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赫利西斯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威望尚在,再加上他对魔界了如指掌。换了乔舒,等于两眼一抹黑地重头开始,一两年都够呛。
乔舒仰着脸看他,没多说什么,只眸中流露不舍和依赖。
“好,等你。”
太乖了太可爱了。
赫利西斯还是没忍住,用身形挡住其他人,飞快地亲了他的唇。没有深入,一触即离。
“咳。”不远处,有人轻轻咳嗽,似在提醒:“这天色也不早了,边境混乱,过了河最好不要停留,直接去下一个城市过夜,以免出现意外。”
赫利西斯瞥了笑吟吟的金发天使。
一边悔恨自己当年叛变的时候没趁机多砍他几刀,一边又清楚埃尔伯特说的是实话。
“走吧。”赫利西斯摸了摸青年的发顶。
乔舒又抱了抱他,“不着急,你别太赶,不要受伤。”
“嗯。”赫利西斯借着拥抱的机会,在青年耳畔低声说,“想我就写信,会有人联系你的,遇到麻烦事也可以找他。”
乔舒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有些意外。
托伊曼的福,魅魔勾引几个神职者堕落一事引起了教廷重视。
教廷早已上下排查过好几遍。
不知是哪位勇士如此强大,在一轮轮的筛查中愣是没有暴露身份,现在还在教廷里当赫利西斯的眼线。
赫利西斯把人送到边境就止步了,目送乔舒过了河,人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收回目光。
他心中自然是遗憾的。
好不容易追到人,能牵手能拥抱还能接吻,结果还没快乐几天,就要被迫分别两地,换了谁都开心不起来。
“陛下,尼德城来信。”亲卫队长举着一只蝙蝠上前。
赫利西斯抓过蝙蝠,蝙蝠振动翅膀,无形的声波仅容赫利西斯一人可以听见。
男人的面色随着声波传递而越来越阴沉,红瞳中寒意凛然。
他们不过离宫一段时日,尼德城竟然就发生了乱子,还有人趁乱生事。
可见往日要不是克劳斯和格罗弗镇守在王城,王城早就跟其他地方一样乱了。
魔将也确实该罚。
说是轮管王城,结果王城没管好,各自的领地也有不同的乱象。
“全速返回尼德城。”赫利西斯冷冷道,“传信给还在阿苟纳城的魔将,让他们立刻滚回来。”
一句话说得比极北之地的冰川还要森寒。
乔舒在的时候,赫利西斯还会收敛几分。
如今圣子回了教廷,赫利西斯直接撕下温情的伪装。
亲卫队长小心翼翼地应“是”,一边跑去传讯,心里一边想道:魔王要清扫门户,不知魔界这次要死多少人。
**
过了河就是人族的地界。
大家拿着柯林准备好的入城文书进了城,没有停留,一路往科索城而去。
这一段路程走的就是当初赫利西斯赶赴魔界的路。
当初送魔王,如今接圣子。
柯林一路提心吊胆,再三谨慎,生怕在最后关头碰上点什么事,耽误了圣子回教廷。
路途遥遥,世上又什么人都有,难免和人发生点摩擦。柯林宁可挨骂吃亏,也从不跟人回嘴,就怕小事闹大,影响了所有人。
但他也没吃多少亏。
柯林比较年轻,外出的机会不多,没有江湖经验,偶尔被坑了也不知道。
但克劳斯不同,魔界混乱,不是人族可以比的。而他恰好是个活了快千年的“老”家伙。
每当柯林即将吃亏的时候,克劳斯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出现,帮他解围,甚至反过来让为难柯林的人吃瘪。
柯林起初对这只纯血恶魔尚有些纠结——他毕竟是正统神学院教出来的红衣主教,对于要主动装作不知克劳斯的恶魔身份,把人带进教廷一事,多少有些别扭。
这跟当初送魔王离开是两回事。
一个是送走,一个主动接进来,其中还是有差别的。
不过,被克劳斯帮过几次后,柯林再也顾不上别扭,心中只剩下惊叹和感激之情了。
克劳斯并非大众心目中的凶残恶魔,他性情温和,与人和善,待人接物不像恶魔,反倒像人族中贵族礼仪熏陶出来的完美绅士。
他还会扶摔倒的老婆婆。
再加上,柯林在魔界一路上的见闻。
柯林对恶魔彻底改了印象。
教皇说的不错。
恶魔不是全是坏的,有些人类反而比恶魔还要可恶。
等到抵达科索城时。
柯林对克劳斯的态度就跟对待一位良师益友没有区别了。
乔舒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着过路的景色,分出点注意力听着柯林和克劳斯的闲聊——他们正在聊柯林在科索城以及教廷中的日常生活。
他们聊得挺愉快。
瞧柯林的表情,要是这段旅途再长些,他估计能和克劳斯结成好友。
可怜的柯林。
乔舒默默哀悼,人族和教廷的情报被套了个一干二净还不知道。
他难道没有学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话吗?
要不是克劳斯私下跟乔舒保证过,柯林遇见的麻烦全都与他无关,乔舒真的会怀疑克劳斯是不是特意计划好,让柯林受困,再去解救他,方便跟红衣主教拉拢关系套近乎……
埃尔伯特坐在乔舒身边,冷哼一声。
“心思真多。”
挑中柯林而不是埃尔伯特,就是因为埃尔伯特能一样看破克劳斯的拉关系手段,但柯林不能。
而克劳斯又从不避开埃尔伯特做这事,一是试探埃尔伯特的态度,二是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乔舒低声道:“克劳斯要跟我去教廷,他是恶魔,在教廷能与一位红衣主教关系好,这能省下很多事……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
埃尔伯特:“所以我没拦他。而且他也确实帮了柯林,有心教他,柯林跟着克劳斯学了不少东西。”
乔舒有些忧虑,问:“你给教皇传过信了吗?”
“传了。”埃尔伯特安抚道:“教皇连赫利西斯都能接纳,何况是其他恶魔?只要克劳斯不伤人,教皇就不会出手驱逐他……他是你的守护骑士,你的使魔,教皇能理解的。”
“与其担心约瑟,不如想想其他人。”
埃尔伯特提醒道,“当初召唤赫利西斯的时候,总部绝大部分红衣主教和千骑长以上的圣骑士,亲眼见过赫利西斯。”
圣子潜修灵性就修吧。
好不容易出关,却从容貌、体型、声音、性格,全都大变样。
说是易容都没人信。
乔舒也在考虑该如何做,但他并不担心。
“大不了用实力说话。我又不是假的圣子,还怕他们的考验?”乔舒笑道。
拳头硬到哪儿都好使。
埃尔伯特眼神复杂:“你跟赫利西斯待久了,气质越来越融入魔界了。”
乔舒老实道:“那不是的。有没有赫利西斯,我都是这样。他没来魔界之前,我靠自己都坐稳魔王的宝座了……”
起码坐稳了大半。
不过乔舒对自己很有信心,他坚信,就算赫利西斯不在,就算他不是圣子,他也能靠自己在魔界混得不错。
说话间。
埃尔伯特忽然中断话题,示意乔舒看窗外:“这就是科索城。”
乔舒好奇地探头往外看。
马车从护城河的桥上走过,眼前的城墙巍峨高大,城墙上、城门处,都有身着盔甲的士兵巡逻站岗,秩序井然。
人群熙熙攘攘,喧嚣声不断,市井气息浓厚。
埃尔伯特指着远处。
“殿下,那里就是众神广场。广场后面就是教廷总部了。”
乔舒循着方向望去。
哥特式的尖顶建筑,巨大的十字徽章挂于塔顶,隐隐能看见十二主神的神像顶部,还有沉闷厚重的钟声传来。
教廷到了。
第66章 名分
教皇约瑟早早收到他们入城的消息,换了一身正装,亲自走出去迎接。
约瑟走的是平时不常走的小路,不料在半途碰见一位前来告解但迷路的教徒。
对方见了他十分激动,连告解室也不去了,原地拉着教皇聊天。
教皇起初耐心陪聊,但他当了二十分钟的心理咨询师,对方也没停下说话的嘴。
估摸着圣子都快到教廷的门口了,再不去就迟了。
约瑟在对方过于密集的话语中,艰难地找到了中止话题的机会,给那人指了路,见教徒离开,他才匆匆忙忙地往正门去。
刚走几步,就见一行人从远处而来。
定睛一看,果真是埃尔伯特和柯林,同行的还有两位男性。
其中一人看着像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成熟而英俊,但他主动落后身旁的俊美青年半步,大概是随从。
只是。
这位“随从”身上的气息……约瑟眯了眯眼,如果他没认错,这应当是一个高阶恶魔。
藏得不错,但还是瞒不过他。
另一人身着长至小腿的碧蓝色长袍,腰间用黑色束带勒着,肩上没有披风,看着很清爽。走路时,脚踝处系着的银链闪烁着粼粼微光,衬得越发肤白透亮。
青年留着一头银紫色的长发,也用缎带系在身后,只鬓边两侧留着几缕碎发。
他面如冠玉,长眉似远山,眼瞳如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下颌线条清晰流畅,每一寸轮廓都像美神阿芙洛狄忒精心雕刻出来的完美杰作。
这幅面容与传承记忆中的圣子样貌几乎没有不同。
青年注意到约瑟,侧脸问了句柯林。柯林连连点头,面露激动之色,一边想要高声跟约瑟打招呼,一边又碍于礼仪,不敢没了规矩。
几人快步朝约瑟走来。
约瑟压下心头的种种感触,笑着迎上前。
“你们来的真快。我本来想去接你们,半途跟一位教徒聊了一会儿,就耽误了点时间。我怕引起注意,特意走了小路,怎么你们也是?”
