪管。

阿廖沙看向里奥尼德,说道:“大校!三百米!”

敌人已经靠近到铁丝网前,第一排士兵突然开始加速。

里奥尼德从望远镜里看清了他们的脸,那眼睛里满是仇恨。随着他们的步伐,咧开的嘴里哈出白气,所有人都望向山顶上的指挥所,也就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最前面那几名瘦小的工兵在狂奔中突然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身上的炸药。

里奥尼德举起了军刀,朝军官们下令:“开火!”

随着山顶上方堡垒里的机枪和火炮为最前方的战壕提供支援,所有伏倒的东瀛士兵应声而起,嘶吼着开始冲锋,瞬间淹没了机枪的扫射声。

“轰!”

先前趁着深夜拼死布置的铁丝网,被炸药炸得飞向四面八方。冻土、残肢,和积雪混在一起,落到战壕里。一个被炸得只剩半截身子的东瀛士兵爬过铁丝网缺口,手指抠进冻土,还在向前蠕动。

里奥尼德拍去军服上的泥土,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麻痹着他的神经,让他不再去想明天,不再去想之后的事。

他看见最远处的防线开始瓦解,几个缠着绷带的伤兵没来得及拉开手榴弹的保险,就被射中滚下斜坡。

里奥尼德环顾着指挥所附近的战壕,他找不到帕维尔营长的身影。

他朝阿廖沙副官大喊道:“阿廖沙!帕维尔营长去哪儿了!”

阿廖沙紧张地举着望远镜四处看,直到发现了帕维尔正带着他的营堵上了被东瀛人撕开的防线缺口。

里奥尼德快步跑向炮兵阵地,命令道:“快点!支援帕维尔营长!”

在战火蔓延到眼前的紧急事态前,里奥尼德感到一阵恍惚。他在想,帕维尔一定是因为听见了自己的话,才急于冲到前线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果帕维尔战死,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如何面对等帕维尔回家的安娜。

“轰!”

好在,炮兵们反应迅速,立刻就计算好了距离。

久攻不下的高地让那些疯狂的东瀛士兵也疲乏了,在一阵狂轰滥炸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逐渐褪去,只留下了遍地尸体。

帕维尔带着他的人从前线战壕退回,看到里奥尼德正站在指挥所前,他有些紧张。等走近之后,他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大校,您看我有资格娶安娜吗?”

里奥尼德看见帕维尔的脸上满是污渍,几乎看不清楚五官了。他快步走上前去,轻轻踢了一脚帕维尔,说:“你再这样,安娜就只能捧着你的照片了!”

有那么一瞬,即便是难以辨别,还是能看出帕维尔露出了少许绝望的神色。

虽然敌人的攻势再次被瓦解,军官们仍然聚集在指挥所里,做例行的作战汇报。对于里奥尼德来说,这一次和先前都不同。他想,他要试图挥动佩刀,向着将他困死在这里的那个看不清面容的怪物。

里奥尼德在军官面前来回踱步,人们都在等待着他做出指示。

位于战壕前沿的机枪连连长率先汇报,他说:“团长,敌人现在的炮火明显比之前更有指向性,他们在重点打击机枪兵的掩体。我们在这次攻势里,损失了三挺机枪。”

而另外一位近卫军的营长,则是递上了一张揉烂了的纸。

他说道:“团长,敌人之前在夜晚往咱们这边放过几个气球,上面有传单,您看看吧。”

里奥尼德展开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你们的皇帝陛下不过是将你们视为灰皮牲口,而皇国的军队已经在侯城碾碎了你们战线。投降吧,我们会许诺给你们香烟和美酒,舒适的热水澡,以及热乎的红菜汤。”

指挥所里的大部分军官,多半都已经看过传单了。他们默不作声,静悄悄地大口吸着烟。

里奥尼德对一旁的阿廖沙问道:“总参谋部有回应吗?”

阿廖沙看了眼众人,说:“给您发过那封电报之后,总督位于侯城的司令部就切断了我们和总参谋部的直接联系。现在,我们只能与司令部通信,但是他们没有回应。”

里奥尼德突然觉得怒火中烧,就好像父亲刚刚派传令兵送信过来,总督立刻就察觉到异样,一心要让他们困死在这里。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机,如果还想继续坚守下去,他们必须要有一场主动出击的胜利,提振士气。他干咳了一声,说道:“我无意向诸位隐瞒,毕竟每日口粮的配给削减之后,你们自己也能察觉原因。琥珀海舰队目前刚刚抵达马六甲海峡,倘若东瀛舰队中途没有阻拦,到我们这里也要一个月时间——”

最早在这里的守军连长突然说话了:“抱歉团长,以我的军衔不该打断您的话,但我们只是想问问,侯城守军真的溃败了吗?”

