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司匹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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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川去医院服刑,社会服务,做护工……那段日子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楔在他心里。

裴疏就知道,裴临崖没那么好心。

从医院回来的牧川,变得陌生而刺眼,染上了很多劣习——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无缘无故跑出去淋雨、沉在浴缸里泡到手指发白起皱,总是私自熬夜,深更半夜打着手电在储藏室里看一整宿的书。

最让裴疏难以忍受的,是有时他半夜醒来,甚至会听见牧川在梦里发出很轻很小心的笑声。

那些轻笑溢出唇边,像泡泡一样消失,又被迅速藏匿。

牧川大概不知道。

裴疏睡不着。

很多个晚上裴疏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这些反常的举动,像是一刀一刀割着濒临极限的神经,嘴角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像道不愈合的伤口……缓慢化脓。

裴疏盯着睡梦里浑然不觉微笑的牧川,手指慢慢把洗得柔软松懈的半旧白衬衫拧烂。

不规律的作息,潮湿的寒气,窒息的水面,放纵的欢乐……哪一样不是在糟蹋身体?

他难道不该帮牧川改掉?

……他对牧川这么好。

裴疏的喉咙淤肿,嗓音沙哑难听得像蚂蚁爬,固执地维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低柔语调:“是他自己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又不知道珍惜……可能因为是E级Alpha,你们知道,劣等基因就是这样的。”

“他还坐过牢……对,监狱,监狱把他身体和脑子都搞坏了。但他很乖,真的很乖,你们不要看不起他,我给他煲汤……”

低柔晦涩的嗓音在看到那半枚药片的时候戛然而止。

裴疏像是又被掐住喉咙。

那的确是药——金属托盘里躺着半枚还没有彻底溶解的药片,被血浸透的糖纸软烂地黏糊在上面。

这是从牧川胃里取出来的东西。

糖纸上的图案早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卡通小太阳,是牧川最喜欢的那种水果糖。

“阿司匹林,至少吃了三十片以上。”医生说,“大概是太痛苦,意识不清,有些没来得及剥开就吞下去了……我们已经做了血液净化。”

医生有话也就直说了:“他看起来遭受了长期虐待。”

被推出急救室、还需要在ICU里观察的Alpha年轻人,像是被强行抽走了所有颜色。

瘦削的胸口在呼吸机的操控下微弱起伏,脸白得透明,像是曝晒下的雪,边缘已经开始融化,只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轮廓。

输液管里的药物缓慢坠落,一滴,两滴……沿着针头渗入手背上青紫的脉络。

脆弱皮肤裹着骨骼,手腕内侧疤痕交织横亘,深深浅浅,像是被揉烂又夹着本子里、小心展平的糖纸,轻轻一扯就会彻底碎裂。

——裴疏刚才的那一段发言,已经让这种“怀疑”变得不再是空穴来风。

“我们会按规定报警。”医生告知患者家属,“关于过去的所有细节,还请您配合警方说明……”

角落里,戴着口罩的狗仔疯狂按动快门,裴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下,却随即就又释开,理了理衣服,甚至得体地笑了下。

他低头摩挲袖口,指间反复碾过袖扣繁复的金属花纹,试图擦掉周骁野那个野蛮人把他压在地上时刮出的划痕。

这枚袖扣是牧川帮他系上的,那之后,他就一直没解开过——这些人怎么会懂呢?

他的Alpha总是这样,系扣子的时候专心得像在做大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苍白的指尖绕着金属扣笨拙打转……被他忽然握住手,整个人就会受惊地轻轻颤一下,然后把头埋得很低,睫毛投落小片阴影。

他好像又听见牧川轻柔的嗓音:“……好了。”

他垂眸,仿佛还能看见牧川替他系扣子的模样。

牧川的手被他养得多好,再也不是整天脏兮兮、沾满机油满手是茧的肮脏样子——现在很干净柔软,指甲修剪得圆润,茧和倒刺也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呵护里消失了。

