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秘密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亲她
他的语速很缓, 带着某种试探意味,偏偏他的眼神直白又干脆,像簇着一团火星, 稍不注意, 就能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林枕溪通过调整呼吸节奏,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如临大敌”看上去没那么明显。
“我不讨厌你。”她避重就轻道。
裴寂专注点一偏, 好奇地问:“你有讨厌的人吗?”
林枕溪想了想,“现在没有。”
也就是说, 他和其他人并没有区别。
裴寂眼皮微垂, 岔开话题,“这杯子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
他自认为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不会轻易去窥探别人的秘密,但对她, 他总有一堆问题想知道, 不想就这样永远隔着层厚重的云雾看她。
“不是我的, 是我一个患者的,她还是这里年纪最小的患者。”
裴寂有了点印象, “你说的是不是一个十多岁的女生,戴着一顶蓝粉色毛线帽?”
“你见过她?”
“今天中午被她拦下, 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
林枕溪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还问你什么了?”
“我说没有, 她就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枕溪冲他抱歉一笑, “不好意思,她好奇心是比较重。”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裴寂不以为意地一笑, “喜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
林枕溪很轻地接了句:“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就是见不得人。”
“什么?”他没听清。
她改口:“大后天是她生日,我们会替她办个简单的生日派对, 到时候你也可以过来。”
裴寂应了声“行”后问:“这两天需要帮忙吗?”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林枕溪指着修复了大半的马克杯说,“剩下的我来吧,你去休息。”
“不用,陪你做完。”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两个人累总比一个人累好。”
话音落下好一阵,裴寂察觉到她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我拼错了吗?”
林枕溪摇头,“只是觉得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细品含义颇深,他甚至能拆分出好几个问题,比如“你怎么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你以前关注过我吗”……
但他没有这么问,而是从题库里挑选出一个相对而言不痛不痒的:“在你看来,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林枕溪迟疑着概括:“一个不怎么平凡的好人。”
很新奇的说法,裴寂笑到不行,“你这算什么组合词?”
“这世界上真正的好人很少,不平凡的人更少,两个条件组合在一起,足够淘汰一大批人。”
言下之意:他是个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裴寂还是笑,但笑容看着并不真切,像沾染上萧瑟的秋意,有种丝丝缕缕的凉,“林医生,我没有那么好的,至少现在没有。”
“没关系的,”林枕溪重新低下脑袋,“总有一天你会回去的。”
平铺直叙的语气仿佛在阐述一个既定事实。
她就这么对他有信心吗?
裴寂一顿,装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回哪?”
“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你已经成为你想成为的人的那种地方。”
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裴寂还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他借着灯光去打量她,她就在离他半臂之遥的距离外,嘴唇翕张,低垂的睫毛很长,盖住琥珀瞳仁,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没忍住伸手撩开这缕突兀的栗子色,不大的空间霎时因他突然的动作变得炙热起来。
林枕溪偏过脑袋,眼神发愣。
裴寂眼眸微弯,笑出几分蛊惑味道,“头发很软。”-
洛珈的生日派对布置在一间空置病房里,林枕溪忙完手上的工作就去帮忙,一进病房,人就愣住了。
李则叙是志愿者,会出现在这儿很正常,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裴寂和娄望也在。
洛珈也在,跟个小领导似的,坐在窗边指手画脚,见到林枕溪后,眼睛一亮,朝她挥挥手,“姐姐来了,姐姐快请上坐。”
几个脑袋齐刷刷朝她看来,林枕溪感觉自己成了株向日葵,其中几道目光难以言述。
她暗暗吸了口气,先丢给洛珈“一会儿再听你狡辩”的眼神,走到裴寂和娄望跟前,明知故问:“你们怎么也来帮忙?”
娄望下巴一偏,指着洛珈说:“我俩去吃饭的路上,遇到这妹妹了,一口一个好哥哥的,我们要是还不来帮忙,岂不是要变成坏叔叔?”
洛珈翻了个白眼,“就算你们不来,也是坏哥哥,我才不会叫你们叔叔呢。”
李则叙笑着插了句:“我跟他们一个年纪,洛洛你怎么偏心叫我叔叔?”
洛珈笑得不谙世事,“因为姐姐是姐姐啊。”
这话除了李则叙外,没人听懂,挂在他唇边的笑变得格外牵强。
长达数秒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压抑。
娄望没有要给任何人添堵的意思,奈何搅屎棍本性作祟,一张口,就让人恨不得想将他丢进海里喂鱼。
他用刚吹过氦气气球的嘴,连着蹦出两声“叔叔”,声音变形得厉害,听起来分外滑稽。
洛珈在一旁笑到快要直不起腰,“黑皮哥哥,你是唐老鸭转世!”
娄望咧开一嘴大白牙,小麦色皮肤看着更黑了,李则叙的脸也是。
林枕溪已经很久没见过洛珈笑得如此畅怀,跟着笑起来。
裴寂突然朝她看了眼,视线久久未收。
地上摆满吹好的气球,林枕溪随手拿起一个,准备黏到墙上。
圆凳有一条凳腿要矮上半截,踩上时,不太平稳,奇怪的是,晃动的时间很短。
她有所预感地扭头,看见裴寂正将双臂撑在凳面上。
高度差让他必须扬起脸庞才能同她对视上,也让林枕溪第一次觉得她在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审视着他。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道了声谢后很快将头扭了回去。
贴好全部气球,她打量到精神已经不济的洛珈,快步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肩膀,却被她两肩凸起的骨骼怔了下——她比看上去的还要瘦很多。
“洛洛,我们回去好不好?”
洛珈忙摇头,双手合十,摆在胸前,“这是我最后一个生日了,姐姐就让我多监工一会吧。”
林枕溪妥协,“那就只能再待一小会。”
“嗯嗯。”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枕溪更多的把注意力放在洛珈身上,一见她状况不对,就绕回她身边,半蹲着看她,用玩笑的语气说:“女王陛下,请立刻随臣移驾寝宫。”
洛珈勉为其难地应了声“行吧”。
然而一回自己病房,洛珈就跟满血复活了一样,也没那么困了,眯着眼,笑得意味深长,等林枕溪问她怎么了,她毫不拐弯抹角地下了个结论:“你肯定喜欢他。”
林枕溪装傻充愣,“这回又是哪个他?”