那座位于北边数百公里的城市,是他们最后的后勤保障了。

里奥尼德本就一肚子火气,听见连长在会议上未经许可就擅自发言,他用力将佩枪按在桌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说:“怎么,上尉?你准备当逃兵了吗?”

连长摇摇头,缩了回去。

见里奥尼德发火之后,军官们原本涣散的眼睛专注了不少。

他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如果不找到解决办法,我们将于两周后弹尽粮绝。”

里奥尼德的话引来了军官们一阵窃窃私语,说不定这些人早就开始思考退路了。

他指着墙上发黄的地图,说:“现在说说我的计划。明天凌晨三点,派出小股部队,发动偷袭,试图抢回山下被东瀛人占据的堑壕和堡垒。远东总督即便是把我们丢在这不管,也担不起高地落入敌手的责任。他们会发现这里的异常,并派出援军。”

说完这些话,里奥尼德有些良心不安。如果按阿廖沙刚才所说,司令部已经不回信了,多半是因为侯城防线崩溃,司令部在后撤。现在对于他来说,只能骗一天是一天,一直熬到舰队出现在海面上。

好在,军官们对这个提议比较重视,他们也不想坐以待毙。

里奥尼德用马鞭指着地图上的堑壕,说道:“我希望派出去一个连的兵力,沿着堑壕可以接近到距离东瀛人三百米的距离。这几个月以来,我们很少组织反击,敌人也处于疲惫的状态,可以打他们措手不及!”

听完他的分析,军官们四目相对,谁也没有主动请缨,去挑战这个艰巨的任务。

里奥尼德也知道,山下有几个师团的兵力,夜袭的连队要面临相当大的风险。现在,这个得罪人的事,还得自己来干。

“团长,让我指挥吧。”

帕维尔营长站了出来,他说道:“我们的精锐营已经忍了很久了,您知道,这都是跟您出生入死许多次的精兵,交给别的连,我不放心!”

听着帕维尔因为胆怯微微颤抖的声音,看着帕维尔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安娜做出的努力,里奥尼德现在只想抽自己一嘴巴,他早上不该那样刺激帕维尔的。

但人们都在盯着帕维尔营长,这里的军官都知道他和里奥尼德关系好,也有人嫉妒他过快的升迁速度。

里奥尼德无法撤回已经发出的命令,他如坐针毡,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不停地拉扯着自己的脖领,想得到片刻喘息。

犹豫了许久之后,他只好嘱咐道:“晚上一点前做好战斗准备,现在散会回去睡觉。记住,你是营长,老老实实待在战壕里指挥你的士兵,别像个连长一样往前冲。”

第132章 炼狱(二)

今年的暑期在黑水城庄园待得太久了, 一直到入秋了还没返程。

雾气从四面八方向那座精美的主楼涌去,椴木林在一旁如同漆黑的鬼魅一般。对于七岁的里奥尼德来说,他始终觉得这里没意思。要不是祖父讲过许多远东的神话传说, 还不如留在家里的书房中看画册。

早上, 祖父千里迢迢从首都赶来与家人们共度假日。对此,里奥尼德有些生气,因为祖父带来了许久未见的父亲,却不叫他一同吃早餐。

他偷偷躲在仆从们才会走的楼梯间里, 将小门打开一道缝,望着祖父。

祖父看上去有些疲惫,他对父亲说道:“瓦洛佳, 陛下给了我一盒土耳其软糖,等会儿把里奥叫过来,给他吃吧。”

里奥尼德知道,瓦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昵称, 这里除了祖父, 没人敢这么叫他。

父亲有些生气,他说:“您太宠他了,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整天和索尔贝格家的小女儿在一起闯祸, 稍微说两句就哭!哪儿像个男孩的样子!”

