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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王别弦道:“我与七殿下都有人跟着,大庭广众,如何说是私下偷偷说话?”

萧贞抱住他的胳膊,炫耀道:“不是私下干嘛不带上我!表哥,我帮你教训过顾二娘了,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她有没有给你道歉?”

王别弦微微睁大眼睛,抬眸看向顾棠。顾棠无奈地朝他点头。

他怔了一下,急道:“你、你怎么教训她了?”

萧贞道:“当然是让她帮我打人咯。我给你出气,你不高兴吗?”

二姐姐这么清贵的人,他竟然使唤她做这种下人做的事?

王别弦胸廓微微起伏,抿唇不语。

萧贞见他竟然不夸奖自己,哼了一声,又抓住萧涟道:“七哥,你不是最讨厌跟娘子们在一块儿吗?你挨着二娘多难受,来,我替你。”

他说着把亲哥推到一边,挤到顾棠手臂边,摆弄了一下自己漂亮的褐色卷发,用最好看的角度抬起下颔,小孔雀似的展示起来:“你这个人也不知道找我去,让我好一顿找。真是没眼色。”

挨着他,顾棠反而松了口气。不然萧涟在她身边,总觉得夜风一阵阵拂过身侧,带着萧涟身上的香气,让人说不出来的多想。

萧贞年纪还小,顾棠轻易便能压下绮念,笑道:“我去君侍那边找你?这不合规矩呀。”

她这么一说,萧贞马上就乐意了。他道:“你干嘛躲出来,母皇一会儿该找你了,她说你是功臣。你到时候见了她,千万别跟她说喜欢我,求我下嫁给你……”

他说得脸颊微红,骄矜傲气地道:“母皇和父君可不会答应你,我嘛,我听母皇的,才不会跟你好呢。”

王别弦盯着这位只有十六岁的表弟,脸上冷意更甚。萧涟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顾棠道:“小殿下放心,我当然不会说。”

萧贞跺了下脚,瞪着她道:“为什么啊?”

顾棠说:“你还太小了。”

“我哪里小了?过了年,我都十六岁了!”萧贞急得抓她的手臂讨要说法,“我还没长开呢,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七哥好看,我比他……”

萧贞想说“我比他好生养”,但这句话对宗室子来说还是太粗鄙了,他又没那么敢当面得罪七哥,免得去不了三泉宫,脸憋红了都没说出口,挤出来一句:

“反正,你都跟我、你……你不能找别人!”

他不说清楚,旁边的两人猛地精神紧绷起来。王别弦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内侧,目光落到萧贞手臂的位置,连一直还算放松的萧涟也突兀地瞥向顾棠。

顾棠:“……”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呢?

她欲辩无言,心里默默飘过“救救我”,被这三个字刷了一屏-

太和殿内,萧涟推说醉酒出去走走,一刻钟还未归。

皇帝知道他身体不好,遣人去问,跟着萧涟的宫侍便回来禀报:“七殿下跟小顾大人在殿外说话。”

萧丹熙看了一眼远处空荡荡的席位。

怪不得这丫头不见人影。

她随口追问一句:“还有谁在?”

宫侍跪禀:“还有琅琊郡王长公子和小殿下,都有人跟着。”

萧丹熙顿了一下:“她跟三个儿郎说话,说到现在都不肯回来?”

宫侍低下头,俯身趴在地上,很怕圣人发怒。

皇帝脸色一沉,怒道:“这个混账风流种子,把她给我叫回来!”

圣人一怒,周遭噤若寒蝉。还是大宫令轻踢了跪着的宫侍一下,道:“还木着干什么,快去。”

宫侍连忙叩头退出,大宫令便走近劝慰皇帝,说了许多好话。

萧丹熙怒火渐消,想起顾玉成只有一个糟糠之夫,视男色如云烟,她便对大宫令道:“你说说,你说她到底哪里像她母亲?”

“小顾大人少女英杰,这样年轻,难免如此。”大宫令顺着说了几句,道,“陛下将她叫到面前来,您眼皮底下,小顾大人自然不敢了的。”

皇帝便命人将顾棠的坐席换到前面来,就在她手边。

这个位置依稀能见到珠帘之后,前后全都是凤阁重臣,一眼望过去皆是发鬓斑白的宰辅大臣、柱国般的人物。

顾棠被叫回来后简直如坐针毡。

抬头,户部尚书宋元辅宋老大人,低头,礼部尚书韩观静韩老大人,还有韩摘月、周灵悟等人……一个个都是她母亲多年共事的同僚,一水儿的凤阁重臣,中间夹了个她。

形成……呃,两面包夹芝士。

她才二十岁出头,朱颜绿鬓,风华正茂。

……有一种瞎写简历却得到了这份工作的感觉。

顾棠哪好意思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她稍微有点挑食,但挑菜不挑肉,是肉就都吃。

皇帝也不提起方才的事,似有若无地扫过去几眼,看这丫头埋头吃得正香,不知不觉火气便下去了。

周围的老臣们上了年岁,胃口有限。宋坤恩看她不敢抬头,想到她平日里何等市侩嚣张,劈头盖脸地砍价,跟今日简直两模两样,于是将面前的甜品也叫人送给她。

顾棠吃到一半,发觉案上的碟子反而更多了。她抬头一看,宋坤恩正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顾棠终于开口,道:“吃不完……”

“小顾大人胃口这么佳。”宋坤恩道,“老妇以为你吃完这一席还不够呢。”

皇帝忍不住笑了几声。

顾棠听见圣人的笑声,顿时不怕她算账了,擦擦嘴抬起头,一点儿也不怵地回话:“元辅是凤阁之首,肚里能乘船,下官怎么比得上。”

看看,这脸变得飞快。

她这个性子跟萧丹熙预料的全然不同,但她这会儿却没觉得讨厌,倒觉得她这几分孩子气甚为难得。

女人嘛,又年轻,流连春色实属正常。

萧丹熙不提此事,举杯与众臣再饮一杯,顾棠跟着举起酒杯时,看着里面的液体迟疑了一下。

陛下是把她的食案坐席一起挪过来的,案上的器皿餐食都没有变。

这个……

这杯喝下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玩意的后劲儿大不大?

不容思考,顾棠便随群臣共贺陛下的万寿节。这一杯饮下,她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谁在看自己。

好在这一杯后时辰已到,陛下没多久便散宴离去,诸位重臣礼让着离去。

顾棠的血量已经变成75/75了,临时的粉色生命值变成了四点。

她微微感到一丝眩晕,趁着药效还没全然发作立刻快步离开,顾不上跟唐秀告别,更没有跟遥望她的王别弦再多说一句话。

她走后,扶着自家老娘起身的韩摘月望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韩观静语调缓慢地问。

“没什么。”韩摘月道,“母亲,你说一个常年流连花丛的人,在志得意满时,竟能忍住不乱来吗?”

韩观静看了女儿一眼。

她徐徐低语道:“你没留下把柄吧。”

韩摘月低头:“没有。”

韩观静吐出一口气,切齿道:“作孽的畜生,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骂韩摘月下作,而是骂她不分场合。

“娘。”韩摘月扶着她离开,跟母亲上了软轿,在她身前道,“如果不是万寿节太和殿,她再失态妄为,也难以引动圣人雷霆之怒。可惜这人鼻子灵得像狗,竟然躲出去了,侥幸逃过一劫。” -

顾棠没有骑马,在宫门处登上马车。

有赵容守着,她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这酒中掺着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令人精神格外地焦灼亢奋。

顾棠向车外叫了一声:“风寒澈。”

阴影之中,一个人影潜入车内。赵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别乱看,目不斜视地坐在车帘外看着马妇赶马。

车轮辘辘地滚压在青石板上,仿佛能遮蔽住静夜之中某些意料之外的声息。 ——

作者有话说:已校对。

写这章的时候想起温庭筠写“罗带惹香,犹系别时红豆。”所以王公子就有了这样一串玛瑙红豆禁步。萧涟身上是一串嵌金珊瑚禁步。

这东西主要是拿来规制世家公子仪态的,要求是走路时碰撞的声音缓急得当。女性日常基本不戴。 (仅本文设定)

第36章

得益于她年少时荒唐, 顾棠练就了一身千杯不醉的本领,识得烟花之地惯用的药物。

她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并未失控, 因此在外表上并不像中了药、或醉酒的模样。

风寒澈默然遁入车内, 等候她的吩咐。

顾棠却说:“把衣服解开。”

灰眸男人骤然抬眼,茫然地看向她。顾棠看起来跟平时并没什么两样,一双浸水墨眸。

他僵硬地抬起手,在对方沉默安静的注视下打开外衣。风寒澈素日扮成女人,高高的衣领遮住脖颈,这么一敞开,他凸起的喉结便在昏沉光线中露出一点形迹。

月光穿过车窗,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

顾棠拍了拍大腿, 风寒澈便在她的眼神下俯身爬过去。

车内狭小,她占据了最主要的位置, 两侧还有香炉、书卷等物, 为了不碰到东西让外面听见,风寒澈极其小心谨慎。

他爬到膝下,顾棠伸手将人捞起来按坐在腿上。她几下便扯开对方的亵衣,手臂环过男人劲瘦的腰,低头埋进他的胸膛里。

风寒澈干涩地吞咽口水。

他的胸肌丰润充盈,不用力时肌肉软软的。他以前在康王府当暗卫时,女人们都不跟他讲话,所以虽然二十五岁了,却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棠吸了口气,他衣服上淡淡的青涩皂角气味涌入肺腑。她低声道:“我好像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跟胡伎有孩子了。”

风寒澈不敢动,像任人玩弄的器具。但听到这句,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追问:“为什么?”