“经常送你来医院的长腿欧巴。”
林枕溪目光挪开两秒,转了回去,“韩剧看太多了?长腿欧巴都蹦出来了。”
“你别转移话题,我这可都是有依据的!”洛珈挺直腰杆,“你一进门,第一眼看向的就是他!他站在角落你都能注意到,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林枕溪迎上她咄咄逼人的眼神,煞有其事道:“也可能是我有斜视的毛病。”
洛珈说不过嘴巴上凝着层水泥的人,靠在床头,闷闷不乐地看她。
林枕溪凑近,“生气了?”
洛珈翻了个白眼,“我这哪叫生气了,是压根对你没气了,好吗?”
林枕溪故意逗她,厚着脸皮应了声“好”。
洛珈气更加不打一处来,身体传来的痛苦反倒没这么强烈了,没一会,又黏了上去,“姐姐,说真的,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离你很近,可有时候,又感觉离你很远,好像不管看到的哪个你,都不是真实、完整的你。”
林枕溪没搭腔,洛珈继续往下说:“之前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像你这样的,要么是特会装,要么就是心里藏着太多事了,这些事把你围了起来,围成一座滴水不漏的城墙堡垒。”
林枕溪笑笑,“很正常啊,每个人都有无法对外诉说的秘密。”
洛珈趁机问:“那你的秘密是他吗?”
林枕溪顺着她的话深入思考了会,得出一个结论:她的秘密和伤疤有很多,但裴寂好像是最没必要宣之于口的那个-
病房一次性不能塞太多人,洛珈生日当天,前来祝贺的人是分批进来的,送的礼物占了满满一房间。
林枕溪有工作要忙,最晚过去,路上听见有志愿者用一种极度惋惜的口吻感慨了句:“可惜啊,才十五岁人就要没了。”
只有林枕溪看到了走廊另一头的洛珈,料定这话她一字不差地全听到了。
洛珈先朝她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那志愿者身边,双手叉腰,故意板着脸教育道:“你们怎么能以生命的长度去衡量生命的价值呢?我觉得我挺好的啊,就算生病了,也该吃吃该喝喝,总之来世界的这一遭,我一点都不后悔,也没留下任何遗憾。”
林枕溪知道这最后一句是假话,但她没有戳穿。
本想陪洛珈回病房,突然接到一则紧急呼叫,忙完是半小时后的事。
过道很安静,衬出病房里压抑的啜泣声格外明显。
林枕溪把高抬的手收了回去,靠在墙边等了很久,里面的动静才消失,又过了二十分钟,她推开病房门。
洛珈一看到她,双手环胸,摆出气鼓鼓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今晚都不会来了呢。”
“那我现在走?”
“走吧走吧,把礼物留下就行。”
林枕溪笑了笑,把精心包装过的礼盒递过去,洛珈直接当她的面拆开。
天蓝色的马克杯上已经重新黏合上,但没能遮盖掉破碎过的痕迹,即便如此,洛珈还是很惊喜,“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林枕溪说:“这个是我和你的长腿欧巴一起拼的,不能算生日礼物,我另外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洛珈忙摆手,“别别别,千万别跳舞。”
“……”
“姐姐要真想给我礼物,那就在我离开后,给我折艘小船吧。”
出乎意料的答案,林枕溪愣了愣。
“我知道每次有病人去世,你都会取下病房门口的患者信息牌,折成千纸鹤,但比起当只自由自在的鸟,我还是更想成为一艘能在海上漂泊的船,看起来居无定所的,实际上哪哪都是家。”
林枕溪盯住她的笑脸看了很久,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好”。
缓冲几秒,笑容重新提上嘴角,“不过我准备的礼物还是得给你。”
洛珈一脸“败给你了”,“你要真这么想跳舞,那就跳吧。”
林枕溪没好气地说:“我至于在你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揭自己的短吗?”
“那是什么?”
“送你一个你最想知道的秘密。”
洛珈眼睛直冒精光。
林枕溪声音突然轻下来,“我曾经很喜欢他,喜欢了整整十年。”
洛珈惊愕,默默算了算时间:“那你是从十八岁就喜欢他的呀?”
林枕溪摇头,“是从十六岁开始的,两年前我就决定不喜欢他了。”
“为什么?他做了让你下头的事吗?”
“你觉得他像是那种会做出下头行为的人吗?”
洛珈把头摇成拨浪鼓,右手握成拳给自己打气,“我要是早生个几年,我也追他,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林枕溪被她逗笑,瞬间觉得这个话题都变得轻松了。
“他没有做出过任何让我讨厌的事,我也不是不想继续喜欢他,而是我实在没力气继续喜欢他了。”
洛珈努力消化这串信息,未果,努努嘴,“你们成年人怎么活得弯弯绕绕的,好没劲,幸好我等不到成年的那一天了。”
幸好。
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沉重的字眼,林枕溪心脏产生短暂的抽痛。
从中午开始,林枕溪就没怎么吃,离开病房后,去新开的面包店买了个肉桂卷,照旧一个人坐到圆形花坛边安静地吃。
这家店用料实打实的足,肉桂的味道很重,不太合她口味,吃到最后,腻得厉害,只剩下机械的吞咽动作。
喉咙卡得很痛,眼眶也一片酸胀,感觉渗出了点潮湿的液体,但还是哭不出来-
裴寂从方梨那儿得知林枕溪今晚又得值班,洛珈生日宴会结束后,他没立刻离开,晚上九点,去星巴克买了红茶咖啡拿铁鸳鸯,回来的路上经过环形广场,意外捕获到林枕溪身影。
他没想跟踪,只是她的状态实在奇怪,而他的脚步也不受控制。
一路跟到花坛边,他才停下,隔着一段距离看她。
她的姿态很平静,平静地望着前方,平静地发着呆,眼眶却是红的,裹挟着浓烈的情绪。
像一只蚌壳,关闭了严阵以待的模式,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柔软的贝肉。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亲她。
第32章 玫瑰 “就这么喜欢我啊?”
裴寂试着在脑海里将他们现在的关系下一个定义:
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 可以适当袒露悲伤和脆弱的朋友,可以互相帮衬一些微不足道小事的朋友。
朋友,朋友, 还是朋友。
普通朋友间或许能够给予对方一个安慰性质的拥抱, 却没有任何资格将自己的私欲通过亲吻的方式宣泄出来。
换句话说,以他现在的身份, 仅凭一时冲动和怜惜,不管不顾地去打破他们之间生分的界限, 是一种莽撞到无脑的行为。
最后的结果不出意外, 会是得不偿失,而她也会缩回坚硬的蚌壳中,严重点,他连像现在这样隔着迷雾去看她的资格都要被剥夺走。
裴寂退后几步, 堵住圆形花坛入口, 掏出口袋里的烟盒。
这包烟还是娄望放在他这儿的, 没想到会在这时派上用场,他敲出一根放进嘴里, 火迟迟没有点上。
松垮的站姿,搭配高挺的身材和黑沉的眼睛, 浑不吝的气场展露得不费吹灰之力,看着不太好惹, 生生逼退了想要去花坛另一头的路人。
五月中旬, 气温升高,荆海的夜晚还是带点凉意, 吹到肌肤发冷后,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劲,将烟碾碎在掌心, 抛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转过身。
视线相撞的下一秒,林枕溪脸上有收不住的错愕。
“你怎么还在医院?”