说完, 父亲还朝着身侧供仆从上菜用的小门看了一眼, 就好像知道里奥尼德躲在那里一样。

祖父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你已经把大儿子送去海军了, 足够了。唯独里奥,我希望他能好好读书,不要再踏入政坛了。”

父亲对这个建议似乎有些微词, 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父亲,陛下特使召见您,是为了什么事?”

祖父拿出一封信,说道:“牧首会见了陛下,有些异端分子在境内活动。他认为是一位子爵同情他们,要我去设计处死他。”

父亲笑着对祖父说:“背弃帝国的人,难道不应该处死吗?”

祖父瞪了他一眼,说:“你认识那个子爵,他的幼子刚刚出生,妻子又因为产褥热,危在旦夕。假如你是那个子爵,你能接受这样的命令吗?”

父亲不以为然,回应道:“首先,我不会庇护异端,也不会同情那些革命分子。”

这些话,就算里奥尼德醒来,他也不会记住。彼时里奥尼德只知道祖父身为皇帝陛下身旁的红人,时不时出差,极为神秘。

父亲见祖父没有说话,又笑着对他说:“对了,我先前约好了画师,准备给您画一张画像。”

祖父摆了摆手,没有和父亲继续聊下去,他让父亲退下。

等父亲即将离开会客厅的时候,祖父和他说道:“去把小里奥叫来吧,我想和他待一会儿。”

听到祖父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里奥尼德急忙从楼梯间离开,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拿起自己那些崭新的玩具锡兵,气喘吁吁地在沙盘上模拟帝国重挫鄂图曼人的场景。

父亲没有敲门,他盯着坐在沙盘前举着锡兵的儿子,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他笑着对里奥尼德说:“这才对嘛,这才是男人应该玩的游戏。下次我让你的伊凡叔叔送来一套舰队的模型,你们这些新时代的年轻人,要多从大局思考。”

里奥尼德点点头,实际上心里想的都是一会儿去找伊琳娜,听她讲最近又听了哪些新故事。

他来到会客厅的时候,祖父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里奥尼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吓他一跳,但祖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机灵鬼,笑着把他拉过来,说道:“怎么,想我了吗?”

祖父说话的时候,里奥尼德不知为何,从他身上闻见一股若隐若现的铁腥味。

发现里奥尼德在看着桌上那个制作精美的铁皮盒,祖父伸出手,打开盖子,递给他一块蘸满糖霜和榛子果碎的软糖,说:“这是陛下让我带给你的,尝尝吧。”

里奥尼德摇摇头,他说道:“爷爷,可是父亲不让我吃甜的。”

祖父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叹着气说:“别拿你父亲说事了,你是想,带给小伊琳吃,对吧?”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现在就想去找她玩。

祖父又问道:“那你,要不要和我待一会儿?”

里奥尼德隐隐感觉到,祖父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可他此时正是贪玩的年纪,又养得娇纵,只好和祖父说:“爷爷,我和伊琳约好了,今天要让皮埃尔管家带我们去河边玩。您等我回来,回来就听您讲故事!”

祖父只好干笑着,眼角好像有些泪花,他说:“那好吧,我一会儿叫你父亲跟我去狩猎,晚上打只鹿回来给你吃,好不好?”

里奥尼德甚至来不及点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外面的天气一点也没见好转,还是一如既往地阴郁。倒是雾气散了不少,要是今天还能出太阳,河边的景色一定很好。

女仆们帮他穿好外套,还没来得及扣好扣子,他就已经跑到了庭院里。

此时,在马厩前停下了一辆马车,从车里走下来一位衣着正式的管家。里奥尼德开心地跑过去,大喊道:“皮埃尔!你是不是把伊琳带过来啦!”

里奥尼德朝着车厢里探着身子,但那里面空无一人。

皮埃尔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少爷,老爷一大早就带大小姐去矿区了。你可以等等,等过两天他们回来,我就带你们出去玩。”

里奥尼德有些不高兴,他生气地对皮埃尔说:“可是,都说好了要一块去玩!”