埃尔伯特道:“殿下说,既然还没想好怎么跟其他人交代‘圣子换人’,在那之前,还是低调些为妙。”
“思虑很周全。”约瑟夸了一句,面带慈祥和善的微笑,望向中间的俊美青年。
“盖亚在上,圣子殿下,我终于见到您了。”约瑟说着,竟然伸手想要执起乔舒的右手,低头要行吻手礼。
乔舒吃了一惊,连忙避开。
“教皇冕下,您不必如此!”
“圣子是众神之子,是盖亚在人间的代行者。见您,如见盖亚,理应行礼。”约瑟说。
乔舒过不了心里这关。
他双手捧着约瑟的手,认真道:“约瑟先生,撇去教皇和圣子的身份,明面上如何暂且不论,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必拘泥于规矩?您是长辈,我又初来乍到,怎么能让您来行礼?”
说着作势要亲教皇的手背。
约瑟怎么敢让圣子给他行礼,简直倒反天罡!
约瑟立刻要抽回自己的手,乔舒摁着不放,两边诡异地拔起河来,一时之间场面有些搞笑。
埃尔伯特没忍住,爆笑出声,被约瑟隐晦地瞪了一眼,笑得越发起劲。
“好啦,约瑟,都是自己人。”
金发天使用了一个巧劲,就分开了这两人的手。他亲昵地揽住教皇的肩膀,像几十年前第一次跟约瑟称兄道弟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在半路上还跟殿下说你不迂腐、不重规矩礼仪,叫他安心,怎么一来就打我的脸?”埃尔伯特笑道。
教皇也觉得再这样下去很不妥,顺着台阶就下了。
乔舒趁势给他介绍克劳斯。
“这是克劳斯,我的管家先生,亦是我的守护骑士。他已向我宣誓效忠。”
约瑟看了埃尔伯特一眼,金发天使面上的笑容不变。
约瑟收回视线,友好地与克劳斯互相见礼。
“克劳斯先生,初次见面。”
“教皇冕下,久仰大名。”克劳斯说。
“我在魔界的名声很臭吧?尤其是尼德王城。”教皇乐呵呵地说,众人便知他已经看透了克劳斯的种族,甚至可能猜到了克劳斯的来历。
“冕下,您的名气越大,说明实力也越强。”克劳斯微笑道。
乔舒心想,这一句答得可真够委婉的。
就差回答教皇“你猜对了,你在魔界臭不可闻”。
约瑟很明显听懂了。他不在意地说:“没关系,偏见在哪儿都是存在的。”
那魔王和他麾下的七大魔将,还有一堆大小恶魔,在人族也是二话不说人人喊打啊。
都是一样的。
“您也有偏见吗?”克劳斯问。
约瑟含笑道:“好在盖亚赐了我一双能窥见真实的眼睛。”
克劳斯便知教皇对自己没有敌意。
又听教皇幽默地说:“唉,但我年纪大了,被医师叮嘱少吃带糖的食物,所以觉得甜汤非常难吃。这算是偏见吗?”
这算哪门子偏见啊?
大家笑起来。
柯林大着胆子,说:“老师,您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是吗?我可不认。”约瑟立刻道。
约瑟不是高高在上的教皇,他时不时就要下去走基层,为民众做祈福的,偶尔还会兼职“心理顾问”,调节气氛是一把好手。
很快就把初见的生疏和紧张都消去,只余轻松愉悦。
几人顺着教皇的指引,往教廷后面走。
约瑟没有把他们带去自己的办公室或待客区,而是穿过一个小门,将几人领到了他的私人住宅。
他的居所建在教廷总部的偏僻角落,是一座独栋的二层小木屋,带一个栅栏围起来的小花园,院子里种了几簇野菊花和一些药材植株,带着草木的清香。
木屋不大,一层是小厨房和客餐厅,二层是约瑟的书房和卧室,连个多余的空房间都没有,只够他一个人居住。
装潢也很简单,甚至简朴到了不符合教皇身份的程度。
看着像平民小家,而不是手掌滔天权势的教皇。
教皇的话语权极大,连王室的王位更迭都要询问他的意见——无论是象征性还是实质性。
在这个信仰大于政权的大陆,教皇有时候比国王还要重要。
约瑟招呼大家在他的客厅里落座,转身要去上茶。
柯林哪里坐得住?
他连忙把老师摁回沙发上,自己溜进小书房准备茶水,正忙碌的时候,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克劳斯也来了。
“我来帮你。”克劳斯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样子。
“哦哦,那就多谢克劳斯先生了。再拿几个糕点吧,说不定一会儿就饿了……”柯林也不跟他见外,像模像样地指挥起来,显然也是干惯了家务活的。
客厅。
乔舒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在魔界的事,又提起了诺克斯在阿苟纳城造的孽。
埃尔伯特听得心惊胆战:“差一点又给诺克斯得逞!几万人的城,他说埋就埋。那么多人惨死,所形成的亡灵怨念不知会有多强大,万一被诺克斯得手,那就糟糕了。”
“看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铲除诺克斯的残党,自以为做得干净,其实有不少漏网之鱼。”约瑟若有所思,问:“殿下,您之后有何打算?”
乔舒说:“我会跟埃尔伯特回神族领地,彻底接受混沌之神卡俄斯的传承。”
先增强力量,拳头硬了什么都好说。
“之后……”
乔舒想了想,也不打算隐瞒他们:“我会在教廷一边学习神圣魔法,一边等赫利西斯来接我,跟他一起去找混沌碎片。”
埃尔伯特一阵牙酸。
约瑟却说:“我正觉得奇怪,赫利西斯怎么没跟您一起来。跟随你的克劳斯先生,是魔王派来随身保护你的吗?”
埃尔伯特:“……”
乔舒坦诚道:“克劳斯是自愿跟随我的。魔族被诺克斯渗透,赫利说要清理门户,先把家稳住,再陪我四处去找碎片。”
约瑟含笑点头:“那您就在教廷等等吧,想必赫利西斯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
柯林和克劳斯端着托盘出来,恰好听到这句话,柯林狠狠沉默。
老师,虽说你很开明,但你是不是太开明太自然了??
约瑟问:“殿下,您想好如何恢复圣子身份了吗?”