裴寂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哭?”
她哭了吗?
林枕溪下意识抹了把脸,还是干的。
“我没流眼泪。”
“不是在心里哭了吗?”
这句话让林枕溪推测出他可能是跟着自己来的,而她偷偷摸摸才敢泄露出的脆弱或许也被他尽收眼底。
本能想要狡辩,突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他站在这里的原因,多半是为了守护她廉价的自尊心。
这段时间,他对她真的太好了,好到快让她产生一种他不只是拿她当普通朋友看待的错觉。
林枕溪敛住情绪,用听不出异常的语气问:“我准备回去了,你要一起吗?”
转移话题的意图很明显,裴寂配合地将这茬翻篇,“一起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段路,林枕溪忽然抬头看了眼,康瑞住院部已经暗了大半,洛珈那位置也是。
裴寂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在看什么?”
林枕溪没来由的,反问一句:“我有和你提起过洛珈的事吗?”
“你只说过她是你们这年纪最小的患者。”
林枕溪默了默,“洛珈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生病前,每年秋天她都会去川宁路看枫叶,她说那儿的枫叶最好看,像夕阳的颜色,能把天给染红。”
“在进康瑞前,洛珈在人民医院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的情况比现在好很多,负责照顾她的医生每年都会抽出半天时间带她去川宁路。”
她斟酌好措辞接上:“但是,今年秋天的枫叶,洛珈等不到了。”
“也不一定。”
这四个字说出口时比她的音量还低,她甚至怀疑是幻听,偏过头,去寻裴寂的表情,他的脸被灯光映得有些亮。
“你之前说临终关怀这份工作不只是为了实现患者的心愿,还是为了留下来的那部分人。”
裴寂的瞳仁里流转着温和的笑意,“那要是我实现了洛珈的心愿,林医生,你会开心点吗?”
话题毫无征兆地绕到自己身上,林枕溪心脏好似被什么冲撞了下,发出存在感十足的声响。
然而那天之后,林枕溪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裴寂。
五月下旬,洛珈的情况急转直下,仿佛生日前透支的精力和能量全都偿还给了病魔。
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也变得沉默寡言,或是被疼痛折磨到发出压抑的哀嚎。
这种状态持续到六月一号那天,消失大半个月的裴寂突然出现,还带来不少礼物。
洛珈强撑着眼皮,看清都是什么东西后,像被施展了活力魔法,眼睛倏地瞪大,连说话都不再是有气无力的,“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陈放在洛珈面前的是一个被封锁在压花框里的枫叶标本。
叶片呈现出完整的掌状形,裂纹多达九片,叶脉像人体血管,寸寸走向清晰,颜色介于深橙色和铁锈红之间,过渡得特别而漂亮。
另一样是需要通电的LED方形夜灯,摁下开关后,透明玻璃罩中会循环播放动态的枫树图景,被不存在的秋风吹拂着,枫叶簌簌往下掉,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裴寂眼睛在笑着,神色却难掩困倦,是近期熬夜加时差没倒过来的证据。
“喜欢吗?”他问。
洛珈除了点头外,说不出其他话,盯住这两样礼物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声音,“这都是哥哥你亲手做的吗?”
“枫叶标本不是。”
是他从国外一收藏家里高价买回来的,但他没对洛珈说实话,“朋友送的。”
“你朋友真好,和你一样好,也和枕溪姐姐一样好,好人果然都是玩在一起的。”
说着,洛珈突然反应过来,“我喜欢枫叶这事是姐姐跟你说的吗?”
裴寂点头,“偶然间聊起过一次。”
“她可从来不和别人聊这些的,”洛珈装作随口一问,“你觉得你们是朋友吗?”
“应该。”
“那你喜欢你这朋友吗?”
这问题问得很直接,裴寂稍稍顿住了。
在好消息和坏消息同时出现的情况下,以前的裴寂会毫不犹豫地从好消息宣告起,但现在的裴寂,习惯先假设带上否定词的情境。
“我要是说不喜欢呢?”
说话的同时,他在观察着洛珈的反应,很快接收到对方嫌弃的一瞥。
“那你也太没眼光了。”
裴寂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
然后改口:“要是喜欢呢,你打算给我们牵线吗?”
想起林枕溪那固执的态度,洛珈沉重地叹了声气,“她对我很好,所以我不会去做她不乐意的事情,给她造成困扰。”
不乐意。
困扰。
所以她对他是完全没别的想法?
裴寂想笑,发现自己挤不出一点笑意,牵强附会感很重,来康瑞之前努力收住的困倦这会跟着变沉的眼神,一并无遮无掩地流露出来。
林枕溪一进病房,看见的就是他这副半梦半清醒状态,愣了愣,上前问:怎么了?”
裴寂迟缓地抬头,扯动半边嘴角,“好久不见。”
林枕溪被他眼下的青黑吓了一跳,“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
裴寂摇头说不记得了。
他起身的动作不太稳,林枕溪连忙扶了把,洛珈在这时插了句:“姐姐,要不你带哥哥找张床好好睡一觉?”
裴寂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娄书文病房的躺椅,给他太窄了,和在车上将就没什么区别。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被林枕溪打断:“家属休息室有空床位,你到那睡会吧。”
裴寂垂眸看向她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没怎么犹豫应了声行,然后像个小脑受损无法维持身体平衡的患者一样,任由她将自己搀到家属休息室。
西边第二间休息室全是空的,林枕溪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坚持睡在靠窗那张床,但也由着他去了。
“要是你睡醒后还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行……你现在就走?”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林枕溪很没骨气地把自己屁股摁回座位上,“等你睡着再走。”
“嗯。”
这声调子没那么低沉,反而有种和困倦违和的轻快感。
裴寂很快入睡,连林枕溪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醒来懵了好一会,才注意到床边柜上放着一瓶巧克力奶和一袋奶酪餐包。
那会刚到医生的下班时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后,他给林枕溪拨去电话,“林医生。”
他的嗓音带点砂石般粗哑的质地,林枕溪误以为:“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不是,”裴寂明知故问,“打来是想问问你牛奶和面包是不是你送来的?”