女人很少会把孩子给倡伎。

所有人都知道, 在卵子狩到合适的精子之前,这些未成形的孩子会一直待在母亲腹中的小巢xue里,在娘亲还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娘的身体里了——大梁有句俗语,叫父育子一载,母育子十年,说的就是小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母亲的巢xue里。

只是娘最终决定把他放进爹的肚子,用爹的育囊把他养足月。

就算娘亲的卵子真的选了他爹,很多人宁愿先让孩子留在卵巢中,也不会用一个胡伎的身体抚养孩子。他娘应该给他找个身家清白的亲爹,把狩精的他放进清白儿郎的肚子里,这样他也就不会跟胡伎扯上关系了……

“因为胡郎的身体确实有几分妙处。”顾棠伸出手揉搓了一把,“他把你娘哄住了,得个孩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风寒澈恍惚觉得那种毒又发作了。

顾棠好像蛮喜欢他的身体,尤其是胸膛。风寒澈感到一阵热意上涌,耻辱感丝丝缕缕地浮现出来,可他却不能控制地向前挺了挺,柔软的肉贴了贴她的脸庞。

“你能不能……”风寒澈咬着牙,好半天才吐出来一句,“给我一个孩子……”

顾棠愣了一下。

他又在琢磨什么呢?

风寒澈看着她微愣的神情,马上又垂下眼帘:“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和什么啊。”顾棠咬了他一口,“你不是该拼死反抗,捂住胸口说,老板,我不是那种人吗?”

他挺着的胸肌上显出压痕,牙印穿过那一点微红,在皮肉上烙了个半圆。

风寒澈耳根烧得通红,他喃喃道:“我本来一辈子都不嫁人,也没想过会有孩子。可是……我现在不做那些坏事了,每天只保护你、守着你,说不定我能……活到很老呢……”

他的娘爹都没了,无牵无挂,如果能有个孩子,就像在他影子般的人生中增添一抹光,将他这个没有主心骨的空壳钉进一条正确的路上。

风寒澈将这种渴望压抑了很多年。

顾棠笑了一下,说:“你当我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把孩子送人?你哪天死了,娃娃怎么办?”

风寒澈没有想好。他也知道大梁的女人选孩子爹的眼光大多苛刻,却还自私地想要一个,所以才在她愣住后飞快地道歉。

他知道顾棠很可靠,如果他死了,顾棠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坐视不理,如果娃娃有像她这样的娘在身边,一定会幸福的。

“你看,胡郎就是会勾引人。”顾棠收拢手臂,侧身过去,将风寒澈拥在马车内侧狭窄的一角。她单手捧住他的脸,“现在就这样哄骗我,可见你爹也是这么骗你娘的。”

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风寒澈偏过头难耐地继续道歉,他试图并拢双腿,却被她的膝盖卡住,向两侧横着撬开。

男人不得不大张着腿,筋骨抻得发麻。顾棠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逼近他,像水一样蔓延着、几乎将他溺死在这片错乱的香气中。

风寒澈晕乎乎地张开了嘴巴,任由她玩弄。又迷迷糊糊地脱了个精光,给她看。

顾棠往日还有玩一玩的耐心,但她今天的思绪太过活跃亢奋,说起话来也荤素不忌:“还挺漂亮的,这么直,原来你是个做名伎的料。”

他的腿一下缩紧,想挡住,却被她牢牢控制住。顾棠低头蹭了一下他的耳尖,说:“你说,你爹是不是也这样浪|荡地打开腿,把你娘教坏的?”

类似的疑问其实也在风寒澈心里出现过,但他想的是:

倡伎极少有孩子,娘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难道一点儿都不爱我吗?

他颤抖着呼吸,血管里的血滚烫灼烧,心也跟着抽动:“我不知道……”

她柔和的声音响起:“你出身太差了,没有女人会想让你成为父亲的。她们更想要清白又高贵的儿郎。”

风寒澈眼底水淋淋的,他急促地气喘,想哭,又极力忍住,想用坚强的表象伪装自己、证明自己有价值。

顾棠说:“看来你只能走你爹的老路了。”

她只是说了几句话,风寒澈二十几年来守身如玉的神智便动摇着彻底坍塌。

“求你……求求你……”

随着他吐出这几个字,马车压过石板的噪音更大了。在夜色中,低沉沙哑的叫声一重重地响起,最后是一阵沉沉的哭腔,时隐时现。

赵容跟驾车的马妇早就了然于胸,却默契的谁都没有说。

到了文墨街后,赵容也没有提醒催促,只是抱着胳膊守着,心想:吓死我了,还好是个男的。

她一开始还以为顾棠有那种癖好呢,一边吓得脑袋里嗡嗡的,一边在心里艰难地说服自己,文官娘子们有点独特癖好也不足为奇。

好在那个风侍卫是男扮女装,不然赵容今天真是吃上大瓜了。

马车停在府门前一刻钟后,一只手撩起门帘一角,顾棠说了句:“给我拿件衣服。”

赵容点头,问府中管事要了一件顾棠放在书房的外衣递送进去。

不多时,她抱着一个用外衣裹住躯体的男人下车。

顾棠的衣服每日都要熏香,此刻却难免沾上一股特别的气味。她抬臂将风寒澈往上掂了掂,似乎蹭到他磨破皮的地方,男人闷哼一声,哑着嗓子痛吟。

“我可以走……”他低声,“放我下来。我很沉。”

顾棠的手绕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路说道:“没事,我小心点。”

他走路会更痛,顾棠一时没把握好轻重,她清楚那个地方对男人来说脆弱得要命,风寒澈估计得疼个好几天。

府前等候的管事和随从提着灯笼照路,灯光映照在她脸上。

风寒澈便借着这道微弱的光偷看她。

她的发丝松散了许多,乱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态中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跟酒后的醉意混杂在一起。

他的心怦然地跳了一声,跳得连他自己都能听到,在耳朵里隆隆作响。

顾棠发丝凌乱、唇角犹有接吻的痕迹,却显得愈发风流潇洒。风寒澈看着,便忍不住轻轻蹭她的手。

他的身体归她所有,他的人、他的性命,全都归她所有。

这让风寒澈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放松和眷恋,就仿佛一只离群的鸟落在高大的树木上,终于可以在她的枝桠上休息。

顾棠忽然看过去。

两人视线一接触,风寒澈微怔,他其实很高兴被她注视着,但这话说出来未免太不要脸,便压低视线,学着他在三泉宫见到的那些侍奴一样乖顺。

“你这几日睡在我书房里。”顾棠道,“养好了伤再走动。”

她书房中有一方小榻,有时候忙公务太晚了,她会稍微打个盹儿。

风寒澈很小声说:“谢谢。”

顾棠一笑:“你是不是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哪日我厌烦了把你卖给人牙子,你还得谢谢我呢。”

风寒澈抓着她的手一紧:“不要卖我。我白天可以保护你,晚上可以……可以陪你睡觉。”

顾棠故意道:“有好价格我就卖掉你。”

风寒澈急得连连扯她衣袖:“你不是不讨厌我吗?你也不恨我……不要这样报复好不好,你说别的事我都会做的,你不要卖我……”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容易被骗到了?顾棠进了书房,把他放下,俯身掐了一把男人的脸:“这么听话?你是有武功在身的刺客,还怕逃不掉?”

风寒澈愣住,他一时给忘了。

太沉浸在顾棠的怀抱里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她的小侍,妻主要发落他呢……

风寒澈这才明白过来是开玩笑。

顾棠亲了他一下:“府里准备了现成的热水,我让人给你送来,洗干净再睡。”

风寒澈还扯着她的衣角。

顾棠低头看了一眼,又望向他。他这才很尴尬地、慢慢地松开手,让她的衣服一点点滑过他的手心。 -

自这一日后,顾棠便跟赵容勤学射箭和近身搏斗。

有人要对付自己,而且手段还比较下三滥。阴损招数防不胜防,但武力值提高、增加血量,却是实打实的带来安全感。

可惜赵容实在太猛了,而且这姑娘越打越兴奋,顾棠实在是打不过她。

院子里辟了一处靶场,又由禾卿做主,用家中本钱买了几间铺子,慢慢添置了许多下人,这座清幽小院才渐渐有了人气。

入秋前,北直隶所有税款追缴完毕,查出隐户共三万一千六百二十九户,这些原本被用各种方式藏匿起来的人口,再次登上了户籍名册,纳入税基。

户籍名册核对清楚后不久,唐秀坚持代她前往冀州十五郡。

顾棠早已联络宋元辅,请她发函给冀州士族。那几封元辅的信件出去,想来不会有太大困难,她这才肯同意唐秀的要求,并亲自为她送行。

初秋萧瑟里,一生简朴的唐秀翻身上马,遥遥向两人再三道别。

顾棠一直望着她的身影,直到那条影子和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随后,她听到身旁冯玄臻的长叹之声。

“怎么了?”顾棠道,“你担心她?”

