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个午夜梦回中,李泉都不断回忆那些飘渺的温存。他已经长大了,已经见过那么多世面,面对难事不会再想要一了百了……可在她面前,却总觉得自己原形毕露,渺小如一粒尘沙。
顾棠的眼神仍带笑意,她能随时掌控局面,也就放纵他的主动探索。
他缓慢、试探地轻轻舔舐着,偶尔会抬眼窥视一下她的神情,像是一种特别会察言观色的小兽,对风吹草动都敏感……确认这样安全后,李泉吸了口气,贴过来回抱住她,拉着顾棠的手解开衣扣。
衣扣不多,每解开一个扣子,李泉就会很小声地调整一下呼吸,顾棠干脆把手伸进去,他明显气息一乱,飞快地抬眼偷看她的脸色。
胆子还是很小啊……
他的皮肤这几年养得很好,上面再也没有被鞭打的伤痕。未解开的衣服遮掩了大半,乍一看根本看不出在做什么。
顾棠捏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并起腿,膝盖夹住她一截小臂。
确实还是这么……嫩得滴水。
“我是没有生气。”顾棠这时候才悠然回复,把玩了一会儿,“但你也太笨了,怎么每次都输给小狐狸精?”
顾棠都认可阿塔里是个金发狐狸精了。
李泉又想拱腰,又想后撤,怕她胡来,又怕她不继续,就这么拉扯着,身体一半僵硬,一半却黏糊糊地不肯分离,听得很委屈:“你都知道了,他好过分……”
顾棠没有松手,他已经撑不住身体,想要埋进她怀中。正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李泉马上抬头望了一眼,呼吸一顿,一边小心翼翼地听着风吹草动,一边却又往她手上贴,整个人都递送过去。
就这么挺着让摸,可还随时会被吓到的样子,都不知道让顾棠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了,居然能鬼鬼祟祟的顶风作案——哎呀,有长进。
顾棠笑着亲了他一口,把对方的脸颊扳回面前。青年男人的眉眼出落得格外俊俏,清凌凌、水润润的眼睛,越是着急地心惊胆战,就越让人觉得很有意思。
“要是阿塔里就不会怕别人进来。”顾棠轻声在他耳侧道,“当狐狸精也是要有天赋的,笨蛋。”
李泉眼圈微红:“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呢,他是蛮夷、他不通礼数!我的身份……我怎么能给三泉宫丢人。”
这时廊上又有人经过,李泉吓得一僵,顾棠这次却有意逗他,吻了吻对方的唇,彻底压上去抱住。
桌案上的花瓶猛地一晃,他头皮发麻地差点叫出声,死死咬着唇,又伸手扶旁边的瓷器。顾棠勾住他拥吻,那支花瓶还是猝不及防地落下去,摔出啪地一声。
脚步声停下了,在门口。
李泉险些叫出来,可这个时候,他一边恐惧自己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怕自己的卑鄙勾引落在阳光之下,却又情不自禁地仰头吻她,想让顾棠把自己吞下去吃掉,想跟她的血、跟她的肉,一寸寸的骨头都淬化着融为一体……
门外响起一声犹疑的探问:“有人吗?”
后院规矩森严,除了贴身侍奉的一等侍仆,别的人不能轻易进主人的卧房。那似乎就是一个没资格进来的小郎,听到声响却不敢闯入。
李泉咬了一下唇瓣,拉开衣衫,让她在颈侧吻出浅红色的痕迹。
门口的人试探地推了下门,门声的吱呀响动让他不得不开口:“是我。”
他的声音低哑粘稠,跟往日不太一样。那人认出李泉的声音后却不敢深究,连忙道:“对不起掌膳哥哥,我这就走。”
直到对方远去,李泉才稍微松了口气,他这时已经泄了身子,头晕目眩,被顾棠随意搓揉了几下,马上又不要脸地撑着衣摆的布料。
顾棠屈指轻弹:“明天你当值么?”
李泉颤抖了一息,点头,然后又摇头,小声:“我可以告假……妻主,你不要……”
顾棠挑眉。他努力地说下去:“不要停下来。”
“啊,原来是不要停?”她道,“这是你说的哦。”
不要停的后果略微严峻。不仅摔了一个花瓶,桌案上的器皿全都“失手”跌了下来,瓷盏碎了两个,四周的一切都重新擦拭清理过,连衣服都略有损坏。
第二天,李泉本想装作无事发生,跟在七殿下身边,然而实在是不能久站,双腿发软伺候不好主君,只得告假休息。
他一个青涩笨拙、二十年没尝过那种滋味的处男,初次开荤,脑子里晕乎乎的,经不起她玩弄,当时被幸福感冲昏头脑,事后连解手都觉得自己那里沙沙地发疼,仔细一看,上面还被掐的青了一块。
在他保养白皙的身体上特别明显。
李泉害怕变不回原来那样,悄悄托人找药局拿药。跟着他的小郎问:“哥哥到底生了什么病?我替你拿药去。”他也不好意思说,只含糊了几句。
就这么心惊胆战了几日,恰逢林青禾发现顾棠的衣服少了一件。
管家权交还给七殿下之后,林青禾跟李泉都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既熟悉,又都在三泉宫待过。林青禾会写字、懂账本,处理得多是账册和外务,李泉管着膳房,贴身伺候两人的三餐茶饭、饮食起居。
少了一件衣服,林青禾自然来问他。那件常服果然在他这里,叠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洗过。
李泉看见他来,宛如见到隔世亲人,把衣服归还后,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道:“哥哥,还有件事,你指点指点我。”
林青禾问:“什么事?”