乔舒面露苦恼。
“还没有……约瑟先生,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约瑟道:“您先进入圣地,接受传承。传承结束之后,会有异象在天空显现。”
克劳斯问:“借着神迹,宣告圣子降临吗?这是个好方法,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但不是全部。
约瑟笑道:“所以,我们需要一点缓冲时间,让他们自己去猜、去发现、去了解圣子。殿下——”
乔舒疑惑地看着他。
约瑟问:“魔王没那么快能到来,您大约有半年到一年的空闲,而接受传承最多三天。剩下来的时间……殿下,您想过入读教廷的神学院吗?”
“神学院?!”众人吃惊。
乔舒万万没想到,来了异世界还要读书,还直接转了专业,从文科变成宗教学。
“虽说学院已经结束招生了,但新学期尚未开始,我还是可以偷偷把您的资料塞进去的。”约瑟眨眨眼,玩笑道。
“这样可以吗……”柯林仍有顾虑。
埃尔伯特却觉得挺好。
教廷指着谁,说谁是圣子,威望终究不足,不如他们自己承认的圣子。
乔舒也需要一个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学院恰好可以让他学习和交友。
他没有了前世的记忆,对凯亚大陆的了解十分片面,将来出去寻找混沌碎片时,还说不准会遇上什么事,应当提高知识储备。
埃尔伯特听说,乔舒最初的知识都来源于赫利西斯的藏书库,可那里的书都是千年之前的了!
至于其他吵着要见圣子的人……反正圣子就在神学院里,你们就找吧!
“那些见过赫利西斯的人,要是看到他们……”乔舒迟疑,“总要跟他们解释圣子‘大变样’的事实。”
约瑟温和地说:“我会同他们解释的。您有所不知,当初赫利西斯在的时候,他考虑过您将来回归教廷的处境,特意做了准备。每当别人喊他圣子,他都不应,也不许旁人喊他‘圣子’。”
“我可以说圣子召唤错了,但之前召唤出来的那位也得有个身份。”约瑟犹豫,这就不好直接说对方是魔王了。
埃尔伯特冷酷接话:“是保护圣子的使者、随从、仆人。”
柯林:“……”
赫利西斯就这么从魔王变成仆人了吗!
克劳斯是第一个表示支持的。
恶魔诚恳道:“诸位,请信我。陛下不在乎地位,他只想要个圣子身边的名分。”
众人:“……”
名分。
乔舒琢磨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拍板道:“他是我的圣徒!”
圣徒听起来比使者高大上,比较拉风。想来,赫利西斯也不会有意见的。
第67章 诘问
数日后。
“你听说了吗?圣子之所以一直在圣地潜修,谁也不见,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众神广场上,香烟袅袅,人群拥挤却安静。
几个手上拿着鲜花瓜果等供品,正在排队等候朝拜大地女神像的教徒们悄悄咬起了耳朵。
其中一个青年消息灵通,小声地跟自己交好的朋友说道:“我妈妈的妹妹的姐夫……的朋友,是教廷的紫衣主教,据他说,教廷前几天出了个大事!”
“关于圣子?”朋友们问。
“是啊!”青年疯狂点头,“之前不是说教廷成功召唤了异界圣子,结果,那个圣子是假的!”
“啊?!”
众人大吃一惊,连一旁原本一脸事不关己的路人都情不自禁地慢下脚步,高高竖起耳朵。
友人拽了青年一把,压低声音,急切道:“你疯啦?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谁乱说了,主教还能撒谎吗?我仔细问过了,‘圣子’确确实实换人了!”青年不服气地说。
友人:“好。那你说,换谁了?”
“是兰斯殿下吗?”偷听的路人之中有好事者,又听信之前三皇子撒布出来“王太子可担圣子重任”的谣言,此时果断凑上前插嘴问道。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兰斯的忠实簇拥者出来反驳。
“别添乱了行吗?王室和王子殿下都辟谣多久了,你们怎么对一条假消息念念不忘……”
眼看就要吵起来。
“你们还听不听了。”青年打断。
“听。”
“听。”
众人纷纷闭嘴,事实上,也没人敢在众神广场上闹事。
广场四周巡逻的圣骑士倒是其次,可谁敢在神像前口出狂言、高声喧哗?扰了神明的耳朵,污了神明的眼睛,那可是比王国刑罚还要重的罪孽。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青年低声跟周围的人说道:“先前,教廷和王室皆有流言,说圣子成功降临,可你们仔细想想,教皇什么时候正面承认过圣子的存在?就连圣子一直在圣地潜修的消息,还是教廷禁不住舆论,才主动放出来的消息。”
可教皇始终没有正面回应过!
“现在看来,确实是圣子的身份出了问题,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拖延时间吧?”
大家一想,好像是有点道理。又有人想起来数月之前,从不迟到早退的教皇第一次在做弥撒之时迟到,面色难看异常,全程撑着,一完成仪式就匆匆离开。
可是……
圣子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也有人站出来质疑。
“你也是从不知道哪个紫衣主教口中听来的啊。按照你的逻辑,你的话也未必可信吧。”
青年也不反驳,讪讪道:“话是这么说……但我打听到,教皇会在近日公布圣子降临的消息——不是之前那个假货,是真圣子!”
大家险些被他搞糊涂,好不容易才回过味来。
“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真圣子?”
“之前是假的,这次就一定真吗?……教廷在搞什么啊,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出错。”
一个男孩正扶着自家的爷爷前来朝拜神像。
少年年轻气盛,忍不住道:“要我说,圣子真的存在吗?所谓的预言,说不定就是吟游诗人编出来的故事,结果你们真信了。”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气氛骤然变得僵硬。
教徒们的面色都有些难看,愤恨地瞪着小男孩。
圣子是人子,亦是神的后裔。千年来,圣子的故事跟教廷的经文和诸多神明传说融合在一起,割舍不开。质疑圣子,往严重了说,几乎等于质疑盖亚。
先前只不过在说圣子人选出错,可男孩如今直接否认了圣子的存在。
这里可是众神广场!
没把他当做异教徒轰出去,已经是看在他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了。
“哪里来的小孩,满口胡言乱语!”
“家长不会管教吗?”
教徒们一边指责,一边回头朝盖亚神像鞠躬道歉,希望神明看在童言无忌的份上,不要生气。
男孩的爷爷一把抽出了被扶着的胳膊。
上了年纪的老人佝偻着背,满脸褶子,头发几乎掉光了。他的嗓子沙哑,像被火撩过。
“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一会儿,我会摁着他向神明大人道歉。”
又回头去瞪自家孙子,铿锵有力道:“在神像前不能打闹,暂时放你一马……你回去等着挨揍吧!”
小男孩立刻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屁股。
闹了这一出,大家也不好继续说下去。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一直在移动,他们却定在原地。前面大片空地,后面的人却被挡住。
卫兵及时发现,匆匆赶来:“人多,请大家有序排队,不要停留在原地,更不要聚集,以免发生意外事故。”
众人一边应着,一边听指挥重新规整队形。
大家默契地不提方才的口角,却将“圣子换人”一事记在了心里。
见人群散开,卫兵就回了自己的岗位。
众神广场太大了,这里发生的事并未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
乔舒正带着歉意,对教皇说:“您因为我遭受了不少质疑与非议,十分抱歉。”
约瑟笑道:“殿下言重了,我都这个岁数了,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再则,我在教廷的地位十分稳固,这并不能影响到我。”
“何况,你不是已经在长老们面前证明了你自己吗。”约瑟笑道。
乔舒还是觉得愧疚。
尽管他确实不曾做错什么。被错误召唤至魔族、被当成魔王、转世失忆……这哪一件都不是他愿意的,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乔舒回忆起前日发生的事。
那天,教皇下了决定,立刻就行动了。
他叫来了枢机院的几位最重要的红衣主教,向这些长老级的人物介绍了乔舒,直言之前搞错了,这位才是真的圣子。
长老们自然不信,怀疑教皇被人欺骗了。
面对诘问。
约瑟准备了一箩筐的话,乔舒却主动拦住他。
看着大家不信任的眼神,乔舒也就做了一件事——释放了一个神降术。
神降术是教廷最基础的神圣魔法,哪怕是乡镇里的神父,只要有魔法基础,都能释放。
它的作用是降下圣光,驱散邪祟。咒语的实际功效,则要看施法人的魔法天赋以及与盖亚的灵性链接,是一个门槛极低,但上不封顶的法术。
它也是最能直观展示神性的神圣魔法。
比较好的神降术呈现的圣光是纯白色。更好的是纯白之中有细小金光闪烁,一如在场的几位主教长老。
目前,大陆上,神性最好的人是教皇,他能召来的圣光中蕴含的金色光点数量最多,一度让白光被映成金色。
但乔舒在长老们面前释放的圣光,不含一丁点杂质,是纯粹的、灿烂的金色。
如初生的朝阳,灿烂盛大,生机勃勃。
除了圣子,还有谁能拥有如此纯然的神性?
