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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四月, 长荆关。

北境春来得迟,但因为这春天蛰伏了太久,一经释放, 分外耀眼夺目。此刻道边桃树、杏树、梅树、梨树一齐开花, 轻红粉白夹在青枝绿叶间,馥郁的香气引来无数蜂蝶萦绕嗡鸣, 树下绿草茵茵,又有点地梅、一年蓬、紫花地丁、蒲公英、黄鹌菜等等野花开得蓬勃,不远处清溪一脉,蜿蜒汇入波光粼粼的饮马河, 更远处苍山覆雪, 山腰处无数移动的白色、棕色, 是成群的牛羊。

“想不到长荆关地处荒僻,景色竟颇也有些可取之处。”朔西学政杨万骏的次子杨子昌边走边看, 点头赞道,“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不亲身来一趟,亲眼看见了, 还以为这边都是书上说的荒无人烟之处呢。”

关口县教谕陈士成捋着胡子说道:“老夫在关口县教谕任上待了将近十载,十年前老夫初来时, 因着风沙肆虐,犬戎不时犯边, 长荆关和整个关口县,甚至云中州大半地方都荒无人烟,直到当今圣上屡次大败犬戎,修建卫所,屯田养兵, 再有韩元帅主持着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奖励农耕,长荆关才有如今的青山绿水,咱们关口县也是跟着兴旺起来了呢。”

杨子昌笑了笑没说话。他是昨天到的长荆关,县令设宴款待又请了士绅乡贤作陪,席间说起本地人物名胜,众人口口声声谈的都是当今陛下和韩湛。

皇帝倒也罢了,年幼时潜邸此处,登基后也不忘根本,年年往云中州和长荆关卫所下拨的物资、粮饷都是一等一,赋税又时常减免,本地百姓感恩戴德,都以皇帝的第二故乡自居,提起来都是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韩湛一介武夫,竟然在当地也颇有爱民如子、政令清和的口碑,跟他素日里听说的那个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挥使却是完全两样了。

杨子昌思忖着,问道:“陈教谕上报说近来有外乡女子擅自办学,扰乱学风,家父命我过来查察,陈教谕可否详说一下具体情形?”

陈士成一下子来了精神,愤愤说了起来:“说起这女子,公子也许知道。”

杨子昌微哂,一个办野学的乡下女子,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女子闺名慕雪盈,乃是慕泓的独生女儿。”陈士成道。

杨子昌吃了一惊,竟然是慕泓的女儿!忍不住说道:“竟然是她,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丹城舞弊案,是不是就因为她师兄傅玉成?”

陈士成点点头:“不错,这个傅玉成如今就在此地,跟慕雪盈一道办学。老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陛下英明神武,处置了舞弊案,还了傅玉成清白,还派人送他还乡重新乡试,他竟然弃考,还说什么以后不准备再考,跑到这地方跟着个女人办学,简直是岂有此理!”

杨子昌恍惚想起来听人说过,当初舞弊案之所以能够昭雪,仿佛是慕雪盈出了大力,但此案皇帝和太后都极是关注,甚至还亲自参与审理,也就因此案件许多细节都是机密,便是他这个学政之子对于其中详情,也都是不得而知了。

但慕雪盈一个女子,能够替傅玉成伸冤,在皇帝和太后都亲自参与的案子中露头,如今又离开原籍跑到长荆关办野学,杨子昌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思忖着说道:“既然是傅玉成主导办学,他在丹城一带有点名气,又是慕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倒也罢了。”

“哪里是傅玉成主导?真要是他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陈士成直摇头,一脸不赞成,“傅玉成只是个帮忙的,拿主意说话的是慕雪盈。”

杨子昌又吃了一惊,一听说有傅玉成,他立刻认定傅玉成才是主事之人,竟然是慕雪盈吗?“她一个女人,有这本事?傅玉成甘心听她的?”

“可不是么,傅玉成对她言听计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真是看不下去。”陈士成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最令老夫痛心的是,她这个办学居然男的女的都收,这不是秽乱乡里吗?!”

杨子昌顿了顿,觉得他这话有点严重了,京城乃至云中州富贵人家的女儿多有读书认字的,家塾中同族男女一起读书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不过长荆关是小地方,军户又多,并非同族的男女一起读书的确有点匪夷所思了:“若是男女混杂读书,确实不妥。”

陈士成顿了顿:“倒也不是男女混杂一起读书,她这个书院古怪得紧。”

说话时已经来到一处院落跟前,杨子昌抬眼,就见粉墙灰瓦,院门半掩,两棵高大的杏树车盖一般伸出院墙之外,胭脂色的杏花一簇簇开得热闹,花荫之中,隐隐传来女子读书的声音。

“就是这里,”陈士成停住步子,“慕雪盈和傅玉成就在这里头办学,还有个叫宋云歌的女子跟他们一起。”

杨子昌看见大门上“放鹤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知功底非凡,落款写着慕雪盈,果然是慕泓的女儿,这笔字是真的好。只是这个放鹤,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正思忖时,忽地一个八九岁年纪,破衣烂衫的小姑娘边笑边喊地跑了进去:“慕姐姐,我今天的活做完了,我能上学了!”

“这个就是慕雪盈收的女学生,她爹是镇上卖豆腐的,”陈士成紧紧皱着眉头,“慕雪盈腊月里来的,正月里开的放鹤书院,头两个月没什么人来,后来陆陆续续开始进人,到如今已经收了十个女学生,年龄从五六岁到三四十岁都有。”

“怎么,三四十岁的也收?”杨子昌这下是真正吃惊了。就算是京中的富贵人家,也都是只教未出阁的女儿,哪有教三十四岁妇人的?再说女儿家知书达理也是夫家的体面,三十四岁的妇人要顾家养孩子,甚至都有孙子了,还读什么书?“这成何体统?都嫁了人,怎么还能男女混杂一处?”

“倒也不是男女混杂一处,”陈士成舔舔嘴唇,“慕雪盈虽然也教男子,但并不是收弟子,而是打着同道切磋的旗号,一起研讨学问。”

杨子昌老半天说不出话。一个女子,哪怕是慕泓的女儿,能有多少学问?还同道切磋,真是大言不惭。微哂道:“好大的口气,难道还真有人来请教她?”

“有,”陈士成忙道,“先前只是些童生来问,渐渐的竟然有秀才,前些日子据说连张佥事的公子都来请教过她,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杨子昌越听越惊。佥事乃是卫所的高级将官,这个张佥事昨天他听县令说过,儿子年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前途不可限量,竟然连他也来请教慕雪盈?“怕不是传言?也或者是来请教傅玉成的,听说傅玉成有点真本事,若不是舞弊案受了连累,丹城今科的解元非他莫属。”

“我打听过,一开始的确有些人是冲着傅玉成的名头来的,但现在这些人大多数是冲着慕雪盈,都说她有真本事,”陈士成摇头叹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有这么多名师不去求教,去求一个女子!傅玉成八尺男儿竟也甘愿屈居女子之下,老夫真是想不通。”

正说时又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往这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满是野菜的篮子,显然刚刚干完活回来,杨子昌眼见她一径进了院里,不由问道:“是这里的仆妇,还是你说的女学生?”

“女学生,”陈士成脸色越发难看了,“是乡里一个无赖齐六的妻子莫氏,听说曾经也是大家小姐,家里犯了事流放到这边嫁给了齐六,这个莫氏能写会算,擅长刺绣,现在一边跟着学,一边也帮着教那些年龄小的女学生。”

老的老,小的小,小商小贩还有军户,罪人眷属,从没见过哪个书院收人收得这么杂乱。杨子昌皱着眉头:“你先前说她这个书院古怪得紧,有什么古怪?”

“她这个书院,男子过来请教求学并不收束脩,但有一条,一定要有交换的东西。”陈士成道。

“什么交换?”杨子昌越发不解。

说话时门开了,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各自拿着书本走出来,手牵手说说笑笑往镇子方向去,陈士成向墙后躲了躲,低声道:“这两个也是慕雪盈的女学生,一个军户,一个民户,她们现在要去镇上荣茂布坊上工学纺织,荣茂布坊掌柜马富贵的儿子马骏才是县上的童生,时常来书院向慕雪盈求教。”

杨子昌心里一动,忽地有了个大胆的猜想:“难道?”

