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的女孩◎
一之濑都子一怔, 赶紧扶起禅院直哉,打量他的脸色,“肚子痛?”
禅院直哉眼泪还没有干, 大滴的眼泪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一边哽咽着,一边不停点头,说不出话。
他的脸颊滚烫,额头却冰凉,很快蒙上一层薄汗,咬的嘴唇苍白, 牙齿咯咯作响。
一之濑都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赶紧检查他的状况,倒吸一口冷气,“为什么会提前?”
她也顾不上在此刻继续思考这些,急忙问禅院直哉,“还站得起来吗?”
现在的状况应该是阵痛前期, 他应该尚且有余力自己走。
禅院直哉抬起眼,还没有说话, 眼泪就不停滚落。
琥珀色的眼睛没了平日的嚣张, 惊慌不安的有些可怜,攥着她的手指不停收紧,半晌才猛地点头。
一之濑都子迅速扶他起身,唯一值得庆幸的当初鹤屋雪江为她安排房间时,旁边就是医疗室。
禅院直哉刚刚一站起身, 就痛的眼前一黑, 脑袋发懵。
全靠着一股本能, 他才撑住不停颤抖的双|腿, 咬的后槽牙弥漫血腥味,感受到一之濑都子紧紧的搀扶着他,才隐约又有了安全感,拼死咬牙,缓慢挪到医疗室内,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让他痛的只想死。
躺在手术台上,他已经哭两眼发蒙了。
“别害怕,没有事的。”看着禅院直哉不停哭泣,浑身颤抖,一之濑都子迅速的准备器具,一边安慰他,“已经八个月,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你……”
禅院直哉伸出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
一之濑都子顿了顿,转身握住他的手。
他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背青筋暴出,一之濑都子知道,此刻再如何冷静的向他解说什么,他都无法听进去了,于是只握回他的手,低声,“你放心,我在这里。”
禅院直哉已经痛的两眼发蒙,声音听在耳中,却完全无法理解,像是隔了好远,从水中传来。
但是只要能够听到一之濑都子的声音,就足够让他安心。
禅院直哉用力的吸气,蒙上一层汗的脸苍白,抓着手术台边缘的另一只手用力到咯咯发抖。
被汗水濡湿的眼睛也看不清楚,只勉强微微抬起脸,本能的寻找着一之濑都子的身影。
他说不出话,只挤出一个勉强的,皱巴巴的微笑。
一之濑都子握住他的手微不可查的停顿。
她转身准备器材,禅院直哉的意识模糊,不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只听见她的声音低低的响起,“现在给你上麻醉。”
禅院直哉半晌才点头。
注射的痛觉比起仿佛要将人撕扯成两半的痛,完全不值一提。
这种痛实在是太剧烈,太可怕,他从出生开始,从来没有遭过这种仿若酷刑般的痛,有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大概要因为一之濑都子而死了。
如果真的为她死了,她大概就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他了。
麻药冰凉,从手脚往上。
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知觉,禅院直哉完全没有记忆,在他意识到的时候,手脚就都没有了感觉。
痛觉消失了,但也不是完全消失。
没过多久,他就觉得意识渐渐的远了,意识仿佛已经飘在了身体外,像是能够思考,又像是在做梦,一切都是模糊的,遥远的。
并不是不痛了,而是痛的很遥远,像是过了很多秒,痛觉的意识才传递到中枢神经。
妊娠的痛苦,根本就不是打麻药能够遏制住的。
即使打了麻药,他在意识模糊之中,仍旧能感觉到撕扯的疼痛,也能够感觉到一之濑都子给他补打了几次麻药。
疼到最后,禅院直哉已经麻木了,开始他还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到后来,他已经无法清楚的意识时间,只能大概感受到,估计时间不短,大概已经过了整整一晚。
他记不清楚,在巨量的疼痛下,身体就像是在大海浪潮,暴风骤雨中的小舟,昏昏沉沉的,居然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痛觉都变的鲜明了。
不同之前意识模糊又遥远的疼痛,此刻的疼痛,是放射性的,利刀割肉般鲜明锋利的疼痛。
禅院直哉清醒的一瞬间,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汗,疼的面目扭曲。
他大概不是睡醒的,而是生生被疼醒的,禅院直哉想,因为疼痛而即刻清醒的大脑,忽然意识到了不同。
他勉强眯起眼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居然已经过了整整一天,昨天他记得自己睡着前,是下午一点左右,睡了一觉醒来时,肚子就开始痛,现在是三点多,第二天的三点多……
