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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91章

那日之后, 一直到奉旨巡查之前,顾棠都没有再去见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既怕萧涟醒了之后,醉过了头,喝断片儿给忘了,又怕他醒了之后还记得,这份心情着实诡异得很。

顾棠的奏请得到恩准, 她微服夜行,悄然离京, 连京中的诸位好友也没有通知,本想派人给三泉宫送个口信,怕传达错了她的意思, 临时在马上取出贴身的一方手帕,挥笔匆促写就:

“别君正值小桃红,春尽花消驿路中。夜赠素帕托冰心,月载清怀寄玉宫。”

写得太过仓促,没有仔细推敲词句,洇透素帕的墨痕浅浅地映在她指间。顾棠却未在意,将手帕交给对方,随后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

春风沉醉, 高楼台阁融在一片暗色中,晴夜无云, 只有一轮明月, 映照无边-

萧涟酒醒后,着实头疼了好几天。他再次清醒时,努力回忆那天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听到她要走,心潮涌动, 几乎放弃思考。所有瞻前顾后、权衡利弊,顾忌胆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穿,心里不断累积的、压抑的情感,突然破裂出一个出口。

只是一个小小的裂口,却膨胀地填满他的胸口。萧涟准备了那瓶酒之后本来没想在当日跟她说破,本想慢慢地、找一个更合适的、只有两个人的时机。

一瞬的恍惚,刹那的方寸大乱。他取出了那瓶烈酒一饮而尽,然后……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萧涟这几日被此事占据心神,茶饭不思,也不好派人去问。

顾棠总是把什么至交知己挂在嘴边上,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谁家的至交知己当成我们两个这样?

她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虽说酒壮怂人胆,可是最终竟还是问不出口。她似乎也很意外,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顾棠露出那种非常震惊的神情,可是她却没有立刻拒绝、更没有推开他。

他是个柔弱男子,顾棠却不曾推开,究竟是她也有意,还是顾勿翦对亲近之事……没有事先确定关系的习惯?

那也太坏了。

萧涟禁不住常常思考此事,连最为温吞沉默的四姐夫都看出端倪,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种事,他自然不肯实言相告。

直至这一日。明月高悬、清光满庭,侯府的人前来送东西,他披上外衣从榻上起身,自内侍长手中接过了那张手帕。

墨痕纷飞,她的字刚柔并济,筋骨舒展,一手极其清晰的好字。

萧涟在掌心展开,烛火摇曳,映照着匆促的几行墨痕。他随着烛火浮动、摇曳不定的心绪,渐渐恢复了宁静。

他有一腔话想要说,想凶巴巴、冷冰冰地跟她说:不许不认账,不许当没这事儿,只要是想到男人,就该第一个想到我。要是你第一个想起其他人,我就、就……

我娘可是皇帝,没有谁敢像你这样欺负我。

萧涟已经有十几年没冒出过这么幼稚的想法了。

别的事他一贯可靠,事关终身大事,反而满脑子全是泡泡,在脑子里一搅和,就能听到稳重冷静随着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在烛火下对着绢帕看了半晌,光从他严肃、一板一眼的神情上,还真看不出来这是在钻研一首温柔传情的诗。

连旁边的李内侍都不禁忧虑,觉得自家郎主露出这种如临大敌的表情肯定有大事发生:“殿下可要进宫?”

萧涟摇了摇头,说:“拿我的印来。”

李内侍连忙亲自去准备,下意识去拿三泉宫作为内通政司的官印。萧涟却又叮嘱:“拿私印。”

内侍长微微一愣,将他的私印取来。七殿下的私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是用一整块红翡做的。

他挽起衣袖,在绢帕上仔细印下来,随后看了好半晌,不由微微翘起唇角。回过神时,这才掩饰地咳嗽一声,将手帕叠起来,贴身放好,心中悄悄想着:

由不得你不认,我要像鬼一样缠着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

顾棠拿着钦差的旨意秘密离京,身边只带了赵容和两个从玄甲卫挑过来的随从,她先到冀州、并州两地,明察暗访,确认崔缜并没有忽然间违反两人的约定。

人平庸不要紧,只要别身居要职便是好事。即便不巧身居要职,只要不一心勤快、拼命扑腾,也就不至于让顾棠动心起念,觉得此人非死不可。

崔缜在这件事上,就属于没有拼命扑腾的类型。

她胸中的一口气早在几十年前就消散了,这份心气散去之后,但凡是个坎儿,似乎都会冒出来绊她一下,何况顾棠不是坎儿,简直是一堵南墙。

冀州清吏司推行顺利,当地的布政使司也还算踏实肯干。顾棠见官府下达的邸报贴在城中的各个角落,三不五时就能看见讲解新政好处的教谕、乡长等人,就知道崔缜那几封家书十分有效。

她们族人倒也听她的话。

崔汝真既然履约,顾棠也并不亏待崔家,等观察得差不多了,便在冀州官署现身,

冀州巡抚姓樊,连夜匆促赶来,衣冠未整,见她忽然出现在衙门大堂上,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震惊于她居然来得这么快!

这等高官,难道不是敲锣打鼓、前呼后拥,上下几百人服侍,体体面面地降临?她竟然一丁点排场也不讲么。

这哪里显得出钦差的威仪?而且也不合官场上的规矩。

冀州巡抚久不升迁,大概也是因为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顾棠见状一笑,态度很是谦和:“樊大人治下政通人和,着实令人惊喜。”

巡抚面露喜意,看着倒是个很直爽的人。她快步走来,口中说“不敢、不敢。”,奉承道:“阁老来此,未曾远迎……”

她满腹刚学来的漂亮话,还没开口说,顾棠就一下子坐直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别这么叫比较好。”

这两个字,她只在别人称呼她娘的时候听过。虽然栖凤阁大学士平均年龄四十往上,尊称一声阁老不过分,可是她着实不习惯这个叫法。

巡抚心说坏了,奉承人怎么这样难,莫非这马屁又没拍成?她面色微微尴尬,只好说“多谢、多谢”,半天没憋出别的来。

顾棠笑了笑,道:“大人推行新政有功,朝廷上也有不少的缺还未补。只要这件事做得好,不愁没有晋升的机会……唔,我记得樊大人在各地轮调,统共做了十几年的巡抚,为什么到如今还……”

樊巡抚面露难色,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说自己虽然跟她们沾亲带故,毕竟不是崔家人,苦于没有门路,却显得像在要官;又想说或许是政绩才能不足,又怕顾棠真不给她升迁的机会。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对方的表情格外复杂纠结,顾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调侃之意,开口道:“大人推行新政有功,我会向圣人上书,请陛下表彰于你。”

冀州巡抚闻言大喜,捉住顾棠的手道:“若真如此,小阁老真是我的贵人。”

顾棠:“……叫我顾勿翦就行了。”

两人谈了一盏茶的工夫,这位冀州巡抚从一开始的担忧惶恐、警惕不安,到后来的心花怒放、依依不舍,差一点不想让顾棠离去,非要热情地给她接风洗尘。

顾棠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于是再三辞行,离开了冀州官府。

她将为冀州巡抚上表的奏折公开送回京,众目睽睽之下,率先抛出一个升官的诱饵,随即一路从东侧官道南下。

因为带的人足够少,速度飞快,往往前一地的消息还没传达给后面,顾棠就先到了。

加上堪舆图的辅助,每到一个地方,小地图就会渐渐点亮,驱散迷雾。迷雾散去之后,她就能发现更快捷方便的小路。

这些小路节省时间,唯一的问题是好像不大安全。行路半个月,顾棠遇见了两拨劫匪、三批小贼,还有一家黑客栈。

劫到她头上,真是万里挑一的运气。

顾棠恰好缺少了解情况的地头蛇,有了这些人正好,她每到一地,都顺手绑一个询问情况,从土地、人口,到改革措施,以及当地的官僚作风,是否有冤情。

从上到下,狠狠地问了个遍。

许多匪盗都本来是农户,迫于生计,这才过这种朝不保夕、铤而走险的日子。被逮住后哪敢不从,自然有问必答,将肚子里的所有话倒出来,还提及水路漕帮的人接了官府的单子。

“哦?”顾棠一边在小本上记,一边略感兴趣地问,“漕帮,你是说水路转运使?”

“什么转运使?没听过。水路运河那杆子人,就是一伙吃香的强盗。打劫商队,勾结官府,有什么事儿跟衙门里的人一说,就是谋财害命也能摆平。官府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穷凶极恶,什么恶事都做!”

顾棠打量了她一眼,这人皮肤粗糙黄黑,干瘦,是个中年女人,说自己姓何,别人都叫她六娘。

她接着问:“你自己就是强盗,还说别人是强盗?”

何六娘有点丧气:“祖宗姥姥,你不听就算了嘛,放我走了,我绝不再干这事儿。”

顾棠却问:“接了什么单子?”

“杀人的单子。”对方道,“要杀一个大官儿!”

顾棠拿着笔的手一顿,看着她不动。旁边并辔而行的赵容也忽然扭过头,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盯着她。

那两个玄甲卫出身的侍从是一对姐妹,一个叫江淬、一个叫江锻,两人身高一米八五,在后面骑着两匹黑色大马,这会儿也突然间勒停缰绳,动作一致,面无表情地齐齐看向她。

“怎……”何六娘瞬间汗毛倒竖,感觉像被一群野兽盯着似的,害怕道,“几位祖宗姥姥,怎么了?”