“不错,”陈士成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这就是慕雪盈要求的交换,她指点马俊才念书,马家的布坊就为她的女学生提供上工学纺织的机会。”

杨子昌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见陈士成又道:“其他还有镇上收药材的刘家,答应收一个女学生学徒,兽医史家收了她一个女学生学兽医,还有个军户的女儿毛三妹更可笑,卫所有个军户擅长制火药,为着送自己儿子跟着慕雪盈念书,竟然答应教毛三妹学做火药!读书乃是清雅高尚之事,让慕雪盈这么一弄,全都成了引车卖浆者流的营生,简直是斯文扫地!”

杨子昌渐渐听出了门道。慕雪盈似乎并不是要求她的女学生能有高深的学识,也对,女人又不能科举,学识再高有什么用?况且这些女学生出身寒微,将来多半都是普通百姓,学会读写算,再有个实用的手艺能够养活自己,比起学识高深却是有用得多。

没想到这个慕雪盈,竟然是脚踏实地做事的人。假如这是男人想出的主意,杨子昌也许会引为知己,可一个女子?杨子昌还是觉得别扭,如果这慕雪盈能够向县令陈情,由官府牵头来办肯定更为妥当,也才是女子应有的行事风格。

“老夫先前想着她是个女子,又是晚辈,犯不上跟她计较,所以先前只是通报本县和卫所,并没有上报学政,”陈士成还在说,“结果她这阵势越来越大,女学生越来越多,县里还有卫所那些年轻女子也都受她蛊惑,不肯安分在家,听说地也不种了,活也不干了,甚至还有该嫁人的年纪不肯嫁人,闹着要来读书的,一点女子的规矩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乱抖:“尤其是卫所的张佥事,受她蛊惑,一力为她撑腰,老夫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向学政陈情,请杨公子回去后将慕雪盈这等猖狂行事向令尊说明白,由学政出面,好好惩治惩治这邪门歪道!”

杨子昌点点头,心里不满着,却又好奇到了极点,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为什么要离开原籍来到荒凉的北境?又混迹市井间,与这些军户百姓相处?好奇终是压倒了其他,杨子昌推开半掩的院门,向内走去。

那两棵大杏树一左一右占了半个庭院,春风一过,杏花披拂飘落,如胭脂零雨。

树下一口大缸养着荷花,几尾金鱼游来游去。

正堂三间,明窗净几,内里几张大书桌摆着笔墨纸砚,此时空无一人。

穿堂之后是正院,一样是三间大屋,明窗净几,窗户半抬半合,内里隐隐的读书声,那个慕雪盈,就在里面吗?

“公子请留步,”身后蓦地响起一把温婉柔美的嗓子,“此乃私宅,公子是来寻人,还是有事?”

杨子昌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的芙蓉面。

第92章

恰有春风经过, 屋檐上一片嫣红的花瓣飘飘悠悠,拂着她的鬓发落下,杨子昌在这片刻里恍惚到了极点, 眼中所见是真, 是幻?眼前的人,是灵, 是仙?

下一息,余光里出现陈士成愤愤的脸,杨子昌猛地反应过来,忙忙开口:“在下, 在下……”

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 着急掩饰, 清了清嗓子:“在下杨子昌,闻听傅玉成傅兄在此地讲学, 慕名前来拜访。”

那女子点点头:“公子请稍待片刻,我这就去请傅师兄。”

“好, 有劳姑娘。”杨子昌连忙道谢,目送着她走进正屋, 恍惚的头脑里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的话,她叫的是傅师兄, 难道她就是?

下一息,听见陈士成低声说道:“杨公子, 她就是慕雪盈。”

竟然真的是她!

杨子昌半晌说不出话,听见正屋的读书声有片刻停歇,回头,一个年轻男子正从里面走出来,青衣儒巾, 秀美长目,生得极是儒雅,唯独鬓角附近有些疤痕,使得脸色显得有些憔悴,这就是傅玉成吗?这师兄妹两个,端的都是好相貌。

连忙迎上去行礼:“可是傅兄?在下杨子昌,家父乃是朔西学政,久闻傅兄大名,特地前来拜访。”

口中说着话,目光又忍不住去搜寻慕雪盈,她跟在傅玉成后面也出来了,剪水双瞳带着点探究望过来,杨子昌蓦地想起某年春天曾游江南,只觉得那边的水柔到极点,软到极点,从前他看诗词说水是眼波横①,始终无法领会其中意味,此时却如醍醐灌顶,突然之间,领悟透彻。

耳边听见傅玉成说道:“这边还有学生上课,不太方便,杨兄请随我到前院看茶。”

杨子昌口中谦让着,眼睛忍不住又去看慕雪盈,她荆钗布裙,装束朴素,又像大部分当地女人一样在头上裹了防风沙的帕子,但这靛蓝的帕子她戴着全然不觉得土气,反而有种不落俗套的美感。她含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又极自然地在前面带路,傅玉成反而落在她后面像是陪客的模样,陈士成说她是这里主事的人,还真没说错。

这般美貌,又这般落落大方,也就怪不得民风不算开化的长荆关也能被她闯开一个口子,接纳了她这座古怪的书院。

前面,慕雪盈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回头。

杨子昌立刻转开眼,佯装去看道边的落花,慕雪盈转过脸。

这般探究打量的目光,这几个月里,她遇见过太多。

离开京城后她没有回丹城,而是直接来了长荆关。

韩湛几次说要和她一起来,夫妻虽然分开,但她还牢牢记得这个约定,而且最初她云游天下的计划中,长荆关也是其中一站。

现在想来,也许在她第一次到长荆关时,便对这座满是硝烟和热血的国门,对驻守在这里的将军,有了好奇和向往吧。

她给傅玉成写了信,告知了自己的行踪,傅玉成修葺完慕泓的墓园后很快赶来了。经过舞弊一案,见识了朝堂高层的狰狞面目,傅玉成再没有了仕进的念头,只想教书育人,像先师一样遍栽桃李。

云歌是早些年她就已经放了身契,脱奴籍为良民的,云歌不愿离开,于是三个人便在长荆关落脚,像在丹城时一样办女学,教贫家女子读书认字,学一门能够谋生的手艺。

寒暄间已经来到前院,堂屋一带三间是平日里与学子们研学切磋的课堂,也充作会客之所,慕雪盈含笑向杨子昌道:“杨兄请。”

又看了眼陈士成:“陈教谕请。”

从放鹤书院开办至今,陈士成这是第三次登门了,每次来都气势汹汹,吹胡子瞪眼说她不守妇道,有辱斯文,这次还带了学政的公子,慕雪盈直觉来者不善。

陈士成沉着脸落了座,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上来奉茶,陈士成认出来是书院的学生张凤姑,立时发难:“张凤姑不是你的学生吗?怎么,你把学生当成奴仆使唤?”

慕雪盈笑了没说话,那小姑娘张凤姑立刻开了口,极是伶牙俐齿:“不是的,陈大人你弄错了,我爹病了很严重,我没钱治都想着自卖自身了,多亏慕姐姐花钱给我爹看病吃药,我没钱还,情愿给慕姐姐做点事,慕姐姐还帮我在镇子上找了个收山货的活儿,管一顿饭一个月还有半吊钱拿,慕姐姐救了我们爷俩的命哪!”

陈士成哑口无言,张凤姑从小没了娘,家里穷,父女俩相依为命,这么说的话,慕雪盈还真是帮了大忙了。

杨子昌看出师不利,岔开了话题:“前些天殿试放榜,我遍寻不见傅兄的名字,还疑惑以傅兄的高才怎么会不在其中?方才听陈教谕说了,才知道傅兄竟然没有考,专心在此地教书育人,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惭愧,在下才疏学浅,原本也是草泽之人。”傅玉成不愿多说,谦逊道。

慕雪盈默默听着。殿试三天前放榜,杨子昌身为学政之子,自然是第一批得到消息,她如今身处偏僻,却是无从打听。韩愿今科必定下场,此时结果已出,韩家上下必定着急为韩愿决定去处,走好入仕的第一步。

那么他呢,他现在是不是也忙着这事?