李泉脸色微红:“那里……那里做多了,是不是会……会变黑的。”
林青禾:“……”
他站起身,扭头向门口的方向走。李泉马上拉住他,连忙道:“哥哥,林哥哥,我不是那种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匀给我几个保养的方子,我不知道用什么药才好。”
林青禾将他的手从手臂上扣下来,俊美的脸也跟着涨红,维持着冷淡的口气:“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年龄是比你大一些,你要羞辱人就直说。”
李泉赶紧澄清:“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要是有一点点对林哥哥不敬重,我就不举,就一辈子守空房……现世现报死在你面前!”
林青禾这才停步,蹙眉道:“平日里还用什么药,洗得干干净净就是了,润滑的软膏你那里也有,事前怎么做,宫里的阿叔没教你?”
李泉左右看了看,把窗户管严,门也关好,咬了咬牙,蔫巴巴地跟林青禾吐露实情:“我好像被……被弄得坏掉了。”
林青禾没说话。李泉拉着他到里间去,脱了裤子给他看。
林青禾本来神色冷淡,眉峰紧锁,这么一看,先是下意识说:“疼多久了?”然后马上微恼道:“我就知道你偷吃。”
“我想偷吃也不是一天两天,好不容易才偷到。”李泉并不害臊,反正两人知根知底,他说着就有点害怕,可怜地抹眼泪,“哥哥,被掐的这块儿要是好不了,是不是会变黑啊,丑死了,顾大人看了就没心情要我了……”
林青禾:“……”
他抬头看了一下房梁,考虑是听这些的自己吊死,还是把说这些的李泉吊死。
林青禾虽难打动,在李泉的反复哀求之下,他还是慢慢心软,跟他道:“不会坏的,涂养元培男膏,内服几粒润阳丸,半个月不行房就好了。”
“半个月……”李泉依依不舍。
“……你还是坏掉吧!”
林青禾听得一阵火大,他无意识地喉结微动,咽了几下唾沫。妻主虽然待他很好,可是怕他不舒服,每次只稍微浅尝辄止就停下,他知道妻主心疼自己,可是又有点腿根发痒,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泉得了药方,便偷偷地着人去弄。每天仔细涂抹,按时吃药,养了几日,果然慢慢见好。半个月下来,还是漂漂亮亮水灵灵的一根白玉棒棒,让人心神大定。
随后几日家宴,李泉跟在萧涟身后侍奉,和林青禾坐在一起的阿塔里忽然盯着他看,冒出来一句:“他是不是勾引咱们妻主了?”
林青禾平静喝茶,淡淡道:“为什么这么说。”
阿塔里凝视片刻,抬手抵住侧颊,说:“他走路会用腰走了,处男可不会这么风骚的姿势。”
林青禾好悬没被茶水呛到,他问:“什么?这你看得出来?”
“是啊。”阿塔里道,“草原上有个说法是男看腰,意思是走路的时候扭腰摆胯,步调风韵十足,小爷们就开过根了。”
林青禾咳嗽几下,提醒他:“你小声点,会被听见的。”
阿塔里依旧我行我素,根本不怕让那边的李泉听见:“嘁,骚得恨不得把吊毛都剃了——”
林青禾瞳孔地震,连忙伸手捂他嘴。阿塔里用力挣脱,坚定地说下去:“我跟他可不一样,我天生就没有!哎呀你别拦着我,我就要说……”
两人离得不是很近,在萧涟身边伺候的李泉其实没听见,不过坐在小七身侧的顾棠耳力非凡,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说什么呢!
她默默转过头瞥了一眼。萧涟跟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是林青禾和阿塔里的位置,轻声调侃道:“怎么,想得受不了,要叫过来看看?”
顾棠回过头:“不是。”
她想了想,补充一句:“无法无天,你多教育教育。”
萧涟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泉,跟顾棠道:“都是你惯的,还让我教育教育。内通政司还没裁,我又要管王府的事,没空。等阿弦弟弟过门,规矩体统什么的,让他费心。”
他说着戳了顾棠一下,有些吃醋,低声道:“不许再惯着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直在笑
第116章
太初三十二年冬, 琅琊郡王的长公子嫁燕王为侧室。
自王别弦过门,这个猫追狗逃、鸡飞狗跳,主母和主君都过于放纵宠溺的家, 终于迎来一位端庄知礼、大家出身的公子。
顾棠一年之内连娶两位夫郎, 且一位是皇帝的男儿, 一位是望族之后, 齐人之福, 羡煞旁人——便有许多人觉得她旧习未改,仍然流连花丛, 满天下搜罗俊美的少男,进献给燕王府做侍仆。
听听,俊美少男送来做侍仆。得了美人不往宫里送,眼巴巴地盯着王府的空缺,就好像知道萧家人不好这一口,而她这位燕王殿下格外好色一样。
她岂是这等好色之徒!