皮埃尔只好安慰他,又说道:“这样吧,一会儿我派人给你送一本新的画册,是关于这里流传的鹿角妖故事,怎么样?现在,我得去和你的祖父还有父亲聊聊,有些正事要谈。”

目送皮埃尔离开之后,里奥尼德愣在原地。

他手中那个铁盒子变得冰冷,令人烦躁。他轻轻打开盒盖,想趁着父亲不注意,拿出一块吃。但就在这时,他看见马厩后面,探出一个小男孩的脑袋。

里奥尼德认识他,那是女仆的孩子,是父亲允许她们工作之余,可以把孩子放在庄园照顾。毕竟,等他们返回首都之后,这里就只有女仆和管家们住着了。多一些人,也能多一些人气儿。

那个小男孩明显对里奥尼德手中的糖果感兴趣,他的脸上脏兮兮的,一直盯着这边看。父亲对她们唯一的要求是,不能让自己家的穷孩子出现在人们面前。所以他们只能走仆人用的楼梯,开仆人用的门,住仆人的房子,就像庄园里的幽灵一样。

里奥尼德有了主意,他对那个小孩大声说道:“喂!你是不是想吃我手上的糖?”

小男孩点了点头,但他不敢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在口中啃,鼻涕和口水顺着袖子流了下来。

里奥尼德脸上露出了嫌恶,他往前走了两步,装作要把糖递给小孩。而那个小男孩则是受宠若惊,他小声说道:“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哥哥,里奥尼德最讨厌听见哥哥。

他那位在海军服役的同父异母哥哥,分去了父亲对自己的所有爱护。每当父亲提起那位优秀的哥哥,还要训斥自己的不争气。父亲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的人,承担不了男人的责任,只会找理由为自己解释。

一阵邪火从心底升起,他随手将那块土耳其软糖扔进马厩,扔给马吃了。

看见那个小男孩的脸上除了鼻涕和口水之外,又混进了泪水,里奥尼德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又莫名有些快意。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伤心的小男孩在自己面前晃了。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吓唬那个小孩,让他赶紧滚开。

而马厩里,祖父最喜欢的那匹马吃过软糖之后,状态有些不太妙。不知道是太喜欢那股甜味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匹马显得有些过于兴奋了。它时不时地在柱子上乱蹭,又想撞开门栏。

再之后,祖父在下午与父亲前去狩猎。

据父亲所说,那匹一向温和的马,莫名其妙发了疯。无论骑兵出身的父亲怎么用马鞭重重鞭打它,它都不愿意停下来,癫狂地要将骑在背上的祖父甩下去。好在,父亲还算经验丰富,引着它前去密林里。

祖父的确被马扔下去了,所幸摔到林地间厚实的落叶上,身体没什么大碍。但自从那之后,祖父就真的疯了。

从指挥所不太舒服的躺椅上起身,里奥尼德的眼前始终浮现着挂在黑水城庄园墙壁上,那张神经质的祖父画像,以及那个满脸泪水的小男孩。他还记得,祖父那几乎刺穿画布的鹰钩鼻,还吓了萨哈良一跳。

“啪!”

里奥尼德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他完全想不通,自己小时候怎么能做出那么恶劣的事情。

“大校,您怎么了?”

阿廖沙副官推开指挥所的门,看见坐在躺椅上发呆的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有气无力地问道:“阿廖沙,你说,我算是个好人吗?”

经历过这么久的围困,就算一向情绪稳定的阿廖沙,也该有脾气了。他没有正面回答里奥尼德的问题,只是小声说道:“我母亲告诉我,做一件好事很简单,恶人也会做好事。可做好人不能做一件坏事,做好人很难。”

是啊,做好人很难。

里奥尼德在想,像伊瓦尔那样的恶人,只是被阿列克谢骗到前线,像模像样地主持弥撒,就成了记者口中的好人。那自己只是偶尔做些错事,也不会怎么样吧。

他抬起头,对阿廖沙说:“现在几点了?”

阿廖沙看了看手表,回答道:“现在快十二点了,帕维尔营长已经准备就绪,您要去看看他吗?”

为了防止被山下的敌军发现,参与夜袭的士兵专门聚集到了高地的炮兵阵地前。帕维尔营长从自己率领的精锐营中,挑选出胆子够大,又足够心细,体型壮硕能够与东瀛人肉搏时轻易取胜的战士。

在这位新任营长的安排下,他们摘去了身上会叮当作响的无用装备,只携带着子弹带和手榴弹,背挎着步枪,就连明晃晃的刺刀也去掉了,换上堑壕中杀伤力更大的工兵铲。

里奥尼德快步走到帕维尔营长面前,说道:“等到三点,敌人疲倦的时候再出发。”

帕维尔身上冒出些许酒气,他为了让自己壮起胆子,专门喝了些酒才过来。

他对里奥尼德说:“放心吧团长,这些都是历战老兵。我们今晚的目标是夺下山脚的堡垒,让咱们的战略纵深能够延伸出去!”