京城,韩府。

“我已经打点过了,庶吉士有你一个名额,”韩老太太看了眼韩愿,“进去了务必要谨言慎行,收敛你的性子……”

话没说完,韩愿已经打断:“我不去。”

三天前殿试放榜,他位列二甲第六名,虽然也是极靠前的名次了,但与他心中期许却是相差甚远。这三天里煎熬苦楚,痛定思痛,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纵英才,无非中人之姿罢了。

从前少年轻狂,一错再错,姻缘已然错过,如今仕途起步,他不能再糊里糊涂,今后的路,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走。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没料到他敢拒绝,怒气一下子冲上来,“怎么,你大哥忤逆,丢下家里跑了,如今你也要学他?”

“他是他我是我,我做什么学他?”韩愿一听拿他跟韩湛比,立时急了。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原想着他们兄弟一武一文,保韩家万无一失,没想到一个二个,忤逆不孝。“庶吉士清贵又是天子近臣,多少名臣都是从这个路子上来的,你不去这里,想去哪里?”

“我。”韩愿顿了顿,她在哪里,他就去哪里。可她现在,在哪里?

长荆关,放鹤书院。

杨子昌还在说:“我知道傅兄是好意,但一来男女混杂,于风化不好,二来读书向学乃是高尚之事,如今却与什么纺织、兽医之流的混为一谈,终归有点不妥当。再者女子的本分就是侍奉父兄尊长,将来出嫁了孝敬公婆,服侍丈夫,听说这书院一办,本地有些女子生了贪念,一味躲懒不肯做活,颇颇引起了些民愤,傅兄还是要注意啊。”

慕雪盈看他一眼,四目相触,他立刻闪开,慕雪盈笑了下。

不是第一个了,明知道她是这里主事之人,却坚持视她如无物,有什么话只管对着傅玉成说。她甚至猜得到杨子昌没好意思说出来的第四条意见,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杨兄此言恕我不能认同,”傅玉成道,“不过我只是书院的教授,慕姑娘才是山长,若有什么话,还请杨兄与慕山长言明。”

杨子昌顿了顿,脸上便有些讪讪的,终是抬头正坐,看向慕雪盈。

慕雪盈看着他,目光直视:“敢问杨兄,这些可是学政的意思?”

“这,”杨子昌语塞,“我刚到此地,还未来得及将此事禀明父亲。”

那么,就全是听陈士成说的,根本不了解本地情况了。慕雪盈微微颔首:“杨兄初来乍到,大约还要盘桓几天,看看本地的风土人情,若蒙不弃,我师兄可以为杨兄做个向导。”

她竟然不替自己辩解吗?还是理亏,知道无法辩解?杨子昌只觉得今天所见所闻无一不在意料之外,不由自主应了声:“好,慕山长既这么说,那就有劳傅兄了。”

余光瞥见陈士成欲言又止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觉唤了声慕山长,简直岂有此理!

“慕姐姐,傅夫子,”隔窗有人唤,杨子昌回头,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衣服上补丁摞补丁,但却浆洗得干净,“我今天家里地里的活都做完了,我娘同意我过来念书啦!”

她光着脚跑到门前,杨子昌一眼看见她脚上的冻疮,手上也有不少,红红的肿着,让人不觉一阵恻然,杨子昌转过了脸。

“五娘真利索,这么多活都做完了呢。”听见慕雪盈柔声夸赞道,“跟姐姐说说,都做了什么?”

“我半夜就起来了,家里衣服全洗完了,我弟的尿布什么的也都洗了,还放了羊,给地里锄了草,帮我娘打了两双草鞋去卖,刚刚又做了午饭,我六妹妹在看火,我娘就让我过来了。”五娘道。

慕雪盈看了眼杨子昌,他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有些不忍心,这个人虽然有点傲慢,但跟那些迂腐顽固之流不同,这个人,心肠是软的,能感受到民间疾苦,那么,就有说服的可能:“五娘去后面吧,你宋姐姐和莫姨都在呢,午饭就跟我们一起吃吧。”

五娘答应了一声,飞跑着去了。

慕雪盈抬眼:“我这里的女学生大多数出身贫苦,家里地里活计都多,我收她们的时候也都说过,必须做完了活,家里不反对,才能过来念书。”

杨子昌默然无语。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确是干完活才来的,五娘小小年纪,一上午干的活比他一个大男人一个月干的都多。从前觉得穷人多出些力气也是该当,可此时亲眼看见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满手满脚冻疮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才知道过去的想法多么傲慢。

那么他刚刚指责的,什么躲懒不干活引起民愤,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了。

“我已经联系好了,五娘过两天就去学兽医,等出了师就能挣钱补贴家用了。”慕雪盈起身,“我还有些公务要办,先走一步,杨兄恕罪。”

她拱手为礼,杨子昌不由自主也还了礼,她转身离开,杨子昌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行的男子之礼,他竟然也还了!

“杨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耳边听见傅玉成问道。

杨子昌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道:“慕山长要办什么公务?”

该死,他怎么还叫慕山长!

“附近有个女学生徐双莲,前些天来上过学,这几天一直没来,慕山长要去徐家看看情况。”傅玉成老实答道。

“什么叫看看情况?他们刚来时就是这么挨家哄骗着来念书,勾得那些女人不能安分,”陈士成愤愤道,“歪门邪道!”

说得杨子昌反而更加好奇。长荆关是卫所,军户民户混居,民户倒也罢了,军户可是民风彪悍,一个外地女子,又年轻,真敢这么挨家挨户登门游说?忍不住说道:“可否请傅兄带我去徐家看看?傅兄放心,我不会打扰慕山长办公务。”

该死,他叫顺嘴了,竟然又叫慕山长!

傅玉成原本也不放心让慕雪盈一个人去,趁势起身:“杨兄请。”

杨子昌巴不得一声,急忙跟着起身出门,远远望见慕雪盈独自一个,正沿着清溪往饮马河的方向走。

溪畔,慕雪盈折一支冰凌花拿在手里把玩着,抬眼,远处饮马河蜿蜒着流向苍山,九曲萦回,波光在日色下点点如金,似天际落下的一条飘带。

上次来的时候,她曾站在河边遥望关外,想象那里的大漠烽烟,想象少年将军如何破阵杀敌,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后来,那少年将军握着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来长荆关,渡饮马河,看一看当年未曾看过的风光。

有风吹来,河畔垂柳千丝万缕,一齐在身畔缭乱,慕雪盈随手拈住柔长的柳枝。

分离五个月,原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到现在才发现,思念并不会随着时间变淡。

他现在,还好吗?可还会想起那个背弃与他盟约的人?

丹城。

韩湛迈步走近,迎着明亮的日色,看向门楣上古朴浑厚的匾额,慕宅。

她的家,他第一次见到她地方。相隔这么多日夜,他终于再一次,站在了门前——

作者有话说:注释:水是眼波横,出自宋·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第93章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韩湛站在慕宅大门前,久久不曾挪步。

大门紧闭,门上一把冰冷的铜锁, 锁住内里的一切。她不在家。是临时出去, 还是根本就不在?

许久,韩湛闭了闭眼。

她应该是从一开始, 就没有回来。她既然拿定主意要离开他,就不会直接回丹城,这样太容易被他找到,但他还是来了, 或者只是想看看她的家, 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捕捉她曾经留下的痕迹。

或者,只是舍不得放开那一丝最微弱的希望, 盼着奇迹发生,盼着来到这里, 见到她。

“大人,”刘庆带着个老者过来, 回禀道,“这是夫人的邻居张伯, 大人有什么事要么问问他?”

韩湛慢慢转回头,张伯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也是,她大约从不曾提过跟他成亲的事,乍然听见夫人二字,这些邻居都觉得疑惑吧?

拱手为礼:“在下路过此处,顺道来探访慕姑娘。”

并非路过, 而是再也忍不住思念,专程前来。

正月里他的处置下来,调任金吾卫,降一级,任副指挥使。虽然不及都尉司权重,却是皇帝亲卫,可见皇帝对他依旧眷顾信任。任命下来后韩家上下俱都松了一口气,韩老太太的病立时好了大半,开始张罗为他续娶,他严词拒绝,不久前告病请假,离开京城:“看样子慕姑娘并不在家,在下这就离开。”

刘庆多事,明知道他不会追查她的行踪,却又带了邻居让他询问。也许是他这些天的思念太过明显,以至于身边的人都开始替他筹划了。

转身要走,刘庆急了,赶紧催着张伯:“张伯,你方才跟我说什么来着?慕姑娘怎么样了?”