林枕溪嗯了声,“不确定你什么时候醒,怕送饭的话饭菜会凉。”
“考虑得很周到,谢谢。”
裴寂拧开瓶盖喝了口,巧克力味醇厚,“其实我很喜欢喝巧克力奶。”
她当然是知道才给他买的。
但这会没法说实话,淡笑着回:“那还真是凑巧。”
裴寂不置可否。
林枕溪问:“这家面包店的奶酪包是主推产品,我还没尝过,好吃吗?”
“挺甜的。”
甜?
这算什么回答?
裴寂慢悠悠地补充了句:“但不腻。”
这话题一结束,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会,林枕溪有些走神,想起裴寂睡着后,她折返回洛珈病房,洛珈对她显摆的那些东西。
“多好的哥哥啊!你随口一提,他就如此上心!”洛珈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拍桌板,“你俩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林枕溪哭笑不得,转瞬正襟危坐,“你们刚才都聊了什么?”
“你放心啦,我才没有把你的秘密告诉他。”
“我知道。”
洛珈呀了声,“姐姐对我这么有信心呐。”
林枕溪用开玩笑的语气将她高高翘起的尾巴摁了下去,“你要真泄密了,他早就被吓到离我远远的,哪还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
“哪心平气和了?”洛珈不满地嚷嚷,“你俩明明暗潮涌动!”
“都能让你看出来,还算什么暗潮?”
洛珈说不过她,撇撇嘴,躺了下去,“夜灯别关,我要我醒来后第一时间看见它。”
昏睡前,她又呢喃了句:“姐姐,我真的好想参加你的婚礼,可惜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林枕溪回过神,直觉裴寂刚才说了什么,但她一个字都没听清,“你说话了吗?”
裴寂耐心重复,“我刚才问你有没有开心点。”
“洛珈开心,我也挺开心的,谢谢你。”
一声口头感谢好像不够有诚意,她补充道:“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就算了,有件事希望你能满足我。”
“什么事?”她用指甲摁了下虎口。
经过洛珈这事后,她已经没法再欺骗自己裴寂只拿她当普通朋友看。
可既然他不直截了当地切进这话题,她就没必要点破,省得将自己丢进自作多情的陷阱中。
裴寂说:“你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就把白露托付给我吧,我能照顾好它。”
林枕溪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愣神后轻轻应了声“好”。
裴寂笑了笑,笑声格外抓耳,是真愉悦了,“你这周末回不回家?要是回去,周一早上我送你去医院,顺便接下白露。”
林枕溪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下周吧。”
“行。”
裴寂很快再度开口,拦下她掐断通话的动作,“今天下午,你有没有摸过自己左边口袋?要是没有,现在把手伸进里面。”
林枕溪照做,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她取出看。
是一朵用紫色丝绸制成的玫瑰花。
“洛珈有枫叶,你也要有花。”
裴寂第一次叫了她名字,嗓音比绸缎还柔,“林枕溪,儿童节快乐。”-
裴寂专门去买了宠物车载座椅,周一早上,开车去到林枕溪所在的小区。
林枕溪已经在门口等着,一手拽着牵引绳,一手提着一袋狗粮和其他生活必需品。
裴寂一下车,白露就冲他摇尾巴,就跟见到了肉骨头似的,林枕溪凭空生出一种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被突然出现的便宜爹拐跑的错觉。
简直没眼看。
她轻喝一声,“白露。”
白露委屈巴巴地汪了声。
她霎时没气了。
裴寂蹲下身,摸摸白露脑袋,“就这么喜欢我啊?”
他这话没什么毛病,可能也不存在任何指代含义,但还是让林枕溪一阵心虚,她垂下眼,故作平静地转移话题:“我上班要迟到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裴寂看她眼,起身的同时说“好”。
娄书文这个点在睡,裴寂就没上去,把人送到医院后,掉头去了公司。
林枕溪在车上告诉他,白露最近这段时间精力不太充沛,可依他看,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一整个上午,白露都没怎么休息,要么在办公室跑跑跳跳,要么就是冲他摇尾巴撒娇。
它的热情反衬记忆里的林枕溪分外冷清,后者不管他怎么努力,她对他的态度依旧生分客套。
裴寂生平第一次希望“狗随主人”这一理论可以平等地适用于所有人。
越想越不甘心,他把白露抱到大腿上,用诱导性十足的话腔问:“想不想跟你妈视频?”
白露睁着眼睛看他。
“不说话就当你想。”
白露突然汪了声。
裴寂立刻改口:“不说人话就当你想。”
一人一狗对视了差不多两分钟,裴寂拿起手机,熬到中午十二点休息时间给林枕溪发去消息:【白露想你了,非缠着我让我跟你视频。】
林枕溪沉默了好一会:【你等我会。】
她找了个没人的房间,发去视频通话邀请,对面几乎秒接。
画面一切进来,林枕溪冲白露摆了摆手,一句话没来得及说,白露直接跳下裴寂大腿,一溜烟跑没影了。
裴寂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它害羞了。”
话音刚落,白露一个急刹车,扭头看他。
裴寂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太缺觉,不然无法解释他刚才为什么会看见一只狗朝他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小裴:离异家庭,带一狗,节假日归老婆,工作日归我[小丑]
第33章 聚会 想立刻将自己的唇黏过去
后来那几天, 裴寂都会定时给林枕溪发去白露的消息,有时是告诉她它吃了什么、玩了多久,有时是张照片。
裴寂的脸没有入过镜头, 但边边角角总能捕捉到他存在的证据。
比如套在他身上平整柔顺的白衬衫、嶙峋的喉结, 又或者是他环住白露时不经意露出的半截手臂,劲瘦的肌肉线条连接着凸起的腕骨, 手背处的青筋一如既往的极富性张力。
偶尔几次,裴寂也会将照片上传到朋友圈, 配文永远是“我和白露”。
底下有人问起这是谁家的博美, 他也只回一句:【白露它妈妈的。】
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但凡有白露出现的动态,林枕溪全都点赞了。
周六下班后,林枕溪按照约定的那样,给裴寂发去微信, 说要去接白露, 又问他现在在哪。
裴寂有份紧急文件要处理, 罕见地没说要去接她,只给她发去公司地址。
林枕溪看了下导航, 不到五公里,直接打了车。
快到目的地时, 裴寂的消息又进来:【我让人下去接你。】
他还把那人的样貌特征、穿着打扮简单描述了遍。
林枕溪按照“娃娃脸”、“深蓝色西服套装”两个标志性特征,很快搜寻到裴寂说的助理, 那会这人正直挺挺地站在旋转门前。
裴寂的办公室在21楼, 空间很大,家具摆件却少, 又是低调的黑白灰色系,显得空空荡荡的,现在被各式各样的磨牙和益智类玩具占领, 看着像一个宠物游乐园。
对着这样一副景象,林枕溪已经没法再给白露起个小白眼狼的绰号,要是有人在她小时候,送给她这么多玩具,估计她也会屁颠屁颠地围在那人身后打转。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白露停下拍打漏食球的爪子,脑袋一转,立刻朝林枕溪奔去。
林枕溪笑着蹲下身抱住它,边揉它脑袋,边对裴寂说:“这几天麻烦你了——”
她斟酌着措辞,“你也太宠它了。”
裴寂百忙之中抬起脑袋,“宠点不好吗?”