里奥尼德有些不安,如果他能够和帕维尔一同执行这次任务,反而不会感到担心,可如今帕维尔是在执行自己的命令。之前任务受挫,大家还能一起骂骂上级领导,但现在,一旦出了差错,他就要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谴责了。

他把帕维尔拉到一旁,说道:“帕维尔,我想把命令撤回,让大家回去继续休息。”

但帕维尔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听见里奥尼德这么说,他有些不高兴。他说道:“团长,一个月内舰队就抵达了,我们的余粮撑不到那个时候!您想在看着皇帝陛下接见海军的时候,我们在旁边挨骂吗?我们都不想坐以待毙,要知道,我们可是陛下的亲兵!”

里奥尼德知道,帕维尔说得对,再耗下去,也只是把问题搁置到明天。

他问道:“弟兄们吃饱饭了吗?军需官有没有给你们加餐?”

帕维尔想到晚上吃的食物,无非也就是馊了的罐头配玉米或者土豆糊糊。他没有提及这件事,只是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吃饱了,我们一人喝了一杯酒,足够了。”

里奥尼德紧张地吩咐道:“如果情况不对,就赶快顺着战壕回来。工兵先前挖好了交通壕,记着一定要把腰弯低一点!别恋战!能抢点补给回来就可以了!”

帕维尔借着酒劲儿,笑着说道:“团长,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现在跟我奶奶一样?唠唠叨叨的,一点都不像曾经那么勇猛了。”

里奥尼德尴尬地朝他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随着夜色渐沉,山脚下东瀛军营里的灯光逐渐熄灭。但他们的探照灯始终打在山坡上,防备着夜间偷袭。好在,浓重的雾气从海面上蔓延,它掩盖住远方的达利尼城,直到他们所坚守的高地上。

执行夜袭任务的精锐连队动作极快,他们提前在军靴上缠好破布,又在战壕中匍匐前进。如果不是特意留心,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都紧张地朝山下看去,由于雾气太重了,只能看见探照灯,和在探照灯前走动的敌军哨兵,时不时投下巨大的阴影。

因为守军人数不够,最前方的战壕已经许久没有建立起有效的防御了。

里奥尼德小声和阿廖沙说道:“他们距离第一道铁丝网还有五十米。”

那些阻止东瀛士兵冲锋的阻碍,此时成了夜袭士兵的绊脚石。阿廖沙低声回应道:“他们要将铁丝网剪开才能过去。”

里奥尼德已经分不出那一百多人里面,到底哪个才是帕维尔。他看见东瀛军阵地上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不由得屏住呼吸,等意识到是有人起夜才喘过气。

连队非常谨慎,足足等待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确信没有引起警觉,工兵才上前。

“咔!”

剪断铁丝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震耳欲聋。

里奥尼德低头看着手表,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见现在已经四点了。如果放在平时,一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冲下山坡只需要一刻钟,可现在,却走了一个小时。

已经彻底看不清连队的人们了,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里奥尼德焦虑地敲动着战壕前的混凝土块,他不知道两方何时才会接战。

“砰!”

冲锋在一声枪响后开始,然后爆发出山崩般的怒吼。士兵们冲进东瀛军的前哨阵地,枪口的火焰击破了黎明到来前的黑暗。猝不及防的东瀛士兵从帐篷里匆忙跑出,有些人还没系好裤带就被工兵铲削掉脑袋。

“准备!炮轰十点钟方向的东瀛军队营地!”

里奥尼德大声向早已就位的炮兵阵地下令,为帕维尔的人吸引东瀛士兵的注意力。

对于在山顶上观战的人们来说,看不清楚比看得清楚还要让人窒息。从短兵相接时的枪声渐渐稀疏,转向持续不断冷兵器撞到一起的声音,砸碎头颅的闷响,和时不时响起的哀嚎。

“轰!”

为了援助自己的战友,炮兵们拼了命地搬运弹药,倾斜到东瀛军队的阵地上。

但东瀛军队的反应快得惊人,就好像提前做好了预案。东瀛军后方阵地响起凄厉的军号声,因为雾气太重,分不清敌我,他们的机枪阵地开始向交战区域盲目扫射。

“轰!”