长老们都是知道神族存在的人,但他们知道,就连六翼天使能使用的神降术,无论是纯度还是强度都跟约瑟一样。
长老们惊疑不定。
圣光稍退,光芒渐渐暗下去,乔舒不等长老们说话,又立刻连用了几个不同属性的魔法咒语,将彼此冲突的属性融合,拉开。
比如将水球术和火球术手动捏在一起——这招,他曾经对克劳斯用过。
“混沌魔法!”长老们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来了乔舒的魔法本源。
乔舒道:“我想,这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长老们默然。
约瑟笑了起来,他彻底放心了。
教廷内,就连教皇也要受枢机院长老们的制约。他唯一担心的,不过是长老们不肯承认圣子,要为难乔舒。
如今,乔舒几招就说服了长老,那其他人还有什么难的呢?
搞错圣子的乌龙事件,在乔舒的神降术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敢问圣子从何而来?先前的‘圣子’又是谁,去了何处?”大长老问。
乔舒略一迟疑。
大长老的眼睛半开半阖,沉沉道:“圣子为何犹豫?埃尔伯特大人呢,为何不来迎接圣子。教皇冕下,您似乎有许多事隐瞒了枢机院。”
枢机院的长老们并不好应付,一个个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他们半只脚进了黄土,思维却比年轻人还要敏捷。
约瑟说:“埃尔伯特正在准备传承事宜。圣子将于明日进入圣地,接受混沌之身卡俄斯的传承。”
“您没有接受传承,如何能用混沌魔法。”长老问乔舒。
乔舒拿出《混沌魔法学习笔记》,展示给他们看。
“这是我前世的学习笔记,一看就会了,不用学,只需要不断练习。但接受传承,能让我用最短时间将它们进一步融会贯通,并且,传承中或许有千年前留下的神谕。”
长老之中,有人想质疑圣子竟然是自学的混沌魔法,而且还有一本“教辅资料”,有作弊嫌疑。但转念一想,这本书就算摆在广场上,任由公众翻看,估计也没人能学会。
混沌魔法本就是神明授予的力量,神族自己都没人会,更何况是旁人。
大长老问:“您从何处来?”
约瑟本要说出编好的谎言,却被乔舒制止。
青年站在高台上,圣光下,安静犹豫了很久。
约瑟心中暗道不妙。
他还未制止,乔舒已经开口。
“我想了想,诸位都是德高望重之人,与你们实话实说,或许更能博得你们的信任。”
乔舒辗转反侧整夜,最后还是决定弃用埃尔伯特和约瑟为他整理好的半真半假的稿子,决定坦诚以待。
“我来自魔界,埃尔伯特前不久刚将我从魔界迎回。”乔舒说。
长老们齐齐变色,眼神凌厉。
“圣子此话何意?!”
约瑟叹了口气。
乔舒坦诚地说了两边召唤失误的事,又坦言前阵子魔界沸沸扬扬的“魔王陛下”就是他本人,而被教廷召唤过来的是沉睡千年的魔王赫利西斯。
长老们有的快厥过去了。
天啊。
魔王在他们眼皮底下转过一圈又一圈,他们浑然不觉。这还得了?!
约瑟叹道:“圣子,您实在不必如此诚实。太老实也不好啊。”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长老们的怒目而视。
“教皇冕下,教导圣子欺诈之法,这更不是件好事!”大长老阴恻恻地说。
约瑟被指责也不见慌张,笑而不语。
有位满肩银发的女性长老,低声问出关键:“圣子,你与魔王赫利西斯是什么关系?”
坐了魔王的王座,还无事发生,平安返回。
实在不可思议。
“他是我的圣徒。”
乔舒顿了顿,又答道:“亦是我的爱人。”
第68章 誓言
此话一出,约瑟心下便是一沉。
他立马望向几位长老,果不其然,长老们的面色都算不上好看,有的性格比较古板,脸色铁青,一双眼像是会喷出火。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大长老连“圣子”都不叫了,就差直呼乔舒的名字。
乔舒毫不畏惧地回视他,淡声答道:“再清楚不过了。”
“很好。”大长老怒极反笑。
圣子竟是如此离经叛道之人,这是谁也不曾预料到的。
尽管赫利西斯“担任”圣子的短短几天内,也有诸如“圣子在弥撒聚会上打瞌睡还中途溜走”、“圣子跳上屋顶”等荒唐事传入枢机院长老们的耳朵,但他们并不算担心。
这些事只能说圣子有性格,有脾气,并未越过教廷——或者说枢机院——的底线。
规矩慢慢学就好了。教一教,能教好的,不宜过早干涉,以免引起逆反心理。
长老们都是如此思忖着,没有第一时间插手。
结果就是,除了召唤当天,还没来及多见圣子一面,某个黑发红瞳的男人就声称自己进了圣地潜修,多余的半句话都不留。
枢机院早就怀疑圣子出事,只是教皇的扫尾工作做得漂亮,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证据和把柄。
长老们掌握着大半个枢机院,而枢机院又是教廷最重要的部分,称之为权力中心也不为过。
每一任教皇都由枢机院选举产生,在上位之后,也要受枢机院的制约和监管。特殊时刻,枢机院甚至能投票罢免教皇,推举新任教皇。
若枢机院不承认乔舒的圣子身份,光靠教皇在教廷的半辈子累积,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摆平此事。
长老们坐在实木制成的沉重高背椅上,彼此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
偶尔声音大了,还能听见几个泄露出来的词汇。无一例外,都是不看好乔舒,想要劝说圣子不要跟魔王来往。
“有什么话,不妨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乔舒说。
那位坐在次座,一头银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轻轻咳了咳。
“咳……诸位,圣子说的不错。”
议论声渐弱。
老太太的手里拿着一把棕色木纹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代表枢机长老院的宝石徽章,拇指戴着一枚碧玉扳指,是身份的象征。
她叫玛瓦,名字在凯亚大陆通用语中是“神圣”、“纯洁”之意。
玛瓦是在修道院被修女抚养长大的,自小接受神学熏陶并且展露出不俗的神圣魔法天赋,成年后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教廷,也成为了一名神职者。
修道院的规则繁多,有数不清的严苛教条,对待信仰比一般地方要更慎重和虔诚。
幼年的教育环境塑造了玛瓦严谨的性格,她待人待己都很严格,包括她的弟子在内,很多人都害怕玛瓦,觉得她不好说话,就连其他人在她面前都会弱三分。
因此,玛瓦一开口,大家都给她面子,安静下来。
但没有人放松。
谁都清楚——玛瓦才是他们之中最“古板”的那位。
约瑟面带忧色地凝望着乔舒。
乔舒似乎还算镇定,约瑟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对方紧绷的下颌线和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拳头。
约瑟提前给乔舒介绍过枢机院的诸位长老,乔舒很清楚即将发问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性格。
他稳了稳心神,问玛瓦:“玛瓦长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玛瓦语调缓慢地说,“圣子殿下,我只想斗胆问一句……您是众神的后裔、人族的圣子,承载着盖亚的期许和万民的盼求,肩负着挽救凯亚大陆的重任——”
乔舒抬手止住:“累赘的过渡就免了吧,让我们开门见山地说话。”
被打断了,玛瓦也不恼,表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乔舒亚。”
玛瓦直接呼喊了这个在众人心中尘封已久的名字。
所有人都面无异色,证明枢机院的这帮长老都知道诸神黄昏时代的真相。
但他们不同于教皇。他们能知道事实经过,是历代长老的口口相传,而教皇是直接通过传承记忆“看”完的。
玛瓦说:“乔舒亚,前世的死亡还没有让你看清现实吗?赫利西斯就是一条毒蛇,他引诱你吃下禁果,蛊惑你走出神的伊甸园,害你死在魔界。你们不合适,也不能在一起。”
约瑟发现乔舒的表情隐隐变了,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怒意。
“他没有引诱我。”乔舒沉声道。
玛瓦不依不饶:“你如今没有记忆,当然会这么说。”
“你不能这么说他,这是非常恶意、带有污蔑的言论。”乔舒努力让自己冷静。
“我不过是说出事实。”玛瓦仿佛没有注意到圣子的怒火,自顾自地说教道:“圣子,您被恶魔蒙骗了。您应当与恶魔断了来往,回到您的宝座上,做好您本分的事。”
“……”乔舒的眼中没有笑意,“那么,玛瓦长老觉得圣子的本分是什么?”