“我怕它回家后会有落差。”
“不会,”裴寂在资料上签下自己名字,合起文件夹,快步朝她走去,又学她半蹲下,“玩具总会有玩腻的一天,但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下雨天都会变得没那么讨厌。”
林枕溪从这句话里听出其他意思,当然也可能是她脑补过头,愣愣抬头,不设防地直接对上了裴寂的脸。
他的笑容很散,像被风吹开的烟雾,融化在空气里,几不可查。
她松开手,起身的同时,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公司离康瑞挺近的,怪不得你这段时间经常来医院。”
裴寂跟着站起身,白露趁机撒开脚丫子又跑远了,他把视线转回林枕溪脸上,“我成天往康瑞跑也不是因为近。”
“我知道。”
裴寂笑容扩大些,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两道圆弧,“你可能不太知道。”
这时办公室进来一通电话,裴寂接起简单说了几句,挂断后突然叫了声“林医生”,“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林枕溪知道自己的推拒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也就不费那劲了,点了点头,裴寂又问:“吃过饭了吗?”
坦诚比谎言早到一步,林枕溪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陪我一起吃?”
“你要点外卖吗?”
“对,可以吗?”
要不要,好不好,可以吗……
这好像是他在她面前的口头禅,但和其他人征询意见般的口吻不太一样,他的腔调听上去不像只是出于礼节,也因此没那么多生分、疏离,只会让她感觉自己正被当成他生命中的第一顺位疼着、哄着。
林枕溪驱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可以的。”
应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你给我点的外卖是哪家店的?”
“不是店里的,是我请来的厨师做的。”
他专门请个厨师给她做饭?
林枕溪的负担感一下子漫了出去。
她的想法全写在脸上,裴寂装不了睁眼瞎,解释道:“你应该知道我高二就出国了,平时没时间学做饭,又吃不惯漂亮饭,就在国内聘请了位擅长做家常菜的厨师,跟着我一起出国,半年前又跟着我一起回国,我大部分时间的饮食都是由他负责。”
因为吃不惯漂亮饭,就给自己雇了个中华小当家?
林枕溪止不住诧异,原来有钱人的世界是这样的。
裴寂被她脸上的震惊逗乐了,“你要是喜欢,回头我再让他给你做。”
林枕溪正要说什么,听见手机响了几声,裴寂拿起看,在屏幕上敲击两下,一面问:“高一有同学在荆海组织了场同学聚会,时间是下周五晚上八点,要一起去吗?”
林枕溪没问是谁组织的,毕竟那会班上除了丁倩雯外,她跟谁都不熟,加上她并不热衷于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没有多想就拒绝了。
裴寂不强求,没再多说什么。
林枕溪中午只咬了块上回被裴寂夸赞过甜而不腻的奶酪包,早就饿到饥肠辘辘,晚上没忍住吃了整整一大碗米饭。
一上车,人就开始晕碳,在睡眠本就不足的前提下,没多久阖眼睡了过去。
到小区门口后,见她还在睡,裴寂一如既往地没有吵醒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睡觉,却是他第一次在平和的氛围中感受到其他汹涌的情愫,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头晕目眩的冲动。
看着她翕张的嘴唇,他的理智螺旋式下降,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却想立刻将自己的唇黏过去。
这种感觉美妙又糟糕。
美妙在于经历了长达八年浑浑噩噩的生活,终于又能出现重新激发起他欲望的事物。
糟糕的是,他依旧没有立场这么做,而偷亲这行为本身又极其卑劣,事后回想起,足够将他钉在不尊重女性意愿的耻辱柱上。
林枕溪在这时睁开眼,看到周围熟悉的景象后,迷迷糊糊地解开安全带,扭头见他在发愣,便问:“怎么了?”
裴寂意识归拢,摇摇头说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只是在庆幸她醒得足够早。
又在惋惜她醒得太早。
林枕溪没将他的欲言又止放在心上,当天晚上和丁倩雯、沈露西聊天时提起同学聚会这事:【雯雯,你还记得高源吗?裴寂年少时的朋友,一周前调到荆海工作,裴寂今晚跟我说他在荆海组织了场同学聚会,还问我要不要去。】
丁倩雯发了个邪笑的表情:【先让我整理一下你这段话的信息点。】
丁倩雯:【“裴寂”x2,“今晚”,“问你要不要去”。】
丁倩雯:【老实交代!你和裴寂发展到哪一步了?】
沈露西:【我猹猹来也.jpg】
沈露西:【吃瓜/吃瓜/吃瓜】
林枕溪敲下一长串,最后全都删了,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没情况。】
沈露西:【天,好冰冷的文字!我先替裴寂难过一秒钟。】
丁倩雯一个字没信:【没情况他替你照顾白露?】
林枕溪:【你怎么知道的?】
丁倩雯:【裴寂前几天加我微信了啊,他的动态我也能看到。】
丁倩雯:【成天发白露的照片,还超绝不经意露出自己的身体。】
丁倩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只狗,狗里狗气的。】
沈露西:【哟嚯,所以这些朋友圈都是发给我们溪宝看的?】
沈露西:【不得了啊,裴寂他眼睛终于不瞎了。】
丁倩雯鞭辟入里地问:【他跟你告白了没?】
林枕溪很快回:【没有。】
丁倩雯:【哈哈。】
丁倩雯:【你俩果然进展神速。】
林枕溪看得云里雾里,不明白她是从哪得出这结论的。
丁倩雯:【你俩要是还和十二年前一样,半生不熟的,刚才你就不会回“没有”了,而是:“他又不喜欢我,告什么白啊?”】
沈露西:【雯雯,你这哪像初中老师,分明是间谍学校的老师吧,这套话水平/佩服/佩服】
丁倩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见林枕溪开始装死不回,两个人见好就收,不再逗她,丁倩雯将话题拐回一开始:【要不是我现在在南城上班,我肯定会来参加同学聚会,可惜了。】
林枕溪迟疑着开口:【那我替你去吧,看到时候能不能拍几段视频发你。】
丁倩雯:【不想去就别去,不要勉强自己啦。】
林枕溪:【没有勉强/憨笑/憨笑/憨笑】
隔了好一会,丁倩雯又发来试探性满满的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裴寂真的喜欢上了你,你会怎么做?】
林枕溪咬着唇敲下:【要是他真的喜欢上了我,跟我告白,又提出要和我在一起的话……】
那她可能会——
会什么?
