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毒闹的,也不是一两日的毒了,他那好母后盼着他傻、盼着他废、盼着稚弱少帝变成个死不了的痴愚傀儡木偶。
可惜没成——他没被毒傻,也没被毒废,反倒是长成了个很有出息的翩翩少年郎。
于是他母后又挑了个别的喜欢的、可爱的、听话乖巧的宗室子,当自心尖上的儿子。
他把那新得的“兄弟”发配去守陵了。
他母后生气,想杀他,谋划了宫变。
于是母后死了。
这等腌臜烂事层出不穷,前前后后牵连甚广,多少人、多少世家大族,也就在这血海刀山里被一寸寸磋磨吞噬殆尽了。
也不知牵连几何,搅动几多风雨,遗毒无穷,待他把这一团乱麻都彻底斩断,厘清平复……心神略一恍惚,惊觉光阴不见。
回过神,居然就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厉鬼在殿内慌张地团团乱转。
鬼气森寒,刺激得那脆弱的肚腹肠子更疯狂翻腾、拧绞,盘结死硬成一块冷铁……不成。
不成。
点点萤火?太弱,不成。
烛火?不成,何等单薄,一阵风就熄了。
偏偏那蓄意添乱的恶劣病猫,还紧紧蜷成一团,脸色煞白口唇薄红,紧闭着的睫毛抖个不停。
细弱的呻吟裹着浓浓水汽,呜咽着,不知死活地一个劲儿往森冷鬼气深处蜷挛缩躲:“腹痛……疼死了……真的好痛……”
情急之下,走投无路。
厉鬼生吞了一整盆火炭。
炭火一入墨黑鬼气,顷刻激得呲呲沸腾、腾腾青烟——倒是厉鬼的手仿佛不那么冰了,裹着那一团逼退了灼烫、只余温润的暖红。
带着压抑的焦灼,屏息凝神,贴在那折腾不休的肚肠上。
笨拙、缓慢,轻轻打转,让那团微薄的暖意贴着苍白羸弱的肚腹,在衣料之下融融散开。
“……此处么?”
鬼影轻声问,声音更低了些:“重不重,再轻点?”
年轻的君王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闷哼半声,不耐烦地抓住那只手,想往虬结冷硬处死按进去,却被生生阻住。
鬼物拢着他生涩地哄着、晃着,往那干涩霜白的口唇上轻轻抹一点蜜,哄他开口。
那一点炉火上的清水,温了又温。
漫过那痛苦抿着的苍白唇瓣,挟上一点微弱的甜意,柔软,温存,细细淌过:“听话……就舔一点,张口,润润喉……”
鬼爪被咬了一口。
沈辞青这会儿居然听话起来了,不光张嘴,还叼住了那一团黑漆漆鬼气,探出殷红柔软的舌尖。
舔了舔。
那正细细揉捏安抚的鬼气毫无防备,猝然一僵,透出错愕慌乱:“……辞青!”
沈辞青颇为无趣地“啧”了一声。
他仍闭着眼睛,大抵是那温热多少熨帖了不适的胃肠,脸色稍好了些,眉宇间的痛楚也减了几分。
他垂着睫,用那近乎失焦的、空洞懒怠的目光,睨了一眼叫鬼气裹着,仍烧灼不休的滚烫火炭。
“手。”
他声音倦淡沙哑,漫不经心:“疼么?”
鬼气愣怔半晌,仿佛沉默茫然了良久,才终于出声:“不疼。”
沈辞青连睫毛也没动,只从鼻腔里透出个模糊不清的答应:“哦。”
他这么躺着,任凭那鬼手替自己揉了又揉、搓了又搓,笨拙而轻柔地小心画着圈,喉咙里呼出些冰冷弱气,睫毛下溢出点模糊目色。
总算肯赏点眼,瞄一眼、瞥一瞥,看看那不断尝试着改变形态、却始终扭曲狰狞的浓黑鬼爪。
厉鬼见他又皱眉,只当他又不舒服了,俯身轻声问:“怎么了?”