“没什么。”顾棠开口,“漕帮要替官府杀一个高官,是哪里的官府指使的,具体是杀的什么人,你知道么?”

六娘吞了下唾沫,有点儿不敢说了:“漕帮是水路……自然是、自然是靠着运河的官府。南直隶……或许是两淮,至于杀谁,我也不清楚。”

顾棠看着她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最年轻、最好说话的娘子,一冷下脸来,却让人感觉格外可怖。何六娘连忙道:

“你们要是走河道就知道了,下江南肯定要乘船,但水路上的事难管,我听我在漕帮做事的姐们儿说,她们宁可错杀,都不放过。”

顾棠要是走官路,出了并州之后有几个咽喉要道,很容易被盯上,她这样钻来钻去地抄近路,无意中竟然避开不少麻烦。

对方的话触发了久久没有动静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0/5 )

只用五个人对付顾棠这种打过仗的人,显然是不现实的。这任务也不标注单位,不是人数的话,那就是……波次?

看来想动她的人还不少。

“这种手段,”顾棠顿了顿,问,“官府的人经常用么?”

这一行人明显不是当地口音,六娘心里打鼓,隐隐约约猜到她们不是一般人:“是。天高皇帝远,还不是当地的大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顾棠看向她道,“劳烦你跟我走一趟,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见证?

她满脑子问号,对方却不解释,一路上倒是待她和颜悦色了许多,不仅如此,还从小路走回了官道。

小路虽然快,可毕竟没有官道宽敞好走,何况官道安全不少,也省得遇上贼什么的。何六娘刚放下心,赶紧将功赎罪地给顾棠牵马,便遇到了第一波刺杀。

那群人的面目,六娘完全没有看清。

她只记得是夜里,星光漫天,她牵着这位年轻娘子的马匹前行,两侧林中嗖地一声跳出几十个人,腰佩宝刀,看上去根本就不是走投无路的农户,是真正的土匪强盗!

何六娘脸色惨白,掉头赶紧要跑。这几人就算能降服得了她们这些拿着农具锄头的草台班子,哪里是这帮人的对手——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忽见侧面寒光一闪,冲过来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坠落下来。

顾棠没有动,只是持剑,剑柄上模糊不清的字迹被她握在掌中,一线血液沿着锋刃滑下。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扑上来!

何六娘瞪大双眼,双脚灌了铅一样迈不动脚步,感觉呼吸进身体里的空气夹杂着腥风血雨。

来不及思考太多,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种规模的强盗窝子在官道上谋财害命。只觉眼前又是一道光闪过,顾棠身边的几人同时拔剑,“噌”地一声。

血色喷散而出,划过天边的冷月。

几人、十几人、几十人!围绕上来的强盗训练有素,竟然不怕死,豁出命地一拥而上。

何六娘的大脑跟她发软的双腿争夺控制权,在跪下求饶和立刻逃跑之间发懵,瞳孔巨震,就在她望着飘散的血雾、惊骇欲绝时,忽然有一只手静静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怕。”是顾棠的声音,“没事的。”

六娘机械地扭头看她,见到这位年轻娘子的脸上溅落了一丝血痕,是别人的血,她抬指将那滴血迹抹掉,脸颊犹带残红,轻声说:“就这么点人,还要不了我的命。”

剩下的一切,她已经不记得了。

满地倒下的尸体,冰冷的月色被渲染得鲜红。这四个人……只是区区四个人而已,竟然个个都能以一敌十,将四五十个持刀佩剑的强盗斩于马下,甚至还在谈笑风生。

何六娘呆了好久,见到这个一身淡青色劲装的年轻娘子抽回剑,随意地屈起手臂用外衣擦拭掉剑上的血。她傻愣了一会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淡青衣衫的青年女人不经意地抬起眉,看了她一眼:“以前从过军而已。”

何六娘咽了一下唾沫:“以前从过军……而已?咱们、咱们大梁的官兵……没这么厉害吧……”

梳着高马尾的赵容闻言笑道:“只是我们比较厉害而已啦。” ——

作者有话说:顾棠:以前从过军。

翻译:当过将军领过兵,收复失地封过侯。

赵容:只是我们比较厉害而已啦。

翻译:是指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

修了一下错字和bug。

第92章

一切恢复宁静, 层云遮盖住月色的余光。

赵容从腰带上挂着的皮质小袋子里拿出火石,就地捡起木枝,点了一簇火焰。她举着火光检查刺客的身份,扭头回身禀报道:“这些人身上都有刺青。”

那是一条深青色的蛟龙。顾棠扫了一眼,问何六娘:“这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这样的情景,何六娘着实缺乏安全感。顾棠刚刚好歹还安抚了她,她便下意识地靠近顾棠一些,小心翼翼答道:“是青蛟会,水路漕帮的成员。”

“把蛟龙逼得上了岸。”顾棠道, “真是急不可耐。”

何六娘又看了看她,心想“莫非她就是被巡抚、总督,各位大娘子们盯上的那个人?就算、就算是自卫反击,可是一连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这么淡定自若,仿佛对她而言,先斩后奏不过是平常事。”

她想得入神,没有掩饰住表情, 顾棠不由得看了她一眼:“你的胆量不错。”

要是寻常百姓,肯定吓得六神无主。何六娘干了几天拦路劫匪,颇有些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觉悟。

六娘被夸得脸一红, 只是皮肤略黑,看不出来。两人一对视, 她忍不住暗道:“这杀神生成这样, 倒像一尊玉面阎罗。”

顾棠下马特地看了一圈儿, 可惜没有活口,她们下手太重了,情况紧急, 容不得手下留情。她道:“把强盗头子的首级割下来,找个锦盒装上,其余的人一把火烧了,也不用联系当地官府。”

当地官府要是有用,刺客就不会出现在官道上了。

顾棠吩咐明白,很快再次启程。出了这段驿路,自淮左郡转乘水路,直奔南直隶州。

在水路之上,又有两波水匪盗贼出现,顾棠早在迷雾消散的水路小地图上发现了她们。她朝江淬借了她背着的那把重弓,隔着约两百米之遥,一箭射杀船上冒头的水匪头领。

这可是百步开外!

那名水匪头领嘴边的狞笑还没消去,就在众人面前倒了下去。百步只是船只眨眼便到的距离,可这距离却仿佛变得缓慢、变得遥远,远到能清晰地看到顾棠再次取箭。

迎面驶来的船上,十来个站在甲板上的漕帮武妇下意识向四周遮蔽躲去,完全没有跟她对峙的勇气,顾棠移动方向,屈指拉紧弓弦。

这一箭没有放,可是不放的威慑力比放出去还更可怕。

“这个官儿到底是谁!那帮做官的王八蛋只报信、只派人传达位置,哪儿来的这种钦差?!”

“二当家的,咱们走吧!大不了去平州讨生活,她们这一单,大家伙儿干不了。”

“杀千刀的官老娘,指使我们干这种卖命的活儿。她们船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最前头那个指谁杀谁,现在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准备接舷吧!”

接舷的刹那,截杀她们的人还没冲过去,赵容几人早已跃跃欲试,主动从自家的行船上跳了上去。人数虽少,却勇猛强壮,一个赛一个的杀人不眨眼。

何六娘躲在顾棠身后,看了看她掌中的重弓,又看了看前方冲入漕帮中的几人——这几人才是真正的蛟龙入海,到底谁是水匪啊!

“大人。”何六娘声音发抖,“咱们不行雇点儿人吧,姐几个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可要是受了伤也不好……”

顾棠淡淡道:“其她人应付不来。人多了反而顾不上你们。”

像是印证她所言,截杀几人的两波水匪没占到半点儿便宜,反而俘获了几个水匪,当场审问出口供。

过了淮左水域后,一下子变得风平浪静,仿佛之前的血染江面都只是幻梦一场。

顾棠照例斩了头目的首级,别的尸体直接沉江,这作风一点儿也不像正派人,反而像毁尸灭迹的一把好手。

何六娘从一开始的惊骇欲绝,到连续经历的麻木不仁,也只短短过了几天而已。

她们的船只速度飞快,顾棠的任务进度也停在了此处。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3/5 )

剩下的两拨人呢?难道是看前面全都失手,不敢再来硬的了?

走水路速度飞快,顾棠是奉旨钦差,手上特地多办了好几份儿路引,都是官府正式出具的文件,本来不必动用她手上的官员符契。

她特意用官员符契过渡口,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主动接招。到了南直隶的府衙所在后,顾棠却收起符契,用路引渡过水驿。

一行人找了家邸店修整,次日,顾棠换了身衣服,将之前沾了血的、风尘仆仆的青衣换下来,穿得略微正式了些,对何六娘道:“走吧。”

“……去哪儿?”六娘警惕地问。

“巡抚衙门。”

何六娘瞬间慌张:“别别别送官府啊!我保证不再做恶事了,回去就马上从良,绝不……”

顾棠一笑:“不是送你进官府,你是吴州人士,南直隶的官还管不到你。”

六娘将信将疑,可是一看到顾棠这张脸,想到她们姐四个这一路上的表现,全无反抗的念头,丧着脸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她平日里连看一看都觉得官威深重的巡抚衙门。

衙门里的衙役上前要盘问,赵容在前面随手亮了麒麟卫的令牌。两侧衙役被牌子上的麒麟图样唬了一跳,连忙引着众人进去,拔腿狂奔,十万火急地去寻找她们巡抚大人。

是京城来的上差!