发了好一会的呆,林枕溪心里才有了确切的答案-
周五晚上,裴寂顺路去康瑞接娄望,还没出发,接到娄望消息:【你今天开的车应该不是两人座的吧?林枕溪也要一起去,别到时候没位置给她了。】
裴寂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邀请她,被她拒绝了。
娄望要她去,她就答应了?
裴寂险些笑了,单手敲下:【后备箱有空位,你可以躺里面。】
娄望:【?】
娄望:【你对我可真体贴啊。】
到康瑞住院部门口前,裴寂已经调整好情绪。
他一下车,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娄望就一溜烟钻了进去。
见他没有合上车门的打算,娄望偏过脑袋,看着他,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
裴寂目光沉甸甸地压下,嘴角却在笑,被气的,“你动作怎么这么快呢?”
娄望一脸无辜,“咱不是赶时间嘛?”
他怕迟到还有错了?什么狗脾气?
娄望在心里凉飕飕笑了声,转头就看见裴寂变了副嘴脸,殷勤地替林枕溪拉开后座车门。
到这会,他还没想太多,只当自己的兄弟“有异性没人性”,不满地嗤笑一声。
直到裴寂上车,将袋子里的果茶递给林枕溪,唯独漏了自己的后,娄望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我的呢?”
裴寂像刚反应过来,拖着调:“哦,忘了还有你。”
“你袋子里不是还有一杯没喝过的?”
“这是我要喝的。”
娄望看向扶手箱里的另一杯,显然这杯是裴寂在开车途中打开的,只喝了几口,看着还很满。
“你一个人喝两杯呢?”
“是啊,我嘴渴。”
“我看你是嘴欠。”
两个人莫名其妙斗起嘴来,林枕溪眼观鼻鼻观心,赶紧出面调和,“娄望,我这杯给你吧,我还没喝过。”
裴寂扭头,让她收回去,“我跟他开玩笑的。”
然后笑着将纸袋递到娄望跟前,“喝吧,有毒。”
娄望眯眼看他,顺便给他算了一卦,一本正经地回:“你今天有病。”
车上过于安静,娄望打算放点音乐,视线一聚焦到显示屏上,发现蓝牙早就自动连接上了,昵称是:【LZX的i phone】。
裴寂这人的性格看似随和到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实际上真正能进入他生活的没几个人,娄望当初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成功拿下他身边“第一朋友”的身份牌。
另外,要是他记得没错的话,他坐了这辆车足足十趟,裴寂才允许他连上他的蓝牙。
林枕溪是怎么回事?
她也坐了十趟车吗?
还是手滑,不小心连上的?
那这手得有多滑啊?
卧槽卧槽卧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左右脑互搏几秒,搏出了个两败俱伤,身上的力气也被掏空了,让裴寂靠边停下后,娄望木着一张脸解开安全带,弓背下车,敲了敲后座窗玻璃,“咱俩换个座位。”
裴寂一顿,侧目看他。
林枕溪有些莫名其妙,娄望信口胡诌,“坐前排对我痔疮不太友好。”
“……”
重新回到车上后,娄望安静了很久,拉片似的,把记忆一帧帧地倒带,竟也真的找到了一些能佐证自己猜测的细枝末节——
比如裴寂总会装作随口一问跟自己打探林枕溪的事,也比如有林枕溪在的时候,裴寂投射到她身上的频率远高于旁人,那种眼神或许算不上暧昧,但也绝不能用清白两个字形容。
想到自己有可能是第一个发现这秘密的人,娄望不久前的心塞感一扫而空,切换成沾沾自喜的嘴脸。
裴寂从后视镜捕捉到,瞬间明白他在想什么。
也是奇怪,连这缺心眼都能想通的事,她为什么毫不知情?
还是说,她选择性避开了?
娄望得意的时候,就跟个多动症患者一样,手脚极其不安分,一会摸摸座椅靠垫,一会打开手套箱。
“你怎么就开这车来啊?那辆迈巴赫呢?舍不得开,但舍得放在车库里积灰?”
见裴寂没搭理自己,娄望也大发慈悲地原谅了他,“这次就算了,记得下回开迈巴赫来接我。”
裴寂笑了,“你怎么不说要我开着方程式赛车来接你?”
娄望愣了两秒。
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娄望几乎不在清醒时候提到任何和方程式赛车有关的话题,裴寂更是,仿佛赛车已经从他世界里消失,可最近这段时间,他主动提起这话题的频率变高了,还是以一种相当坦然的态度。
娄望敛神笑笑,“那我当然是乐意的。”
裴寂没往下接。
在荆海的老同学不算少,但能联系上并且能来参加聚会的却不到十人,高源找了一圈地方,最后在市中心一家KTV订了个超大包。
电梯里,林枕溪借着余光偷偷打量了裴寂几眼。
离开赛车场的他,气质就跟照着儒雅温煦的模板长似的,一丝不苟到病态。
偏偏一双眼眼窝深邃,眼尾放浪一笔,细长微挑,风流又多情,宛若夜场不知疲倦的花花蝴蝶。
显然以他的皮囊和身价,不管是在工作场合还是私底下的娱乐休闲场所,轻而易举就能勾起人的好感,甚至为他前仆后继。
现实和她预料的那般,他们一进包厢,就有不少人将裴寂围了起来,连向来以好人缘闻名明港的娄望都被冷落在一边。
杂七杂八的问题一次性砸进耳朵,比蜜蜂嗡嗡声还吵,裴寂一个没回,也没往空出的座位走去,而是回头看向林枕溪。
不好说是不是下意识的反应,但也给人一种柔软的熨帖感,林枕溪忽然觉得社交活动都没那么让她心烦意乱了。
在场没几个人能认出林枕溪,勉强认出的都是满头雾水,不明白两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有交集。
高源属于后者,满脸诧异地问:“你们仨一起过来的?”