“岂有不担心之理,强龙不压地头蛇啊。”冯玄臻抱着胳膊道,“不过我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顾棠挑眉看她。冯玄臻唉声叹气道:“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提到我,陛下突然召见,有意把我调到西南那边平水贼海寇。”

顾棠摸了摸鼻尖:“真是坏啊,谁干的呢。在京城当你的兵马司指挥使,天天抓抓偷盗、赌博、维护一下治安,日子过得多爽快。”

“那可不是么。”冯玄臻脱口而出,随后想了想,又道,“也不全是。大女人顶天立地,谁不想建功立业,但这活儿一贯是康王殿下提拔人时才派去的,陛下叫我去,岂不是得罪她们。”

顾棠点了点头。

萧延徽当初在西南行军,把水贼杀穿大半,特意留了一小部分弱小海寇,就是为了给她的人留出这个上升渠道,按需提军功。

自然,这是瞒着陛下干的,陛下猜到军功有水分,不知道具体水分有多大。但顾棠很清楚这件事,康王不瞒她,许多秘密两人共知。

这个职位就是顾棠推荐的,她拍了拍冯玄臻的肩膀:“军府明年要筹备跟北边打仗,她没空管你,这个时机不积攒资历威望,带出自己的兵,等康王回过神了,你可就危险了。”

冯玄臻一噎,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不会是你跟陛下举荐的我吧?”

顾棠面不改色地望了望天:“怎么会呢,你想太多了。”

唐秀前往冀州后,每有进展,都会修书一封递送给顾棠,连同上疏的奏折都一起封给她转交皇帝。

至八月中旬,皇帝下旨嘉奖两人,授顾棠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兵部司正。至此,顾棠是唯一一个同时任户部、兵部实权官员,并能每日出入皇宫大内的翰林学士。

圣人对她的偏爱不言而喻。

兼了兵部司正后,顾棠便能正大光明地看萧慎雅发回的军报,还有她给圣人写的请罪书信。

嗯……认错态度很诚恳嘛。

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顾棠一边偷看康王的请罪书信,一边接手督造武器之事。

军需粮饷之中,最能中饱私囊的就是武器。因为粮米实打实的记在户部账上,这边贪了多少、那边贪了多少,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个底。

但制造武器需要耗费大量的铜铁,熔炼过程中又有“火耗”可以虚报,有时候户部的钱买的明明是好钢好铁,造出来却货不对板。

顾棠兼了兵部司正,负责验收武器。她每日都过来盯着,撩起袖袍坐在那把交椅上,雷打不动地检验物料、盘查质量,分明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心里打怵。

也有人知道她跟康王不睦,暗中贿赂,想走通她的门路,照旧像以前那么虚报火耗,然而顾棠斜了一眼那些人送来的箱子,说:

“你拿这个,就想走通我的关系?”

她手里卷着萧延徽给皇帝的请罪书信,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些玩意儿给我们顾家修修房子都不够,再让我看见你带着这些破锅烂铁过来,我就上报圣人,抄你的家。”

顾棠轻飘飘的几句话,把一群人吓得冷汗直流。

别人说或许是拿乔装蒜,但顾二还真不稀罕这点东西。

在顾家被抄家之前,一座园子就花了二三百万两。顾玉成掌权时,各个地方的封疆大吏,每年孝敬给太师的银子几乎堆山填海。

顾棠胃口太大,没人敢硬着头皮招惹她。

就在她顺利验收一批武器后,秋末的小雨,带来一场突兀的风暴。

这日刮着风,军报才到兵部,兵部辅丞严鸢飞便深夜起身到宋家去请宋元辅,宋元辅遣人召集凤阁,并让人去告诉大宫令,请陛下决断。

凤阁急议,一向是文思泉涌、下笔如飞的顾棠来辅助老大人们起草政令。她也大半夜被叫起来,在这场挟着风的秋雨中入宫。

深秋的烛火映照着在座的六部重臣。

顾棠持笔坐在一侧的小案上,看到兵部辅丞严鸢飞抬起头,说:

“康王巡视边关时,遇到了瓦剌和鞑靼勾结的小股兵力,殿下将她们驱逐出边界,撞上了黑鞑靼的一支骑兵主力。”

顾棠蘸墨的手悬滞在半空中。

严鸢飞说:“这是康王殿下的军报,双方已经接战了。”——

作者有话说:补充了一下具体的生育设定。

因为我想保留女性对生育的统治,但又不愿意让她们实际受苦,所以采用了这种设定。可以把跟别人的狩精卵保存在卵巢,后续放到另一个男人身体里,但只有像雄海马一样真正参与孕育过程的人,才会被视为生身父亲(精子提供者不是,必须要付出才能被视为父亲)。

大梁的风俗是优生优育,母亲珍视陪伴自己多年的卵子,所以会有授卵道德,让身份不清白的男人成为父亲被视为大不孝,这是祖宗规矩的一部分。

风寒澈他妈咪明显就有点没道德……好好的娘们儿都让胡伎给教坏了!

以上仅为本文私设,不是传统设定,其他太太想怎么写怎么写,千万不要去其他文下提及或者ky噢~

已校对。

第37章

兵部是康王的老巢, 萧延徽自己就加了兵部尚书衔,严鸢飞更是她亲信中的亲信。

顾棠也被这骤如惊雷的一句摄住,迟迟没有动作。

事发突然,哪怕这封军报已经是八百里急递,但也跑了两天一夜,这时的战况究竟如何?康王巡视边关,本来就有安定疆域,铲除隐患的职责,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急地撞上黑鞑靼骑兵。

黑鞑靼尽是游牧骑兵,战马凶猛,民风剽悍,而且不通汉文,一旦侵入边防,就是劫掠抢夺、大肆烧杀。

军报由诸位老臣一一看过, 最后交到宋坤恩手中。

顾棠的小案就在她身后,于是大着胆子在后面戳了戳宋坤恩的肩膀,小声道:“让我看看。”

宋坤恩看了她一眼,于是将军报放在桌案右下方,让顾棠能看清里面写了什么。

凤阁重臣尽皆面色一肃。严鸢飞便紧接着道:“现下要紧的是立刻下诏让相邻的几个藩镇出兵支援,提供粮饷,最近的粮仓就在……”

众人便据此商议起来,稍微拟定了一个章程。顾棠也看完了军报,按着她们商议的办法将事情落实在纸面上。

那边说着,她便已行云流水的写出,字迹工整,言辞清肃威严,凤阁重臣说完了话之后,顾棠也恰好停笔,完成时,前方墨痕尚且未干。

宋坤恩虚着眼看她写字,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停。

在顾棠被授为侍读学士之前,这样的场合一般是张九珍坐在这里。但显然顾棠更有她母亲的家学和遗风,年纪轻轻,便能立于中央枢密之地承恩撰旨。

芝兰玉树,恨不生于吾家庭阶。

顾棠没有察觉到宋坤恩的视线,只是吹了吹墨痕,忽然听到系统提示:

叮,【户部尚书-宋坤恩】好感度+5,解锁关系为“友善”。

顾棠蓦然抬眼,却见宋元辅摩挲着手中拐杖沉吟,并没有注意她。

……莫名其妙跳什么好感度,难道是今日看我格外顺眼?

顾棠吹干墨痕,这会儿,大宫令引着陛下亲临凤阁。众臣一同行礼,不等开口,萧丹熙一抬手:“免。”

事发仓促,皇帝披着披风,平日里藏起的白发显露出来。深秋夜雨,陛下身上也带着一阵萧瑟的寒意。

她立在凤阁的暖炉边,伸手接过大宫令取来的军报,凝眉看了好半晌。

皇帝的神情比其她人更严峻,沉如渊海。她道:“你们议定了什么章程?”

大宫令亲自走过去,从顾棠案上接过文书,交到了皇帝手中,片刻,她道:“仓促接战,她只带了巡边的人手,敌众我寡,就敢跟鞑靼骑兵兵戎相见?”