而敌军的炮兵也已经就绪,第一发炮弹落在了交战区中央。弹片混合着冻土和碎石短暂地炸开雾气,几个士兵的人形影子也被抛上天空。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的尖啸声划破漆黑的天空。还是熟悉的伎俩,为了守住山脚下的堡垒,东瀛人依旧是连自己人一起炸上天。

这时候,战壕里的近卫军军号响起了,那是撤退的信号。现在,如果再持续下去,突袭就会彻底变为血腥的强攻。

由于不知道敌军是否会借此机会快速集结,重新发起冲锋,退回铁丝网缺口之前,殿后的工兵开始布设炸药。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追兵被炸得不敢向前,为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里奥尼德已经麻木了,他靠在战壕旁边,默不作声地接过阿廖沙递来的香烟。

当残存的五六十人爬回防线后方时,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了。里奥尼德靠在战壕壁上,看着士兵们一个个翻进掩体,空着手,没有搬着抢来的食物,没有搬着抢来的烟酒。每个人脸上都凝结着血、泥和硝烟混在一起的脏污。

他在等,等那个熟悉的笑脸跑过来,告诉他任务成功了。

“团长!”

一个壮硕的士兵背着一名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越过战壕,他被士兵们簇拥着扶到地上。

里奥尼德不敢辨认他的脸,在他的右前臂,大衣的袖管被撕裂了,棉花内衬上满是血迹和被□□灼烧过的痕迹。肌肉和血管也变得焦黑,白色的骨茬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鲜血在汩汩地喷涌着,每一次心跳都让更多的鲜血流出来。

“团长!”那名士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营长被东瀛人的炮弹,被弹片削断了胳膊!”

说完,另外一名士兵还拿着一个紧握着指挥刀刀柄的手,刀刃已经被炸断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我这”里奥尼德愣在原地,冷汗一下子顺着军帽流了满脸。

“军医!军医!你快他妈的过来!”

阿廖沙已经冲了出去,朝远处的军医大喊道。

副官那喊叫声惊醒了里奥尼德,他连忙脱下大衣,扯下里面的衬衫,想用力撕成布条。但不知道是军官的棉麻衬衣做工太好了,还是他已经脱力,死活撕不开。最后,他干脆拔出佩刀,胡乱在上面刺了几个洞,终于扯烂了。

他解开帕维尔的大衣,把布条用力绑在帕维尔的腋下。

由于之前被炸弹炸晕了,帕维尔此时才醒过来。看见一旁忙着帮助军医处理伤口的里奥尼德,帕维尔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喃喃地说道:“中校,这是哪儿?谢谢您让我到近卫军当连长,这下我可以给安娜好好讲讲故事了”

里奥尼德的冷汗甚至滴到了他身上,他听出来了,帕维尔还以为现在是在白山城,大家一起吃烧烤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还是中校,是营长,而帕维尔还是中尉,是预备部队的新兵连连长。

事出紧急,军医只能快速处理伤口。趁着血止住的瞬间,他用酒精冲洗着创面。那剧烈的疼痛让帕维尔再次晕了过去,不管怎么叫都不醒。

军医看了眼伤口的情况,摇摇头,说:“团长,他的伤口得截肢。”

里奥尼德知道伤口紧急处理的惯例,还是小声念叨着:“可是他还这么年轻”

军医扶正了军帽,严肃地对里奥尼德说:“我很明确地跟您说,他的伤口里混进了泥土,碎弹片,不截肢必死无疑。趁着现在麻药还有,酒精没被您那些疯狂的士兵偷喝干净,再过几天,药品存量可就没法跟您保证了。我可以锯到肘关节,日后装个假肢,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接下来,那些撤离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将重伤的士兵运回战壕里。

里奥尼德守在指挥所附近的战地医院,一直到上午,帕维尔的惨叫声才结束。当客串医疗兵的神职人员们将他抬出来时,帕维尔脸色苍白,嘴唇也咬烂了,奄奄一息。

阿廖沙走到里奥尼德身边,又递给他一支烟,说:

“大校,您回去休息会儿吧。我刚才清点过战果了,东瀛人没有按照守军之前使用堡垒的习惯放置后勤补给,所以他们没找到食物。但好在,帕维尔营长当机立断,他们把东瀛人的五支重机枪搬到一起炸了,大概今天不会再有新的攻势了。”