顾棠一边心中暗想,一边将给她穿戴衣衫的王别弦搂入怀中,吧唧地亲了一口。
王别弦呼吸一滞,被她掌心拢紧,拥过去抱住她,他贴了贴顾棠的侧颊,低声:“二姐姐……”
过门数日,他依旧如梦似幻, 仿佛踩在云端之中。本以为人生情缘至此消散, 没想到峰回路转——二姐姐愿意为他恳求, 让顾太师和母亲重新安排。
他年少时看中的妻主,果然是天底下最惊才绝艳的女人,连中三元、挂帅出征、推新政定国策, 平内乱除叛贼……柱国之臣,不外如是。也只有到二姐姐这样的权势地位,才肯让整个王家转而赞同这门婚事。
顾棠抱了他好一会儿,冬日里人就容易困乏,何况刚起来,不想出门,便软软地垂头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不想去上朝。早上坏。”
她拱过来蹭了蹭,发梢柔软地跟王别弦的发丝交融、勾缠在一起。他的心也听得软软化成一团,注意力完全偏了:“我叫人给你备车,今天坐车去吧……别骑马了,姐姐在车上睡一会儿。”
顾棠哼哼唧唧地搂着他,把重心压到他身上。王别弦被压得往后倒去,跌坐在榻边。
她也就跟着倒下来,才打理的衣服又是一乱,闭着眼不管不顾,黏糊糊地胡乱亲他,一会儿啄一下眼角,一会儿碰一下唇边。
王别弦好喜欢她这样,这个功成名就、文武双全的顶梁柱,在他面前仍是孩提时爱耍赖、总是撒娇的女孩子。他每被亲一下,心就又融化一分:“姐姐……”
顾棠轻轻“嗯”了一声,压着他闷声说:“姐姐长姐姐短,姐姐湿了又不管……”
王别弦抬指抵住她的唇,眼眸下意识睁大。他连忙看了一眼窗外,好在这么一大早,他不叫人,没有别的小郎在旁边伺候。
“管了的。”王别弦耳垂滚烫,低声,“管了姐姐一整晚,天一亮就失忆。”
顾棠回味半晌:“好像是这样的……”
她忽然又说:“好弟弟,你的小虎牙太尖了,下次再……”
王别弦捂住她的嘴,头顶冒烟,连忙道:“上朝,还要上朝的。”
顾棠又搂着他亲了两口,才起身让阿弦给她整理衣服,披上一件柔软的鹤羽织金大氅,她垂眼盯着阿弦弟弟修长霜白的手。
王别弦给她整理腰带上悬挂的物品,印绶、香囊,一应俱全。打理完毕,顾棠转身要走,阿弦又叫住她,给她把手炉拿上。
骑马的时候不便拿着,坐车倒是合适多了。手炉连同外面的套子都是阿弦的,接到手中,还有淡淡的梅花香气。
她满意地把手揣进去,猛亲他一下,说:“快过年了,等我散了朝给你们挑礼物,你们在家好好的。你哥让你管着他们,谁惹你不高兴,千万别生气,等我回来再发火。”
王别弦:“坏姐姐,等你回来就不站在我这边了。”
“哎呀,才没有呢。”顾棠走到门边,门外的侍仆撩起帘子,她道,“我和你哥哥都站在你这边,这回我对天发誓——”
人远去了,声音也飘远了,仿佛连对天的承诺都轻飘飘地如烟而去。
入了宫,一众百官见她前来,都纷纷停止交头接耳,窥视着燕王殿下的神色。
如今的元辅虽还是范北芳范大人,可陛下只接见燕王殿下一人,元辅之位早已名存实亡,连范大人也要问燕王的意思,整个凤阁倒有一半是她的人。
每日早朝,帝母病中不能起驾。因此五品以上的朝臣大多将折子交给燕王殿下,有要紧事就当面呈奏商议,如果十分要紧,便由顾棠散朝后进宫面圣,圣人若准许,便在大宫令的陪同下代为批红。
因此,百官们早朝的第一件事,就是偷看燕王殿下的神情。
如果顾棠神情爽朗,眉目含笑,便心中大定,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如果她冷淡疲倦,百无聊赖,便如坐针毡,唯恐奏议不成。
燕王殿下今日心情尚可,面无冷色。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在人群中,忽有一位绿衣小官挤了出来,怀中抱着笏板,脸上挂着微微谄媚的一抹笑:
“王主,下官是从平州调进京,新任户部司正。下官听说王主喜欢听曲儿,从平州买了个南曲班子,共有十二个小郎,给王主送到家中赏玩……”
她刚开始说时,顾棠正在听严鸢飞提起兵部明年该报的预算数额,一直到对方鬼鬼祟祟地说到“十二个小郎”,顾棠才注意力一偏,转过头看着她,面露疑惑:“什么?”
“南曲班子。”那人道,“抱着乐器吹拉弹唱的班子,会的多着呢……都是些小玩意儿,您这样为国为民的架海金梁,怎么孝敬都不为过,不值两个钱,您别嫌弃。”
旁边的严鸢飞听得一笑,挑重点重复:“十二个小郎,色艺双绝,我看二十万钱也买不来吧?这么好的东西给你家豢养起来做侍仆……顾勿翦,这可是贵重礼物,给你精心准备呢。”
顾棠盯着那绿衣官员看了片刻,道:“你们平州真是富庶之地。”
那人脊背一凉,忽有些许如坐针毡之感-
燕王府,王别弦送走妻主,梳洗一番,整理衣衫去见萧涟。
萧涟已经醒了,披着一件衣服在书桌边看王府的内账,上面记载着库房的所有收支记录。
他像往常一样给表哥请安,告诉他二姐姐什么时候走的、穿了哪件衣服、什么人跟着去上朝的……按例,妻主歇在谁那里,第二天这些事都要让陪着过夜的郎君服侍着办妥,再禀告正夫,这才是家风严谨的人家。
这次萧涟听完,却没有开口。他对着内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事,半晌,冷不丁地道:“有位户部的大人给勿翦送了个戏班,十二个吹拉弹唱的小郎。”
王别弦:“……多少个?”
萧涟道:“十二个。昨夜送来的,有一个在你院门外弹了几首琵琶,你没听见?”