这话看似是责怪,其实隐含担忧。

严鸢飞适时为王主解释:“陛下圣鉴,康王殿下也是为了防卫疆域,保护西北边关的生民。”

“依臣愚见。”礼部辅丞韩摘月紧接着说,“藩镇连年守卫边界,康王殿下巡视过程中检查军政,予夺官爵,恐怕跟她们不能一条心。须有一朝廷重臣、持令牌前往督促,执行军法,监视藩镇调粮发兵。”

皇帝看向宋坤恩:“雌凤,你说呢?”

宋坤恩字雌凤。她扶着拐杖起身:“臣也是这个意思。”

皇帝又问:“派谁去?”

众人一时安静。严鸢飞张了张口,想推荐康王的亲信,但这样一来整个边关战役就全权由康王处置,皇帝是不能容忍中央失去辖制监视之权的。

哪怕她女儿深陷其中,皇帝也不会同意。

严鸢飞闭了嘴,韩摘月见她不说,想开口,被她老娘冷冰冰地瞟了一眼,也憋回去了。

皇帝冷冷道:“怎么,你们全都哑巴了?”

这是个烫手山芋。

康王自己的人去,皇帝不会接受;但要是让凤阁重臣的学生后辈去,万一出了岔子,康王死了,皇帝非要杀人不可。

能担当此任的学生后辈,都是各个世家栽培了多年的人。大家都想着镀金后提拔进凤阁,掌中枢机密。

干这事儿,划不来。

“好啊!好!”萧丹熙怒极反笑,激烈地咳嗽起来。大宫令上前搀扶住她,众人皆紧张关切地看向帝母。

她喝了口茶,顺口气,仍旧不解焦怒。随后,年近七旬的宋坤恩缓缓道:“老臣愿……”

“你给我坐下!”皇帝打断她。

宋坤恩沉默地坐了下去。

在帝母极致的怒焰腾烧、与诸臣如履薄冰的静谧沉默中,一道过于年轻的声音打破这焦灼恐怖的气氛。

“陛下。”

顾棠立在小案后,将手中的笔放下,看向皇帝:“臣愿前往。”

所有视线都霎时凝驻汇集在她身上。

幽幽烛光,冷冷秋雨,夜里萧瑟的寒风敲打着门窗。

她的声音也敲打着众人的心。

“臣既无夫郎,也没有孩子,一身一命,皆许家国,为报帝母眷爱之隆恩,效死边关,亦所弗避。”

萧丹熙幽深的眼睛沉沉地望着她。

她的眼瞳漆黑,令人难以揣测。有那么一刻,萧丹熙认为顾玉成把这个孩子留在京中,确实具有报复的意味——顾棠为什么不是她家的孩子?

这要是她的孩子,她还用对四娘又爱又恨,母女之情破了又粘吗?

萧丹熙齿根一紧,随后吐出一口气,质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责任吗?”

顾棠答:“臣知晓。”

聚集在她身上的视线快要把她的衣服都烧个窟窿。顾棠却在心里默默地嘀咕,要是萧四真死了,我当然掉头就跑,不然还回京给你砍头吗?

不过她要是这么做,皇帝不会愤怒到把她退休的亲娘也揪出来砍了吧……

“雌凤,你说呢。”萧丹熙再次问宋元辅。

宋坤恩缓缓道:“臣以为可行。顾学士素有大家风范,亦是办实事的人。”

她一开口,其余几人便随声附和。皇帝沉吟片刻,下了诏书。 -

叮,【皇帝-萧丹熙】好感度已达60,解锁关系为“知交”。

顾棠领了命、拿着诏书去取王命旗牌时,好感度的提示跳了一声。

她不敢耽搁,但在即刻启程之前,又去了一趟三泉宫。

萧涟未寝,且已经知晓凤阁发生之事。天冷,他披着一件夹棉的兔绒斗篷在内院等她,在明月几乎隐入层云、天将破晓时,顾棠果然到来。

“事急从权,我来不及跟你说太多。”顾棠道,“但我若有对朝廷的公文书信,只会交给你,里面如果夹有机密事务,请你绕过凤阁,转交给陛下。”

萧涟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点头应允。他欲伸手拂去对方肩上的秋雨冷露,顾棠却侧过身不让他碰:“没事,我马上就走了。”

他穿得这么厚一看就是怕冷,还沾什么雨水?

本来说完此事她就该走,但顾棠脚步略一迟疑,又说:“我家中现是禾卿打理,他虽然勤谨温柔,但没有见过大世面,他一个人留在京中看门户,少男嫩夫的,我怕……”

“你难道怕他背着你偷人?”萧涟蓦地道。

顾棠一愣,哭笑不得,说:“什么偷人?我是怕别人上门欺负他。你帮我照顾照顾他,好么?”

萧涟别过眼望着一帘秋雨:“那太好了,今日帮你照顾他,明日帮你照顾照顾王别弦,我这内通政司天天替你料理这些男人,马上就可以辞职不做,转去招猫逗狗了。”

顾棠知道他嘴硬心软,笑道:“谁让别人都不如殿下说话好用。不少京官都怕你。我得罪了宋元辅家的三娘子,想找我麻烦的人也不计其数,只有你,我才放心。”

她说放心……

萧涟思绪微乱,看着她带笑的眼睛,他不由自主低声道:“舍身犯险,还笑得出。”

顾棠说:“我可是为了你们萧家舍身犯险,要去救你四姐于水火之中。”

她说完正要走出去,又折返回来,将萧涟翻出来的兔绒领子往回掖了掖,再次捧住他的脸,认真道:“你我认识这么久,你帮了我这么多忙,你一定要等我,我会救你的。”

萧涟怔住。

她的掌心很温暖,贴着他冰凉的脸颊。

萧涟苍白的脸庞浅浅泛红,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棠就像怕他咬自己一样嗖地收回手,很长记性。

“我走了啊。”她掉头而去。

萧涟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残温犹热。 -

交代完事情,顾棠带着赵容和扮成侍卫的风寒澈快马离京,前去督促藩镇调集粮草。

她掏出圣人所授的令牌,各个藩镇出人意料的配合。

顾棠很快便取得了援兵和粮草,她亲自押运粮草过程中,跟凤阁和军府同时保持通信,得知康王的人马驻扎在许镇。

消息上说,康王败守许镇,萧延徽受了伤。

伤情如何,消息上并没有说。顾棠抵达许镇的前一日,周常任务刷新了。

本周日常:

完成两个新成就,成就等级不限(0/2)

完成主线任务之一(0/1)

亲手杀死一名红名敌方(0/1)

红名……敌方?

她还没见过红色名字呢,身边面板上的名字都是白色的。

顾棠将周常任务记下来,望见不远处许镇中林立的军营。

她随着运粮车而来,军府诸位武将见到了无不欢欣鼓舞,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顾棠到营中,下马去见萧延徽,却没见到一个往日里龙精虎猛、威风凛凛的康王。

萧延徽负伤在榻,主帐内外有亲卫官守着,她的亲信将领在旁边随时听命。

顾棠出示令牌进入,随意拉了个将士们议事的小凳子坐下,撩起衣袍,手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她的床角:“哎呀,我的天娘,康王殿下怎么伤成这个样子?这还是壮得跟头猛虎一样的四殿下吗?”

萧延徽本来在假寐休养,一听到这个声音,她浑身像过了电般嗖地撑着起身,丹凤眼凛凛盯住她:“凤阁说的督粮御史是你?!”

顾棠见她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乱发蓬头,一身腥气,笑眯眯地道:“世上还有第二个小顾大人吗?”

萧延徽磨牙道:“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忙着清查户籍吗?”

“殿下远在边关,怎么对京中一应事务知道的这么多。”顾棠看向她身上包扎的地方,打量半晌,“我说萧慎雅,你让鞑靼骑兵戳出来一二三……四个窟窿啊?你是亲王,受的伤比小兵还重,怎么,杀人有瘾?”

萧延徽声音微哑,不掩恨意:“她们以主帅的性命诱我深入,我在乞答汗湖边遇到了伏击。”

“不通汉文的黑鞑靼也会设计人?”顾棠思索道,“难道漠北和漠南的部落联合起来了。”

这正是萧延徽近日所担忧的。

她不接话,顾棠也掠过这话题,笑意不减地用折扇戳她身上包扎的地方:“呀,长好了没?里面不会还是个空腔子吧。”

萧延徽冷着脸,却不躲,咬牙瞪她。顾棠一戳,见到对方的血量从25/70 ,变成了24/70 。

顾棠:“……”

呃,还没长好呢。

她默默收回了扇子,见萧延徽一头冷汗却不躺回去,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自己的地盘上吃人似的。

“我是奉圣命而来的钦差,你休想对我动什么手脚。”顾棠提醒了一句,从怀里找了找,将一瓶药递给她。

“这是什么。”萧延徽接过去看了一眼瓶身,又嗅闻里面的气味。

“疗伤药。”顾棠说了三个字,想着怎么解释能让萧延徽相信自己不是害她,结果她才这么一说,康王就面无表情地张嘴吃了。

顾棠解释的话语噎在喉间,她“啧”了一声:“萧慎雅,你不怕我毒死你?”