等等——
他骤然反应过来,呆呆的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手指无力,即使已经能够感受到疼痛,似乎是已经过了麻药时效,手脚依旧软的和面条一样,半晌颤颤巍巍的使不上力气。
但他已经能够感受到鲜明的不同。
人形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而越来越大的肚子,他都挺了八个月了。
八个月的时间。
步伐艰难,需要扶着腰行走,生怕磕着碰着,坐卧小心,无论做什么,都放慢速度,小心翼翼。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此刻却明显的不同了,没有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这八个月的时间,孕肚几乎已经和他融为一体,生命是连在一起的,他即使不用触碰,也能够鲜明的感受到在自己肚子里的生命,那是血脉相连的感觉,他和那孩子是一体的。
现在,他却感受不到了,原本能感受到的心跳,以及那孩子的动静。
禅院直哉顿时感觉血液逆流,没有了肚子的重负,身体既疲惫,又变得轻了。
他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他一点一点的挪动手指,艰难的抬起依旧无甚知觉的手臂。
只稍微的挪动,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握住了手指。
“你醒了,现在觉得如何?”一之濑都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的手心冰凉,没带手套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肌肤接触的微妙触感,从手指间传递的体温。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然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仅仅是听到她的声音,禅院直哉就鼻子一酸,眼眶立刻红了。
“孩子……怎么样?”他的声音模糊,飘若浮絮的轻。
一之濑都子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缓缓地开口,“……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禅院直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不论说点什么,然而她却半天没有继续说下去。
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禅院直哉似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种沉默中,他的心头升上一丝隐约的不安、
一丝念头出现后,就如同疯狂生长的杂草,席卷了他的整颗心脏。
“……真的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都子,你没有骗我吧?”
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
那孩子早产了整整两个月啊。
一瞬间,禅院直哉不安到极点,只要想到各种可能,心脏都被撕裂般的疼痛,不安到惶惶,挣扎着就想要坐起来,“你……把那孩子给我看看——”
一之濑都子一把按住他。
“直哉!你冷静一点——”她不让他起身,以防崩裂刚缝好的刀口,“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她又沉默了许久,“你冷静点,听我说。”
“是个女孩。”
禅院直哉顿时眼前一黑。
他脑中嗡嗡直响,顺着一之濑都子的力道,浑身发软的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眼泪顷刻顺着眼角往下淌。
“直哉……”一之濑都子冰凉的手指轻柔的擦拭着他的眼泪,“我给你打一针镇定吧。”
他哽咽着摇头。
一之濑都子注视着他。
“抱抱我……”他闭着眼流泪半天,挣扎着伸出手,“都子……你抱抱我。”
一之濑都子倾身,禅院直哉急匆匆的伸出手。
他将脸都埋在她的颈窝,用力到几乎想将自己揉碎在她的怀里。
天赋极强的孩子,拥有十影的天才,又是嫡子的唯一儿子,这样的身份该多尊贵,该多么的顺利——未来的道路一片坦荡光明,可以遇见的顺遂未来。
可是偏偏是个女孩。
女孩,禅院家的女孩……
感受到埋在自己脖颈间的不停颤抖,就像是被水打湿了翅膀的幼鸟,她能够感受到肩上急促的呼吸,以及温热的眼泪,几乎沾湿了她的衣领。
她微微叹气,抚摸他的后脑,“直哉,别哭了。”
“我……我不明白。”禅院直哉抓着她的衣襟,紧紧埋在她的怀中,泣不成声,“这孩子……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