王别弦还真没有听见,他舔得太仔细入神,还要小心控制自己的小虎牙别碰到姐姐,她一低哼出声,他就小心地、软软地吮吻,脑子里注意不到任何其他事。
“我……”王别弦欲言又止,手指握住袖口,他踱步回头,“表哥,咱们把人退回去吧。”
萧涟没说话,瞥了门缝一眼。
冬日里,门窗关着。缝隙里却仿佛一直有影子在晃动。他假装没发现,轻道:“怎么退回去呢,只是送的侍仆而已。”
“表哥。”王别弦凑到他身边,“你对我好,不为难我,咱们哥弟和二姐姐都是一家人。我知道你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是十二个实在是……太多了。”
“那你姐姐喜欢怎么办?”萧涟问他。
“也不会十二个都喜欢……”
萧涟还未开口,门口发出吱呀一声响动。然后又是一阵门扉颤动,啪得一下打开,从侧面钻出来一人,是金发蓝眼的胡郎。
阿塔里没忍住冒出头,双手合十地恳求:“阿兄,咱们几个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你把他们赶出去好不好。”
萧涟没说话,依旧盯着他。果然他身后的人也顶不住沉默带来的压力,林青禾很不好意思地出现:“主君,我……他们……”
阿塔里拉扯他的袖子,不满:“快说啊,咱们怎么商量的!”
林青禾只好道:“外面的人不知道底细,以前是唱曲的,难保干净。要是不干净,妻主也不爱用。”
阿塔里赶紧点头。
萧涟还是没开口,接着看那道还在晃的门,终于,一向胆小不敢出声的李泉也探头进来,羞愧难当,小声道:“殿下……”
面对外部可怕的威胁,这几位平日里争风吃醋、刁难骂架、架桥拨火、吹枕边风……撕吊撕的起劲的几人,一下子竟都调转矛头,变得和谐无比,仿佛兄弟几个亲如一家似的。
顾棠下朝回来,忽然发觉今日的饭桌上竟没听到有人悄悄讲坏话,她看向小七,萧涟亲手给她布菜,悠悠答:“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顾棠:“……治家还要这样?”
“当然。”七殿下没直接说出来,在她手心里写“你那十二个小郎君,我没收了。”
顾棠:“……”
你们和谐的代价太大了吧!损失的只有我啊!
虽然她本来也没想收下,那些人太麻烦了,收了房恐怕就不是小打小闹。家里这几个脾气各异,但心思没那么坏,顶多是互相争宠拌嘴罢了。
顾棠却捉住萧涟的手没让他走,在他掌心也写了几个字: “赔给我。”
小七哼了一声,抽回手,手腕却被扯住按在她掌中。顾棠揉搓了一下他的手指,接着写下去:“我要干|你十二次。”
萧涟啪得打掉她的手,耳根微红——
作者有话说:棠:如果你求饶的话,这十二次可以分期付款。
小七:……坏蛋。
第117章
在年前的一个清晨,顾玉成和顾梅乘着马车离开京城。
“母亲,我们就这样悄悄离开,不跟勿翦道别吗?”
顾梅回首向出城的道路望去。
寒冷的晨风交杂着一丝冰雪气息。顾玉成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气息涌入胸口,从鼻腔到胸廓,都被这冷冰冰的、雪霜的味道洗涤得凛然一荡。
似乎连过往的满身尘寰也跟着消散而去,顾玉成望了望天际初露的一丝朝阳,寒风稍歇,红日正升。
“棠儿知道的。”顾玉成说, “她明白。”
一行人踏着朝霞而去,没有大张旗鼓,在这个冷冽的清晨返回延州。除了理解母亲心意的顾棠外,另一个在第一时间知悉此事的,是皇帝。
她们才离开不久, 这件事便传达到萧丹熙的耳朵里, 大宫令讲述地很委婉,试探地问她要不要追回太师。
萧丹熙对着面前空荡荡的殿宇沉默良久。在缭绕的药气和香笼的薄雾里,她望着漫进窗沿的一隙晨光,缓缓开口:“追回来做什么?”