明明该走,韩湛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张伯反应过来,忙道:“慕姑娘打从去年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去年冬月里傅公子回来过,给慕老先生修了墓园,腊月里也走了。”

韩湛强忍住追问的冲动。孙奇的尸首藏在慕泓的墓园里,挖出来取证后墓园损坏,所以傅玉成回来修葺,傅玉成离开,是去找她吗?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思念混杂着醋意,将一颗心腐蚀得千疮百孔,无数询问的话就在嘴边,韩湛用尽最大的力气压下去,匆匆离开。

大步流星走出去许久,再也看不见张伯的踪迹,这才沉沉吐一口气。

她欲高飞,那么,他放她高飞。

他会给她最大的自由,让她放手做一切想做的事,他不会去找她,不会让她左右为难。

将近五个月,整整一百四十三天,他没有见到她。

可是,傅玉成凭什么能够见到她?!

长荆关,饮马河。

慕雪盈在刘五娘家门前停步。

三四间茅草屋,旧得黑黄的土墙,院墙因为没钱修补,塌了一大半,院里密密种着菜蔬,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在拔菜,是五娘的妹妹六娘,她边上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吃鸡蛋,是五娘的弟弟刘才郎。

刘家三代单传,这一代生了姐妹六个才有了刘才郎一根独苗,姐妹们平时都是吃野菜,只有刘才郎能吃上鸡蛋。

慕雪盈隔着院墙,笑着唤了声:“六娘,你娘在家吗?”

“慕姐姐!”六娘一下子跳起来,着急跑过来,搓着手上的泥,“我娘在家,慕姐姐,你快进来坐。”

慕雪盈进了门,刘家太穷,连把囫囵椅子都找不到,便只坐在门槛上,五娘的母亲赵氏闻声出来,老远就问:“慕姑娘来了,今天还要不要鸡蛋?”

远处,杨子昌透过刘家半塌的院墙远远看着,紧紧皱着眉头。

居然就那么坐在门槛上了,分明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的人物,竟然不嫌脏,跟这些乡下贫民也亲近。

院里,慕雪盈含笑点头:“正是家里鸡蛋没了,想着再跟嫂子买点,再有上次嫂子那些干菜也很好,我再要点。”

赵氏巴不得一声,慌里慌张跑进去收鸡蛋,拿干菜,六娘眼巴巴蹲在边上,压低着声音:“慕姐姐,我能去念书学手艺吗?五姐说你那里可好了,将来学了手艺,就能挣钱穿鞋了。”

慕雪盈低眼,看见她生满冻疮的光脚,北境冬天太长,穷人家冬天也只是一双草鞋,春天暖和,为了省钱,便都是光脚。轻轻拍拍她:“能去,咱们慢慢来。”

刘家太穷,姐妹们每天睁开眼就有干不完的活,当初五娘上学刘父就一百个不情愿,嫌她走了活干不完,又打又骂拦着不准去,好在五娘性子坚韧,认准了绝不回头,到底是磨成了,可再加上六娘?刘父恐怕绝不会答应。

“好,咱们慢慢来。”六娘带着憧憬点点头,“姐姐,我爹说要送我弟去上学呢,说是将来考秀才当官,光宗耀祖。”

屋里有动静,慕雪盈抬头,赵氏挽着一筐鸡蛋,提着一大包干菜出来了,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慕姑娘,一共三十二个鸡蛋,还有两包油菜干,这些能给多少钱?”

“鸡蛋六文钱一个,干菜给婶子算三十文,婶子看行不行?”慕雪盈道。

“行,行!”赵氏满口答应,一颗心放下来。市面上鸡蛋有时四文钱,有时五文,每次慕雪盈都给六文,干菜更是不值钱,这一大包能十文钱就是烧高香了,她给三十文。

慕雪盈取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婶子收着。”

赵氏心里砰砰直跳,银子将近二钱一块,眼下铜钱不值钱,二钱银子能换三百多文钱了,她还是按着原来的行市给。连忙把鸡蛋和野菜都往她手里送:“慕姑娘真是好人。”

“不准拿!”刘才郎跑过来,抓住筐子,“都是我的鸡蛋,不准你拿!”

慕雪盈低眼,看见他脚上穿着的虎头鞋,这家里唯一的鞋子。

“好儿子,不拿,不拿,你慕姐姐就是看看,娘有钱了,待会儿给你买肉吃。”赵氏连哄带骗,抱走了刘才郎。

院门外,杨子昌看见慕雪盈提着鸡蛋和干菜出来,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在这里买东西?”

镇上有集市,东西比这里好得多,有什么必要从这里买?

“若是不买,五娘根本没机会去念书。”傅玉成望着慕雪盈的背影,当初五娘偷偷跑去念书,刘父拿着棍子追到书院,硬是把人带走,亏得五娘性子硬,不怕打一次次跑回来,又亏得慕雪盈想到这个主意,隔三差五来买鸡蛋,刘父尝到了甜头,这才默许。

杨子昌此时渐渐反应过来,禁不住叹了口气:“也太不容易。”

“自讨苦吃!”陈士成沉着脸,“乡下野丫头,能学出什么名堂?为人师表还要上门用银钱贿赂,哄着人去读书,简直是有辱斯文!”

“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想着五娘满手满脚的冻疮,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就算是贩夫走卒,哪怕是女流之辈,只要有向学之心,也可以读书明理,慕姑娘也是慈悲心肠。”

“这种贫女读书有什么用?”陈士成不服气,“家里男丁读了,好歹有个指望,也能改变家风,女人就算读了有什么用?”

杨子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听见傅玉成接口说道:“读书明理,一生受益无穷,五娘如今能写字,能算简单账目,过阵子学兽医的时候也能自己看医书,自然是事半功倍,等出了师挂牌行医,又能补贴家用,帮扶兄弟姐妹,将来自己也不至于贫苦无依,怎么不算有用?”

“傅兄说得对!”杨子昌忍不住赞同。

陈士成气哼哼的,不知道怎么反驳,鼓着一张脸。

慕雪盈踩着河中间的大石到了对岸,穿过一个小荷塘,塘后一院瓦房就是徐双莲的家,院墙高高,还有两扇漆过的大门,虽然不算很富裕,但比起刘家,已经是天上地下。

因为家境好些,徐双莲小时候念过两年书,聪明好学性子坚韧,是这些女学生里基础最好的一个,前些天师生俩聊起来,徐双莲一再说将来也想像她一样开办女塾,教书育人。

慕雪盈来到徐家门前,大门从里关着,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远处,杨子昌望着徐家的门庭,点头说道:“这家人的境况看起来比方才那家好些。”

“徐双莲的外祖是个秀才,徐母在娘家时念过书,所以愿意让女儿念书,不过徐家父亲一直很反对。”傅玉成解释道。

陈士成冷哼一声:“徐双莲都十四了,早就应该嫁人生子,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念什么书!”

院门前,慕雪盈拍了拍门扉:“双莲在家吗?”

唤了几声,才听见屋里粗声粗气毁了一声:“谁?”

慕雪盈听出来是双莲爹的声音,真是不巧,竟是最不待见她的人在家。想了想说道:“我是书院的,这几天没见到双莲去上学,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大门猛一下拽开了,双莲爹徐冲黑着一张脸:“又是你!赶紧走,以后双莲不上学了,走开!”

慕雪盈顺着门缝望进去,院里静悄悄的,徐双莲并不在,去哪里了?“伯父,双莲在家吗?我找她说句话。”

“不在!”徐冲咣一声撞上了门,“我家双莲全都是让你给祸害了,该嫁不嫁,跟着你们瞎混,好好的事情闹成这样!我警告你,以后再敢来我家,别怪我不客气!”

远处,陈士成心里痛快,连声附和:“我就说她办事不行,成何体统!可见乡下人也有明白事理的。”

杨子昌心里不赞同,又不好跟他辩驳,不觉叹了口气。刚来的时候抱着偏见,觉得慕雪盈未免有哗众取宠的嫌疑,这大半天看下来,却觉得她心志坚定,行事有进退有章法,却是难得一见的人物,只不过她选的这条路,却是不好走呢。

大门锁上了,慕雪盈站在门外,思忖着转身。

已经整整四天没去书院了,徐双莲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先前哪怕是半天不来,也会提前说明,这次却消失这么久,而且方才院里非但不见徐双莲,连徐母也不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转身走去相邻的人家,隔着篱笆问院里纳鞋底的妇人:“婶子,我是书院的,过来找双莲,她这几天都不在家吗?”