南直隶的衙门修得敞亮,最顶端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立身谨重”。

顾棠坐在旁边看了半晌,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听到门口处急忙匆促而来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穿着巡抚官服的中年娘子快步而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蓝袍官员,因为太过急促,几人走得都有些气喘吁吁。

【南直隶巡抚-孟挹香】

智力:70

武力:30

政治:69

统御:61

魅力:55

介绍:平州四姓之一,出身望族。历任平州、吴州,太初二十五年接任南直隶巡抚。

“顾、顾大人!”孟挹香远远地便提高声音叫她,到面前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立即拱手见礼,极为客气,“不知顾大人到此,未曾相迎。顾大人所督新政,我们早已一力推行。只是南直隶辖区广大,惭愧,我等现今只厘清了南畿的土地和人口,已经造册登记。至于剩下的苏昆、松淮、庆庐,还需要……”

孟挹香说得话颇为通情达理,她说到一半,见这位小顾大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没过问那些新造的土地图册,而是轻声道:

“孟大人,我给你带了礼物。”

孟挹香心中一震,潜意识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表面却露出笑容:“我几次让衙门的人去迎接探问,都没接到顾大人,已经很是内疚,钦差大人还带什么礼物?”

顾棠喝了一口茶,说:“小容,给孟大人看看。”

赵容当即捧起锦盒,双手递交过来。巡抚身边跟着的布政使一见此情状,觑着两人的脸色接了过来。

孟挹香迟迟不语,顾棠转而瞥了她一眼,问:“不打开看看吗?”

“顾大人远道而来,竟还为我等准备礼物。我却没有什么东西相赠。”孟挹香道,“顾大人是钦差,公文奏折一概能上达天听,直隶州对新政的推行还多有疑惑之处,要请顾大人指教……这些微末小节,还是不要妨碍公干了吧?”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礼物。

顾棠转而看向她身后的布政使,态度温和道:“藩台也不为你们家大人打开看看?不过是见见礼物罢了,见了礼物,才更好谈公事。”

布政使司俗称藩司,布政使跟着被称为藩台。藩司的权力早被巡抚侵吞,昔日的藩台也就成为了巡抚的下属。

她乍闻顾棠如此称呼自己,又惊又喜,还唯恐引得孟挹香不悦,试图调和气氛,主动解开了锦盒外面的布袋,请示道:“抚台大人?”

孟挹香心中沉沉一叹,看着下属浑然不觉的脸色,道:“打开吧。”

布政使伸手打开锦盒,只打开看了一眼,她捧着盒子的手刹那抖如筛糠,向后仰倒过去。连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的孟挹香也震惊地睁大双眼,无法控制地低头干呕了几下。

衙役上前慌忙扶住两人。孟挹香深深地呼吸,闭了闭眼,又猛然睁目,提声道:

“顾棠!我们一心一意好声好气地接待你,既没有抵抗新政,更没有得罪你!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算你是钦差,也由不得你侮辱我到这等地步,我要向陛下参你,我要上折子弹劾你!”

顾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是我在吴州、淮左,还有你孟大人治下的南畿河道上遇见的刺客,我倒要问问孟大人,刺杀钦差,抵抗国策,你是要谋反吗?”

孟挹香存了一胸腔的话,被这句话震慑了一息。她旋即道:“刺客?我看,只是顾大人路上偶然遇到的水匪罢了。这一点你大可以问罪于臬台衙门,让按察使去调查逮捕,我自然给你个交代,何至于此?!”

刺客和水匪的性质可是很不一样的。

顾棠闻言立即道:“好啊,那就把按察使也叫到这里,请孟大人立刻发文给两淮漕运总督刑月驰,一百二十里水路,天黑之前就能到,我就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不来,我可是要自己动手的。”

孟挹香眼前一黑,让周围的衙役又扶起来。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无法无天这四个字。”顾棠站起身,从袖中抽出几张写满字迹的口供,亲手递到孟挹香面前,“应当我询问南直隶的诸位才是。你们这颗脑袋,就算我顾棠不收,难道以为圣人就不收么?还是说——”

她拉近距离,凑过去看着对方:“同样江南出身的周尚书、庄尚书,能保得住这种无法无天的作为?”

孟挹香夺过写满字迹的纸张,迅速地、一目十行地扫过。她面色立即大变,心底惊诧道:“她们真的干了?!”

干了就算了,竟然还让她活着到了这里。

这是谁的授意?是谁的胆子这么大,谁能越过她、在她的地界上指使她的下属?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精彩,紧攥着这些纸张,扭头看向顾棠,开口刚要问,顾棠便道:“难道你还要人证?”

有人证?

孟挹香头皮发麻,见顾棠站起身,在大堂上的香炉里点了新的一炷香。她道:“时间紧张,孟大人还不发文吗?”

孟挹香早早听说过她的脾气,却没想到见了面比闻名还更厉害。

她难以置信地想到,顾棠看起来明知道有危险,才准备得这么齐全。可她不仅没避开,还以身涉险、弄了个什么人证,分明是要降服她们。 ……为了新政、为了让江南俯首听从,就这么不惜将生死置之度外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面是满腔乱如麻的记恨,一面却是一阵难以形容的钦服。

孟挹香立刻明白,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官场中,受到重用,那一切的潜规则、一切官僚间的默契、不成文的规矩和道理,也就全盘作废了。

她将按察使叫过来,随后亲自写书信,一封快报送去漕运总督府。

何六娘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

这个顾大人年轻至此,竟然如此对待巡抚大人。她们这身官服对于当地的小民百姓来说,那就是天!

可是天却塌下来了,俯身听候此人的差遣。

何六娘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小声问赵容:“她到底是……什么官职?”

赵容挺胸抬头,颇为骄傲地说:“这是当朝的户部辅丞,太师之女,镇远侯、二十三岁授栖凤阁大学士,圣人特命的钦差,督巡天下民政!大名鼎鼎的顾棠,顾大人。”

何六娘紧张地听完,一个字也没听懂,压低声音道:“哪儿有这么多人?你们不就四个人吗?”

赵容:“…………”

嗨呀,鸡同鸭讲!-

在巡抚衙门燃起烛火时,下起了一阵夜雨。

顾棠在堂上等待漕运总督时,也在默默深思。

就算反抗势力庞大,整个江南地区的士绅大族联合起来不配合,她们就没考虑过像今日这样的后果?

官与匪,不过是利益关系。对钦差下手,就不怕夷三族么,莫非觉得只要她一死,所有政令都随之消亡,值得冒险?

顾棠怀疑她们还有后手,至少准备了背黑锅的替死鬼,只是她一时也没有头绪……

就在此刻,支线任务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支线任务六:抵御即将到来的拦截和刺杀( 4/5 )

顾棠蓦然抬眸,环顾四周。烛光晃动,春雨淅沥,巡抚衙门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剩下淋漓的雨声。

周遭很安静,而且很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乍然风起的雨夜,顾太师所在的延州旧园寒意未尽,园中灯火明亮,雨中夹着交错的霜雪。

顾玉成披着一件狐狸毛的披风跟长女下棋。两人侧面的墙壁上,依旧挂着天下各州的巨大堪舆图,上面布满了极细的毛笔在上面留下的标记。

她离京后,别无所有,只将这张堪舆图仔细地收好、带在身边。

烛火微动,顾梅对着满盘交错的棋子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才落下一子,忽然听到园外簌簌的、隐约的响动。

“什么声音?”

她下意识地起身,凑到窗边透过窗纸去看,还未看清外面晃动的是不是火光,母亲却道:“不用管它,你忘了咱们家还有不少门神了么?”

顾梅无奈道:“母亲,那是圣人派来监视我们的,咱们家的人,连出去买个菜都要过三道手续。”

顾玉成柔和道:“你觉得她为什么派人看着我们。”

“无非是要挟二妹。”顾梅叹了口气,“勿翦位高权重,这样的权臣怎能没有制约。要是管不了她,谁能放心?”

顾玉成颔首,赞许道:“你说得正是。”

“我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顾梅望着棋盘,喃喃道,“可我还是怕上面会强人所难,用女儿和母亲逼迫勿翦行危险之事。”

顾玉成伸手拿起剪刀,将两人身边的烛火挑亮、剪去焦黑的一截灯芯。她道:

“你妹妹所做的大事,咱们远居千里,亦有听闻。这个时候,最不能被牵绊住手脚……你去取笔墨,我说,你写,给勿翦寄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顾梅便起身去拿笔墨,她持笔,将母亲口述的内容落实在纸面上,才写了几个字,烛火映亮的窗纸上猛地被飞溅起的一簇鲜红扑满。

她手腕一僵,没有偏头去看,听到一墙之隔的外面,有重物被拖走的声音,交杂着几人粗重的喘息。

窗上血迹很快被寒雨吞没,冲刷得只剩下一丁点浅浅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孟挹香,字春路。取自“枕上挹余香。春风归路长。”李之仪(宋)《菩萨蛮·五云深处蓬山杳》

刑月驰就没有什么来源了,因为谐音星月驰,感觉天地日月都在动,挺有画面感的。

——

猫的脚跟别猫不太一样,有一个指甲有点问题,收不回来。绝育时我本想让医生处理一下,医生说不妨碍生活就不用管。

确实不妨碍生活,猫蹦跳自如,身强体壮,只是走路时不像别猫安静,指甲在地上摩擦,奔跑时有“哒哒”声。

像小马驹。

我朋友就住在楼下,有一日,她突然发消息问我:“你家猫是不是在跑酷?”