每次系扣子的时候,牧川的手指都会因为用力微微发抖,抿着唇,神情专注,格外好看。

裴疏喜欢看他这样——安静,温顺,干干净净的。

很体面。

美中不足是牧川的声音也轻,总是气息太弱似的,说几个字就又立刻闭上嘴,好像怕惊扰什么。

乡下Alpha什么也不懂,系完扣子就想把手缩回袖子里,被他攥住手腕,就慌得躁动不安:“不行……不要脸,脏,恶心东西……”

……裴疏的视线微微晦暗,监狱,都是裴临崖的监狱。

每次牧川这么说,他都要清醒清醒,才能弄清牧川是在反省自厌、自我惩罚、无意识重复那些管教的话,不是骂他。

“好啊……”他轻声说,语气柔和,嘴角还有弧度,眼底却幽暗得如同深湖,“被抓起来。”

裴疏似乎根本没有辩解的意愿,主动交出手,视线却越过碍事的人,落在ICU暂时关闭的探视窗上。

他贪婪地看着。

仿佛透过那扇被封闭的窗子,能看见牧川苍白的、熟睡的侧脸。

牧川为什么会吃药,是不是还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了?裴疏想,他改,以后的每天都改,他再也不逼牧川做不想做的事。

他发誓达成牧川的一切愿望。

“阿川。”他柔声说,好像里面的人真能听见一样,“这下我们就一样了……你进过监狱,我也进过。”

”你再也不需要在我面前抬不起头……”

“我们一样了。”

他呢喃,尾音带着点愉悦的颤,仿佛忽然收到了件虽然意外、却十分合意的礼物。

说到这他顿了顿,很轻地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很蠢。

但也……不要紧。

牧川高兴就好。

他的Alpha一定多多少少是生他的气了,才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逃离他。不要紧,他去监狱里待一待,能哄牧川消气就好。

等出来的时候,他的阿川一定会原谅他,重新对他露出那种柔软的表情,会愿意握住他的手……这一次让他来系袖扣。

他知道错了,他去监狱里的教堂,向他的阿川忏悔。

……

系统收起涂满牧川信息素的纳米小针头。

它一时太恨,起码扎了裴疏一百多针,效果很明显,裴疏的腺体被扎成了花洒,人也多少有点疯疯癫癫的了。

至少这几十分钟里是的。

裴疏垂着头,呼吸吞吐间全是牧川的味道,仿佛整个人都已经被浸透,居然真就毫不辩解,自愿被带走配合调查——被戴上手铐,视线还始终黏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丝毫不在乎这样会落到裴临崖的手上。

不在乎这样会让他声名狼藉、跌落云端,从完美仁慈、宽宥感化加害者的Omega遇袭事件受害人,变成一个引人侧目的疯子。

不在乎那个宁死不能泄露的阴暗秘密,被翻出来,曝晒在光天化日。

……可惜的是,牧川那点微薄的信息素,最多十几分钟,也就会被裴疏自己的腺体分解吞噬,彻底失去任何效果。

留不下半点痕迹。

至于那个时候清醒过来的裴疏会不会被后悔……

「恶有恶报!」系统冲裴疏狠狠龇数据牙,「你都被他逼得神志不清了!居然那么骂自己,那个时候……」

沈不弃拿输液管编小蜻蜓:「我的神智很清啊。」

「哦哦。」系统,「……嗯?」

系统:「嗯???」

沈不弃又没有办法,那个阶段里,能钻的空子几乎没有。牧川的人设卡在那,温柔隐忍的乡下Alpha满心都是自己的罪孽愧疚,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对裴疏说半句重话。

系统有点听明白了:「所以,那些骂人的……」

沈不弃:「唉。」

系统:「……」

有什么可“唉”的!

所以沈不弃给自己编了好多管教的语录。

裴疏被他骂得死去活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偏偏气还不能冲着牧川发,只能磨着后槽牙硬咽回肚子里,腺体结节就得了十几次。

「所以。」系统终于回过味,「《Alpha社会化守则》里……没有“被Omega抱住就要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吗?」

沈不弃松开输液管,玩那一串气泡:「没有啊。」

「所以我临时加了。」

系统:「…………」

裴疏又喜欢真丝床品,那东西很滑,很凉,像是华丽虚伪又五光十色的茧。

孵出的不是蝴蝶。

牧川不能碰脏东西。

沈不弃:「我一下子就把他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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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更!晚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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