“哟,是慕姑娘呀,”那妇人认得她,笑着起身打招呼,“我也好几天没见着双莲了,连她娘这几天也没在家。”

这情况确实有点不对,若说是走亲戚,徐双莲怎么也应该提前跟书院打个招呼的。慕雪盈思忖着问道:“婶子,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咣,徐家门又开了,徐冲提着扫帚冲了出来:“姓慕的,你有完没完?我家的事跟你什么相干?赶紧给我滚!”

远处,杨子昌不觉吓了一跳,忙道:“傅兄,咱们要不要去劝劝?别让慕山长吃了亏。”

“他不敢。”傅玉成紧紧望着,“张佥事的公子也与慕山长切磋来往,徐家是张佥事下属的军户,决计不敢对慕山长怎么样,我们先不要插手。”

杨子昌看见他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前倾,随时都要冲出去的模样,不由得一怔。嘴是真硬啊,明明也担心得紧,明明马上就要冲出去护着了,还说什么先不要插手。

又忽地心中一动,他这么担心却不上前,难道是慕雪盈不准?也对,一个女子做这等大事,若是处处都要人护着,要人出头,的确难以立威,也许慕雪盈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一眨眼间,徐冲已经奔到了慕雪盈跟前,忌惮着张佥事,并不敢动手,大声嚷道:“赶紧跟我滚,以后再不准打听我家的事!”

“这是怎么说的?”邻居大婶吓了一跳,丢下鞋底连忙奔出来拦住,“人家一个姑娘家,你可别犯浑!”

又叫慕雪盈:“慕姑娘你赶紧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不错,好汉不吃眼前亏,徐冲从来都不是能说通道理的人。慕雪盈点头道谢,快步离开。

身后徐冲还在骂,慕雪盈眉头紧锁。

事情有点蹊跷,以往徐冲也曾吵闹过,可从不像这次这么激烈,况且徐双莲已经这么久不见踪影了,乡下地方消息传得快,各家有什么动静邻居头一个知道,可徐家的紧邻居却不知道她们母女去了哪里。

方才徐冲说,该嫁不嫁,跟着你们瞎混,好好的事情闹成这样。什么事情,闹成了哪样?

杨子昌躲在树后看着,松一口气:“好险,这个姓徐的真是粗鲁!”

“挑唆着人家女儿不安分,该嫁人了不嫁,活该挨骂。”陈士成黑着脸说道。

傅玉成心里一动,问道:“陈教谕,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难道徐双莲要成亲?”

“没有,”陈士成一口否认,“我怎么会知道?”

慕雪盈返回河对岸。

挎着一筐鸡蛋走了这么久,胳膊有点发酸,坐在河边一块白石上休息,不觉又想起方才的情形。

如果没有异常,以徐双莲的好学和踏实,绝不会无缘无故旷课这么久。徐冲脱口说的那句话。徐双莲的母亲也好几天不见人影。

这事来得蹊跷,她须得查清楚,决不能让自己的学生就这么不明不白退了学。

“慕雪盈!”远处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往她跟前跑。

丹城,慕氏墓园。

春草茵茵,坟墓周围松柏苍翠,慕泓的墓碑前有烧化纸钱的痕迹,看得出不久之前刚有人祭拜过,是谁?难道她曾经偷偷回来过?

心跳快着,韩湛在墓前跪倒,取出祭品,听见身后嘁嘁喳喳,刘庆在问黄蔚:“夫人有消息了吗?”

呼吸一下子凝住了,韩湛不说话,凝神听着。

第94章

风过草地, 沙沙轻响,韩湛等了许久,黄蔚始终没有说话。

韩湛垂目, 无声轻叹。那么, 她就是平安的。

他若是要找她,自然有无数手段, 但他不能找。在他不能确保给她想要的生活之前,他放她自由。

但他又不能对她不闻不问,她一个孤身女子,纵然智计无双, 但世上总有许多意料之外, 情理之外的人与事, 他很怕她遇到危险。所以自她离开之时,他便交代了黄蔚时刻留神她的动向, 若有危急即刻来报,但, 只要她安全无恙,就不要对他吐露一个字。

黄蔚一次也没有禀报过, 那么,到目前为止, 她就是平安的。

韩湛点着纸钱,在墓前焚烧。

火苗被风吹着, 熊熊地只往人脸上燎,韩湛低着头,余光里瞥见黄蔚沉默的脸。

这个属下很敬业,交办的事情从不曾出过差错,也从不曾不遵他的号令。

但, 有时候他也是真恨透了这份敬业,,竟然真的对他守口如瓶。

向着坟墓伏地叩首,口中恭敬诵念:“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韩湛前来祭拜。”

是的,他是她的夫婿,慕家的女婿。虽然和离书还贴身藏着,虽然她签了字画了押,但他不曾签,那就算不得和离。他依旧是她的夫。

她要展翅高飞,无法留守家中,那么以后祭扫之事,他替她做。

身后窸窸窣窣,刘庆和黄蔚也都跪下叩首,纸钱还在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气味,韩湛三叩首后抬头,看着墓碑上雪盈二字的落款。

她的笔迹,这合葬墓碑是她亲笔题写。只是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偶尔午夜梦回,可有想起过我?

长荆关。

“慕雪盈,你站住!”喊叫声越来越近,慕雪盈抬头,认出来人是莫氏的丈夫齐六,立刻捡了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急急站起身。

身后,傅玉成也认出来了,急急唤了声:“住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他飞跑着冲了过去,杨子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自主跟着往近前跑,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傅玉成跑得远了,顾不上回答,身后陈士成接口说道:“那个人是齐六,莫氏的丈夫。”

他紧走两步跟上来,心里紧张着,又觉得解气:“莫氏天天往书院跑,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也跟那些士子谈讲切磋,齐六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撞见后打了她好几回,还去书院闹过,上次险些连书院都砸了,我们快点过去看,慕氏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河边,齐六已经冲到了近前,慕雪盈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齐六摇摇晃晃站不稳,大着舌头:“我婆娘呢,是不是又去你那里浪了?好你个姓慕的,尽勾着她不干好事,今天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喝醉酒的男人没有道理可讲,更何况齐六这人清醒时也不是个讲道理的。慕雪盈一手紧紧攥着石头,指了指那篮子鸡蛋:“莫姐姐方才卖了件绣活儿,买了一篮子鸡蛋让我帮着先捎回家里。”

“鸡蛋?”齐六睁大醉眼,看着一筐子鸡蛋,“这臭婆娘,不给我买酒,买这么多鸡蛋做什么?”

本来一肚子火,喝醉了只想找事,眼下看见鸡蛋又忘了一大半,许多天没见过荤腥了,看见鸡蛋也觉得馋虫乱钻,没有酒喝,鸡蛋也凑合了。伸手就要来提筐子。

傅玉成冲过来时正看见他往慕雪盈跟前弯腰,以为他是在动手动脚,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退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齐六冷不防,大醉之下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大骂着爬起来便要动手,傅玉成连忙挡在慕雪盈身前护住,他是个书生,齐六却是当兵的,一旦动手必定要吃亏,慕雪盈哎呀一声:“齐六哥,当心撞到鸡蛋,撞碎了可就吃不成了!”

齐六顿了顿,就有点犹豫,慕雪盈连忙拿起筐子塞到他手里:“快拿着回去吧,小心些,别撞碎了。”

杨子昌和陈士成这时候也都赶来了,陈士成气喘吁吁,厉声向齐六喝道:“齐六住手,休得无礼!”

齐六认得他是县里的官员,心里有点怵,他们三个男人,他却只有一个,况且还有一筐子鸡蛋呢,打起来万一撞碎了可不是吃了大亏。冷哼一声抱住鸡蛋:“我不跟你们说,姓慕的,快让我婆娘回家去,再乱跑我打断她的腿!”