大宫令不知如何说下去。她想说陛下只有这一个宛如亲人的师长,虽无血缘,却是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关爱她的长辈——可是帝母怎么会有“长辈”?冒犯之言,她不能出口。
萧丹熙道:“让太师去吧,姬傅白发苍苍,不该让她这把年纪还操劳。朕也不想再撑着了……”
她伸出手,似乎要抬指捕捉面前的微光。那缕晨曦映照着几粒微尘,尘影浮游。
这光芒似乎很近,就照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睫边;却又仿佛极其遥远,不仅远在金殿边缘的窗棂之上,更远在天涯海角,远在万丈深壑之外。
萧丹熙最后还是放下手,怔然片刻。
太初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在太师离京后的第三日,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顾棠带着萧涟一齐入宫侍疾,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亲尝汤药。
萧云衢更是每夜陪伴祖母入睡,生怕姥姥半夜忽然醒了,却找不到自己。
在这个档口,顾棠下令使京城戒严,出入管制。京西玄甲卫、五城兵马司,以及京畿周边的卫所将军皆环卫在外,凡有地方官兵擅自入京者,皆缉拿下狱、以待审问。
顾棠身为中军大都督,节制天下兵马,她的要求从身份法理和权势地位上都具有效力。一时间内外严肃齐整,防备森严。
十二月十七,萧涟服侍母亲用完药,萧丹熙握了他的手一下,用力地,抓得紧紧地,叫了一声:“惜卿……”
这是温贵君的名字。
萧涟微怔,动了动唇瓣。娘亲却没有再这么叫,只那一刹的恍惚、一瞬的错认,萧丹熙很快恢复了神智,阖眸低语道:“涟儿……你去吧,把顾勿翦、范北芳、严鸢飞……把所有的阁臣都叫过来,叫到朕面前。”
萧涟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点头答应,将母亲的话吩咐下去,走到殿外去找顾棠。
顾棠正在跟太医院的几位医官谈话,见他过来,医官俱侧过身向后退去,顾棠见他魂不守舍,心中稍微有了一些预感,她伸出手,将萧涟抱在怀里,抚背安慰道:“没事的,一切有我。”
萧涟靠在她肩膀上,闭目缓解心中的难受和焦虑。她胸口一下下坚实有力的跳动,仿佛一个极其有秩序的钟鸣。他的情绪安定下来,握着她的手道:“母皇让你进去……还有几位凤阁的大人们。”
顾棠反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轻轻摩挲,随后又按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你在这里等我。”
她并没说太多话,但却能让人立刻感到安心。
顾棠没有先入殿,而是在门口等待其她几位都到齐。她什么也没有多说,眉宇微拢,随意还礼。几位重臣也个个神情严肃,阴云笼罩。
赶来的路上下起一阵小雪,半个天都阴了,一路上越下越大。严鸢飞的发鬓边还缀着雪,她扫去雪花,跟众人一起入殿。
殿内的药味儿已经无法被熏香遮盖住,床帐内时而响起一阵气若游丝的低声咳嗽。
在场众人低头行礼,无不暗中垂泪。顾棠心中微微酸涩,却整理思绪,压制下去。皇帝一定想见到稳如磐石、坚不可摧的朝纲,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连自己都不能完全地冷静。
咳嗽声散去,皇帝轻声道:“你们都上前来。”
她吩咐大宫令设座,几人便围坐在榻边。圣人亲手拨开床帐,跟众人面对着面。
萧丹熙先从范北芳说起,毕竟她还是元辅:“问岳。”
“臣在。”
“你是先帝留给朕的老臣。”她回忆了几息,徐徐道,“你颖敏机巧,器量深沉,能调和众卿,宽和存善……就算有些微小的偏颇,也能顾全大局。”
“陛下……”范北芳抬袖拭泪,几度哽咽,“老臣实不敢当,臣年迈,早该致仕,以免无能误国。”
萧丹熙道:“你是持正之人,误不了国。”
少顷,她对严鸢飞道:“跃渊。”
严鸢飞垂首应答。笼罩着她的目光停驻得更久了一些,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叹道:“四娘的眼光不差。你为人公正冷静,忠诚不二,向来不以私情为念,不以逼上为嫌。”
严鸢飞几次眨眼,想要将眼泪忍回。皇帝伸手抚了抚她沾过雪的鬓发,似乎是怀疑在印象中算是年轻人的她,竟然也生出了一些白发,萧丹熙无奈一笑,说:“太女年幼,休要弃她而去。”
严鸢飞的泪落在玉阶上,抬首道:“陛下休弃我等而去。”
皇帝微微摇头,看了旁边的温清晏、卢知节、唐秀……她挨个叮嘱了几句,最后才看向顾棠。
顾棠抬眸,跟她对视。
萧丹熙仔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勿翦,云儿就托付给你了。”
顾棠心中猛地一跳,神情微怔,她点了点头,回答:“臣当效忠贞之节。”
萧丹熙的目光没有移开,接着道:“幼苗破土,一枝一叶,不忍毁伤。勿翦,太师昔日之愿,便是朕今日之愿。”
她语声渐轻,气力将尽。众人忍不住惊呼靠近,萧丹熙抓住顾棠的手,枯瘦的指节紧绷着扣紧,用力得整个手臂都在微颤:“众卿尽在,朕死后,告于太庙,由燕王权摄政事……”
殿内宫侍跪了一地,后宫的诸位君侍在帷幕之后,掩面哭泣,一阵哀声飘散。
顾棠与她静默相对,她一瞬间有些抽离感,那些哭声,浓重的汤药味道,几位重臣垂泪的私语,仿佛都变得透明而不真实起来。她望着皇帝的脸庞,连圣人的眉眼也渐渐模糊,仿佛从她面庞上望见另一个人。
人生的歧路也太多了。
她不是个做权臣的料,不像母亲那样甘于奉献、仁善自持。有好几次,顾棠都想抽身急退,想转身就走,回归到她自己那条散漫而悠闲的道路上去,跟母亲和姐姐一起耕种归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可是有更多次,她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这条对她来说极其疲惫的道路上。
她跟饱浸权欲的萧家人本不同路的,只是有无数个瞬间,她都太想走过去了。
“陛下。”顾棠道,“臣当鞠躬尽瘁,克尽厥职,死生不相负。”