萧延徽吞下丹药,冷漠道:“有本事你就毒死我。”

顾棠当然不会毒死她,还把增加基础血量和回血速度的道具给她吃,怕萧延徽真死在这里。

“嘁,我还没那么下三滥。搞什么下毒、刺杀,想着毁尸灭迹。”顾棠罕见地嘴巴不饶人。

两人的关系崩盘之前从不吵架,萧延徽愣了下,听出她阴阳自己,怒道:“你若是早早归顺我,做我的人,何至于到那种地步!”

“顺你者昌,逆你者亡?你这样行事,怎么能当贤帝明主。”

“你以为施以仁政能立马降服边关藩镇么,若不是我杀人见血,你这钦差且和她们周旋呢。她们是怕了我,怕我这会儿没死,腾出手来回头算账!”

萧延徽一时激动,撑在榻边的手臂伸过去想逮住顾棠。她对顾棠滑溜溜地从眼前溜走都有点后遗症了。

但这只负伤的手臂却没能抓住她。顾棠没有躲,折扇轻轻抵住她的掌心,不知为何,她满是精悍肌肉的手臂却不能寸进,被她飘逸轻盈地反压下叩,摁回榻上。

顾棠道:“好了,我不跟你争,你一会儿气急了喷出一口血来,别溅到我身上。”

萧慎雅却一时没回嘴,而是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伤。

……她的伤竟然重到能被一个文官举重若轻地按住?

正在此刻,顾棠听到外面已经发放完了粮米,炊烟袅袅而起,将士武妇们吃了饭,却又响起一阵嘈杂的声息,传来好几声隐约的男人哭声。

……男人?

顾棠眉心一跳,目光顺着营帐帘门的缝隙往外看。

萧延徽道:“不用看了,是战俘。”

“你们俘虏了鞑靼儿郎?”

“嗯。”萧延徽面无表情道,“随便玩玩而已,撤军时就丢掉,你要不要?”

顾棠无语凝噎。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萧延徽想起什么,说:“我忘了,你嫌脏。我的亲卫官给我抓了两个漂亮的,还没用过,这个要不要?”

顾棠:“……这不是脏不脏的事儿……”

“双胞胎。”萧延徽道,“金发。”

顾棠:“……什么金发不金发的,我的意思是……”

萧延徽根本不听她说什么,一抬手,跟旁边守着的亲信道:“把人给送到督粮御史的被窝里去!”

亲信将士大声道:“是!” ——

作者有话说:小七着实正君风范[狗头叼玫瑰]

康王:我命令你笑纳!

棠:……

少男嫩夫这个词也是跟金瓶梅学的(别问为什么总看金瓶梅),原词是少女嫩妇。我一看,哟呵,素材。

错字已修。

第38章

顾棠一向不管闲事, 她一路走回自己的营帐时,那些哀叫哭声愈发明显。

康王的军队战力很强,是唯一一支能跟鞑靼骑兵正面作战的部队。萧延徽许她们高官厚禄,任由她们淫|辱俘虏,劫掠百姓。

她对手底下的人只有两个要求, 那就是听话、能打。

除了不能屠城之外, 这些武妇军娘早就习惯了享受战利品。

回去的路上,顾棠瞥见一个胡郎哭叫着被拖到帐子里去。她目光跟随过去,见帐内聚集着许多强壮武妇,几个长腿细腰的胡郎几乎没穿衣服,满脸泪痕,那玩意儿都要让玩断了。

看起来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营帐的帘子被风吹过头,掀了上去,这么大敞着让路人观看,也没有人管。

跟在她身边的风寒澈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半步, 躲在顾棠的肩膀一侧。

赵容跟着她看了一眼,大吃一惊,脸颊马上就红了。她年纪小,在镇守司哪见过这种场面,支支吾吾道:“顾大人……”

“想加入?”顾棠反问。

“不不不不, ”赵容急忙辩解,“我是想问这样不违反军纪吗?康王殿下怎么容许这样……”

“萧慎雅都不把人当人, 自然更不会把男人当人。”顾棠道, “何况是异族男人。”

赵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用负责吗?”

“发兵换营帐时,这些人就会被丢掉。”顾棠收回目光,看了赵容一眼,忽道, “你喜欢?”

赵容立马摇头。她还是喜欢大梁的男人,贤惠顾家,小意温柔。这些胡郎太糙了,她吃不下。

顾棠拍了拍她肩膀:“再去盘查一遍粮仓,夜间如果有凤阁急递,一定拿来给我看。要是康王召集将士,你就过来叫醒我,别让她们瞒着我玩儿命。”

“好。”赵容小鸡啄米点头,“我记住了。”

她做事牢靠,而且也不怎么好色,顾棠很放心。

赵容走后,风寒澈跟她跟的更紧了,好像这里的每一步都烫脚一样。

顾棠低声问他:“害怕?是怕康王把你认出来要砍你的头吗?”

说第二句时,她撩开自己的营帐迈入。

风寒澈紧跟着她进去,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沉沉的:“怕你像她们一样丢掉我。”

顾棠微微一笑,正要调侃他一句,抬眼见到营帐里搭建的临时卧榻边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胡郎。

深色皮肤,满头浅浅的金发,一对儿双胞胎。

他们身上的衣服像是不知道哪儿临时找的,干净却不合身,跪在地上发抖,脊背压得很低,臀肉翘起,披着头发,大气也不敢喘。

……怎么说送来就送来?

顾棠嘴角一抽,心说这是什么行动力,又拿美色勾|引她,她看起来像是这么容易上当吗?

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就算以前是,现在也不是了!

顾棠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面不改色地把怦然一动的心给摁回去。她才不会上萧慎雅的当呢。

“你们回去吧。”顾棠道,“我不用你们陪睡。”

双胞胎看了看彼此,眼里盛着泪。他们只能听懂一部分中原话,知道不伺候好她就会被剥光了扔到外面。

外面很恐怖,会被那些中原兵娘玩死的。

那个做哥哥的胆子小,只眼巴巴地看着顾棠,低头单手脱衣服给她看;当弟弟的却豁得出去,没完全听懂,却起身扑过去抱住面前的女人。

顾棠一愣,他就把丰满的唇送上来了,唇肉鲜嫩,像是一咬就能啃出水来。

他猛地亲了两下,这才看清了顾棠的脸庞,呆住,眼神发直地望着她。

风寒澈一时不防,竟然真让这个金发胡郎近了她的身。他浑身一激灵,睁大眼睛,伸手把这勾引人的开放胡郎从她身上扯下来推到一边,掏出手帕,连忙擦拭顾棠的唇角。

“这是干什么啊。”风寒澈咬着唇,慌张地给她擦干净,“他这是要干什么,啊?他要干什么啊!”

顾棠轻咳一声,回过神来:“你把他们都带出去吧。”

这对双胞胎兄弟却抱在一起,死活不让风寒澈赶走他们。一个哭,一个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说什么呢?顾棠不会他们的语言,一脑袋问号。那个弟弟就比划了好多次,意思是被赶走就会死的。

康王确实不是流连男色之人,她睡完了就会扔出去给下属玩,最后再杀掉。

顾棠看懂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道:“留下烧个水干点活儿,晚上不要靠近我身边,免得我失手伤了你们。”

双胞胎忙给她磕头,哆哆嗦嗦地缩去角落里-

这里不是有兵马司巡逻的京城,顾棠没有卸下腰间的斩芙蓉,将扇子压在枕下,和衣而眠。

这么待了几日,一个打着雷的秋夜里,顾棠被赵容叫醒:“主帅的大帐点了灯。”

……果然。萧延徽伤才好一部分,就已经咬牙切齿地想着报复回去。

顾棠搓了把脸,马上起身拿起外衣,在雷鸣隐隐之中抵达主帅营帐。

门口的两位亲卫官横枪拦阻,顾棠面无表情地亮出手上的御赐令牌,淡淡道:“只认你们殿下,难道不认帝母吗?”

亲卫官彼此对视的空档,赵容已经按剑上前,虎视眈眈。

雷鸣隐响在天际。

顾棠懒得再废话,趁着两人犹豫硬闯进去。

帐内众将或坐或站,围绕着中央的萧延徽。萧延徽裸着半个膀子,白布还一层层缠着她的伤口,但血量上升的飞快,几天内已经养好七七八八。

顾棠一进来,满帐杀过无数人的军娘武妇便抬头盯住她,眼神像是康王座下一条条饥饿的狼犬。

她风轻云淡地找了个位置,拉了个椅子在角落,渊渟岳峙地一坐。

大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滚滚的闷雷隐藏在夜云之间。

萧延徽凝视着她,道:“督粮御史,也要参议军务么?”