齐六抱着鸡蛋跌跌撞撞走了,杨子昌叹了口气。方才在书院看见过莫氏,相貌端正举止文雅,虽然衣服破旧得很,但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长相猥琐,行为更是蛮横无礼,这究竟是怎么配成的夫妻?

“没事吧?”傅玉成悬着心,上上下下打量着慕雪盈。

“没事,”慕雪盈伸手给他看,“我也有防备。”

傅玉成看见她手心里的鹅卵石,眼中透出笑意,又觉得心有余悸:“千万莫要再落单了,以后但凡出门我都陪着你。”

杨子昌心里一动,想起方才他紧张的模样,再看他现在目不转睛望着慕雪盈的模样,莫非他们是一对?相貌志趣行事却都般配,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你难道能日日夜夜陪着?再说除了莫氏,还有多少人对她不满?”陈士成板着脸说道,“整天挑唆着女人不守妇道,搅得多少人家不安生,迟早惹祸上身!”

慕雪盈没有分辩,这种成见极深的人,便是分辩也无用。

从她立志要做此事,就知道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挑战无数人的观念,有无数艰难险阻在前面等着。但,又怎么能退缩。

女子一生,着实困苦。五娘和徐双莲这些没嫁人的,是父母的财产,生死去留都在父母手里攥着,莫氏这种嫁了人的又成了夫婿的私产,打骂欺辱都不能分辩,若碰上个蛮横夫婿,一辈子就毁了。同样生而为人,男子可以展翅高飞,女子却连活着都难。

她有幸生于诗书之家,父母慈爱开明,让她有机会看见这世界,为自己争得一方立足之地,如今她有了余力,便该帮助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子,帮她们找到安身立命的路子,让她们能有好好活着的机会,这也是她身为女子,为同侪能做的一点实事。

“陈教谕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终是忍不住,替她分辩道,“慕山长也是好心帮人,要怪就怪齐六太蛮横不讲理。”

“君子坐不垂堂,这种事知道可能有风险,根本就不该插手,”陈士成铁青着一张脸,“再说此事原本就是莫氏不对,成了亲就是夫家的人,就该在家好好侍奉夫婿公婆,莫氏不安于室,实在败坏风气!”

“多谢陈教谕援手,多谢杨公子为我仗义执言。”这样争辩也辩不出结果,慕雪盈岔开护话题,“只怕齐六还要去书院闹,二位若是方便,能不能随我回去书院,以防万一?”

“我随你去。”杨子昌立刻说道。

慕雪盈含笑道谢。虽然会碰到齐六这种无赖,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齐六,她要做的事虽然艰难,但向她伸出援手的也不少。

比如张凤姑父女两个,她刚到长荆关时,是他们父女俩帮着找房子,牵线疏通地方各种关系,张凤姑也是她收的第一个女学生。比如张佥事父子两个,开明正直,并不因为她是女子而心生轻慢,帮着书院在士子中闯出名声。

而且,还有他。

包容她尊重她,哪怕她要离开,他也无有怨怼,放她离开。若不是他肯成全,她这些理想抱负,根本没有施行的机会。

思念突然之间强烈到了极点,慕雪盈望着高悬的日色。

他还好吗?她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他有没有怪她?

丹城。

韩湛抬眼,望见溪边一院瓦房,明窗净几,门户宽敞,内里传来读书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还有纺车嗡鸣的声音。

“大人,这就是夫人当初办的女塾,”刘庆早将一切打听得清楚,细细介绍着,“其实也不算是女塾,本地有养蚕纺织的习俗,不过很多贫家女买不起织机,只能去各处做工,报酬很低,夫人就置办了这座院子,买了织机,教那些贫家女读书认字算账,还牵头组织了互助社,允许贫家女无偿使用这里的织机纺纱织布,但有一条,用这里的机子,就要互帮互助,结为异性姐妹,读书认字还有纺织刺绣这些,都要互相指点,一同进益。”

院门虚掩,韩湛自知是男子不方便进去,站在远处观望。

他个子高,因此得以看见内里的情形。堂屋是课堂,几个女子正在读书,厢房架着几架织机,每架都有人在用,也有女子在边上观摩学习,院子里架着绣棚,几个女子正在刺绣,边上也有观摩学习的。

心里热着,膨胀着酸楚。她欲高飞,原来,这么多年前她就已经飞得这么高了。

从前提起此事,她总是轻描淡写,他竟丝毫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

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做的,是不是同样的事?

长荆关。

慕雪盈快步走进书院,迎面莫氏正匆匆走来,挎着那篮子野菜:“慕山长,方才我教完了今天的功课,得回去做饭了。”

离得近,杨子昌一眼就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无数青紫的痕迹,是齐六打的吗?心里一阵恻然,听见慕雪盈道:“陈教谕,劳烦您送莫姐姐回去一趟,可以吗?”

杨子昌怔了下,陈士成那性子,怎么可能答应?回头,陈士成果然吹胡子瞪眼发起脾气来:“岂有此理,男女授受不亲!”

“唯有您是官身,齐六也只敬重您,由您陪着,莫姐姐也能少受些苦楚,”慕雪盈言辞恳切,福身行礼,“我替莫姐姐谢谢您了。”

陈士成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慕雪盈使了个眼色,莫氏会意,连忙上前道谢,陈士成果然黑着脸跟她一起走了。

好手段,好身段!杨子昌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赞叹,她怎么想起来的,竟然使唤陈士成那种老古板!

“陈教谕虽然嘴里骂得凶,但是方才也狠狠训斥了齐六,”慕雪盈看出他的疑惑,含笑解释道,“我跟陈教谕打过几次交道,虽然极讲究规矩,但是个君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陈士成虽然瞧不上女人,但也受不了欺凌弱小,有他陪着,不会让齐六打莫氏的。

“慕山长真是,真是。”杨子昌一连说了几个真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形容的词。

起初以为她不着实地,谁知她事事亲力亲为,以为她清高孤傲,谁知她连陈士成也能用上,极懂得因地制宜。今日所见无不出乎意料,让人彻底对眼前的女子改观,不由得说道,“我还要在此地盘桓几日,劳烦慕山长将办学的计划和进展详细跟我说说,回去后我必如实禀报家父,若是有可能,也为慕山长争取一些支持。”

慕雪盈连声道谢,如今书院初初立足,如果能有朔西学政的支持,自然是事半功倍。

“那个女学生徐双莲,慕山长打听到消息了吗?”杨子昌问道。

慕雪盈摇摇头:“还没有。”

不觉又想起该嫁人了那句话,徐家是军户,婚丧嫁娶都要在卫所报备,如果徐双莲真要嫁人,也许卫所有消息。

该抽个时间拜访一下张佥事,打听打听。徐双莲一心向学,如果真是婚事,徐双莲绝不会情愿,但婚嫁又是听从父母之言,即便是张佥事也不好插手。

不自觉的,再又想起韩湛。他在此驻守多年,威望极高,若是有他在,有他出面,也许就不会这么棘手了吧。

丹城。

韩湛迈步离开。一草一木,无不带着她的痕迹,可是她,在哪里?

“这些女子都念着夫人的恩泽,如今夫人不在家,她们就轮流去夫人家里打扫收拾,免得房屋损坏,慕老先生墓园那边也是她们祭扫维护。”刘庆跟在后面说着。

也就怪不得刚才祭拜时,墓园收拾得干净,也有祭拜的痕迹。韩湛点点头,沿着绿草茵茵的小路,又往慕家走去。

看不到她,看看她的家,聊以慰藉相思之苦。

“老黄,你是不是知道夫人在哪儿?”身后,刘庆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压低着声音,“你怎么不告诉大人?”

黄蔚顿了顿:“大人严令过,要是夫人平安无事,就不得告诉他。”

“你是不是傻?”刘庆简直忍无可忍,这事要是交给他办,大人年前就带着夫人回家了,偏交给了黄蔚这块木头,一点儿机灵劲儿都没有,“你说说看,夫人怎么才算得平安?”

“人身安全,就算平安。”黄蔚道。

“非也非也,”刘庆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走路绊到了吓一跳,算平安吗?半夜做了噩梦吓得睡不着,也不算平安吧?或者今天吃饭吃得不好,饿了一顿,也不能算吧?”