萧丹熙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的眼神还停留在顾棠身上,随着殿内香炉飘散的一缕轻烟,她的低咳声越来越弱,在衰微到近乎听不到的时候,说:“把康王的陵寝迁回来……回到……朕身边……”
就在这一日傍晚,太阳沉入乌云之中,余光散去,帝母宫车晏驾、龙驭上宾。
黑暗中白雪纷纷。顾棠领着萧云衢走过一段宫灯难以照亮的道路,行至百官面前,在灵前即位。
大宫令将早已准备好的旨意在众人面前宣读完毕,百官行大礼叩拜。
萧云衢虽然聪敏早慧,毕竟还太小了。光是领略“人会死”这个概念,对一个孩子来说都太过深厚和残忍。她无法体会这种感受,不住地向后退去,不住地想要逃避、躲在顾棠身后。
顾棠没有阻止,让她在身后躲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道:“云儿,站到姨母身前来。”
萧云衢满脸泪痕,她仰头看向顾棠的身影,抽噎了几下,挪动步伐,一点点蹭过去,面对着那么多人。
顾棠低下身,伸手抵住她的脊背。小孩子一看见这样的场面就想要再次逃避,却靠在了顾棠的手中,倚在她的臂弯里。
“别害怕。”她说,“我会在陛下身后,会一直在这个地方,我会保护陛下。”
萧云衢咽了下唾沫,没有那么恐惧了,她仰头接着看向顾棠,看到她一身素服,目光却平静镇定,像是塌不下来的天,像是拦住湖海波涛的大堤,山崩地裂,不过如此。
灵前即位后,新帝应当在灵前守孝,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天。云儿实在太小了,虽然遵循礼制,但时常守到困倦不能起身,便蹭到顾棠身边,靠在她身上。
顾棠习惯成自然,陪着云儿日夜在此。她在灵前跟礼部商议登基大典、定谥号、庙号、追封先帝各个君侍,追封康王……一应事务忙碌不堪,几日都没有合眼。
没想到这个除夕会这样渡过,仿佛每个冬天降临,都有一件能动摇她生命的大事发生,让她在每个岔路上精准地选中自己的报应。
国丧期间,阖宫内外寂静无声,只有隐隐的哀哭。顾棠将瘦了好些、小脸都变尖了的云儿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风寒发烧。
云儿在她怀中蜷缩,眼睛哭得红肿,童声沙哑,眯着眼睛很小声地说:“姨母,你能不能别叫我陛下呀。”
寂静寒夜,顾棠握着她的手道:“私下可以不叫,有别人在就不行。”
云儿蔫巴巴道:“那我不要别人在了,我只要姨母在。”
顾棠唇角微扬,浅而无声地笑了一下:“那就更不行了,你要做圣人。圣人是很沉重的两个字呢。”
萧云衢环住她的脖颈,喃喃着睡过去:“很沉……云儿很沉的……”
二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元建新,将年号改为太始元年。为先帝定谥号为文皇帝,庙号仁宗,葬于顺陵。
遵先帝临终遗言,从凉州凤关郡万雪台迁回康王的陵墓,重葬于帝陵一侧。
定下这个崭新的年号时,伴随着一声系统的清脆响声。
麟女登云(三):稚嫩的孩童抱持着令人觊觎的印玺,在其十五岁之前教诲国事,使其观政历练,所有属性均达到70以上。 ( 7/70 )
好漫长的任务……
顾棠感叹一声,看了下云儿的面板。 7是她目前所有属性中最低的,看来是以短板为标准。现在她最低的属性就是武力,不过云儿这个年龄都有7的武力值,那萧涟最初病弱时的武力值只有……呃,只有5……
真是战五渣啊,小七。
太始元年二月十八,在皇帝的龙椅旁边特地设了一个居于百官之上,在御座右手边的位置,是摄政王、燕王殿下的位置。
顾棠上朝有了新工位,不用站着,属实也算是一大进步。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朝会,顾棠没有卸下兵刃,佩剑上朝,坐于此位。凡有进谏上书,当即交到她手里。
众人望着她腰间那把平平无奇的剑鞘,就是这把朴素宝剑,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斩杀了多少狂悖之徒。百官面色惶恐,左顾右盼,捏着自己袖中的奏表不敢上前。
温清晏在心中默默想,剑履上殿,这是何意?难不成先帝所托非人么。思绪未尽,她身侧不远处的严鸢飞便双眉紧锁,上前开口:“燕王殿……”
她话还没说出口,两人之间竟有一个小官率先上前,面露喜色地上奏:“闻古有让贤之先例,今陛下年幼,主少国疑,而燕王殿下之德四海宾服,天下共知——”
怪不得昂头挺胸这么高兴,原来是审时度势,揣着劝进的折子。此人洋洋洒洒说了好半天,将奏本交上去,由宫侍递到顾棠手里。
顾棠却没展开看,将这个折子在掌心拍了一下,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发此悖逆狂言,该杀。”
她抬起头,将前几日新帝登基前,在内通政司和凤阁截下来的其他奏本也一起拿过来。这里面不仅有其她人的劝进奏本,想让她来一套三辞三让的权术,鼓动她篡位自立;还有认为皇储实在太小,请求让晋封为太夫的康王君崔氏垂帘,调崔家外戚入京的奏本……
顾棠一一念出来,将上这些折子的人点在眼皮底下,随即抽剑出鞘,剑刃锵地一声插入金殿的砖石上,凿出一丝裂痕。
她掌心压着剑柄,持剑而坐,目无波澜:“太夫久居内帏,不识政务,上书垂帘者多怀异心,贬黜流放,永不录用。至于剩下的这些谋逆叛乱之言……进此言者,立诛。”
话音刚落,左右宫卫立即上前,将殿上之人拖走。在几道慌乱哀嚎声中,一切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
小皇帝当然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是燕王殿下却令人脊背发寒,两股瑟瑟,汗出如浆,一时之间,呼吸声尽皆收敛,落针可闻。
只剩下萧云衢偷偷加了一点政治属性,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顾棠。她很小声地道:“姨母……”
又看到面前那么多人,只好道:“燕王。”
“嗯?”顾棠这才抬首看她。
萧云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威严,软糯糯地说:“朕命你坐到朕旁边。”
顾棠:“……还不够近?”