玛瓦平静地说:“作为人子,您当倾听万民之音,教导他们如何行事。作为神的后裔,您要在地上行神的道,传扬盖亚之名。心怀怜悯与仁爱,救助穷人,帮助弱者,若信徒有罪行,您亦要公正审判。”
玛瓦说:“圣子殿下,您生于灵,属于灵。魔界混乱不堪,若您受魔引诱,又耽于情欲,如何还能担起重任?”
乔舒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乔舒倏地走下高台,来到玛瓦面前,抬着下巴,睥睨她。
“玛瓦,你是不是觉得圣子就不该有七情六欲,要永远公正,永远中立,永远客观,终身将自己奉献给教廷?”
玛瓦想要解释,乔舒不听,又接着说道:“你是不是认为圣子一定要高高在上,脚不能染尘埃,手不能碰污浊,眼里只能容下光明正义,耳朵只能听见对神的赞美。”
“圣子——”玛瓦也支着手杖站了起来,出口的话再度被打断。
“玛瓦,是你说的,圣子要公正行事,要代替众神审判人的罪。”
乔舒一字一顿道:“玛瓦,我认定你有罪。”
一片哗然。
所有长老都下意识站了起来,教皇更是又惊又急,他晃了一下,扶着面前的祭台稳住身形。
玛瓦强撑着没动,表情越发冷肃。
“我有什么罪?”她反问。
“傲慢。”乔舒说。
玛瓦面有色变,脸颊肌肉狠狠抽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傲慢是七宗罪之首,这对任何教徒而言都是非常严重的指责和罪名。
玛瓦还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是她要求圣子“公正审判”的。
“……圣子,我当有上诉的权利。我请求您告知判罪的理由。”玛瓦是理智大于情感的人,很快冷静下来。
乔舒说:“盖亚是大地女神,心怀怜悯,深爱并滋养着生活在凯亚大陆上的生灵,无论种族、性别、年龄、社会地位。”
“所以她也爱魔族。”乔舒说。
众人一愣。
凯亚大陆上有八大种族和无数的细小分支,盖亚会更偏爱谁?千年来,大家都下意识认为盖亚会偏爱人族。
但,此刻,乔舒告诉他们:“盖亚的爱是平等的。”
乔舒诉说了自己在魔族的见闻。
大家说魔族不信神明,是另类的异教徒。但恶魔在祝福人的时候也会下意识优先说“盖亚在上,赞美盖亚”,在临死之前会祈求自己也能回归神的国度。
外界又说恶魔没有心,不懂爱,血液里流淌着暴力、性、凌虐等一切负面阴暗的黑暗因子。
但乔舒却说,魔族也很重视家人,一只家养犬都可以跟亲生的儿子有同样地位,吃相同的烤串。他们重视承诺,或许会在诺言里偷耍心机下套,但只要认真承诺的事,一千年始终如一日。
又说阿苟纳城的真理学会。
那是人与魔共同生活的首例,也是最经典的典范。
恶魔也知道感恩。
他们敬佩学者的勇敢,对学者知恩必报;他们感谢士兵的无畏,对他们立碑纪念。
“恶魔也有心。”乔舒说,“玛瓦,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你以为圣子和魔王都不在的一千年,魔族为什么和教廷井水不犯河水?”
乔舒说:“玛瓦,你没有去过魔族,但你却坚定认为魔界是不堪之地,恶魔都是粗鄙之人,都不干好事。但是呢?但凡你去阿苟纳城转一圈,就知晓你错得有多离谱。这还不够说明你的傲慢吗?”
玛瓦的脸色青青白白。
事实上,不只是她,所有人都是如此。
教皇回过头,仰望着盖亚。
自天穹落下的一束白光落在盖亚女神像上,有细小的粉尘在光中飞舞。
女神微笑着俯视人间。
她与万物同在。
“盖亚啊……”约瑟轻声叹道。
玛瓦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您要让圣骑士来逮捕我吗?”玛瓦问。
“圣子!请您——”大长老豁然开口,却顿住了。
请什么?
请圣子网开一面吗?
先前说要公正客观的人是玛瓦,可长老们没有出声反驳,同样默认了玛瓦的话。
现在要如何开口?
约瑟寻思着,是时候出面打圆场了,就凭这点口角,还不足以把玛瓦送进审判庭。再则,就算真把玛瓦送进去了,也就等于跟枢机院撕破脸,对乔舒并无好处。
但圣子似乎完全用不上他插手。
青年长身而立,身姿笔挺。面对长老们的纠结为难和隐隐显露的不满,他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神情沉稳而坚定。
尚未完全飘散的几缕圣光落入青年的湛蓝眼瞳中,像暖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泊,平静,温柔,不因外物而有所动。
乔舒倏然一笑,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其实,我也有罪。”
大家又呆住了。
玛瓦怔松地问:“您……您有什么罪?”
乔舒坦然道:“我犯了色欲之罪。”
“无论你们如何反对,如何否认,如何抗拒……我爱赫利西斯,以灵魂起誓,此爱永恒。”
所有人听见圣子如此宣告道。
第69章 忏悔
枢机院的长老们被乔舒怼到说不出话来,他们听见那句“此爱永恒”的话语,脸色更是各有各的精彩。
偏偏枢机院的二长老玛瓦被判“傲慢”,而圣子自己承认他有“色欲”,两者相抵,各有各的把柄,各有各的底牌,谁都拿捏不了谁。
乔舒更是直言,圣子谁爱当谁当,他出于责任心回到教廷,但并不打算逼迫教廷顺从于他。他想拯救世界需要收集混沌碎片,但碎片是世界本源的化身,是靠能力来收集的,又不是必须顶着“圣子”的头衔。
提到混沌碎片,枢机院霎时安静了。
最后,在教皇的从中调停下,枢机院承诺,只要乔舒得到人族混沌碎片的认可,他们就会承认乔舒,顺从乔舒的命令。
在此之前,他们会对外慢慢放出消息,铺垫圣子换人一事。
倘若乔舒空有神性和混沌魔力,却无法得到世界本源的承认,枢机院就会声称教皇受人蒙骗,差点认了一个假圣子——指赫利西斯——还好发现及时,圣子仍未降临。
乔舒可以进神学院学习,但若是他不肯放弃与魔王的感情,就必须驱逐出教廷。
若乔舒被混沌碎片承认,那教廷会顺势公开表明迎回了真正的圣子。
至于圣子与魔王的感情……
枢机院不情不愿地表示,容后再议。
乔舒跟在教皇身后离开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玛瓦。
“玛瓦!”