黄蔚皱着眉:“这些都是小事,自然算平安。”

“哎哟我的黄大哥呀,算我老庆求你了,你看看大人都瘦成什么样了!”刘庆恨不得跟他跪下了,“你听我的,好好想想你那些情报,好歹找件夫人的事赶紧报给大人,再这么下去夫人平安,大人就熬不住了!”

黄蔚心中天人交战。这几个月韩湛什么情形他不是没看见,可是韩湛的命令,又怎么能违背?

“你这个大傻子,大人心里肯定早就盼着你上报了!”刘庆看他松动,忙道,“不然好好的,大人干嘛跑这里来?还不是指望着能碰见夫人嘛!”

黄蔚一横心。

前面,韩湛抬头,再又望见慕家的门庭。

初见她的情形不知第几次浮上心头。她在门内,他在门外,越过无数纷乱的人群,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大人,”身后黄蔚追了过来,“属下有要事回禀,夫人的事。”

韩湛急急回头。

第95章

月亮高高照着, 四月十六的月亮,比起十五的似乎更圆上几分,清辉如水, 照得前路亮如白昼, 韩湛纵马疾驰。

耳边回荡着黄蔚的话:“夫人在长荆关。”

心里澎湃着,眼梢却酸涩着。他早该想到了, 她去的是长荆关。

他们约定一起去的地方,他们分开了,她却不曾爽约,他为什么没能早点想到?

“大人, ”黄蔚拍马赶上, 气喘吁吁, “已经二更了,要么先休息, 明天再赶路?”

不,不能休息,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韩湛重重加上一鞭。

追云如一道闪电,眨眼已经奔出在数丈之外, 韩湛从马背上探身,紧紧望着长荆关的方向。

她被人为难了, 黄蔚说。她在那边办女学,那些迂腐守旧的人看不惯她行事, 又欺她是个孤身女子,竟给她安上扰乱学风、秽乱乡里的罪名,报到了朔西学政跟前。

事发已经是十天之前,十天的时间谁知道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智慧,必定能解决所有的难题, 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真该死,在她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不在身边。

加上一鞭,再加上一鞭。马蹄踏破夜色,惊起路边栖息的春鸟,孤月如轮,照着月下疾驰的人。

快点,再快点!他必须到她身边,必须马上到她身边去。

长荆关。

悠悠荡荡,远处的卫所响起二更三点的报时声,军中报时敲的是刁斗,金属余响久久不散,慕雪盈放下手中笔。

这一刹那蓦地想起刚跟韩湛成亲的光景,只要听到二更三点的梆子声,他立刻便停下手头所有的事,准时就寝。

唇边不觉便带出了淡淡的笑意。那时候他几次听见报时中断了亲昵,她还以为他对她无意,或者有其他什么古怪的癖好,谁能想到成亲才刚一个月,曾经严格如同准绳一般的韩湛就把自己那一套规矩全都打破,夜里不睡了,早晨晚起了,日日痴缠。

谁能想到曾经如胶似漆的他们,短暂的亲密无间后,便是天各一方。

心绪缠绵着,夜深无人,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对他的思念里。为着她,他改变了太多,她却不能困守内宅,做他温婉贤良的妻,说起来,终归是她亏欠了他。

如今他,怎么样了?她刻意不去打听,却总忍不住去想。刚成亲时想到将来,总觉得和离之后他必定会另娶,但越了解他,就越知道他是如何情深专注,在彻底放下她之前,他是不会另娶的,那么他孤身一个,又是如何度过一个个长夜?她走之后,他是不是又像从前那样,二更三点安寝,四更四点离开?

思绪缠绵着,眼前来来回回,都是韩湛的脸,沉默的,含笑的,与她耳鬓厮磨的,直到窗棂敲响,打断了一切:“还没睡吗?”

慕雪盈回过神来,推开窗户,傅玉成站在阶下:“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慕雪盈点点头:“手头还有点事,想着弄完再睡,师兄怎么也没睡?”

“有点睡不着,起来走走。”傅玉成望着灯火里她皎洁的脸庞。

躺下许久,眼前依旧晃动着齐六凶神恶煞冲向她的模样,让他后怕,心疼,后悔。他原本就无意仕进,舞弊一案更让他看清了在上位者眼中,是非曲直远远不及利益重要,他厌恶这样的官场,于是选择追随先师,追随她,以她的理想为理想,辅助她实现胸中抱负。但,每到她遇到艰险,他又会质疑自己的选择。

假如他去科举仕进,有个一官半职能够护住她,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这些天我反复在想,放弃仕进是不是太草率了。”

慕雪盈抬眼:“师兄是自己有意入仕?还是因为今天的事?”

门外,云歌端着茶水正要敲门,听见说话声忙又停住,躲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窗外,傅玉成长叹一声。她太聪慧,太了解他,哪怕他不说,她也猜得出他的心事。“我在想就算今天暂时支开了齐六,但是明天呢,以后呢?我终归思虑不周,若是能有个一官半职,这些人也不敢这么对你。”

“如果这些人是因为师兄所以才高看我一眼的话,离了师兄,我依旧什么也做不成。”慕雪盈撑起窗屉,灯光如瀑,倾泻着在院中投下拉长的影子,“早晚都要自己闯,当初在丹城闯过来了,如今必定也能闯过来,再等等吧,也才四个月光景,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晚风浮动,花草香气丝丝缕缕在夜色中流淌,傅玉成久久不曾说话。她一直都是这样,从不抱怨环境的艰难,永远带着笑,鼓舞着所有人。相处越久,越确定她是领袖,是主心骨,是天上的月轮,让他心甘情愿仰望追随,做她光芒之下的信徒。

她乘风破浪,奋勇前行,那么,他也不能拖她的后腿。打起精神:“不错,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也才四个月,就收了这么多学生,假以时日,必定与丹城的规模不相上下。”

听她沉吟着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当初在丹城之所以比这边进展得快,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傅玉成连忙问道。

“在丹城时,我们是从纺织入手,这一项当时就能见到好处,”慕雪盈思忖着,“我们买了织机,提供了地方,大家立刻就能用上,立刻就能赚钱,有了钱就有了干劲,那些观望的人看见前一拨人得了好处,也就有信心加入进来,如此循环轮转,各人都赚了钱,利润还能用来添置新机子,培养新人,名声和好处都有了,所以各方才都支持,书院才能这么多年运转良好。”

傅玉成心中一动:“不错,眼下这边缺一个能立时见到好处的事情。”

“正是这么说,”云歌推门进来,奉上茶水给慕雪盈,“眼下我们虽然给她们找了学徒的活,但出师通常都要几年,学徒这些年却是没什么钱的,在各家看来,女儿们因为上学耽搁了干活、嫁人,又什么都没换到,所以很多人不满。”

“对,”慕雪盈点点头,“若是能找到一件像纺织那样的营生,各家得了好处,自然都会支持。”

可是,上哪里找呢?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有些犯愁。长荆关苦寒之地,连种粮食都艰难,像丹城那样养蚕缫丝更不可能,还有什么路子?

气氛突然沉闷,慕雪盈笑了下:“先不着急,这件事我们慢慢筹划,眼下最着急的是弄清楚双莲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

“双莲的外公在隔壁村,我明天去那边问问,”云歌忙道,“我听双莲说过,她外公外婆对她极好,但凡她有什么为难事,总是跟外公商量。”

“好,我去卫所找张佥事问问,”慕雪盈看向傅玉成,“师兄在家留守,今天去张家时,六娘提起说家里准备让她弟弟读书,我有点担心五娘念书的事会起变故。”

傅玉成知道她担心什么,刘家太穷,五娘能来书院,一是因为没有耽误干活,二是因为书院明里暗里接济,给了刘家好处,如果刘家要送儿子去读书,一下子就会捉襟见肘,很有可能要牺牲掉五娘。点点头:“你放心,若是刘家有变故,我来应付,一定不让五娘失学。”

翌日一早,慕雪盈赶到卫所。

张佥事张襄,五十来岁年纪,为人爽直开明,因为儿子张群玉自幼习文的缘故,对于文学士很有好感,慕雪盈刚到长荆关时以文会友,结识了张群玉,随后又经张群玉引荐,与张襄也成了忘年交。

慕雪盈大致说了徐家的事,张襄立刻叫来亲兵吩咐去查,又向慕雪盈说道:“等有消息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他神色肃然,平日里爽朗的笑脸消失了,慕雪盈直觉有些不对,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些棘手?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张公告知。”

“眼下还不好说,不过这不是第一件了,近来卫所里乌烟瘴气的,”张襄紧锁双眉,许久,“要是韩将军还在就好了。”

心里蓦地一跳,慕雪盈顿了顿,生出悠长,隐秘的欢喜。

这些天她所见所闻,长荆关上下无人不怀念韩湛,他那么好,公正严明,爱兵如子,爱民如子,她虽然不再是他的妻,但,每次听见众人夸赞他怀念他,还是免不了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

她想他了。明知道天下事不能两全,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

“慕山长先回去等消息吧,”张襄紧锁双眉,“我手头还有些急事,就不留你了。”

慕雪盈回过神来,连忙告辞,出来时远处一队士兵正飞快地往这边奔来,军靴带起沉重不祥的声响。

回到书院时,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内里传来傅玉成的语声:“……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刘福,这点你很清楚,莫要再纠缠。”

刘福,刘五娘的爹,慕雪盈放慢步子,他来做什么?