我大惊:“你听得见?”

朋友:“我家猫听得见,她一跑,我家猫一直抬头看天花板。”

她们是两只母猫,一起长大,并且谁也不服从谁,至今未分出谁是老大。

第93章

在系统莫名的跳动之中,顾棠重新审视了一遍支线任务,隐隐预感到这种“刺杀”和“拦截”,并不单单是针对自己。

要是将所有推行新政的官员算上去,那范围也太广了,显示在她这里、当做她的任务很不合情理。难道是……

顾棠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忍不住屈指摩挲着温热的瓷器侧壁。她很快收敛住这种略显不安的小动作,抬首望了一眼灯漏。

已是深夜。

这早就过了官员休息的时间,满堂官僚却无一人敢提出什么意见。就在春雨愈发绵密,水珠将屋檐敲得噼啪作响时,一行身影突破雨幕,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密密的雨帘之中,为首之人披着蓑衣,直入大堂。她一进来,顾棠便看到她头顶上显示着【两淮漕运总督·刑月驰】这一行字。

随从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她蓑衣脱下来,露出她的真容。刑月驰身上没有穿官服,半个衣袖上竟然溅着血。

顾棠微微挑眉,看向她的眼睛。刑月驰跨步过来, 并不寒暄,直接道:“事情大概,孟春路已经跟我在信中说了, 此事,我必定给钦差一个交代。”

顾棠问:“如何交代?此事要是捅穿到陛下那里去,大人丢了官职事小,恐怕勾结行凶者一个人的脑袋,是交代不下来的。以我朝律法,刺钦差特使者,视同谋反,夷三族。”

她说话轻柔温和,态度算得上亲切。只是口中的话语让人听得汗毛倒竖,一阵阵芒刺在背的寒意在脊骨和后脑乱钻。

刑月驰面色严峻地望着她:“我得到书信后,立即盘查讯问了遇刺河道的理漕参政、漕粮卫、以及押运通判。”

刑月驰节制两淮乃至整个江南的河道,她手下有武装部队、有水师营,还有专管河道的漕粮卫。这确实是她下属当中负主要责任的三个官员。

顾棠睨了一眼她衣袖上的血,道:“总督大人亲自动刑了?”

刑月驰神情不变,冷冷地一拱手,说:“为钦差的安全、圣人的威严,不得不事急从权。……我审查过后才知,这三人,竟然都跟漕帮牵扯不清,与之勾结,我已经将她们三人带来,听候顾大人处置。”

这大概就是替死鬼了,顾棠笑了笑,问:“我与总督下辖的这几人素无往来,也没有什么私仇。她们拼着天大的罪名,非要置我于死地,这是为什么?”

刑月驰沉默了几秒,说:“顾大人,这件事不能告诉你,更不能当众提及,还请你不要为难我。”

顾棠紧逼不退,盯着她的脸:“你用了刑,自然手里也有她们的口供,上面难道不写这几人的目的?这是谁的授意、谁的朋党,又是谁做了靠山?理不清此事,咱们就上呈陛下,涉案官员押送入京,请三法司详审吧。”

刑月驰脸色沉了下来,她看向满堂官僚,又扫了一眼孟挹香,开口道:“这是我的下属,自然罪责也在我身上。别说革职,就是要斩首,我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是钦差大人非要问这种话,我只能说,没有谁的授意、也没有谁做了靠山,这件事到此,也就结束了。”

顾棠看了她几眼,心中觉得她的反应很不对。

就算刑月驰跟漕帮、跟江南士绅是一伙的,也不至于为了地方豪强做到这个地步。这明摆着是抵抗新政,难道这群豪强救过她的命不成?

两人对视之中,顾棠忽然意识到查出来的背后主使恐怕不是地方士族,她转头向孟挹香道:“孟大人,既然总督带着罪犯亲至,你的人,也可以都去休息了。”

孟挹香吩咐了几句,心惊胆战分坐两侧的各个下属官员这才起身,垂首退了出去。

顾棠又转头看了赵容一眼,赵容立即会意,督促众人退出,然后将大堂的门关上,立在檐下守在门口。

大雨滂沱,门外众人却不敢离去。在衙门大堂的屋檐下,众人面面相觑、身体的寒冷蔓延到了心口。

密闭的堂内,只剩下顾棠、刑月驰,还有孟挹香。

“总督,”顾棠道,“没有其她人了。”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刑月驰说实话。

刑月驰凝滞严峻的面色缓缓一松,她望着顾棠道:“顾大人,你是帝母一力提拔的宠臣,新政也是圣人力排众议、不顾一切支持你的。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轻重。”

她转头又看向孟挹香:“春路,你我相识二十年,我相信你绝无刺杀钦差的意图。我们都是施行避籍制度后才任的巡抚、总督,家乡和族人不在这里,没必要这么拼命。……只有你们两位在场,我就直说了。”

刑月驰从衣袖内侧,取出审问出的口供。

她用了大刑,在严酷手段之下,这几人招了个干干净净。可是坏就坏在招得太干净。

她亲手交给顾棠,说:“是晋王殿下的人让她们做的。”

顾棠眼皮一跳,展开厚厚的一叠口供,迅速地看了个大概。她心中那块怀疑的巨石也在这一刻落了地——这才是真正的替死鬼。

一个能阻拦住她的、不能死的替死鬼。

坐在另一侧的孟挹香也震悚非常,禁不住起身凑过来,借着顾棠的手连忙看了几眼。

她这时候有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听!也跟着走出去,不知道这事儿多好!

“晋王……五殿下。”顾棠轻轻一叹,“竟然还留有来往书信作为证据……”

“晋王殿下受到冀州、并州贵族的支持,似乎江南地区也准备放弃宁王,转而倒向她。我想,这大概是为了得到南直隶的拥护……但我毕竟在外开府,常年于河道上奔波,不知道京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她这话就是在推卸责任了,她作为漕运总督,江南贵族是怎么想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江南贵族的打算,就更不会不了解立储之争的现状。

顾棠回忆了一下见到晋王的情形,她不觉得这会是她自己做的,但那确实是个胆小愚蠢、容易被挑拨引诱的人。

“顾勿翦,”刑月驰走到她面前,低下身躯,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我大约知道这究竟是哪些人干的,给我七日时间,其余不能写在纸面上的涉案人员,都会消失在这世上,给你个交代。”

顾棠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轻易开口。

“圣人的亲生女儿只有这么两个了。刺杀钦差等同谋逆大罪不假,可是继续追查下去,不就是逼着陛下将晋王黜为庶人、甚至处死吗?”刑月驰沉沉地长出了一口气,“顾大人,此事呈递入京,一切就都无法挽回,如果捂不住此事,天下动荡,圣名难保。”

顾棠闭目想了片刻,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只要能谈、能提出条件,刑月驰河道总督的官职也八成就保住了。不然办了她,上个没有威望的新官,谁能弹压住漕帮、豪强,又有谁能完成她的要求呢?

直到此刻,刑月驰心中才终于全盘落定。

顾棠抬眸道:“可以按你的方式结案,但贿赂你下属官员的这些士绅贵族,也要一并处理,并且案卷齐全之后,立即斩首示众。”

刑月驰沉默了几息,点头:“可以。”

斩首示众,无外乎是为了震慑当地的豪强。顾棠重新捧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我希望南直隶的各个士绅、巨商,颇有名望之人,都能前来观刑。”

孟挹香心中不由一颤。

这是打击敌对势力的常用手段,震慑效果非常好。但这么做,顾棠就不怕别人非议她冷酷刻薄么?

她心中汹涌起伏,一日之间,孟挹香的情绪大起大落,疲惫不堪,也失去了再辩驳的心力。她看了一眼顾棠,妥协道:“好吧,这件事我来办。”-

与此同时,皇都。

季节交替之中,皇帝生了一场病,罢朝两日,也很少接见百官,仅仅只在看过凤阁的奏折后,挑选几个关键人物商谈国事。

在宫侍将汤药端上侍奉时,击海碎在殿外求见,交上一份千里迢迢、从延州送来的消息。

大宫令亲自取到手中,见到上面标记着延州两个字,心中立刻想到这大约是顾太师的消息。只是顾家书信一向由专人呈递,不需要让击海碎前来,这里面恐怕并非只有家书。

她迟疑片刻,指端摩挲着信封,犹豫要不要等陛下的病好了再送上去。就在此刻,皇帝的声音从内室响起:

“苏吉?什么事,这么磨磨蹭蹭的。”

大宫令本名叫苏吉,在圣人登基之前,本是王府中的一个小小家奴而已。她握着信封的手一紧,看向击海碎,击校尉却眼观鼻鼻观心,全无表示。

大宫令立刻明白,这里面装得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击海碎却认为,皇帝应该知道。

她转身而去,先接过宫人手里的碗,亲自侍奉完了汤药,一边给皇帝递来洗手净面的热水和毛巾,一边道:“是延州的书信。”

“嗯。”皇帝道,“朕不看了,等顾棠回来,送到她那儿去吧。”