青年喊道,在玛瓦看向他的时刻,对她说:
“乔舒亚已经死了,过去皆是尘土,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新生的乔舒。我不知道以前的乔舒亚有没有对神王妥协,但乔舒不会。”
“擦亮你们的眼睛,认清你们将要跟随的人是谁,了解我的脾性,不要踩我的底线。”
乔舒说:“名利、财富、权势地位……这些东西,我在魔界唾手可得,教廷能给我什么?现在是你们想留住我,主动权在我。”
“赫利西斯巴不得明天就来教廷把我带走,你们一起上都拦不住他……这一点,你们心里有数的吧?”
玛瓦面色铁青:“圣子殿下就是如此庸俗的人吗?”
庸俗?
乔舒已经不记得前世的锦衣玉食,他只记得他作为孤儿在社会底层爬摸滚打艰难求生的日子。要不是社会福利还算好,爱心人士的捐赠足够支撑学费,他连书都读不起。
乔舒牵了牵嘴角,隔着远远地,指了指玛瓦手上的碧玉扳指。
“它不便宜,是么?”
不仅是价格,更是背后代表的意义。
乔舒淡声道:“玛瓦长老,倘若叫你脱下身上的主教长袍,卸掉所有职位,隐名埋姓,重回修道院,做一名普普通通的修女。你愿意吗?”
玛瓦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修道院的日子有多苦,她是过来人,自然心里非常清楚。
每日天不亮就要晨起洒扫,别的地方还能用魔法偷偷懒,但神像是圣洁的,绝不可用魔法代劳。修女必须亲手用干净的抹布擦遍十二主神的雕像,连祭台角落的灰都不可以有。
洒扫结束,匆匆吃上几口面饼,甚至来不及喝几口汤,就要开始一天的工作。
大城市里的修道院和教堂接待的都是富人,他们信仰纯不纯是一回事,但很乐意捐钱,用钱财换取主教们真挚的神圣祝福或者圣水治疗。
但在乡镇——譬如玛瓦长大的修道院——就非常穷,一日三餐少见荤腥,小孩能每日有一杯牛奶都是大人省出来的。
玛瓦会魔法,就要义务去给信徒治病和祝福,这类差事偶尔还能得到一些捐赠。可什么都不会的人,还要跟村民学种地,自己种粮食。
往往直到日暮,坐在晚餐的餐桌边,玛瓦才能有喘息的时间。
可这仍未结束。
她要跟一群同样大小的少女在烛火下抄写经书,在修女的带领下,反复背诵那些烂熟于胸的经文,直至夜深。
那些日子可太苦了。
玛瓦从乡村走到科索城,最终坐在枢机院的长老席上,受人尊敬,不愁吃喝,她能有今天,那是多么不容易!
要她放弃大半辈子的努力,回到那个破破烂烂,暴雨天还要被雨水滴醒的小修道院,做一个无名修女?
玛瓦久久不语。
乔舒看着她,轻声道:“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玛瓦的眼中露出一丝痛色,她的信仰和理智要求她无私大度默默奉献,她的……灵魂,却督促她快快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踩着谁都好,她要站得比所有人都高,再也不用过被人呼来喝去,还连饭都吃不饱的卑微日子。
玛瓦忽然丢开手杖,实木的、镶嵌着珍贵魔法石的手杖跌在地上,发出重重的沉闷响声。
她朝着乔舒大步走去。
长老们都被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大长老仍旧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他掀了掀眼皮,不动声色地看着玛瓦和乔舒,浑浊的眼球有微光闪过,眼底似有几分复杂情绪。
约瑟想要上前几步,挡在乔舒身前,却被青年抬手止住。
乔舒定定地看着玛瓦。“玛瓦长老有何指教?”
玛瓦箭步上前,开口道:“殿下,您活得通透。”
不等回复,玛瓦身体一矮,双膝一曲,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
众人哗然,乔舒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弯腰要去扶她的胳膊。
“你这是做什么!”乔舒叫道:“快起来!”
玛瓦轻柔而坚定地推开乔舒的手臂,低垂着眼睫。
“圣子。”她说,“我想向您忏悔我的罪,求您聆听。”
长老中,有人喊道:“玛瓦,你傻了吗,他还没有被混沌碎片承认,你还有很多时间,不要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按照约定,没有被混沌碎片承认,就还不是圣子。
称呼一声“殿下”就已足够客气,
玛瓦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求道:“请您听我忏悔。”
嘈杂声中,乔舒转头看了一眼教皇,看似镇定,眼中早已暴露出他的心慌。
——约瑟,紧急,救救!
凯亚大陆上,为表郑重,大多会跪下,单膝双膝都有。乔舒已经渐渐能接受,但他还是没法看着玛瓦跪在他面前。
玛瓦已经快七十岁了,跟教皇一个年纪。不过因着魔法等原因,保养得当,除了满肩银白发,看上去跟五六十岁的人没有区别,走路也不见凝滞。
但乔舒也不可能让一个老人跪他!
感觉折寿。
教皇温声道:“既然如此,圣子,您就听听玛瓦想说什么吧。”
乔舒咬咬牙:“好,玛瓦,那你换个方向,不要跪我,去跪盖亚。”
玛瓦不解:“为什么?”
乔舒总不能说他怕折寿,紧急扯了个幌子:“你的信仰是盖亚,不是我。我不过是一个与神沟通的桥梁罢了。”
玛瓦一怔,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
她点头,没有再纠结,也不用任何人扶,自己走到盖亚女神像的下方,跪在女神的脚边。
“盖亚啊。”
玛瓦双手交握,放在胸口处,她低着头,闭着眼,低声道,“我向您忏悔,祈求您宽恕我的罪。”
乔舒两三步也走到台上,站在侧面。
“你可以说了。”
玛瓦便低声诉说了自己的罪。
玛瓦觉得自己既傲慢又贪婪。
教义教导信徒们要仁爱、宽容、待人友善,不能妄议诽谤他人,不能自大张狂,要实事求是。但她却在毫无考证的情况下,贬低看不起魔族子民,觉得那是蛮荒罪恶之地,甚至口出狂言,却不反省自己。
教义又说,盖亚是仁慈无私的,女神爱着世人,不求回报。但她却辜负盖亚的期望,眼里只有功名利禄,追名逐利,贪念手中的财富与权势。
玛瓦零零散散地说了一通,末了,竟流下泪来。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剖析自己,玛瓦不觉得难堪,只觉得愧对盖亚——她的的确确是一名虔诚的信徒。
“求您饶恕我的罪,或者降下惩戒,我愿为自己的傲慢与贪婪赎罪!”玛瓦哭道。
圣堂内一片静默,落针可闻。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乔舒默然许久。
他再度弯下腰去,双手牢牢地托着玛瓦的胳膊,把人半强制地扶了起来。
青年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条手帕,轻柔地擦掉玛瓦面颊上的泪痕。
“玛瓦,你没有罪。”乔舒坚定地说。
玛瓦怔怔道:“圣子何必为我这种罪人辩解!”
青年蹙了蹙眉,表情明显不赞同她的话。
“认为魔族全都是无情无心的,这是局限于视野导致的认知有限,不是你的错,而是你周围的环境都是如此。更何况,的确有恶魔做过出残忍之事,否则人类怎会有如此认知?”
乔舒说:“想要让自己过上好生活,人之常情的事,我都不明白错在哪儿。玛瓦,我问你,为了成为枢机院长老,你伤人了吗?”
玛瓦摇了摇头。
大家隐晦地松了一口气。
乔舒又问道:“你有过害人的心思吗?”
玛瓦一顿,艰难却诚实地点了点头。
“……”大家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乔舒:“但你有去做吗?”
玛瓦低声:“没有,圣子,我向盖亚起誓,我不曾伤过人的性命,更不曾为此陷害、诬告过任何人。”
乔舒便笑道:“君子论迹不论心,玛瓦,你这一路都是坦荡光明的,有什么罪过呢?”
众人面面相觑,连玛瓦都有些手足无措。
大长老倏然扬声道:“殿下,依您之见,玛瓦是无罪之人,对吗?”
约瑟一向和善,此时却面带愠色地喝道:“大长老!”
就连玛瓦都开口制止:“大长老,我自认有罪,便是有罪!”