第133章 炼狱(三)

在军医锯掉帕维尔的残肢之后, 伤情总算得到稳定。

那次夜袭破坏了东瀛人用于压制火力的机枪阵地,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东瀛军队的援军抵达, 攻势越来越猛烈, 仓库里的药品越来越少,帕维尔终于陷入严重的感染之中。

为了照顾他,里奥尼德将帕维尔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将口粮配额分给他补身体, 自己则是许多天没有进食了。

那天晚上,帕维尔又发起高烧。

经过一夜抢救的疲劳之后,在饥寒交迫的恍惚之间, 里奥尼德看见,自己正身处将萨哈良抓获后的那间办公室里,捂着自己被他咬伤的嘴。

作为一头饥饿的狮子,这一次, 里奥尼德可不打算再放他走了。

梦中的萨哈良, 是里奥尼德心中所有美好想象的集合。他头上的碎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有沾染一丝残酷的恨意。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微微透明,星星点点的浅褐色雀斑洒落其上, 让精致的五官变得更加清晰。那晶莹的眼睛染着朦胧, 满是对里奥尼德下一步动作的渴望。

只有萨哈良嘴角流下的那抹血迹, 象征着他永远无法被梦境掩去的反抗,对自己手握权力的反抗, 对自己无法洗净的殖民者身份的反抗。

那殷红的血痕让里奥尼德心中的欲望冲出牢笼, 他一把抓住萨哈良的头发,在地上狠狠地拖行着。他边走边厉声呵斥道:“跑啊?你不是喜欢跑吗!今后,你的余生就在牢笼中度过吧!我倒要看看, 在十字架之下,你信仰的神明怎么拯救你!”

里奥尼德听不见萨哈良的回话,只能听见因为痛楚而呜呜的呻吟声,如同一只受伤的幼鹿。

他用力踹开房门,眼前是黑水城庄园里,伊琳娜位于地下的实验室。

萨哈良仍是没有说话,甚至他抱住里奥尼德双腿的手都没有用力。里奥尼德停下脚步,看着萨哈良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对他所作所为的慈悲。

里奥尼德感觉到自己被那目光灼得刺痛,他将萨哈良从地下室的石阶上踹了下去。

他非常满意,地下室中那些盛着标本的瓶瓶罐罐都消失无踪,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上面悬挂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十字架。

里奥尼德甚至没有让萨哈良坐下,或是躺下,而是站立着将他紧紧锁在牢笼之中。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扯去萨哈良身上全部的衣物,坐在一旁,掏出笔记本,认真地描摹起那具美妙的身体,就如同先前无数位来自欧洲的人类学家做过的那样。

里奥尼德愤恨地说道:“你们这些东亚的野蛮人,会对他人的好意感恩戴德吗?不,你们不会。你们只会害怕枪炮,害怕瘟疫,害怕我们手中的金钱。知道我为什么要画你吗?没有什么比写生素描更玷污了,比玩弄你的身体更加玷污。”

笔尖划过萨哈良身上每一道起伏,每一段曲线。为了突出他身体的白净,里奥尼德甚至费力地拿炭笔将背景全部涂黑,又不遗余力地精细描摹出镣铐嵌入皮肉之中的凹陷。

“怎么样?你何曾发现过自己原来如此美丽?”里奥尼德拿着那张素描,凑到萨哈良身边,“美丽,是在我对你观赏时出现的,如同烟花般迸发。玷污之处在于,你不过是我实验中的器材,我写生时的静物,我文章中的论据。没了我,没了我的欣赏,没了我的定义,你只是在林子里乱窜的野人,明白吗?”

“啪!”

说完,里奥尼德反手重重地抽在萨哈良的脸上。

因为磕到了牙齿,鲜血又一次从他的嘴角流下。里奥尼德干脆把画纸按了上去,从他的嘴角用力划过。血渍留在画像的脸上,模拟着少年脸上的雀斑。

梦中的时间过去得极快,不管多少天过去,里奥尼德在萨哈良身上留下的伤痕都会消失不见。他也一直沉默着,无论里奥尼德如何对待他,只是默默承受着身体之间过分粗暴的撞击,无论痛苦或是欢愉,都无处寻觅。

反倒是里奥尼德,当他贴近萨哈良的眼睛,看到自己愈发可怖的身形及面容时,他崩溃了。

“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

里奥尼德对萨哈良的沉默感到厌烦,他解开了镣铐,将萨哈良按在十字架前。

他在等萨哈良咒骂自己,反抗自己,定义自己,给自己一个成为十足恶人的机会,安然坠入深渊。

这时候,萨哈良终于有了反应。他静静地擦拭掉脸上尚未干涸的液体,抬起头,盯着里奥尼德看。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责怪,如同平静的海面,映照着里奥尼德的人□□望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他的声音还像往日那样清脆,仿佛能包容一切。

“里奥,你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啊!”