萧云衢挪了一下屁股,她在这么宽大的龙椅上只占了一点点,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姨母抱。”
顾棠:“……”
下方的人没听见小皇帝在说什么。严鸢飞见她态度坚决,终于长出一口气,眉峰舒展。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摸了摸袖子里带着的牌位,太好了,不用冲上去抱住她的大腿哭劝,再被顾棠一剑砍死了。
她转而看向旁边的唐秀。唐天蕴却面无异色,好像完全相信顾棠不可能篡位一样,严鸢飞都有点怀疑是自己心胸狭隘了,随即,唐秀道:“严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劝劝陛下。”
严鸢飞微愣:“什么?”
唐秀拿着笏板,一向一丝不苟、公正无私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她指了指上面:“陛下想让勿翦……想让燕王殿下抱着她坐在龙椅上。”
严鸢飞顺着她的手转过头,瞳孔地震。少顷,她心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这,这合乎周礼吗?——
作者有话说:这合乎周礼吗.jpg
第118章
新帝继位后, 德被苍生的提示时不时就跳出来一下,显示增长了治国辅政的功德。
国丧持续百日,百日内不许宴饮作乐, 一月内禁止婚娶。寺庙、道观, 尽皆鸣钟吊唁。
梁朝有“勿惊百姓”的习俗, 平民百姓并不会有多大感觉, 需要严格遵守规矩的只有文武百官和勋贵门户。
年后上朝时,顾棠将户部各地清吏司呈交上来的账册看过一遍。审核各部堂官呈递上来的预算和年初规划,同时打开地图右下角的放大镜,用民心探测器的功能提拔了几个本地的官员。
这几人俱是小官,功绩从来难以传达进上位者的耳朵里,即便政绩不凡, 功劳也大多被中间层瓜分殆尽。
顾棠能看见民心探测器显示的百姓信赖度,才将几人从底层浊吏中挖掘出来,提拔升任。同时,官府主持的低息贷款也在延州的两个郡推行,公文下达地方。
国事繁杂,要忙的事极多。各部官吏常在栖凤阁外伫立等候,手捧奏本,面陈奏议——若快马加鞭从各州送来的急报,则直接送到燕王府去。
为此,顾棠近两个月没有去过后院,不是在栖凤阁,就是在太极殿,夜晚还要爬上龙床,抱着害怕一个人睡觉的云儿看奏折。
皇帝年幼,只有在顾棠陪着睡的时候才能安稳。一旦顾棠回燕王府,次日必定听见大宫令在殿外责骂宫侍,怪她们照顾不好陛下,让陛下夜半梦魇,屡次惊醒。
……这其实是演的吧?顾棠每次路过时都会默默揣测。
她不问,大宫令也不提。宫里人的演技格外好,被训斥的那几人轻车熟路地一跪,哭诉道:“干娘别生气,从来只有燕王殿下在的时候圣人才高兴的。我们着实没有办法啊!”
“说这样没用的话!”大宫令急道,“王主宵衣旰食,日理万机,还能将王主从府中请回来不成?”
这段对话进行到最激烈处,正是顾棠每日入宫的时刻。她降低存在感地从侧面飘然而过,却还是被大宫令的余光捕捉,连忙行礼道:“燕王殿下。”
被责骂的几人也齐齐转过头行礼:“给殿下请安。”
顾棠:“……”
……这根本就是说给我听的吧!
她只得客气地请宫侍起身,大宫令便长吁短叹地担忧,怕陛下夜不安枕,长不好身体。
顾棠陪她走了一段路,无奈道:“我今日陪陛下留宿宫中便是。”
对方顿时愁眉舒展,面露喜色。
这样的情况一多,忧愁就转移到了其他人脸上。
太始元年三月,桃花烂漫,春风化雨。在这个细雨沙沙的温柔春日里,王府偌大的一片桃花林石亭中,几个正当年龄的青年郎君聚在亭内,三个人凑在一起,竟想不出丝毫办法。
林青禾坐在亭内誊写账册,轻轻拨弄算盘珠子,只是算一会儿就停下来,目光望眼欲穿地眺望向桃花林的另一端,瞄着那条曲径通幽的小路。
这条小路能听见街巷里马车的过路声。王府的车驾跟别家不同,四角悬着特制的铃铛,妻主回府大多都走这条路,顾棠一回来,就能提前听见铃声。
他手下动作很轻,算盘上玉珠子的声音时断时续。旁边人却听得一阵心烦意乱,拉着他的衣袖:“林哥哥,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是挨着他坐的李泉。
李泉的身份众人早就默认,破了身子收房也是摆在眼前的事。他抬手抵住脸,忍不住叹气:“已经两个月……快三个月了!妻主是不是在外面又有相好的了?还是……还是看上了哪个宫侍?”
林青禾还没开口,凭栏而坐的阿塔里便站起身,没好气地道:“你让他想办法?林郎君可是家生子、通房出身,他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有太师所赐四个字做靠山,妻主再纳好几个小郎,他也只会贤惠地给照顾好。”
林青禾接着算帐,垂着眼帘淡淡道:“是又怎么样,大户人家谁不是三夫四侍的,你们习惯了就好了。”
他虽这么说,其实还是会暗暗担心的。林青禾知道自己是顾太师所赐,不管怎么样,妻主都不会对自己不好,可是他毕竟年龄大了……每天清晨梳洗时仔细端详面庞,都会疑心自己没有从前好看,被院里其他几人给比下去。
阿塔里天生丽质,又有一头漂亮醒目的金发,一双蔚蓝如湖水的眼睛。他放得下身段卖弄风骚,哪里是他们脸皮薄的人能敌得过的;李泉很会做点心茶饭,勾着女人的胃,也就勾住了她的心,他又年轻俊俏……
林青禾也时常焦虑,只是碍于多年的体面,不肯说出口。
“谁要习惯这种事!”阿塔里可是对真爱有追求的,他的毕生目标就是让顾棠爱上自己,哪里容得下外人再凑到她面前,自然吃醋得厉害,“不知道外边哪个狐狸精手段这么高明,让妻主把家都忘了,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撕烂他的脸。”
王府跟从前那处小院子不同,阿塔里根本翻不过去,就是真能爬树翻墙,墙外也是一水儿的亲卫守着。
他这么敏捷矫健的一个草原儿郎,竟然只能眼巴巴地待在这儿坐以待毙——可恶,要不探探风寒澈的口风?