能成为枢机院长老的人并非人人都有七窍玲珑心,当下就有人低声询问身边同伴,大长老这是何意。
那人用气音回答他:“如果圣子殿下亲口承认玛瓦无罪,那有罪之人,不就只剩下他自己了吗?”
枢机院与圣子之间的“平等约定”起始于两方各犯一出七宗罪。
平衡一破,圣子就要进入劣势。
大长老被教皇怒目而视,不为所动。
圣子倒是神情平静。
乔舒看了看玛瓦,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为难她做什么呢?
“对。”乔舒爽快道,“玛瓦无罪,我说的。”
“圣子,不可!”
“殿下!”
约瑟与玛瓦齐齐惊叫道。
玛瓦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她要忏悔,大可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再去堵圣子,何必……
也有人悄声问:“大长老,这是不是太过了。”
大长老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唬得男人立刻缩起脖子闭上嘴。
大长老的气场强大,声音冷肃。
“你确定吗?后果可能是你承担不起的。”
乔舒装作看不见约瑟和玛瓦的眼神示意,坦然道:“我确定。怎么,你要反悔?”
“倘若我说是……”
“随你。”乔舒漠然道,“反正我要进圣地,你也拦不住。”
乔舒回教廷只是为了接受混沌之主卡俄斯的传承,本就不是奔着“圣子”的名头来的。
大长老阴沉道:“殿下不怕被逐出教廷吗?”
乔舒听笑了。
“你信不信,就算你把我赶出去,或者在外头宣扬我的‘恶名’,让全人族都知道圣子堕落了,使我被万人唾骂——”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被魔族用最高的礼节、恭恭敬敬地迎回王庭!”
“你呢?大长老,你准备好迎接来自魔王赫利西斯的怒火了吗?”
乔舒第一次发现,原来狐假虎威能这么爽。
有个大佬靠山就是好。
室内无声。
片刻后,大长老终于起身,他笑了笑,面上的冷肃凝重之色全部散去。
“圣子殿下,您很有胆识,也十分聪慧。在魔族的经历本该是你的污点,却成为了你最强大的一张底牌。”
“约定不变,虽然我觉得它没有存在的必要。任何人都可能被盖亚拒绝,除了您,乔舒殿下。”
大长老笑着,赞许道:“公正而不迂腐,谦虚但不软弱,怜悯宽容,却也有自己的底线。比起圣子,您更像一位统帅千军万马、麾下骑士无数的……伟大的王。”
第70章 圣物
乔舒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教皇正带他走在前往圣地的路上。
“枢机院似乎已经开始行动了?克劳斯告诉我,他已经听到‘圣子换人’的相关流言,在民众间渐渐传开。”乔舒轻声问道。
约瑟笑道:“是啊。听说还找了不少人去假扮‘消息灵通的人士’。”
乔舒哑然失笑。
原来不管在哪里,找托都是惯用且好用的手法。
“你会紧张吗?”约瑟问,“如果失败,先前在枢机院做出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乔舒从他眨了眨眼睛,“哪有白费。成功与否是另一回事,你看,他们现在对克劳斯跟在我身边不就没有意见了吗?”
克劳斯作为恶魔,本以为要再过一段时日才能在教廷自由走动。
可乔舒智斗枢机长老,虽然还未完全争取到与赫利西斯“合法”恋爱的应允,至少枢机院对他的随从不敢有丝毫置喙。
约瑟惊叹:“这是你有意为之的吗?”
怎么可能。
乔舒:“当然不是啦,算是意外之喜吧。”
约瑟:“那你当时突然更改约定好的计划……?”
乔舒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含糊道:“只是想到了赫利西斯……”
约瑟了然地笑了。
“年轻人的爱情总是更显甜蜜。”教皇调侃道。
乔舒悄悄摸了摸脸颊,确认热度正常。
他匆匆转移话题道:“约瑟年轻的时候有过喜欢的人吗?”
“当然有。那可是一位绝世佳人,所有人的梦中情人。”约瑟一如既往地坦然。
“那你……”
“教皇是不能娶妻生子的。”约瑟笑了笑。
“噢,”乔舒顿了顿,尴尬道:“抱歉。”
话题似乎没找好。
“不必道歉,殿下。年少艾慕,人之常情,何况我并不觉得遗憾,人总有自己该担起的责任。”
约瑟温和一笑,调侃道:“再说了,我可不像殿下这样勇敢,那位女士连我是谁,怕是都不知晓。”
旁边忽然斜插过来一道沉磁慵懒的男性嗓音。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一见面就红着脸,支支吾吾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这样的人,恐怕毕生难忘吧。”
乔舒和约瑟停下脚步,两人齐齐转头。
金发天使抱臂斜靠着一颗大树,蓝瞳中满是戏谑的笑意。
“埃尔,你记得倒是清楚。”约瑟摸了摸鼻子,难得有几分窘迫。
“毕竟是老友的糗事。”埃尔伯特耸了耸肩膀,说道。
朋友之间光正伟大的事迹或许会被遗忘,但黑历史是一辈子的。
由此可见,教皇的脾气是真的好,被人扒了个精光还不生气。
乔舒笑眯眯地听他们说话。
“你怎么突然跑过来。准备都做好了吗?”约瑟问埃尔伯特。
“我办事,你放心!而且,又不是来接你的。”埃尔伯特摸了摸乔舒毛茸茸的发顶,语气放柔:“紧张吗?”
怎么跟约瑟说一样的话。
乔舒摇摇头,再三笃定:“真的,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埃尔伯特失笑:“那就好。”
他将一枚金色的令牌塞到青年的掌心。
乔舒拿起细瞧,跟小孩巴掌那么大的纯金令牌上,雕刻着一颗栩栩如生的古树,枝叶繁密,细看它的枝干,乔舒总觉得眼熟。
“这是什么?”
“进出圣地的令牌。”埃尔伯特说。
“我是问,这棵树。”乔舒指了指令牌中央的浮雕。
“它就是世界之树,只不过是从前最繁荣的时刻,如今……大概连树干都烧成炭了吧。它跟着神界一起消失,我们连尝试挽救的机会都没有。”埃尔伯特叹息。
“没有种子留存吗?”乔舒问。
“有,但是——”
瞧见不远处的人影,埃尔伯特止住话尾。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圣地的入口。
数十个圣骑士把守着通道,每一个都气息深厚,是顶尖战力。而这不过是明面上的守卫,周围还不知道有多少暗哨。
他们不参与其他作训,效忠的对象与其说是教皇或教廷,不如说是圣地。
他们的职责就是守卫圣地。
骑士长诧异而警惕地看着乔舒。
“教皇冕下,埃尔伯特大人,向两位问安。请问,这位是……”
埃尔伯特沉声道:“这是圣子乔舒,”
骑士长吃了一惊。
他出席过召唤赫利西斯的场合,见过赫利西斯。
眼前人光是发色就跟之前不同,更别说身高、体型等差距。
“圣子并不是这个相貌的。”骑士长谨慎地说。
埃尔伯特:“那我们还跟枢机院说圣子在圣地潜修呢,你见过有别人进去吗?”
骑士长哽住。
约瑟拿出自己的令牌,交给骑士长查验,温声安抚:“事情另有隐情,只是还没传到你们的耳朵里。圣子要进入圣地接受传承,过两天,你们就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教皇发了话,骑士长便不再多说。
他依照规矩,挨个查验令牌。
乔舒也拿出自己刚收到的令牌,他一拿出来,阳光下的金光就晃了骑士长的眼睛。
“金色的……”骑士长的神情微动,声音渐低,旁人都听不真切。
骑士长查验完毕,将令牌还给乔舒,神情、态度都恭敬不少。
乔舒扫过其他两人的令牌,是银色的。
联想到圣光也是金色比白色所彰显的神性越多,地位越高,大概令牌也是如此吧。
三人前后脚踏入传送阵。
乔舒的眼前微微眩晕,但他很快适应了,稳稳当当地站着。
传送阵后,是绿油油的草坪。草地之外的青石板路上,站满了前来迎接圣子的神族族人。
“我提前叮嘱过他们不要来。”埃尔伯特扶额。
很显然,在迎接圣子一事上,族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并不把族长的话放在眼里。
乔舒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人拥有翅膀。
并且是洁白的、不染尘埃的。
埃尔伯特拍了拍乔舒的肩:“殿下,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
乔舒一开始不懂埃尔伯特的用意,很快,他就知道了。
族人们见到他,双眼放光,扑了上来。
“圣子殿下!”