沈辞青:“好丑。”
系统:「……」
厉鬼的身影仿佛也凝滞了一瞬。
那只凝聚了暖意,正小心翼翼替他揉抚肚腹的手,也猝然僵住,溃散,重新化成了一团浓稠、僵硬、茫然的黑漆漆浓雾。
只是他不敢乱动,因为咕哝完这一句,那浓深的、始终轻轻颤动不停的睫毛,就彻底坠沉下来。
那点拿来打发漫漫长夜、刻意挑衅的刻薄好奇,也被无边的沉重倦意覆盖。
红烛缄默摇曳。
在那虚妄的暖意与柔软深处,沈辞青紧蹙的眉峰无意识舒展,呼吸渐渐变得低缓、绵长。
瘦削苍白的身影软在明黄龙袍里,单薄,脆弱,仿佛被黑暗裹着护着,便安然下来。
烛火映着那毫无防备的、疲倦透顶的苍白睡颜。
厉鬼愣怔着,如同泥塑木雕,一动不动盯他良久,才像是终于想起怎么动弹,抬“手”摄来一小盅煮好的蜂蜜山泉水,试探着喂在唇边。
“青儿……”
厉鬼轻声说:“张口。”
“干净的水……”他哑声说,透着干涩,仿佛费劲气力,才终于挤出那几个字,“……喝一点,舅舅……从山上取的……”
……这次肯喝了。
脆弱喉核上下滚动,急促吞咽,本能地贪求那点安全的、温热的甜意,喝得急了,有些来不及吞的蜂蜜水由唇角溢出,被那点稀薄的黑雾小心擦拭。
厉鬼在嶙峋瘦削的背上轻轻拍抚,不敢过分用力,这躯壳像是稍用力就要散了。
蜷着膝的年轻帝王歪着头,阖眼静窝在厉鬼怀里,
那两条明黄龙袍下支棱出的腿,苍白枯槁,细伶伶支着,碰一下就泛青,晃一晃就歪倒……仿佛一不小心就能随手轻易折断。
但还是漂亮,骨架磨不灭的漂亮,锁骨窝里盛着一泊月色。
——那月色本该冷清、本该寂静,却烫得幽深鬼瞳剧烈一缩。
厉鬼不敢再看,仓促挪开视线,尽力调整得温吞的绵绵鬼气裹紧了这副单薄骨架,几乎是仓皇离了这勤政大殿,无声掠进暖阁。
进了通明灯火,沿着木阶盘旋向上,暖意浸润,怀里的躯壳像是有层薄薄冰壳融化。
冻僵的冷白骨瓷开始打颤,从骨骼深处溢出战栗,止不住,像是随时会裂出万千细缝,簌簌不休。
「重!大!突!破!」
换了扑棱蛾子皮肤的系统超兴奋,拍打翅膀满殿庆祝,绕着灯烛转来转去:「舅舅!他是你舅舅!你有几个舅舅?」
沈不弃:「二十七个。」
系统哗啦啦翻记账本:「好好,二……」
系统:「?」
他母后比较喜欢乱认儿子和提拔兄弟嘛。
族中的亲兄弟、堂兄弟自然身居高位,攀扯得上点稀薄血缘的远房宗亲,也曾个个都是封疆大吏,认进来改姓更名的寒门孤儿,全是太后手下忠心耿耿的鹰犬。
最风光鼎盛的时候,外戚干政,偌大个朝堂内外、边关军营、深宫内苑……放眼望去,到了处处都是舅舅的地步。
至于没有血缘的“野舅舅”,也有十来个,大都是他母后那些“蓝颜知己”的弟弟。
太后出身陇西燕氏,混有鲜卑血脉,鲜卑姓氏是贺兰。所以当时隐隐有传言,这江山幼主坐不动,早已成了贺兰家的江山。
……
系统不死心,又翻了半天角色背景数据库,发现沈不弃说得一点没错,甚至给出的这个数字都还有点保守了。
沈不弃甚至还好心帮他整理、总结、筛选过了一遍。
那些太丑的就都没算进来。
系统:「……是这么筛选的吗!!!」
再说这个鬼实在是非常丑啊!那个鬼气森森的扭曲鬼脸!那个狰狞吓人的鬼爪!一眼就——
系统突然听见了点动静。
愣了愣,举着望远镜,相当谨慎地向外看了一圈:「……」
厉鬼守着沈辞青,周身气息晦暗不明,他正沉默着,幽深血瞳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不可思议的变化悄然发生,那缭绕着的,本来盘踞不散的狰狞怨力,像是潮水般缓缓退却。
而那些狰狞尖锐的骨刺,也被硬生生攥住,掰断。
仿佛有无形的石锤、刻刀,在凝固的灯光深处,一下、一下,吃力凿着,剖着,试图从那黏稠黑暗深处,挖出一点早已被遗忘的人形。
一只迷路的小魇物,浑身裹着灰蒙蒙雾气,蹑手蹑脚、战战兢兢,试图从阴影里溜过去。
被一只手攥住。
每年被抓三次的小魇物:“…………”
那是一只指节粗粝、掌面厚实的手,硬实得如同坚石,遍布握缰持刀的疤痕与硬茧。
厉鬼缓缓低头,血瞳盯着哇哇大哭、满地找头的魇物,把那个骨碌碌滚远、雾蒙蒙的脑袋捡回来,给它在脖子上。
给它看手,声音嘶哑阴沉。
“这样……好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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