裴寂说:“我开车接他们过来的。”
“他们?”高源曲解他的意思,刷地看向娄望,“牛奶,你和林听在一起了?”
娄望无端心虚,瞄了裴寂一眼,后者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的他更心虚了,用力拍了下高源胸口,“胡说八道什么?我姑妈就在她任职的医院,我俩就顺路一起过来了。”
高源哦了声,对林听说:“别拘束,随便坐。”
林枕溪点了点头,自己找了处角落的位置坐下,她身侧尚有一人空位,裴寂正要走过去,被高源搭住肩膀,往另一侧带。
这一下猝不及防的,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下,距离林枕溪足足七个身位。
娄望见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了声。
没一会,林枕溪身侧的空位被填补上,是一个女生,模样看着有些眼熟,叫什么她没回忆起来。
林枕溪做不到对着一个连半熟都算不上的人主动打开话匣子,索性保持沉默。
最后打破凝固气氛的是一个突然倾倒的高脚杯。
林枕溪眼疾手快地接住,帮助身侧的人摆脱鞋袜被打湿的命运。
这人愣了下,朝她道谢后感叹了句:“你的反应真的好快,我刚意识到什么,你就接住了它。”
林枕溪笑笑,“大概是平时工作训练出来的。”
两个人顺着话题多聊了几句,江宜才想起还没做自我介绍。
“你可能对我没印象,但我还记得你,说起来我们高二也被分到了一个班……我叫江宜,你好。”
难过她看她要比别人眼熟些。
“你好,”林枕溪顿了顿,“我现在叫林枕溪,枕头的枕,溪流的溪。”
“很好听的名字。”
这对话似曾相识,林枕溪回忆两秒,发现丁倩雯说过类似的话。
江宜又说:“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以前我觉得你特高冷,不太好接近,加上后来苏雅在班上说——”
她骤然刹车,话锋一转,“现在觉得你的性格和你的名字一样,像流水,柔柔的。”
林枕溪没来得及说什么,高源起哄,让裴寂在唱歌和真心话间选一个。
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结果和裴寂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心突地一跳。
娄望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吵闹吗?在座的谁不知道他那惊为天人的歌喉?”
裴寂睨他眼,要他闭嘴的意思很明确,然后说:“真心话吧,不过要是有过分的问题,我可能会装回哑巴。”
高源比了个OK的手势,和其他几人交头接耳一阵,商量出了一个答案:“高中时,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裴寂直截了当地回:“没有。”
两个字终结话题。
高源只好改口:“在意的人总有吧?”
裴寂沉默了会,说:“高一生日聚会,收到过一张汽车模型的贺卡,里面还夹了张信纸,说是看完了我全部的比赛,还说——”
“还说什么?”
“我虽败犹荣。”
林枕溪一下子愣住了。
第34章 误会 “希望她永远有伞可遮,有家可归……
高源不关心卡片里的内容, 只好奇是谁给出的,挤眉弄眼地问:“哪个美女送你的?”
裴寂毫无隐瞒之意,坦坦荡荡地回:“没写名字, 不过运动会那期板报的板书字迹跟贺卡上的一模一样, 娄望说是周非池写的。”
他的音色低低沉沉,辨识度极高, 穿过嘈杂的人声,再次刺进林枕溪耳膜。
这是一种看待既定事实时理所当然的语调, 可在场的人里只有她心知肚明, 这并非事实,而是一个由重重阴差阳错造就而成的误会。
等到林枕溪消化完这串明明理解起来没那么困难,却让她像承受过巨大冲击的信息后,周遭的空气一下子朝她挤过来, 将她身体里的精力一点点压迫殆尽。
她的脊背倏然一垮, 软塌塌地埋进了黑暗里, 只有坐在隔壁的江宜注意到她脸上的怔忪。
“你怎么了?”
林枕溪强撑着摇头,“有点累了。”
“那要不要回去?”
她当然想回去, 只是这个节骨眼回去,多少证明她就是个被误会打垮的无能败将。
“我再坐会吧。”
江宜:“那行, 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告诉我。”
“好。”
林枕溪重新坐直身体, 继续充当着聚会上最没劲的那类人, 不去主动交际,一味刷着手机解闷。
周非池在班里的人缘不差, 所有人都还记得他,齐齐露出吃瓜失败的反应,高源更夸张, 唉声叹气道:“怎么是个男的?”
裴寂反将一军,“你也没说一定要是女生。”
娄望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我说你那会怎么突然跟我打探起周非池的消息,敢情是因为这茬,不过这老周也怪闷骚的,有什么话当面说不行,非要学人女生给你写贺卡。”
高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要不咱现在就给老周打通电话,听听他怎么说的?”
娄望拦下他,“这事电话里说多没劲,要问就当面问,正好下个月他就要回国,能赶上阿寂生日派对,到时候咱再严刑逼供也不迟。”
高源乐了,“还得是你小子心眼最坏。”
裴寂没参与进他们的对话中,不动声色地朝林枕溪的方向看了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扎了个低马尾,低头时,一绺碎发不安分地垂至胸前,随着气流扬起又落下。
手机屏幕将她的脸映得很亮,有种出尘的气质。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想走吗?】
在回复前,林枕溪下意识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穿过娄望和高源嬉戏玩闹时摇晃的身影,在半空稳稳相交,好似两块残缺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填补上了。
林枕溪没让他灼灼的目光侵占自己的注意力太久,重新低下头,依样画葫芦地反问:【你想走吗?】
裴寂笑了笑:【你要是想走,我们现在就走。】
显然他是这场聚会的主角,要真这么走了,还是带她一起走的,不难想象,今晚过后,会传出多少流言蜚语,而她又会成为他专属剧本里的哪个角色。
林枕溪斟酌好措辞,手指刚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高源又开始兴风作浪,“玩几局国王游戏咋样?”
“我没问题。”
“惩罚别太过分的话,我也行。”
“加一。”
林枕溪不打算加入,跟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把脸埋得很低。
娄望视线在她和裴寂身上逡巡两秒,在大发慈悲放过这对男女和看热闹不嫌事大间选择后者,“林医生也来玩一局,怎么样?”
林枕溪被一双双视线盯着,如芒在背,正要硬着头皮答应,裴寂出声解围:“已经有七个人了,够了吧?”