“那就是圣子吗?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胡说八道什么!圣子殿下跟一千年前长得一模一样!乔舒亚殿下,是我啊——”
“殿下可算回家了!”
乱七八糟的说话声同时响起,热情的天使们不等命令、不顾礼节,热泪盈眶地一拥而上,将乔舒团团围住。
约瑟和埃尔伯特都被挤了出去,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乔舒被这个人抱了,转头就被另一个人裹进翅膀里。前一刻刚被亲了面颊,后一刻右手背就落下了一个吻。
“等、等等——”乔舒晕头晕脑,感觉自己快被父老乡亲的热情淹没。
族人们完全不等。
年轻一辈还好,他们没有见过乔舒的前世,对乔舒更多是对圣子的敬重和对乔舒的好奇。
小孩和老人就不得了了。
前者已经有人高呼:“妈妈,你给我讲的圣子乔舒亚的床头故事成真了!乔舒亚活了!”
乔舒:“……”
老人一边训斥幼童的无礼,一边嚎啕大哭地死死抱住乔舒。
“殿下啊!我们的小殿下啊,你可算回到族里了呜呜呜!”
“吃了不少苦吧?瞧你都瘦了!”
“一千年了,你还能记得殿下的体型?”
“这需要记?你仔细看看,殿下的小胳膊小腿,如此单薄!”
乔舒:“……”
谢谢你们。
但我也是有肌肉的,也有腹肌。
……虽说只有薄薄一层。
乔舒感觉自己像误入人群的猫崽,人人都伸手摸一下,毛快被薅秃了。
他对老人小孩说不出重话,只能怒瞪一旁作壁上观的埃尔伯特。
——看什么热闹,还不快来救命!
埃尔伯特笑着拨开人群,轻轻松松就将乔舒护在身后。
“殿下还得去接受传承,你们别太激动,吓到他了。”
“怎么会吓到。”有族老茫然地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殿下不是早就习惯了。”
乔舒:“……”
原来你们一直对圣子“露头就秒”。
“他失忆了。准确来说,是转世。”埃尔伯特说。
转世没有记忆,这很正常。
“啊?!”
族人们惊讶又无措。
埃尔伯特转头,对乔舒说:“没事吧?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见你一面,太想你了。”
乔舒摇摇头,笑道:“不要紧。”
青年在金发天使的身后,探头,很乖巧地笑了一下,说:“我跟埃尔去圣地。迟一点,再回来跟大家说话。”
“去吧去吧。”
“别误了正事。”
族人们纷纷说道。
在一群男女老少的灼灼目光下,乔舒僵硬着脊背,跟着约瑟和埃尔伯特快步走远。
直到脱离族人的视线,青年才猛地塌下肩膀。
“紧张?”约瑟问。
“嗯!”乔舒猛猛点头。
“去圣地接受考验,你不怕,却怕他们?”埃尔伯特忍笑。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乔舒理所当然道,“传承可以失败再来,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我怕自己辜负了他们的期待。而且——”
“而且什么?”约瑟耐心地问。
乔舒迟疑许久,压低声音,很轻地说:“……我不是怕他们。因为,家长看到远游的孩子归家,就是这样的吧?他们就像家人一样。”
这种关心是乔舒没有体会过的。
福利院的阿姨们要照顾的孩子太多了,而乔舒恰巧是最懂事的孩子。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没人疼。
约瑟哑然。
埃尔伯特沉默许久,也伸手揉了揉青年的头。
“都过去了,乔舒,你回家了,神族就是你的家。”金发天使温柔地说。
乔舒故意停顿了一秒,慢吞吞地点头应声。
埃尔伯特警觉:“等等。殿下,你为什么迟疑?”
乔舒记仇埃尔伯特不及时来捞他,也不提前提醒他,放任他被族人的热情淹没。
他小声道:“埃尔,可是我在魔族也有一个家,那我要回哪个呢?”
埃尔伯特:“…………”
乔舒见他吃瘪,大笑道:“跟你开玩笑的!”
埃尔伯特霎时回过神来,没好气道:“殿下看起来温柔善良天真可爱,原来切开是黑色的。”
“谢谢。”乔舒神情自若地说,“我只听见前半句,后半句就当它不存在了。”
埃尔伯特绷不住,也乐了。
约瑟摇摇头,拿他们俩没办法。
“圣地就在前方,要穿过一片树林,跟紧我。”
闹归闹,正事不能马虎。
乔舒迅速跟上。
教廷的圣地与神族的领地比邻而居,入口是同一个。当年,神族出事,请求教廷庇护,为了隐蔽,教廷就在圣地旁边划了一大片森林田地,供神族居住。
后面,圣子身死,形势越发严峻,埃尔伯特和当时的教皇商议之后,联合几个大魔导师,将那块区域施展了空间魔法,并附上多重结界。
杀死了圣子的诺克斯嚣张至极,围猎天使的行动越发张狂肆意,几次有邪教徒潜入教廷作乱。
圣地与神族领地靠得近,处于保护圣地的心态,于是将其一同圈入施法范围。
从此,能进入圣地的人类少之又少,天使也不怎么离开圣地。
教廷的圣地其实就是一个墓园与一座高大巍峨的圣殿。
圣殿内供奉着十二主神的雕像与圣物、还有一些珍贵的经书古籍,教廷会派人日日打扫、更换供品——这项工作如今是神族在干。
墓园内埋葬着历代的教皇遗体,待约瑟百年之后,他也会一同葬入此地,以灵魂守卫圣殿。
圣物不少,但最主要的圣物有三件,分别是一个圣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由绸缎织就的布、一把断剑。
乔舒一眼就看见那把剑。
只剩下半截银白色的剑刃,连剑柄都没有。
“咦?”他发出轻轻的疑惑。
约瑟见他在意,便主动介绍道:“这是忒弥斯之剑,千年前因为一些缘故而损坏,教廷只留存有半截,另外一半残缺的圣剑至今不见踪迹。”
乔舒:“……”
“在我这里啊。”乔舒无辜地说着,一边拿出赫利西斯送给他的圣剑,跟眼前的半截正好能完全拼在一起。
约瑟:“!!”
一个是忒弥斯之剑(上),埋在火山底下,如今在乔舒手里。另一个是忒弥斯之剑(下),被教廷保管了千年。
天南地北,种族还对立。它们能重逢,实属不易。
乔舒说了圣剑在阿苟纳城被发现和拔出的过程,约瑟听罢,感慨道:“收集圣物是非常大的功绩,殿下要是早一点拿出来,枢机院会更好说话。”
“那可不行!”
乔舒二话不说,藏宝物一样,把断剑放回自己的储物戒中,死死捂住。
末了,又警惕道:“这是赫利送我的,教廷不会要拿走吧?”
死也不会给的。
约瑟:“……圣子不用这么警惕,教廷不是蛮不讲理的。”
埃尔伯特仰天长叹:“赫利西斯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什么魔药那么凶残,肯定有毒吧。”
乔舒煞有其事地点头:“嗯,我心甘情愿地中爱情的毒。”
约瑟和埃尔伯特:“…………”
埃尔伯特无力道:“殿下,行行好,放了我吧。”
乔舒便放他一马。
他对其他的圣物不感兴趣,又问约瑟:“传承在哪儿?怎么开始?”
约瑟指了指圣杯。
“它是混沌碎片凝聚而成的,触碰它,你就可以接受传承了。”——
小剧场。
乔舒:一把是赫利西斯用过的圣剑,一个是蕴含世界法则力量的圣杯,那最后一块布是做什么的?
埃尔伯特:你刚降生的时候没穿衣服,临时拿来给你遮羞的布。
乔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