大宫令却没有应下来。

皇帝察觉不对,抬起眼看着她。

大宫令垂首将信封高举过头顶,萧丹熙心中猛地一紧,夺过信封,没来得及用裁信刀,伸手撕了两下,却因封得极其牢固,一下子没有撕开,这才接过大宫令递来的玉刀。

她剔除掉封信的红蜡,从中取出延州的消息。里面详细地汇报了杀手的人数、出现的时间,还有调查结果。

麒麟卫的调查结果是——那是晋王留在封地的人手。

皇帝的脸色勃然大变,气血几乎逆转,她的胸口瞬间像是被湿漉漉的布料塞满一样,堵得人喘不过气。她在病中撑着起身,强压愤怒,冷冷道:“把晋王叫过来,还有宁王,让她们两个立刻来见朕。”

大宫令侍奉她几十年,完全能听出皇帝的情绪已经极为愤怒。帝母之怒,会引得天下震动、朝局大变,她立刻领命而去,让宫侍快马狂奔,立即宣晋王、宁王入宫。

萧丹熙看完了信封中的所有内容,急切地翻到最后一张,她想知道帝师的家书中写了什么。

入目是顾梅的笔迹,这个字迹她已经很熟悉,是顾勿翦长姐的代笔。她上下逡巡、仔细查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里面没有提及到一点儿刺杀之事。

……这样就是最好的。

顾棠所主持的政策推行到了关键节点,她不能有丝毫分神、不能胆怯、更不能因为顾虑家人而缴械投降。

萧丹熙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失去顾棠,无论是为大局着想,还是为她私人的情感。

这封家书落在了金色的袖袍边缘,皇帝吐出一口气,轻轻地、缓慢地,把信纸装回到了信封中。

装回信封后,她就这么空荡荡地坐着,一直等到殿外有脚步声,等到晋王和宁王入殿,在门槛处行礼。

往日帝母也会把两人叫到跟前来,询问两人对国策的看法。但今日却不同,晋王和宁王都没有听到母亲的那声“免礼”,反而是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皇帝收好信封起身走出去,大宫令连忙捧着一件衣物跟随。

她走到两人面前,就近走到晋王旁边,说:“好啊,朕的好女儿,最是胆小、连血都见不得的人,你派到延州的人都干什么了,嗯?”

晋王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发寒,哆嗦道:“母皇……我……我是为母皇革除弊端啊!”

萧丹熙一脚把她踹得向后倒去,暴怒道:“革你爹个头!”

晋王倒在地上,呆滞又惶恐,心中大叫道:“这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诸位大人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分明庄大人说,陛下登基时的政务都由帝师总揽,恨她已极,抄了她的家,却迫于师生之情不好意思动手。

晋王一下子被踹得六神无主,忽然间想到江南的事。她明明很害怕顾棠,怎么会突然间对几位大人的话言听计从、就像着了魔一样,延州之事败露,那江南的事,母亲知不知道?

她重新跪好,求饶得飞快,痛哭流涕道:“儿臣只是想为母皇分忧,绝无二心啊!”

萧丹熙浑身气血翻滚,从旁边宫侍的手中抄过一个紫砂壶,啪地砸在晋王的额头上,怒骂道:“分忧?你不过是给朕添乱罢了,你个拿不起笔、挥不动刀的窝囊废!你脑子是让狗吃了吗?她们说什么你都信,她们透一点儿风声你就吓得全听别人唆使,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晋王被砸得晕头转向,却不敢躲,极其害怕,不经思考道:“庄尚书说母皇跟帝师不合,母皇心里早就——”

“她都没见过顾太师!”皇帝伸手把晋王拉着领子从地上拎起来,“她知道个屁!”

萧丹熙说完此言,忽然阴恻恻地道:“她只说了这种话,你就上赶着去给朕分忧了?”

晋王吓得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的胆子很小的,平日里做什么,一定要向各位大人们咨询再三。

只有这次,她莫名其妙就大脑一热、深信不疑。

皇帝松开手,把晋王丢在地上。她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旁边的桌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说……”晋王努力回忆,声音打颤地道,“顾大人、小顾大人其实本意是六妹妹的人,只是装作谁也不喜欢……”

旁边的宁王听得双眼渐渐睁大,一边震撼于自己这个草包一样的五姐竟然有这种胆子,简直是变了一个人,一边又诧异于这又是从何说起,顾棠哪里算得上是自己的人?

大宫令连忙扶住她,萧丹熙听得冷笑一声,看了眼宁王,说:“听见没有?你这个好姐姐!我看是有鬼神作祟,夺走她的魂魄,让她发疯了。好,那你说说,该怎么处置她?”

宁王骤然被这么问,跟着吓了一跳,她看着自己母皇严厉的神色,试图迎合母亲的决定:“儿臣以为……”

她顿了顿,试探地道:“儿臣以为此等大罪,该黜为庶民……不,该杀!”

宁王说到一半,皇帝的脸色就阴沉了下去,她以为是不够重,吐出“该杀”这两个字后,萧丹熙几乎怒极反笑了。

她笑了几声,在宁王以为自己似乎答对了的时候,皇帝气得呕出了一口血,整个嗓子眼里都是血腥气,嘶声骂道:“那是你亲姐姐,你竟然要杀她!畜生,你这个畜生!!”

周围的宫侍全都凑了上来,晋王顶着被砸的满头血膝行上来,连忙道:“母皇、母皇保重龙体要紧啊,都是女儿不孝,都是女儿的错……”

皇帝一阵耳鸣,头晕眼花了半天,差一点倒了下去。

一阵兵荒马乱后,宫中的医官急忙赶来,诊脉、行针,堪堪稳住了情况。皇帝闭着眼缓了不知多久,两个亲王也就在地上跪了不知多久。

天色临近日暮,萧涟得到顾棠的密信后,照例来面呈给母亲,还未迈进太极殿的门槛,萧涟便见到地上昏昏惨惨的夕阳余光中,跪着两人。

这两个人好眼熟,仿佛是我姐啊?

如此情景……还是当不认识吧。

萧涟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将顾棠的密信交给大宫令后,挽袖在母亲身边侍疾。

这些天母皇圣体违和,都是他进宫侍疾。他虽然很想知道顾棠写了什么,但这毕竟是国政大事,萧涟不能擅自打开看,而是保留封信的红蜡,完整地交给母亲。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顾棠却跟顾太师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样的办法,并没有提及刺杀之事,只是汇报新政的推行进度,态度中正地阐述各地情况。

萧丹熙身上还扎着针,却非要立刻看顾棠的密信内容,不听任何劝阻。她发抖的手指捧着纸张,在沉默的阅读之中,指尖终于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颤动了。

半烛香后,她长出了一口气,道:“给她回复,竭力推行,不必瞻前顾后,若有顽抗,特许她斟酌惩办,无须上表。”——

作者有话说:玩了几个电视剧的梗hhhh

革你爹个头,改的是大明王朝的梗。

鬼神夺走了你的魂魄。出自雍正王朝。

修了一下错字。

——

猫跟楼下的青梅玩耍时,会压在朋友家猫的身上,想低头舔对方的肚子。我们觉得这是因为她没有礼貌,不懂猫之间的社交。

前几日写到一半,感觉大脑好活跃、好兴奋,忍不住突然站起来,把猫压在床上,脸埋在她的肚皮里。

埋完抬头时,忽然意识到:“难道猫没有礼貌,是因为我?”

后来两猫一起玩耍时,朋友问:“你说她们是好朋猫吗?”

我没回答,心里想,那要看猫觉得我是在亲亲她,还是在欺负她了。

第94章

在顾棠的强硬态度下,铁板一块的利益团体被斩首的铡刀切开,撕扯得四分五裂。

不怕死的终究还是少数。

顾棠在南直隶州公开督促新政,查看已登记的土地图册, 亲自去检查勘验, 询问胥吏。

这段时间, 她订正了不少错漏, 跟孟挹香商量出许多具体实施的细则, 以免有人钻规则的空子、动不该动的手脚。

也就是这些细则施行的第二天夜晚,一位当地的乡绅拜访顾棠,抬了几箱子的礼物。

顾棠没让礼物进门,就地放在门槛外,并有言在先,所有财帛礼物一概不收,从哪儿来的,抬回到哪儿去。那位乡绅答应后,两人谈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接下来数日,所有人都按捺不住了。

本地豪强士绅的书信像雪花一样堆满在顾棠的书案上, 前后有无数人登门拜访,终于,在顾棠停留在南直隶州的第十七日, 有一位大地主公开表示支持。

她是不是傻?

不少人在心里犯嘀咕。

她家的土地可是占了南畿土地的一半儿,像她这样的望族, 能与之比肩的只有依靠高官疯狂兼并土地的周家和宋家。

很快, 质疑的声音便消失了。因为这位大地主公开支持后, 顾棠上表嘉奖她,承诺给她家中女娘提供京中官学的名额、并且愿意让她未来考中举人的后代,拜入自己的门下。

……拜入谁的门下?

顾棠? !

此事一经传开,孟挹香算是见到什么叫“脸色大变”了,这变脸速度之快、变脸风格之剧烈,真是她就任巡抚以来,生平仅见。

真是太不要脸了!

“不就是给她当学生么。”孟挹香望着她的暂居之所,这小院子的门不大,只是两扇木门,这会儿门房都要忙不过来了,门口全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连夜乘船从苏昆、庆庐赶来的。

“你看看这群人,”孟挹香扭头跟刑月驰道,“真是一等一的刁钻,翰林院也有别的状元娘做学士,怎么没见她们这样?区区一个让后辈拜入她门下,就立马倒戈,觍着脸来了,从前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全都当个屁给放了。”

刑月驰收拾完刺杀之事的首尾,把麾下的水师营和漕粮卫查了一遍,能留下把柄、或者暗中涉及此事的人,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处理掉,沉了江。

问就是剿水匪、船翻了,再问就是海浪大、天气坏,非要质疑,那抚恤金还要不要了?