顾棠一动不动,平静回:“我奉圣旨,让殿下活着回去。”

“哪一条圣旨这么写的?”她问。

“臣今日一封书信递进三泉宫。”顾棠掸了掸衣服,“明日就下这个圣旨。”

“你!”康王身边的一个粗壮猛将豁然起身。

萧延徽抬手制止,眼瞳黝黑,像浸透血后再晒干了的一块布:“我离京不到半年,竟然不知道你顾勿翦也学会弄权谄媚、蛊惑圣心。”

顾棠注视着她,将周围弥漫的压力视若无物,转而一笑:“你还怕我动摇你的军心?说到底,我是给你押送粮草的督粮御史,你我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不要你死,难道不是为你好?”

萧延徽盯着她唇边的笑意。

自从服用了她给的那瓶药之后,自己的伤势飞快的好转,速度之快简直肉眼可见。这样的神药,她不留着自己吊命延寿,竟然愿意给一个狠心杀她的人?

顾棠……

都到这份儿上了,难道这不是顾念旧日情谊?可她代表母皇而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让人碍手碍脚,烦不胜烦。

几秒钟后,萧延徽收回沉暗阴郁的视线,竟低头再次跟众将讲述起来。

周围跟随她的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半天才恍然地凑过去,一边听一边寻思:这个小顾大人何许人也?

她居然能让王主低头。

要是其她人来,别说是坐在大帐里旁听了,敢靠近军机要务一步,王主就敢要她的命!将在外圣命有所不受,只要拿了军功,就连帝母也只能继续重用她们。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谋划出一个计策。

顾棠在旁聆听,知道这是要夜袭。她扫了一眼康王的血条。

60/80。

虽然还没满,但很多人的血条封顶也就60,而且那颗丹药加完基础血量还加回血速度,她的伤势应该还能撑得住。

顾棠思忖片刻,没有插言。她的统御只有六十多,而帐内有统御在七十左右的老将,她没必要拦着人家发挥。

转瞬间商议已定,众人各自起身时,顾棠也跟着站起来。

萧延徽立住,问:“你要干什么?”

“跟着你。”顾棠道,“以免你离开我的视线,偷偷死了。”

萧延徽脸色一黑:“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要跟着我?勿翦,你是不是疯了!”

顾棠老神在在地道:“对噢。你冲进去一力杀敌,我跟你冲进去,到时候你不就借着鞑靼的手杀掉我了?得偿所愿,你得多高兴?”

萧延徽气得发抖。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顾棠这么气人!

她大怒道:“你们还等什么?”

两侧将领啪的抽出长剑,萧延徽扭头恶狠狠道:“拔你爹个头的剑,给我找出一套轻甲给她!要是督粮御史出事,本王怎么跟母皇交代?都给我把她看牢了,掉一根头发,我问你们的罪!”

众人尽皆愕然,两个亲卫官也呆了呆。

只有顾棠懒洋洋地比了个大拇指:“行,还算义气,我就不偷摸打你小报告了。”

她就说说,该打小报告也不会手软的。

换上那身轻甲后,顾棠带着赵容,各乘着一匹马,缀在追云踏雪身后。

她太熟悉追云踏雪,很清楚对它的各种口令。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不会使用的。

这会妨碍萧延徽杀敌指挥,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顾棠牵制,连萧延徽也无法像往常那样冲过去身先士卒。她阴着脸下达命令,望着夜袭后前方接战处的战况。

鞑靼的营寨内涌出一大股骑兵,被先锋营阻挡住,在前方焦灼之时,射声营的火箭齐飞而去,乱入营寨之间。

就像一道道流星火雨一般。

闷雷仍在响,顾棠看了一眼天色,她伸出手,从赵容那儿要过一把弓。

萧延徽余光看到她,认出那把弓是麒麟卫的样式,大概要有两百斤左右的弓力才能拉开。

她没觉得顾棠能拉开,以为她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太过兴奋。就在萧延徽转头看向前方时,耳畔忽闻一声破空的裂响——

嗖的一声,一支没有点燃的羽箭冲向敌营。箭矢偏了一寸,即将擦着敌军的甲胄而去,却在即将飞落时像长了眼睛会拐弯似的,眨眼间诡异地没入鞑靼骑兵的咽喉!

萧延徽瞬间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扭头回首看向自己身后的顾棠。

顾棠射出一箭后,就在低头调整转动自己手上的鹿骨扳指,寻找更好的手感。

这一箭射落了人之后,她听到周常任务完成的声音。

亲手杀死一名及一名以上红名敌方(1/1)

获得统御+1,自由技能点1,抽奖次数1——

作者有话说:萧延徽:这人是挂?

棠:自瞄加锁头,没关就是开了[眼镜]

已校对

第39章

常言道,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顾棠调整好虎骨扳指后,再次张弓搭箭。就在她瞄准时, 一直骑马停在她前方的萧延徽忽然调转马头, 莫名其妙地向后撤了好几步, 跟顾棠并肩而立。

顾棠仍在寻找时机,她眼中波光不动,耳边响起康王殿下有些试探意味的声音:“什么时候练的射术?”

萧延徽也会有这么客气的时候?顾棠面无表情,心中暗笑,仍不理她,扳指勾住弓弦。

下一息,搭在弓弦上的羽箭嗖地向前飞去——

以萧延徽的目力观测, 这箭的弧度看起来偏了半寸,受到了今夜风力的影响。就在她断定这一箭不会中的时候, 羽箭鬼使神差地没入了敌军的胸膛, 正插入心口,分毫不错。

中箭敌军倒下时,手中还高高举着一把粗劣胡刀,似乎要劈在先锋营武妇的身上。跟此人生死搏斗的先锋营将士目睹了这一幕,精神一振,大叫一声:“神射手!是哪位奶奶救俺一命,俺愿拜为义母!”

旁边有人道:“那个方向……是王主吧?”

“是御史!”亲眼见到这一箭的人喊道, “是顾大人!”

她这一声喊出去,射声营的许多人借着夜色中憧憧的火光望过去,正见到才换了轻甲的顾棠坐于一匹高大黑马上,再度拉弓。

她纤薄紧致的肌肉被肩甲盖住,却能从折起的臂膀手肘间窥见磅礴汇聚的力量。金红火光里,顾棠鬓边的碎发随着夜风轻荡。

好一个令人心折的绝代儒将!

在军府众人震撼又敬佩、对这个顾御史改变想法时,队尾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娘子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这三人正是跟着康王巡视边关的纨绔三人组。不知道萧涟使了什么手腕,竟打包被扔进军府从末流伙妇做起,堂堂的千金大小姐,这会儿背着锅碗瓢盆,在队伍最后方摸鱼苟活。

“那个是……”范明柳咽口水,满脸锅底灰的小黑脸上遮掩不住呆滞之色,“那个是……阿萍,你看见没有,那个是……”

白笑萍背着一口锅,这半年多下来,她变的沉默许多,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曾经白白嫩嫩的小脸被风吹雨打,晒的黑了些,瘦得轮廓都更鲜明。

好像短短半年中长大了好几岁。

白笑萍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来一句:“她为什么敢跟王主站在一起。”

康王殿下所在的位置虽然靠后,但也处在弓箭射到的极限,否则顾棠也不会能射中了。那是个比较有风险的地方,按理说,押粮官不可能出现在那儿的。

王主竟然没有一点不悦,还跟她并驾齐驱。

最末尾的左玉镜蹲在角落里,她早就惊呆了,回过神后喃喃自语:“她到底是王主的朋友还是敌人?还是说亦敌亦友……?”

白笑萍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棠的身影,又望向她身边的康王。这半年以来,她反复不断地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到底为什么对顾棠恨之入骨?

顾家没倒时,顾棠是高高在上的太师之女,既没得罪过她、也没给过她什么眼神。而白笑萍的身份不如那些大贵族,她一向只在随从的最外围,忌恨她的诗酒风流、一掷千金,又艳羡她的慷慨温柔、气度不凡。

所以顾家失势后,白笑萍欣喜若狂,急忙投靠了跟她决裂的康王殿下,想侮辱她、践踏她、想看她如此清高傲慢的一个人摇尾乞怜。她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配得上——

配得上顾棠对她低头、对她另眼相待。

白笑萍蓦然一震,像是这一刻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也是不甘心。

萧延徽不甘心不被她坚定的选择,甚至认为顾棠对她的犹豫和迟疑,就如同背叛;而白笑萍的不甘,是不甘沦为这两人伟大友谊和毕生厮杀的陪衬。

她盯着自己粗糙的、才学会烧火做饭的手,忽然站了起来。

旁边的两个姐妹忙拉住她,白笑萍却倔得跟头母牛一样:“我不能在这后面缩着了,我要出现在她面前,不是在她身后。”

“阿萍!”、“你傻了啊,等我们跟着王主回京就……”

两人都没抓住她,白笑萍嗷得一声冲了出去。

范明柳震惊地瞪大眼,出于姐妹情谊,她只能也跟着起身往上追,旁边的左玉镜愣了一下,一边追向两人一边喊道:“武器、武器!你没拿武器啊!”

