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牧川的呼吸很轻, 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雾。
氧气面罩暂时被摘下来,放在一边,折射出心电监护屏幕幽蓝的光,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像某种残酷的、不可制止的倒计时。
暗淡过头的光线里, 牧川朝他笑了一下。
很浅,转瞬即逝。
像冬天深夜的廉价小旅馆里,趴着看星星时呵在窗户上的白气, 因为太冷了, 还没来得及成形, 就悄然消散。
“哥。”周骁野说。
他忽然后悔那天没把哥直接扛上摩托车带走。
那天星星很好。
他就因为“星星好亮”这种很荒唐的理由,居然真的把哥骗出来了。那天他们跑去荒郊野岭,用便携炉煮一锅泡面、放两根肠……哥抱着膝盖, 靠在充气式睡袋里,安静看他忙活。
那天牧川穿了件有些褪色的深蓝色连帽衫,看起来已经洗过很多次, 有些年头了, 像是学校里什么活动发的。
Logo的烫金几乎掉光,只剩模糊轮廓。
但穿在哥身上好看得不像话。
牧川穿着它, 也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又变回了大学生。
夜风吹拂,帽绳被吹得微微晃动,单薄肩线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牧川微蜷着身体,手臂环抱膝盖,连帽衫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清瘦的脖颈低垂,在草地上投落的影子像是森林里偶然走出、涉足人间的鹿。
他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哥看,蹲在地上, 埋头摆弄那个破便携炉。
坏掉的金属支架发出拼命给他添乱的嘎吱声,怎么都卡不住,他气得磨后槽牙,然后听见那个影子轻轻踏过地上的枯草。
“这里少了根弹簧。”牧川轻声说,“很容易修,弟弟,你坐过来。”
周骁野立刻挤到哥身边,看着牧川三两下用树枝代替卡簧,让炉子变得服帖。那些手指灵巧,清瘦手腕从稍短的袖口露出一小截,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
牧川是喜欢做这些事的——这种喜欢几乎已经被看不见的茧缠得很微弱了,但只要认真看,就能发现。
所以周骁野努力找事情让哥教他。
教他的时候,哥眼睛里会有微弱的光,会有久违的鲜活,会比平时更愿意多说一点话。
看见他和炉子打架,会忍不住很轻地笑出来,咳嗽着,伸出手揉一揉他的脑袋。
周骁野不介意和炉子打一天架逗他哥开心。
他偷偷幻想着,这样的日子每个月都能来那么一两次。
他们前半夜漫无目的地在郊外游荡,摩托车慢得像走路,哥坐在后座,夜风灌进他们的衣领。后半夜找个不记名的小旅馆,他把火烧烫,再打来足够的热水。
哥裹在他的羽绒服里,整个人几乎就消失了,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冻红的鼻尖。
他们吃面,牧川用饭盒暖手,指尖也泛红,睫毛会被热气裹上一点露水似的湿漉……他看着哥喝汤,很小口,热气模糊了那张脸。
那张脸上终于短暂地有了些血色,像是被暖意说服,暂时离开那片月光下的树林,回到人间。
他的声音轻到不行:“好吃吗?”
牧川弯着眼睛,轻轻点头,等他在身边坐下来,把饭盒推给他。
他也学着斯文地抿一小口。
方便面味。
牧川被他逗笑,揉了揉眼睛,轻轻咳嗽。
“小时候……”牧川无意识开口,目光落在壁纸摇曳的火光影子上,“很难得吃一次。”顿了顿,才又继续说,“所以,能分到汤,就很开心。”
他很少听哥说小时候的故事,想听更多,哥又不说了,只是摸一摸他的头发,帮他整理好衣领……又说一些他不大喜欢听的“珍惜现在的条件”、“过好人生”。
……而现在。
牧川静静望着他。
这张脸白得叫人心惊,近乎透明,似乎在额间有影影绰绰的薄汗——可当他想要看清时,牧川却向后靠,拉开距离,抬手按在他胸口。
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界限。
总是温柔的眼睛依旧弯着,但那片浅色的薄荷海里,好像有什么渐渐消失了。
“弟弟。”牧川轻声说,“我有……自己的生活。”
周骁野的喉结滚了下,他想去握住那只覆落胸口的手,但没有成功,只握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牧川已经把手收回,指尖蜷进掌心。
牧川的眼神安静,静得近乎陌生,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看着眼前这个少年Alpha——一直以来,他看着周骁野,不说话,只是看着,像是在看某个不可触及的可能。
一段与他再无关系的青春,一种被彻底剥夺摧毁的未来,一场过分遥远、早已错失的五光十色的斑斓梦。
现在冰壳悄然铺开,蔓延,冻结,一切深埋水下。
牧川的睫毛垂落,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月下枝间坠落的冰凉雪粒。
“我不能……只是开一家修车店。”
他慢慢咬字,声音很缓,像是在念一段早准备好的台词,从遥远的漫天风雪尽头传来:“过那种……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
“这两年,我只是在利用你,寻开心。”他看着枯枝落在地面的影子,“和你在一起,偶尔会觉得,好像回到了过去年轻的时候……可梦是会醒的。”
“我已经过了能吃苦的年纪。”牧川慢慢地说,声音越来越平静,“我需要安稳,需要足够好的生活条件。”
“需要确定的东西。”
“不想再冒险,不想再赌了。”他垂着视线,“我这种人……”
周骁野打断他的话:“哥。”
牧川的睫毛微微动了下,没有抬起,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病号服的袖口。
周骁野看见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伤痕,少年Alpha的瞳孔剧烈收缩,牙齿陷进颊肉,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周骁野低头沉默了很久,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个红痕。
再抬头,他深吸了口气,盯着牧川,深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映出牧川的影子:“是我让你有压力了吗?”