她把这件事的尾巴抹干净,完成了当时在顾棠面前所说的“给她个交代”,这次正好回来见她,议定大事,就见到这个场景。

“我说孟春路,”刑月驰转过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束修礼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那你是干什么来了?”

孟挹香道:“老刑,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跟顾棠不是更亲近点么?收学生这种事,一个不多、两个不少,凑合凑合给将来的太女当个伴读,天娘嘞,太女伴读能就一个人么,我凑个人头。”

她说着,指挥府衙的衙役开路,硬生生从各地乡绅之中拨出来一条缝儿,走了过去。

刑月驰不禁摇头:“还说别人刁钻,我看顶数你不要脸。你的家族田地不在南直隶,我估计小阁老压根儿不用费什么力,用得着收你家孩子吗?”

孟挹香不管,硬说她家姑娘天资聪颖,日后是块儿进士的料。

虽然顾棠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她,但自此之后,江南地区的联合彻底被打散,迟滞的推行进度一下子松动起来,阻力大减。

数月后,整个南直隶、两淮、乃至周边的徐州、平州,都颇有进展。

功德商店的前置任务“强匡天下”,每一日进度都在增长。在深秋时节,顾棠督巡完整个南方,决定走西侧官道、转去益州时,任务的进度条抵达了70%。

强匡天下(已完成) :使新的政令在全国范围内施行,完成度高于70%。

随着一声像鸡蛋壳碎裂的清脆响动,任务字样上滑过一层微光,完成后消失在眼前。

获得20000点功德,解锁新物品,请点击【德被苍生】查看。

两万!

顾棠精神一振,马上打开功德商店,见到香火金身令的更顶端亮起一个物品,从黑影变成明亮的图标,显示在面前。

民心勘察器:可以调查所在地区民众的幸福度、对官府人员的信赖度,本数值以百分比呈现。需耗费20000功德。

……哇。

刚进账就要花出去吗?

虽然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拟货币,既不是铜钱,也不是粮米,顾棠还是有点隐隐约约的不舍。她的仓鼠囤积癖在作祟。

但这东西看上去很好用!

风调雨顺令、香火金身令,都标注了多少功德可以换取一个,是有单位的。

这个东西却没有,顾棠猜测它可能会成为一项新功能显示出来,就像【寻生定死·堪舆图】带来的小地图功能一样。

小地图帮了她很多次,思及此,顾棠也不再犹豫,把刚入手的两万功德直接兑换出来。

兑换成功。

随着成功提示,民心勘察器的图标化作一个小小放大镜的图样,出现在小地图的右下角,如果不注意它几秒,放大镜就会隐藏。

但要是用视线凝视,心里想着打开,放大镜就会展开一个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本地官员的名单,后面跟着一串儿信赖度。

在官员名单上方,是一个人影的图样代表黎民百姓,后面跟着加粗的幸福度——

55%

顾棠:“……”

还没出平州呢!连富庶的江南地区也只有这么多吗?

她展开官员列表,看了一下地区的范围。

南直隶的官员已经不在其中了,上面列出的都是当地的平州官员。顾棠从兜里掏出贴身的小本本,把上面信赖度特别低、或者特别高的,都分门别类地记下来。

一旦出了平州,就看不到当地的数据了。

顾棠这个小本本一开始只是记载小七的好感度的,在第一页还涂鸦了一只小猫。结果记到现在越来越厚,上面不仅写满了官员、贵族的把柄,如今都开始成为官员的民望检测器了。

顾棠并不迂腐,她理解在官场之上,有时候就算不想贪、不想同流合污,也依旧身不由己。民众信赖的官员也许并不是清官、但起码不愧对百姓,这就算得上不是无能之人。

而民众不信任的官员,就算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能比别人还更清廉一些,但误民就是本质上的大错。

她记载过程中,忽然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其她人不一样,她的那一栏要长很多。

顾棠(钦差特使)北直隶信赖度85%,南直隶信赖度60%,幽州64%,延州73%,凉州91%……

后面较低的地区,荆州只有13%,西州更是只有5%。

这两个地方顾棠还没有去过。

她亲自监督推行过新政的地方,信赖度都有40以上。看来顾棠让那些乡长、里长反复讲解国策,晓谕于民,到底没有白干。

特别高的地区,除了她赈过灾、出过力的北直隶,就只有凉州……凉州地处西北,临近边界,自然是因为她换来边疆未来几十年的安定,如今结盟修好、互通有无,百姓的日子变得好过了,才这么信任她。

那幽州和延州她也暂时没有去过……

她记得延州百姓给母亲立过生祠庙宇,母亲升任吏部尚书之前,曾经也在幽州做过地方官……难道是沾了母亲大人的光?

顾棠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有较好的民众基础,那就好办多了,说不定真可以完成那日在萧涟面前答应的——冬天就回去,陪他再过一个年。 -

太初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五,顾棠连续两封奏折递进宫,却没有等来回复。

她隐瞒未报,可是遥远的千里之外,皇帝已经被麒麟卫清查出来的一应结果重重一击,她们顾家母女默契地不开口,晋王自己这边却漏成了筛子。

庄惟天哪里是指点她,不过是借她当刀使、顺便坑她一把罢了。

皇帝春日得的小病,在心力交瘁之下拖延时日,到了深秋都没有治好。

此刻已临近冬日,按照顾棠最近汇报进度的奏折,很快就要完成任务,快则在年前、慢则明年春天,就会返回京城。

皇帝的病迟迟没有好转,宫中医官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她们不敢直接告诉圣人,转而向大宫令透露实情。

大宫令苏吉正打发回去几个想要面圣的朝臣,听了几位医官的话,她本就焦虑不安的心情愈发沉没下去,再三确认情况,并叮嘱她们,此事绝不可以泄露。

当日傍晚,皇帝服完药,起身口述回复顾棠的奏折,奏折未完,瞥见大宫令在槛外的背影。

她的背影略显萧索,夕阳余晖之下,这个伴随皇帝长大的、微微有点胖的慈和女人,顶着花白的头发,在悄悄拭泪。

萧丹熙把她叫了进来。

“苏吉,”她预料到,如果没有大事,这个伴随自己多年的人不会忍不住眼泪。她做了三十年大宫令,永远都是那张和和气气、慈祥福气的脸。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苏吉跪了下来。

殿内寂静了一会儿,萧丹熙挥挥手,让拟旨的翰林学士退出去,屏退周围的女使、宫侍。

众人全都离开后,殿内变得寂寥空旷。只有熏笼里燃起的薄雾轻盈地扩散开,在两人之间萦回流荡。

大宫令终于开口了。她把头磕在地上,忍住哽咽,声音尽量平静:“太医院的院使陆青囊回禀,陛下……”

萧丹熙并不非常意外。

她知道苏吉说不出那些话,抬首看着她道:“还有多久?”

大宫令答:“今冬若不见好转,大约能……能延个三四载……”

三四载?

萧丹熙浑身定住,胸中波涛翻滚。她喃喃道:“那她才多大啊……”

苏吉缓缓抬首,一时间没有听出来圣人是在说谁。

萧丹熙沉默地想了好一会儿。

她出奇地没有痛苦、没有怨怼上天不给她时间。死亡的可怖真正摆在眼前时,她竟庆幸地想,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并不怎么样,识人却还算清楚,千古之中,像自己这样摒弃多疑的帝王,亦不算太多。

太多的人迷雾重重,分辨不清命途的方向。到了此刻,萧丹熙眼前就只剩下一条路,容不得她再举棋不定了。

“下旨,”皇帝缓缓开口,“召顾棠回京。”

大宫令愣了愣,听到她说:

“让顾勿翦回来,剩下的那些细枝末节交给别人去干,我要看着她,也要她寸步不离地……看着朕。”

十一月初,暴雪。

顾棠日夜兼程、应旨入京。

她只剩下延州还未去,但延州原本是顾家的地盘,就算她不去,那里的官员也大多受过母亲的提携,民众基础非常好,因此,在短暂斟酌后,她决定立即返京。

旨意下达得什急,她回来得也非常匆促。抵达后,顾棠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立刻进宫。

飞雪纷纷,气温寒冷。顾棠身体强健,大冷天行路这么久也不见倦色,等到了太极殿后,她却敏锐地闻到一股浅浅的草药气味。

圣人病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支线任务,任务卡在4/5,最后一波刺杀一直没有来,也就拿不到任务奖励和抽奖次数。

又看了一眼周常,本周日常也都是些天方夜谭,根本谈不上是“周常”,她这些时日又忙于新政,偶尔刷到简单的任务也没腾出手去做。

她在大宫令的带领下进入太极殿,却没有停下来,而是一路向深处走去,一直走到跟皇帝寝殿相连的一个内殿,上面挂着“神英殿”的牌匾。

按常理,此处并不允许朝臣进入。只有内官、女使、宫侍,这些专门服侍皇帝的中贵人才能走进来。

顾棠稍微迟疑了一下,见到一重帷幕。在帷幕后,灯光照着圣人的身影。

她半卧在榻上,没有戴应龙冠,平日里彰显威仪尊贵的龙凤耳坠也摘了下来,沉重的金饰玉带,一应去除。

“勿翦,”萧丹熙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你过来。”

顾棠已经站在比较近的位置了,再近,就有点不合规矩。但她还是听从对方的话,再次走近了两步。

皇帝有点无奈了:“朕又不会吃了你,你非要保持距离做什么,过来,坐在这儿!”