她们仨是官宦娘子,军中压根儿没想着让她们肉身作战,光发了几口锅,连个豁口的佩刀都没有。

她正叫着,忽见到白笑萍不知道哪儿来一股牛劲儿,举起那口做饭的大铁锅,邦邦两声狂敲在敌军的脑门上。

“我……的……天娘嘞……”左玉镜喃喃道。

在另一头,顾棠不断增加着实战经验,当旁边的康王不存在。

然而萧延徽的眼神却越来越火热,她攥着缰绳,这会儿早就把冲上前去杀敌抛到九霄云外。

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直接道:“勿翦,你这手射术实在漂亮,好在我派出去的那个人也没伤到你分毫,那人我不要了,我身边的暗卫随你挑,只要你现在回头,还跟我一起,我没有什么不能答应你的。”

“是吗?”顾棠目不斜视,淡淡地道,“我是帝母的近臣,殿下要是什么都答应我,那就离我远一点。”

萧延徽:“……”

真是油盐不进!

她像一只暴怒却又牙疼的老虎,无处下口,牵着追云踏雪的缰绳在原地烦躁地走来走去。

顾棠却心无旁骛,内心平静如水。

在前方向前压倒性地推近时,顾棠一眼瞄见在战中以一敌三的一员鞑靼猛将,那看起来是个小头目,红名鲜艳似血,血条已经掉到35/75了。

顾棠这一箭便飞驰而去。

箭矢没有拐弯儿,而是精准命中鞑靼人身下的战马。那战马伤痕累累,血条见底,惨烈的嘶鸣一声后,中箭倒下。

战马倒下时,周围的大梁先锋将士也将刀枪逼压过去,生擒了落马的小头目。

顾棠此刻再摸箭袋,箭袋已空。她回过神来,见到赵容的双眼已经一闪一闪亮晶晶了,满是星星眼地看着她,旁边守着她的康王亲卫官也脸色变得飞快。

军伍中人,对有天赋、能征善战的女人,总是不讲道理的有好感。这代表着她们得胜生还的几率在上升。

顾棠还没说什么,康王的亲卫官就卸下箭袋,伸手递给了她。

她没接,道:“不必,该收兵了。”

亲卫官立马看向王主。

康王正要下达这个命令,听到顾棠这么说,立刻扭头看她。她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之中的好多人血条还满着就假装惊慌失措地跑了。

诱敌深入的计策对别人或许没用,但萧延徽的脾气专吃这套。

顾棠推测,深入追击的话,一定会在不远处遇上漠南的援军或者伏兵,她没说出来,只是瞥了她一眼,微笑道:“我猜你也不想四个窟窿变八个吧?”

萧延徽脸色一黑。

她现在说话怎么这样气人,随口一句就噎得人上不去下不来,一口气吊在胸口里。

亲卫官时刻准备着在王主大怒时阻拦劝慰,保下顾御史性命,没想到康王的脸色青白了一阵,竟然一甩头:“收兵!” -

收兵回营,顾棠客客气气地结交了军府的诸位将领。

她照旧坐在大帐角落,用松节油擦拭双手和鹿骨扳指。

松节油外用可以活络筋骨、消肿止痛。她要随时保持好身体状态,免得遇到突发情况时马失前蹄。

外面杀了几匹救不回来的鞑靼战马,正烹马肉。帐内士气大振,都提着精神商议回给凤阁的捷报,给军府请功。

写功勋册的文吏奋笔疾书。

顾棠一边听一边记下,如果她不在旁边,这些军功夸大杜撰的成分会非常严重。

一片热闹欢声中,萧延徽突兀问:“抓的俘虏审出来没有?”

周遭一寂,负责审讯的军娘在板凳上坐不住了,垂头丧气道:“上遍了刑!嘴特别硬。”

“她不通汉文,你是怎么审的?”萧延徽追问。

“卑职手里抓了一个精通中原官话和鞑靼语言的外族行商,那个行商半道死了,剩个小郎在我手里,那小郎跟着她走南闯北,也会两种话。”刑讯官道,“是用他问的。”

顾棠仍旧低着头懒洋洋地擦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

萧延徽瞥见她,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怎么想的:“勿翦。”

“嗯?”顾棠还是没抬眼看她,忙活着呢。

“你去审吧。”康王道,“你对付人有一套的。”

顾棠愣了下,指了指自己:“……我?”

我看上去哪里像是满手血腥的刑讯官,能凶残地拷问俘虏了?

萧延徽却执着道:“我不信有你撬不出来的话。如果动刑没用,连你也问不出来,那就杀了。” -

深秋的雨愈发寒冷。

花厅内点着熏笼,热乎乎的炭火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林青禾坐在萧涟对面,陪着突然造访的七殿下。

妻主离京后,他谨守门户,吩咐管事和护院不许外人出入,但仍有许多鬼鬼祟祟的人偷窥家中院墙。

林青禾一时心慌。顾棠不在,他如断线风筝般担惊受怕,怕有人越墙作恶、怕妻主在官场上的敌人动手脚、也怕家里新招的人其实不安好意……

他一个通房郎君,虽仗着顾棠喜欢,有些地位,但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替妻主社交。

一日前,七殿下的宫卫绕住了这处院落。这些侍卫守住院子,偷窥盯梢的闲杂人等便不翼而飞。

林青禾虽是小侍,但顾棠内宅里再没有别人,只得他接待七殿下。

萧涟在坐榻上看书写字、蹙眉拨算盘,他便在另一头拿着绣棚,给顾棠做扇坠香袋、给她的寝衣整理走线,绣漂亮图案。

林青禾几次想开口问他的来意,但都忍住了。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看着跟在他身边的李泉。

李泉是一等侍奴兼掌膳,地位大大提升。他一进来就悄悄地打量四周,从花厅里的字画和摆件之中,窥测顾棠生活过的痕迹。

一发觉林青禾在看他,李泉就马上极其诚恳地望着对方,眼睛里写满了“我把你当亲哥哥待”……这种很诡异的亲近神情。

林青禾噎了一下,低头接着做手中的活计。这时,内侍长从外面进来,上前跟萧涟耳语几句。

萧涟眼眸不动,说:“捆上来我看看。”

随后,宫卫捆着三个人扔在了花厅外,隔着一道珠帘。这几人被打得遍体鳞伤,呻吟哀嚎。

林青禾吓了一跳,连忙看向七殿下。而萧涟回头问:“都是谁的人?”

珠帘外的宫卫回答:“启禀殿下,这两人是韩家派来的,这个是宋三娘掌管的田庄上的人。”

“盯着别人家做什么。”萧涟轻咳一声,语调幽然,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薄烟,“你们没有家么?”

几人嚎叫求饶,声音撕心裂肺。

萧涟翻过手中文书的下一节:“把舌头割了,毁去容貌,挑断脚筋,扔到乞丐窝里去。”

“是。”宫卫和内侍长早已习以为常。

林青禾听得脊背发麻,他挪了挪地方,很小心地离萧涟远一点,都有点不敢坐下去了。谁知七殿下像是头顶长眼睛似的,低语道:“吓着你了?”

林青禾的手攥得紧紧的:“我……”

“坐过来。”萧涟抬头看他,忽然道,“别绣了,我有些话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有关于顾棠和王别弦的事情?”

第40章

王别弦?

王家长公子今年仍随琅琊郡王在京华小住。

提及这个名字, 林青禾抿了抿唇,道:“王公子跟我家妻主只是幼时玩伴。”

萧涟单手抵着下颔,乌黑的长发簪着那支桃花木簪,他肩上毛绒绒的衣领衬着这张俊美艳逸的脸,似乎很有兴趣:“这么说,青梅竹马?”

旁边的李泉也偷偷竖起耳朵。

林青禾不知道这件事从何处讲来, 才能不损伤两人的名誉。

他拿着针线的手停顿了好久,想起顾棠衣袖间偶然沾惹的一缕梅香,想起妻主曾系在腰间的香囊信物,想起自己在花藤篱墙后蓦然撞见的那一眼——

以清高和冷淡著称的王氏儿郎散着头发,露着手腕,皎皎月光笼着他点了守贞砂的雪腕。他被按在爬满鲜花的篱墙另一侧,乌发沾着草木的汁液,跟自小长大的青梅吻得难舍难分。

顾棠的手捧过王公子的侧颊。曾经很多次,妻主也这样捧着他,只是她对待未婚夫郎的动作要更缓慢、更温和,满是柔情。

那一刻,林青禾连气都不敢出。他借着花藤的遮掩,不敢让两人发现自己的存在。他的心砰砰狂跳,很怕被王公子发现。

高门贵族的儿郎绝不可以在婚前失贞, 传出去便会被人戳脊梁骨、乱嚼舌根,连家中的其他男子也都不好议亲了……就算是定了亲, 贵族女娘也没有过门前要了人家的说法, 这事儿泄露, 连顾棠都要挨一顿打。