阿塔里焦躁地摸了摸金发发尾,又撩了好几下耳边垂落下去的长穗子。
暗卫就是好!每天飞檐走壁地偷窥妻主不说,还不用被关在这里,能立马手撕那些不要脸的坏男人。
阿塔里望而兴叹,他也好想偷窥妻主啊!
草原明珠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坐在林青禾对面萎靡不振地蜷成一团,发出有气无力的低微叫声:“还我妻主……”
李泉道:“我悄悄问过主君,是陛下还小,离不开她。”
阿塔里哀鸣道:“我也离不开她啊。”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大梁的陛下,还我妻主……还给我……妻主回家……”
他念了几句,再次瘫软地抵住石桌:“让我吸一口妻主的精气吧——”
林青禾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害羞震撼、怒斥无耻,到面不改色、平静以待,这中间的距离只需要一个阿塔里:“歇歇吧。只有正君侧君能入宫探望,咱们又没品级,等着便是了。”
阿塔里持续哀鸣,望母成凤:“我娘能不能彻底统一北疆,让她把我抬成侧室啊。”
林青禾跟李泉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幻视到阿塔里在各种场合缠着顾棠,心中共同咯噔了一声。
……这怎么行! -
太极殿。
顾棠批阅奏折,小皇帝坐在她膝间,看着姨母在奏折上写下的字迹。
有一些重要的奏本,顾棠会给萧云衢深入浅出地讲解几句,咨询她的意见。
萧云衢大多时候都似懂非懂,偶尔能听明白两句。她的想法简单纯粹,心地善良,不过经常说着说着突然冒出来一句:“姨母,云儿好喜欢你。”
顾棠点点头,接着看奏折:“我知道。你们姓萧的都比较喜欢我。”
“姨母,”她有点可怜兮兮的,小脸凑过去挡住顾棠的手,“今天留下来陪云儿吧,我不想一个人睡,我想睡在你和舅舅中间!”
留下来可以,但是睡中间不行,这样成何体统?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会从脑子里蹦出来这四个字。而且……咳,而且也不方便嘛,要是小七在这里,她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干睡觉呢。
至深夜,宫门下钥。顾棠留宿神英殿,在皇帝的御案上继续处理政务,代云儿将各地奏上来的请安折子给批了。烛火憧憧,宫人伺候完退了出去,萧云衢顶着困意趴在床榻上,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着顾棠,可是眼皮还在疯狂打架。
她瞌睡了半天,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隐约间,感到腰间有一股轻柔的力道把她抱了起来,熟悉的气息蔓延而来。
……姨母……
手臂绕过来抱住了她,极其令人安心的味道笼罩住全身。萧云衢一下子变得特别放松,她昏沉的脑海像是坠进了棉花糖般柔软的梦境里。
顾棠只是略脱了外衣,穿着内衫抱住云儿。小皇帝软乎乎地趴在怀里,细软的发丝像绒毛一样轻轻蹭着她的下巴颏儿,带来一点微弱的痒意。
顾棠抱着她批折子,等到云儿彻底睡沉了,才轻轻将她放在枕头上,起身搁下政务,洗漱更衣。
她一起身,屏风外值守的宫侍悄悄走上前来,为她更换一件宫内准备的、亲王规制的亵衣。顾棠不经意地一抬眸,忽见一张兰花般清素俊雅的脸,是徐鹤衣。
“你怎么……”她微微一怔,“是大宫令安排你来的?”
当初她从教坊司把人救下来,留在户部,脱了贱籍,而教坊司是内官来管的,大宫令如果有心探问,知悉此事也不难。
她这几年来随手帮过的忙不计其数,不过帮这样一个年轻俊美、青年守寡的郎君却仅此一例。
顾棠猜到可能是有人会错了意,但这是小事,倒也无妨,宫中肯让徐鹤衣这样无依无靠的郎君再就业,是好事嘛。
徐鹤衣微微点了下头,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他还是这样沉默,像一块被坚冰包裹着的碎玉,但给顾棠更换衣衫的动作却极其温柔、小心,动作细致体贴——他很会伺候人。
但不像禾卿那样温情妥帖,有条不紊。禾卿是被教导出来的体贴,他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
徐鹤衣伺候她洗漱,挽起袖子用热水浸泡毛巾,给她擦拭沾上墨痕的手指。宫侍的衣袖略微宽松,而他手腕纤细,总是滑落,便几次向上卷起,微微挽得高了些,露出半颗艳丽的朱砂。
顾棠随意扫了一眼,平淡地收回视线。
过了几秒,她的大脑突然消化完视觉信息——过门两年已婚男竟完璧之身,守寡这么久尚是处男,恩爱妻夫纯洁无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缺失,是男人的不举还是女人的冷落……
停停停。
不要擅自就开始起标题啊!
顾棠确认般地又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萧云衢:姨母,云儿好喜欢你。
梦见亲娘。萧延徽嘀嘀咕咕:乖宝,你应该要求姨母也喜欢你!而且是最喜欢你!
萧云衢:……啊?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