接着,他不等牧川回答,就继续说下去。
“没有什么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就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
“拿我寻开心?我巴不得,我怕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
“你说什么都行,别说‘年轻的时候’,哥你知不知道你才二十五岁?你现在就年轻,你比谁都有资格好好活,活得开开心心的,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保持距离,好不好?回到之前那样。”
周骁野说着,利落地翻身跳下床,跑到他眼前——牧川微微转过脸不看他,他就不厌其烦,又跑到另一边去:“这样?这样?哥你看我会翻跟头。”
他装小狗。
他跑去拍亮了灯,重新让病房变得亮堂,给牧川表演后空翻。
他提前在地上丢了张纸,瞄准了一脚踩上去,摔四仰八叉的超好笑屁股蹲。
他看见那片浅薄荷色的薄冰下没能及时藏好的、一丁点极不起眼的柔软波澜……他发誓他看见哥没忍住偷偷笑了,只是很快就消散。
有什么看不见的坚冰、不明来路的暴雪,把一切封锁压住了。
周骁野重重抠着掌心,深呼吸,调整情绪,回忆着哥那时候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的话……不要紧,不要紧。
哥教他做事不能急,不能那么容易就灰心丧气,一定有韧性有耐心。
哥也有事瞒他,不要紧。
哥故意说这种违心话刺激他,狠心装冷淡,也不要紧。
他会弄清楚。
周骁野跑回来,拿鼻尖碰碰牧川的手,确认他哥就算这样也还是拿他没办法,咧嘴轻轻笑了下。
“我不添乱哥,我听话,我回去上课比赛,拿冠军挣奖金去,你别难受,别有心事,你好好的。”
“哥你需要我了,打我电话。”
“等你身体好点了,我立马就来把你从医院偷出去,咱去透气……就一会儿,去你想去的地方。”
“保证天黑之前回。”
“绝对安全。”
“我还说带你去玩,哥,我知道可多地方,可好玩了,我请你吃糖。”
周骁野堵住他的话,也一本正经抬手盖住他的耳朵,故意左看右看:“刚谁说的逃跑?我没说,谁说了?没有的事……什么修车铺,哥你是不是听错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成功把他哥搞懵,那双浅薄荷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冰封湖面下的阴影被不由分说毫无章法的乱拳搅散,暂时停止蔓延,搅起一点不及防备的涟漪。
少年Alpha故意在他眼前比“V”字,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又趁牧川不注意,飞快扑上来抱了一下。
少年人温热的生命力裹住雪下的影子。
“我去搞晚饭。”周骁野说,“哥你得喝粥,今天喝明天也得喝。”
他在书包里翻了翻,掏出跟网红教程学的、本来想送牧川的幼稚手账相册,塞进牧川怀里,火速溜走。
跑到楼下发现有小卖部,他又火急火燎买了一大袋子糖,三步并两步窜回来,悄悄把门推开一条小缝。
门缝。
透过门缝,牧川还坐在那,好像一直没动过。
久到周骁野忍不住有点想敲门,牧川的手指才轻轻动了下,小心地轻轻抚了抚封皮,慢慢翻开那本做得相当粗糙的相册。
……里面其实没有太多带人的照片。
没有合照,也没有单人照片,牧川不照相。
周骁野从来不问,哥不照他自己照也没意思,所以他们拍景,拍他们一起看过的天空。
拍树,拍小鸟,拍雨后钻出来的小苗……那两棵牧川带他种下去的小树,已经长得个头很高、很英俊潇洒了。
十九岁的少年Alpha在照片之外不甘心地画满丑兮兮的简笔画:两个火柴人手拉手骑鳄鱼、抓老虎、大战邪恶伐木工,穿着宇航服跑去未探索的超新星上插小旗。
牧川用手指戳一戳那些火柴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容毫无防备,像忽然跳出来照着雪地的小太阳,旋出一点很不起眼的酒窝。
柔软,干净得不像话。
……好像小孩子。
周骁野没见过。
他像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方便面汤,他现在知道这东西好喝了,雀跃着想要溜进病房给他哥讲他自己编的火柴人环游宇宙……可接着他就愣住。
牧川咬住自己的手腕。
他几乎要冲进去,肩膀却被机械义肢按住,周骁野的瞳孔收缩,回手就要反击,却在发出声音之前就被短促的电流脉冲麻痹了肢体。
戴着面具的人也在看病房里。
白亮到晃眼的灯光下,牧川在安静地惩罚自己,在发抖。
那本破相册被哥紧紧抱着。
牧川把自己蜷紧,病号服下的脊骨支离嶙峋,轮廓刺眼,瘦得纸薄的身体恨不得揉成一团。
一个小得不能更小的苍白影子。
那个仿佛永远温柔、永远平静自持的人,把脸埋在臂弯里,瘦削肩膀剧烈颤抖,吃力地溺水一样喘息,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
谢抵霄走进病房。
病房门关合,隔绝了少年人心急如焚的窥探,周骁野送的礼物牧川喜欢,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