林青禾在往来的哥哥弟弟、一些官宦内眷的口中得知,这种事一旦败露就会把知道的人都打死。他悄悄窥见有两个小郎在另一边放风,那是王别弦的贴身侍仆。

但篱墙上的枝叶还是颤动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这一刻还是抬起目光,看到王别弦埋进顾棠的颈窝间,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意乱:“二姐姐……”

顾棠低头亲吻他的唇,拥着他窄瘦的腰肢。

花藤重重叠叠,林青禾一点点往下缩,在地上蜷成一团。他听到王别弦发颤的声音:“二娘,你不会负了我的,对不对。”

顾棠的声音低柔如淙淙水流:“阿弦,我会娶你的。”

好在,两人最终还是没有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顾棠还是念及他的身份收了手。

那一日后,林青禾便暗暗打探王别弦的喜好和脾性,又做了些小物件送给他、讨好他,盼着正夫进了门之后别把自己撵出去。

世家公子们跟他这种通房小侍是两个世界的人,罕少听见谁家正夫明面上吃通房的醋,这太没眼界,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但暗地里被弄死、被发卖,一辈子也没孩子的小侍,林青禾也是听说过的。

但琅琊郡王又一次入京,跟顾太师详谈了一个多时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王别弦被带离顾府,住到宫中君侍那里去。

两家退了婚。

顾棠素来活菩萨般的脾气,虽然爱开玩笑、爱戏谑漂亮郎君,但从没那样跟顾太师争吵过。母女两个吵到拍桌子砸碗的地步——她是真的为王别弦争取过。

可惜母父之命大于天。

顾太师那年因国事摔了一跤,身体本就不好。顾棠最终还是以母亲的身体为重,沉默地应下来。

顾棠回来后什么都没有说。林青禾陪在她身边,见她推开书房的窗,对着满园欺霜赛雪的白梅。

她解下绣着梅花的香囊,从中剪下。

一刀下去,万千情丝如线断。

炭盆里烧着几块寸许长的银炭,顾棠将两人来往的书信、诗稿,放入炭火之中焚尽,在一片灰烬之中,她失手碰到了炭上的火星,指尖蓦地烫了个水泡。

林青禾手忙脚乱地抓住她手腕,垂眼吹了半天,又去找药膏。顾棠却不以为意,朝着手心哈了口气,说:“以后你也别跟他有什么联系了。”

林青禾脚步一顿,拿着翻出来的烫伤药膏愣住。

“咱们家有难关要过,后院里的那些人我也不要了,禾卿,你把账算一算,多给他们一些钱安身立命,都送走吧。”

顾棠揉了一下手指尖的燎泡,像没痛觉似的,“告诉他们不许说我们跟王家的事,保全他的声名,别连累人家。”

林青禾愣愣地立在原地,预感到一片阴云笼罩上头顶。他迟迟地应了一声:“好。”

……

他陷入回忆的神情有些明显。

萧涟善于揣测人心,能在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接受到这种隐蔽信号。

他勾唇微笑,轻声:“看起来,好像不止是青梅竹马哦?”-

顾棠不知道小七不仅为她看严门户,还对她既往的情史颇有好奇心和兴趣。

她此刻正喂了俘虏毒药,吐真鉴心的药粉散发着一股淡茉莉味儿。顾棠洗干净手,看着俘虏来的红名小头目。

红色名字看起来让人有点手痒,总感觉她会爆装备和经验……

顾棠把脑子里的兴奋按捺下去。她对坐在旁边的行商小郎道:“现在重新问她,黑鞑靼远居漠北,是怎么横穿大漠,侵扰大梁边境的?这是谁下的命令,有什么图谋?”

这位被抓来的行商小郎倒是白名。

他母亲暴病而亡,自己也陷落进大梁的军中。如果不是刑讯官要他负责翻译,估摸此人早就像外面的人一样被玩坏了。

这小郎君看起来十八九岁。跟其余的金发胡郎不一样,他似乎常年跟着母亲行商骑马,宽肩长腿,英朗俊逸,浅金的头发辫了个大粗辫子,歪在一侧。蓝澄澄眼珠,意外的沉静。

他对着俘虏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调子像唱歌似的。那个俘虏控制不住地把话一吐而尽,震惊地瞪着眼。

小郎也诧异了一下,扭头回顾棠,中原官话微微生涩:“这位大人,她说她是奉大狼主的命令。穿越大漠,跟南方部落的人汇合,不知道有大梁的人在这里。”

“你们不是特意冲着康王来的吗?”顾棠问。

小郎又去对话,翻译道:“不是。是为了……”

他迟疑了一秒,说:“为了接回鹰君。”

鹰君是鞑靼部落首领儿子的称呼,她们的图腾是狼与鹰。所以女儿被称为狼主,男儿被称为鹰君。

顾棠心中猛地一动,忽然来了兴趣:“找回鹰君?什么意思?”

小郎不说话。顾棠指了指俘虏让他再问。

俘虏听到这个问题后激动了许多,说了一堆叽里咕噜的话,像跟谁吵架。小郎却静静听着,偶尔说几句什么,随后对顾棠道:

“大人,她说漠北和漠南的两个大部落打算联姻,联合主宰整片大漠。南方的鹰君即将许配给她们的狼主,她们来接亲。”

顾棠没有开口,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也就是说精通中原官话、经常跟大梁做生意的白鞑靼部,向漠南不通汉文的黑鞑靼发起了联姻邀请?

还邀请她们到了冬天就劫掠藩镇,一起抢大梁边界的粮食?

怎么听怎么像是把人家当枪使啊……

顾棠又审讯了几个问题,从她口中盘查出对方具体的兵力分布,亲手写在了纸上。

她写得差不多,忽然抬首,看向那个负责翻译的小郎。

小郎才死了亲娘,眼角微红,似乎哭过,但仔细端详又觉得他并没有沉浸在悲痛里。

出于某种诡异的直觉,顾棠忽然道:“这药粉无毒,你把药吃了,我有几个问题单独问你。”

他英朗的脸上微露不解,俊眉斜飞观察她的表情。然而顾棠垂首正在看口供,看不清她的脸色。

小郎想了一想,将她倒在纸上的粉末吞进口中。

“你刚才有没有欺骗我?”她问。

“没有。我不敢骗大人。”

“你母亲暴病身亡,你有什么打算?”

稍一沉默,随后他道:“带上包袱干粮和水,拉着牲口逃跑。”

“往哪儿跑?”

“大梁。”他说,“我要去梁朝行商安家。”

顾棠瞥了他一眼。

他头上顶着【库丘林之子·诺诺阿塔里】的字样,但那个死去的行商并不叫库丘林。

顾棠又问了几个关于兵力分布的问题,验证了阿塔里没有说一丁点谎,随后起身离开刑讯间。

她一走出来,周围不少人都凑过来,眼睛跟灯泡似的盯着她问。顾棠懒洋洋地一一对答,将口供丢给萧延徽。

萧延徽稳稳接住那份口供,听到顾棠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把那个行商的儿子送给我吧,他挺有意思的。”

萧延徽:“……”

……死性不改!

她脸色一沉,眼睛差点把顾棠的背影扎个窟窿。萧延徽身边的将领不约而同靠近,争着看她审出来的结果。

“好!”一个老将直拍大腿,“兵力情报是最重要的,这样我们就能再次主动出击了!”

“这次缴获了很多战马牲畜,多少也能弥补驻扎许镇前兵败的损失……”

“粮饷有顾御史为我们打算,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王主,我们请命出击吧!”

“这件事用不用晚上再叫顾御史一同商议商议……”

众将七嘴八舌,但今日的态度大大转变,对顾棠从轻蔑敌视,转而当做了同甘共苦的行军姐妹。

尤其是那个被顾棠一箭救了性命的先锋营军士,要不是有人拦着,她现在已经冲过去拜为义母了。众人劝她“顾御史才二十岁,你都三十八了,拜哪门子的义母”,她才悻悻地收了这个念头。 -

顾棠将那对双胞胎指使出去烧水。

趁营帐内无人,她这次装都不装了,直接在心里进行沐浴焚香的仪式,意思一下,随后点击抽奖。

这次盲盒机转动的时间似乎久了一点,一道卷着的羊皮纸落在顾棠手中。

顾棠随意一扫,忽然间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橙色字体? !

寻生定死·堪舆图(绝品)

可以将人或动物标记在堪舆图上,无论生死和距离,都会在图内显示。

被动效果1:每完整探索一个地区,就能在堪舆图上解锁此地区的动向。

被动效果2 :持有本物品时,方圆十里的敌军数量将会显示在堪舆图内。

顾棠对着这卷羊皮图眨了眨眼,心想这是——

小地图啊!

死系统,你终于有地图了……我还以为我要当一辈子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路痴呢!

顾棠上辈子就不分方向,这辈子也没学会。别看她威风凛凛百发百中,实则在来的路上,每到一个路口,都会谨慎的再三问赵容和风寒澈。

我们走对了没?

我们没走反吧!

有几次,她甚至都看到风寒澈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封建仅为个人私设[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