她拍了拍自己床榻旁边。

顾棠:“……?”

什么,坐龙床吗?

这是她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居然是:慎雅,你也没坐过你娘的龙床吧!

她赶紧道:“臣不敢。”

皇帝可以让她坐,但她不能真坐。

萧丹熙很喜欢臣工识趣、对她谨慎恭敬,但这会儿看她也这样,莫名其妙冒出一股不高兴来。她撩起帷幕,面无表情道:“过来。”

顾棠:“……好吧。”

哎呀,你们萧家人。

她慢吞吞地坐在龙床边缘,垂眸掩盖视线,避免直视天颜,内心却思维发散,从《晋书》中记载的入幕之宾,一直乱七八糟地想到嘉靖帝为毛伯温写的“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萧丹熙伸手触摸她,指尖抚过顾棠满头青丝间的那一缕白发。

顾棠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有些轻颤,但仿佛是错觉般,很快又消失了。皇帝落下手,摸了摸她的头,忽然间伸展手臂抱住了她。

顾棠:“!!!”

她没有来得及整理仪表、更换衣物,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衣衫上还留有千里之外的雪霜和土尘。

“陛下,我……”顾棠连忙推拒,想要逃跑时,忽然感到萧丹熙落了一滴热泪,沁透她的衣领。

顾棠听见她喃喃地、低低地叫了一声:“……四娘。”

听到这两个字后,她没有再回避了。因为顾棠知道皇帝的眼泪有一半是流给慎雅的,她应该坐在这里聆听,聆听这份延迟的、错位的感情。

康王活着的时候,她们母女剧烈的权力冲突,让皇帝担忧她谋反、兵变、逼宫,担忧她结党营私、胸无容人之量……然而她死后,皇帝就只剩下爱。

缠绵的、疼痛的、使人久病的爱。

亲情随着过去回溯,愁海倒灌,泪亦倒流。

顾棠知道萧丹熙对自己的心情很复杂,所以就算这是一个不多疑的帝王,她也做好了对方随时变脸的准备。此刻,她终于感到萧丹熙放下了一切。

她只流了两滴泪,在沉默的怀抱中,萧丹熙闷闷地咳嗽了几声,坐回床榻上去,开口说:“从今天开始,你每日入宫见朕。”

顾棠一愣:“……每日?”

皇帝看了她一眼。

顾棠马上道:“遵旨。”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先休息一段日子。等改革完毕,政令通行,有了成效后,朕再封赏。”萧丹熙说得很明白,她看了看顾棠,忽然又问,“你经常去三泉宫?”

顾棠听前面的先是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惊,摸了摸鼻尖,左顾右盼道:“不是很经常,偶尔。”

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

皇帝道:“是去看云儿?”

顾棠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是。康王君常在七殿下那里。”

萧丹熙点点头,说:“我把云儿接进宫里来,如何?”

顾棠试探道:“若是教养在后宫君侍的膝下,臣以为……”

“养在太极殿。”萧丹熙看着她道,“你教。”

顾棠:“……”

养在太极殿,比养在康王府要安全多了。大内镇守司可不是摆设。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陛下为什么突然就……晋王的事她应该不知道,就算晋王的事败露了,宁王似乎也算得上是个退路。

为什么突然态度好转成这样? ——

作者有话说:晋王突然昏招频出是因为庄惟天的技能。

宁王提出那种建议是她确实没有啥姐妹之情。

萧延徽觉得顾棠辅佐别人完全是浪费,跟自己差远了,上述两位就是依据。

云儿:发生什么了顾姨母QWQ

顾棠:你姥姥决定要练小号,宝。

——

冬天很干燥,我从大学起就不怎么买好衣服了,猫经常被电的噼里啪啦响。

我说别过来了,你的毛都竖起来了。猫不管,从桌子上走下来,踩进我怀里,躺下了。

妈决定买点贵的衣服了TT

第95章

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后, 归总到户部的全国纳税田亩,从五百万顷,增加至七百万顷上下。

这虎口夺食的两百万顷土地,饶进去一连串的官员升降、一连串的人命。有一部分人向顾棠投诚、做了诗词歌赋大加赞颂,更多的人却视她为吞人骨骸的佞臣,仗着帝母的宠爱,动摇祖宗之法。

顾棠回京后, 她的声名已经走向了两个彻底的极端。

不过相同的是,新政将她的地位巩固得牢不可破,皇帝的信任有目共睹,这两派都认为她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年纪轻轻,却成为说的每一句话都动天撼地的阁臣。

一个从旧贵族手中夺取了权力的新任掌权者。

云儿接进宫后, 顾棠极长的时间待在太极殿,在圣人的眼前教导她。

自她离京后,萧云衢的学习进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虽然那些字词是小七教的,但长久见不到她,云儿的状态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姨母。”就算当着皇帝的面,云儿还是改不掉称呼,比“姬傅”两个字排在前面的,还是“姨母”。她一看见顾棠,两眼立刻放光,伸手要她抱。

顾棠一边把她抱起来,一边想,还好没当着陛下的面叫一声娘,那就真是说不清楚了。

萧云衢趴在顾棠怀里,小脸凑过来,先是跟顾棠贴了贴脸, 然后很小声地说:“姨母,看舅舅。”

顾棠嗖地抬指抵住她的嘴唇,然后抬眼看了看上首的陛下。

皇帝身体欠佳,以调养休息为主,似乎并没听见。

……不要在你祖母面前说这种事啊!

她不久前才说过只是偶尔去,云儿要是这种反应,圣人不就知道我经常去、每天去,动不动就去了吗?

顾棠压低声音,跟她说悄悄话:“要叫姬傅。……还要保密。”

云儿歪过头,不理解:“姨母。”

……好吧。

她只好认下这个称呼,觉得这应该还在圣人的理解范围里,随后检查了一下云儿的学习进度。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虽然能跑会跳、能说一些短语,但大部分也是生活中的语言,但萧云衢却天赋异禀,能记下很多在她生活里完全用不到的词语。

麟女登云(二):在她飞速成长的童年时代,你的存在宛如一棵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她对你带来的安全感产生了依赖性,并且无法长时间离开你。教她学习更多的词汇( 988/1000 )

只差一点点就完成了。

有顾棠在,这剩下了一点进度飞快推进。顾棠一心一意在殿内的书案边教导,前后又有好几个宫侍围着,随时等待吩咐,并没注意到另一个人影从神英殿而来,端着药,为皇帝侍疾。

萧涟一身素净的玉色衣衫,腰带下缀着两列碧玺石禁步,他在母皇面前一向内敛,举止妥帖,一旦有朝臣上折子弹劾进谏,要求撤销内通政司,萧涟就会装扮得楚楚可怜,在皇帝身边默默垂泪。

……在宫外,在百官面前,他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萧涟入内侍疾,隔着一层珠帘,望见了顾棠。

她被留在宫中,连自己家都来不及回。那身千里迢迢赶回来的衣服换掉了,身上穿得是宫内准备的衣衫。

萧涟的视线透过珠帘,默默望着她玄色衣衫上的松柏仙鹤纹,见此情景,立即意识到母亲把云儿接进宫来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日晋王、宁王在殿中跪了一天多,被大骂一顿后,母亲已经有很久都冷待她们,完全不见面了。在那之后,所有请求立储的折子都被发回原处,还挑了几个典型责罚了一通,让近来沸腾的争议压回水面之下。

明面上已经没有人直接上表建议,但暗地里,随着帝母缠绵到冬日的这一病,各个利益集团划分得泾渭分明,一旦有人想左右摇摆、或站在中间,都会被孤立排挤。

自然,顾棠是个意外。

皇帝服用完汤药,萧涟回过神,接过药碗,侍奉母亲漱口。萧丹熙闭目聆听殿内幼童的牙牙学语,开口道:“熏香淡了,去换一下。”

药的浅浅苦涩气味,快要盖过殿内的熏香。

萧涟点头,起身亲自去换熏笼里的香片。他在掐丝珐琅的龙凤呈祥熏笼前低下身,挽起衣袖,填补熏炉里的香片。

温雅轻灵的香气重新蔓延开,盈满他的衣袖。就在此刻,本来认真听顾棠讲述每个字词含义的萧云衢忽然抬起头,叫了一声:“……舅舅。”

顾棠微微一怔,顺着云儿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萧涟入内侍疾。

她的心一下子活蹦乱跳起来,很细微的电流窜来窜去。顾棠挪开视线,想假装无事发生,过了几息,又瞟过去一眼,再挪回到云儿的脸上。

她的胸口好像进了一只青蛙,一跳一跳的,得把它抓出来。

顾棠假装没发现,目光游移了好几次。巧的是,萧涟悄悄看她时,跟她的视线完美错开。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在圣人面前,太极殿内,确实该沉住气……这样倒显得自己更急切似的。

久别至今,有大半年都没见面说上一句话了。可是重逢之时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只好一个比一个正经,一个比一个老实,仿佛没亲过嘴、没做过春梦、也没连接过……那叫一个客气尊重。

只有云儿满脑子问号。

……为什么姨母要跟舅舅这么冷淡?

为什么见了面也不说话?