“慕姑娘,你可回来了,”凤姑爹拄着拐杖吃力地迎上来,“刘福一大早就带着儿子过来闹事,非要让他儿子也进书院念书,傅夫子跟他说得清清楚楚只招女学生,他还是撒泼放赖,怎么都不肯走。”

“慕山长回来了!”人群里几个女学生看见了慕雪盈,顿时像看见了主心骨,连忙也都挤出来,“慕山长您快看看吧,这个人一直在胡搅蛮缠!”

慕雪盈抬眼,刘五娘涨红着脸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拉着刘福不让他再闹,刘福一把推开她,抱着儿子刘才郎往她怀里送:“慕姑娘啊,我给你送来个好学生,我家才郎以后就在你这里念书啦!”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有伸手接,才郎先已经哭闹起来:“我不干,我不要念书,我要回家!”

“听话,这里读书不要钱,给你买书买本还供你吃喝,顿顿都有鸡蛋还有肉哩,”刘福哄劝着,“你乖乖留在这里,有你的好处。”

“爹你快回去,”五娘追过来拉他,“书院只招女学生,你别为难慕山长。”

啪!刘福重重打了她一个耳光,恶狠狠说道:“老子的事轮不着你管,反了你了!”

跟着把刘才郎往地上一放,拔腿就跑:“慕姑娘,儿子我给你留下了,让他姐带着他,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啊!”

“站住,”慕雪盈伸手拦住,“放鹤书院不收男学生。”

女学生们连忙拉走五娘护着,刘福还想跑,又被傅玉成带着几个邻居堵住路,不得不停住,慕雪盈沉声道:“把孩子带回去吧,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从一开始便是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刘福恼羞成怒,撒起泼来:“姓慕的你什么意思?才郎才多大,能吃你们多少?凭什么不收他?”

“住口!”傅玉成厉声呵斥,“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我怎么无礼了?”刘福跳脚大闹,向着众人嚷叫起来,“你们说说看,她凭什么只收女的不收男的?她准是没安好心!她门上天天都有男人来,她又弄了一帮姑娘在这里,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嘁嘁喳喳,众人俱都议论起来,这事众人也都疑惑许久,教男子读书也就罢了,教女子做什么?就算读了书,能有什么用?为什么只收女子不收男的?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来,慕雪盈神色不变。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条难走的路,偏见,轻视还有误解,这一路上她遇到过太多次,也好,趁着今天人多,也好让更多人明白她的道,也许,也能让更多有女儿的家庭支持。

看向刘福:“我先问你,才郎如今吃饭穿衣都不能自理,若是他来读书,谁照顾他?”

“不是还有他姐姐吗?他姐照顾他!”刘福以为她怕了,心里欢喜,忙道,“你放心,我家才郎聪明得很,等他考上秀才,管情有你的好处!”

“五娘照顾他,那么五娘的功课怎么办?”慕雪盈淡淡道,“我再问你,若是家中财力只能供一人读书,留五娘,还是才郎?”

“当然是我儿子,女人读书有个屁用!要不是你这里有吃有喝,我才不让……”刘福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打住。

周遭响起一片议论声,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乡亲们都听见了吧?若是我同意招收刘才郎,五娘不得不照顾兄弟,哪里还有余力读书?一旦家中吃紧,她又是头一个被牺牲的。放鹤书院创办,原本是为了给女子一条出路,但若是我收了男学生,她们跟先前还有什么区别?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诸位家中也有女儿,试问有谁希望自己的女儿像五娘这样被对待?”

议论声越来越高,有赞同的,也有鄙夷反驳的,慕雪盈平静地看着。她原本也没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但道理越辩越清,至少眼下,那些心疼女儿的人家会理解她的用心。

“慕山长,我爹根本就不是想让我弟来念书,”五娘抹掉眼泪,咬牙站出来,“他是看你好心给我饭吃,想让我弟也过来混吃混喝!”

周遭一片大笑,凤姑爹咳嗽着,又气又笑:“我就说嘛,刘福什么时候这么爱念书了!”

嘲笑声越来越高,刘福脸上挂不住,一脚向五娘踢来:“小贱人,老子打死你!”

傅玉成急急护住,刘福一脚踢空,还要再踢,人群外一声喝:“刘福住手!”

却是先前傅玉成看情况不对,让人请了他来,陈士成板着脸呵斥道:“就算是女人办的书院,那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神圣高尚之地岂容你喧闹?还不快回去!”

他是官,刘福不敢跟他硬顶,抱起刘才郎,又拖着五娘:“跟我回去,你弟一天上不成学,你也休想来!”

看热闹的人群跟着他们一道散了,慕雪盈正要道谢,陈士成绷着脸:“慕雪盈,你挑唆这些女人,屡次惹出是非,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往后你好自为之。”

慕雪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待要细问,他已经匆匆离开,门前陆陆续续来人,却是女学生们的家人听说这边有人闹事,不放心,过来接女儿提前回家。

“山长,”云歌匆匆赶回来,擦着额上的汗,“我问了双莲的外公,双莲爹要她给人做妾,双莲不肯,闹了几天突然失踪了,她爹不肯找,双莲娘只好回娘家,让家里人帮着在找。”

失踪?慕雪盈吃了一惊,不知怎么,想起张襄的话,这不是第一件了。想要再去卫所,然而刚刚才找过张襄,况且张襄也说了忙,又不好立刻再去。

但,张襄既然答应了帮着查,以卫所的力量,应当很快有消息。慕雪盈思忖着:“先等等张佥事的消息,我们私下帮着找找,先别走漏了风声。”

到第四天时,徐双莲还是没找到,张襄那边传来消息,除了徐双莲,还有两名军户家的女子失踪,眼下张襄正在抓紧调查。

接连几件事闹得人心惶惶,来上学的女学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张凤姑和莫氏。

刘福去而复返,和齐六一起堵着书院大骂:“慕雪盈,你不安好心,勾着一帮子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干肮脏事……”

叫骂声突然停了,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慕雪盈拉开门,一人急急向她奔来。

第96章

那人来得快, 一眨眼便到了近前,边跑边喊:“姐姐!”

是韩愿。

慕雪盈在片刻的怔忡后急急向前迎出去,目光越过他, 看向他身后。

刘福和齐六正跟他带来的仆从扭打在一起,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韩湛没有来。方才那片刻的惊喜和期待一下子落空, 慕雪盈在说不出的失落中停住步子,看向韩愿:“你怎么来了?”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她在这儿?韩愿知道了,那么韩湛呢, 他知不知道?

突然之间, 生出无数期待, 犹疑,看见韩愿在她面前停步, 红着眼梢:“姐姐。”

叫姐姐了。慕雪盈突如其来,一阵怅然。和离了, 她不再是韩湛的妻,也就不再是韩愿的嫂嫂。一直都知道世上事无有两全之法, 可就连当初,她也曾奢望过能够两全。

“姐姐, ”韩愿定定看她,久别重逢的巨大欢喜冲击着, 脑颅里嗡嗡作响,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拥抱她的冲动,“我来了。”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看见他的一刹那立刻奔过来了,她是盼着他来的, 她心里有他。欢喜到眩晕,说话都发着飘,带着恍惚:“姐姐放心,我来对付那些无赖。”

扬声吩咐到:“拿住这两个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