里奥尼德从混乱的梦中骤然惊醒,他的心跳太快,又喘不上气。

原来是早已麻木的右手,还攥着帮帕维尔降温的凉毛巾,正压在胸口。他挣扎着起身,刺痛像触电一样从指尖传来。而他也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那条笔挺的毛呢军服马裤,正前所未有地鼓胀着。

梦境里发生过的事情也逐渐在脑海中浮现,猛烈到令人绝望的愧疚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从行军床上爬起来之后,顾不得仍在昏迷中的帕维尔,从房间中冲了出去。

里奥尼德疯狂地寻找着水桶,想要洗干净自己滚烫的面颊。他先是感觉一阵从胃里传来的翻滚,随后吐在了雪地里。由于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只吐出了水和苦涩的胆汁。

“水水我要水”

他念念有词,终于找到了放在门外的水桶。

但前一天烧好的水早已冻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根本捞不起来。他像一名濒死的病人一样,不停地重复着盛水的动作,等意识到水早就冻上之后,不如干脆——

“咚!”

里奥尼德握起拳头,重重地打了上去。

“咚!”

又是一拳。

“咚!咚!”

无数拳击打在冰面上,一直到手都被打烂了,那层冰壳才被破开。鲜血与冰水混在一起,但在月光之下,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停地将泛着冰碴的冷水泼洒到脸上,一直到皮肤因为冰冷而麻木,一直到皮肤因为冰冷而疼痛,就连发丝上的潮湿都结起冰霜,才算作罢。他不敢停下这些动作,仅仅是因为,只要一停下,那黑暗的想法,那令人难以接受的场景,还会重新回到脑子里。

最后,他哆嗦着,重新走了回去。

但回到屋里,那些谵妄的幻觉仍未饶过他。

“沙沙沙沙”

此时,一阵莫名其妙,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不知何处传来。

里奥尼德惊恐地看向四周,但什么也没有,只有极远的地方正传来微弱的炮声。

“沙沙沙沙沙”

声音仍未停止,但就在这时,一直躺在那里没有动弹过的帕维尔,突然翻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有气无力地对里奥尼德说道:“团长”

听到帕维尔的说话声,里奥尼德跪到了地上,握住他仅剩的左手,说:“我我在,你饿不饿?我喂你一点粥吧,炊事兵专门给你放了些金枪鱼罐头,他说有些腥味对你有帮助。”

帕维尔轻轻摇头,他嘴角微微弯起,说:“您别担心我,我死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的泪水从眼睛里滚出。

知道里奥尼德一直守在身边,帕维尔好像又有了力气。他接着说道:“前两天,阿廖沙和我聊过您,他说您很自责。但我觉得,您是个称职的军官。”

里奥尼德悄悄擦去眼泪,他说:“不我不是。”

帕维尔本能地摆动着残肢,示意里奥尼德给他一支烟。

里奥尼德努力不让他听见自己的啜泣声,从裤兜里翻出仅剩的最后几支烟,抽出一支放进嘴里,帮他点燃之后,轻轻放在他的唇边。

吸过一口之后,帕维尔说:“其实安娜在信里早就和我说过了,她告诉我,父亲要求她和一个大贵族相亲。但安娜说,她从未见过像您这样正直的人,即便是她那个混蛋父亲把你们安排进同一个包厢里,您也没有像先前她见过的那些贵族一样,对她毛手毛脚。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愿意和您说起我的事。”

里奥尼德在衣服上蹭干手上的泪水,试了试帕维尔额头的温度。

帕维尔接着说道:“您不必自责那天的夜袭,我是征求过士兵们的意见,才决定出击的。如果没有那天,我们破坏了许多他们的武器,恐怕现在死伤会更重。”

里奥尼德把手堵在嘴上,用力憋住哭声,几乎快把虎口咬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