萧云衢可不知道她祖母在上面是什么样的情况,她扭头接着学了一会儿新词,忽然道:“我要舅舅抱。”

顾棠搂着云儿的手臂一僵,心中起码奔跑过去一万条弹幕,从“天呐我该不该让他过来”,“你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啊小祖宗?”……一直到“要是事情泄露怎么跟陛下提……”、“圣人还病着我就要搞她家儿郎真是太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没听见,捂住云儿的嘴,物理封印,接着教。

可惜这一声不算小,连回身到珠帘内的萧涟都听到了。他给母亲整理药方的手指微微一顿,呼吸跟着停滞了几秒。

萧丹熙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你亲姐姐的女儿,跟你亲近是常有之事,去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萧涟揣摩了半天,都不知道这是母亲的暗示还是警告,或许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他却心虚地解读了好久,顿了半晌,低头应道:“是,母皇。”

萧涟走出珠帘,下了御阶,走到顾棠面前。

顾棠慢吞吞地松开手指,试探地给萧云衢言语自由,这孩子很乖地看着她、又很乖地看向萧涟,伸手让舅舅抱住,才钻过去,开口就说:“亲亲!”

云儿勾住萧涟的脖颈,说:“舅舅亲,云儿。”

顾棠:“……”

萧涟:“……”

不要说这种话啊!

当然是亲你,不然他还能亲过谁! !

萧涟马上低头亲了亲云儿的脸蛋,抱住云儿的手臂收紧,小声道:“听话,先跟姬傅一起。”

他说着把萧云衢放回到顾棠面前,明明近在咫尺,两个人却碰都不敢碰、连搭话都不太好意思。顾棠心神微动,教授速度慢下来,到了日暮时,才完成阶段任务二。

任务已完成,获得自由技能点1,抽奖次数1,【康王世女-萧云衢】获得技能。

云儿的技能?

顾棠转而看向萧云衢的面板,果然见到她的面板多了一些别的字样。

【康王世女·萧云衢(成长中)】

智力:14

武力:0

政治:1

统御:2

魅力:23

技能:唇齿相依(每当有一位官员诚心拥戴,自己和自己最亲密之人的统御均上升1,当前加成为2。)

介绍:重要剧情人物。在人物十五岁前属性均会随机成长变动,十五岁后确定基础数值,成长过程中有几率获得技能。

当前加成是2,除了顾棠之外,那就只有……严鸢飞?

她对云儿的心思,只有跃渊完全清楚,至于其她的好友和依附她的寒门官吏,顾棠都不曾透露。而且如果是为了讨好顾棠才拥戴,那就谈不上什么“诚心”二字,未必会有加成。

皇帝虽然有心培养,但陛下和小七都算不上正经官员,自然不会给加成。

这个最亲密之人应该是陛下才对,毕竟她们两个是祖孙。或者是康王君也说不定……

她一边想着,一边确认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就在她眼皮底下,自己那个牢固不动的73统御跳了两下,变成了75 。

咦?

她又看了看萧云衢。

云儿睁着那双闪亮的大眼睛看着她,特别的天真、无辜、不谙世事,一点儿也不像她那个暴躁的亲娘,更不像是已经学会了一千个字词,智力属性已经两位数的样子。

她的口型明明是叫“娘”,但是只是口型,没有叫出声,出声时说:“姨母,困。”

萧云衢伸出手,被抱起来后埋在顾棠的怀里,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

一直到天黑,顾棠才离开皇宫。

她跟萧涟一前一后离开,两人的车马一个在街头、一个在巷尾,因为沿途都是巡视的麒麟卫,竟然也有点不好意思同乘一车。

等马车即将拐去文墨街时,顾棠终于叫停驾车的马妇,撩起车帘跟赵容道:“你们先回去吧。”

赵容愣道:“姐,不回去吗?”

顾棠在外掩藏身份时,会让小容她们叫自己姐姐,赵容还没改过口来,她也没纠正,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街巷的微光,一边跳下车,一边摘下赵容的斗笠:“借我用用。”

赵容措手不及、连忙转身:“可是——”

顾棠去而复返,就在赵容以为她还是决定先回家休息时,顾棠又解下身上艳色的披风扔回车上,将赵容那件灰黑色的麒麟卫披风接过来,鬼鬼祟祟地说:“不用管我,我去做贼了。”

赵容震惊地瞪大眼:“啊?啊……呃,偷……偷什么?”

“偷情。”

顾棠说完,鬼一样地消失在街巷中。

自从入冬以来,尤其是圣人痛骂过晋王、宁王之后,整个京城的布防和巡视都变得非常严密,平日里只是便装窥探百官的麒麟卫,除了便装之外,还明晃晃地出现在各个街巷之中,将一切所见所闻都汇报下来。

顾棠才出宫门,家都不回,马上就去三泉宫,那肯定会暴露的。好在她武功高强,轻功也不赖,只要不是跟击海碎一个级别的麒麟卫值守,她都能不惊动对方,悄咪咪地潜入。

可能皇帝也想不到,她心中的忠孝能臣,一眼没看住就翻墙入院,潜入自己膝下未婚儿郎的寝殿闺帷之中,对路线简直熟悉得跟回自己家一样。

萧涟略微迟了一些才回来。

他的马车在三泉宫前停了一阵,是想等着顾棠会不会回来跟他说话,毕竟京中值守严密,这个时候想私下见面有些困难,但说几句话……应当还是不会惊动母皇的吧?

然而还是没能见面。

萧涟心中不由想: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这是委婉地拒绝么?

不该喝那壶酒的,要是没有戳破,她自然也不会骑虎难下,不会避之不及。

萧涟进了寝殿,没有让人侍奉,脱掉外衣,软趴趴地倒进床榻之间,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像一只失去梦想、缩回贝壳里的无脊椎动物。

他的手指落在胸口,衣衫里压着顾棠临走之前送给他的手帕。只是一方素帕而已,却让他心口酸胀,被潮湿地、软乎乎地填满,分量重得难以畅快地呼吸。

萧涟把被子掀开了一角,脸埋进枕头里。随后,他感觉到被子越来越轻、露出的一角渐渐扩大——

萧涟蓦然抬起头,转过视线,见到一身乌漆墨黑的顾棠趴在枕头旁边,捧着脸看自己。

他眨了下眼,伸出手,掐顾棠的脸,喃喃:“……做梦吗?”

顾棠看了一下他的手,抬眸:“没错,你平时都做什么梦?我来你的梦里看你了,七殿下。”

萧涟:“……”

他浑身僵住,真实的触感随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萧涟缓缓地收回手,将被子从顾棠手里拽回来,盖好自己,再重新打开一次。

这次她靠得更近了,一双轻佻漂亮的桃花眼,春光潋滟、眉目传情地看着他。顾棠单手抵住自己的脸,微笑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要亲我啊,七殿下?”

萧涟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她。一股火焰随着她的话语蹭地一下沿着脊柱烧上来,他的脸变得滚烫、浑身的肌肤都烫了起来,抿了抿唇,低声说:“……我醉了。”

顾棠钻进他的被子里,撬开了蚌壳的一角,抚摸里面的软体动物,勾住他微卷的墨色发尾,窃窃私语道:“你怎么证明你醉了?”

“我……”

他感觉到发丝末端的颤动,伸手过去拿回自己的头发,却碰到顾棠的手。顾棠反扣住他的手掌,把萧涟拉进怀里,翻身压在他身上,俯身凑到对方面前。

“哎呀,平时总是张牙舞爪的,怎么没脾气啦?你也为了我啄米……哎!”

在被子笼罩的黑暗里,萧涟抬头冷不丁地咬了她一下,正咬在她的唇角,一小截牙印。随后,顾棠感觉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他光裸的手臂环过侧颈。

她的心里嘭地一声巨响,那股万花丛中过的游刃有余顷刻消失。对于萧涟,顾棠总是轻轻放下,她游戏人间的经验再足,也会像是捧起一盏琉璃灯那样,怕自己失手打碎。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所以一到了真心实意的部分,她就很想把对方放进一个安全区域里,忽略占有、掠夺的欲望,压制掌控、拥有的私念,想让他足够安全。

她立即攥住对方的手腕,顺着摸到他小臂上的朱砂。顾棠咽了下唾沫,说:“还是你脾气大,我认输,别、别脱衣服啊。”

她领兵打仗在边疆磨砺过的掌心里,留着一道道茧,执笔的、执剑的、执缰拉弓的,皮肉磨破、长合再磨,最终粗粝坚硬得刀枪不入。紧扣在萧涟苍白细腻的手臂上,刮蹭得几乎有点儿疼。

他小臂上的守贞砂落在顾棠掌心里,被她握着、贴着她坚实温厚的手掌。

对方不再开那种玩笑了,一贯的浪荡不羁从身上流走,露出一个可靠的、如巍峨山岳般的魂魄。

萧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她,不说话。寂静中,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忽然间,他问:“你给我的那个手帕,是什么意思?”

……怎么又把问题抛回来了。

顾棠心想,要你承认好难,不过我也没丢份儿,要我承认,那也不容易。 ——

作者有话说:到底在自豪什么呢!

游戏人间但珍重谨慎,矜傲自持却不计后果。

——

最近在看新三国的吐槽,真的太好笑了,感觉看多了会被污染权谋数据库,可是一想到这种权谋也能拍电视剧,就又狂笑着原谅了自己。

第96章

“意思是……”顾棠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 低柔的音调在他耳畔响起,“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