这话其实还带点护短的意思,但只有娄望一个人能听出,白眼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高源看了圈要玩游戏的那几个,都是开得起玩笑的,反观林枕溪,不知道为什么,欺负她,好像会让自己产生负罪感,就顺着裴寂的话连忙应道:“够了够了,别浪费时间,赶紧开始吧。”
裴寂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波游戏针对的是自己,以至于在高源亮出国王牌,并丢出一句“3号想问7号一个问题”时,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坦然自若地回:“问吧。”
高源把之前的问题加工了下:“高中时代你有没有在意的女生?”
见他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娄望恨铁不成地睨他一眼,心说,这傻叉问什么高中时代啊,要问就该问现在有没有。
高源没接收到娄望的眼神谴责,将裴寂身侧的人挤走,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盯住裴寂看。
裴寂避开他放光的眼睛,却因这小幅度地偏头,倾斜的目光恰好飘回林枕溪身上。
她的神色并无异样,连刷手机的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直到江宜给她递了串牛肉,她整个人才不设防地一顿。
“看什么呢你?”
高源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正要顺着他视线看去,裴寂生生将他脑袋掰转回来,“没什么。”
“那你赶紧回答,不回我就只能让你公主抱娄望了。”
娄望莫名其妙躺枪,恶狠狠地骂了声:“滚蛋。”
起哄声此起彼伏,裴寂摁下心头微妙的不适感,实话实说:“高二下学期我回了趟明港,有天晚上,遇到一女生坐在石阶旁,脸埋进膝盖,估计是睡着了……她把脱下来的牛仔外套盖在一只流浪猫身上,自己被雨淋湿大半。”
说这话时,他没再去看林枕溪,自然而然地错过了她眼底再一次的惊愕。
高源追问:“然后呢?”
裴寂默了默,大大方方地说:“我当时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不过我没叫醒她,把伞架在她头顶的灌木丛上就走了。”
他的话音一落,回忆就像那把黑伞一般,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林枕溪在突然侵袭的黑暗里,方寸大乱,一瞬工夫,手脚僵硬到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今晚说的话不多不少,话里的主人公却全是她,杀伤力一个比一个强。
其实在收到那把绣有“PJ”的雨伞后,林枕溪不止一次思考过:裴寂当时见到她那副狼狈的模样后,会觉得她可怜吗?
曾经的她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情感很多,欣赏,肯定,再贪心点,是青睐,唯独没有同情,因为这会让她变得可悲。
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裴寂从来不觉得她可怜,只是觉得她很傻。
可那种情景下的傻,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她甚至能从中听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她破碎的眸光从半阖的眼皮中投落而下,轻易地攫取走裴寂原本无意停留的视线。
他直接无视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起身,“想起有件事没处理,先走了。”
高源不信,“你这分明是怕我们挖太多料,想跑路。”
裴寂不以为意地笑笑,“那就当我想跑路吧。”
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所有人都懵了。
林枕溪迟缓地回过神,掌心的手机震动了下。
是刚离开的人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等你。】
没几秒,他补充了句:【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找借口离开,直接出来就行,没有人会责怪你。】
理所应当的口吻,给了她一种就算她犯下滔天大罪,他也会替她兜着的错觉。
林枕溪深吸一口气,按他说的那样,拎起包准备离开,江宜叫住她,“你要走了吗?”
她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吧。”
江宜同高源打了声招呼后,和林枕溪一起离开,等电梯的时候,江宜忽然问:“裴寂是不是在等你?”
林枕溪一愣,很轻地嗯了声。
江宜露出诧异的神色。
林枕溪曲解她的意思,“他送我回家,看着会很奇怪吗?”
“我不是这意思啦,”江宜忙摆手,“我只是在惊讶你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林枕溪这下听明白了,“他只是送我一程,我们没别的关系。”
江宜朝她眨眨眼,又比出一个“嘘”的手势,“你放心,我没误会啦。”
这反应明明就是误会了。
江宜对当“电灯泡”不感兴趣,提前在手机上叫好了车,同林枕溪互加微信后,摆手离开。
林枕溪一上车,裴寂就问:“刚才那人就是今天晚上坐在你旁边的那个?”
林枕溪嗯一声,“她叫江宜。”
裴寂没接话,好半会叫了声:“林医生。”
“嗯?”
“现在好受些了吗?”
他当她刚才的无所适从是喧哗的社交环境带来的,“以后不要强迫自己做不愿意的事。”
林枕溪听出他的潜台词,“你是为了我才离开的?”
“不全是,我也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但你看上去挺游刃有余的。”
“游刃有余也不代表喜欢。”
“说的也是。”
裴寂今天居家办公,晚上出门前把白露留在了家里。
明天林枕溪不上班,这周末由她和白露一起过,所以在送林枕溪回家前,裴寂先将车开回自己家。
快开到别墅门口时,裴寂说:“过几天我可能又要出一趟国,白露得由你邻居照看一段时间了。”
林枕溪点点头,忽然叫他,“裴寂。”
“嗯?”
她把到嘴边的问题咽回去,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这段时间辛苦你陪白露玩。”
温热的风顺着车窗不宽不窄的缝隙飘入,卷起车内清爽干净的果香味,诡异的气氛得到缓解。
裴寂若有所思地看她眼,欲言又止。
别墅区有段路正在修缮,车开不进去,裴寂就把车停在路边,和林枕溪一起往里走。
沉默了几分钟,林枕溪还是没忍住:“刚才在聚会上——”
裴寂侧目看她,“刚才怎么了?”
林枕溪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臂,重重捏了两下后松开,用强装从容镇定的语气问:“你最后说的那些话,全是你的真心话?”
这问题已经毫无意义可言,至于答案,也只够用来满足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可得不到答案,她这辈子怕是会死不瞑目。
空气安静一瞬,裴寂不答反问:“你很在乎吗?”
他承认自己会回答那个问题,有一半是因为她无动于衷的态度让他有些烦躁,于是想着加码试探她,看她对他曾经无疾而终的“在意”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可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窥探她的真心。
即便她现在近乎吃味的反应让他感到几分欣喜。
今夜无星无月,云沉沉地压在半空,远处半岛剧院极具特色的环形建筑灯火通明,也映的他双眸透亮。
林枕溪没有勇气直视,将视线偏转几度,避开他眼底灼热的光。
她敢肯定,他所说的“在乎”和她的想法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有点好奇。”她避重就轻地回。
裴寂嘴角的弧度有一霎的凝滞,刚调整好状态,听见她又问:”如果你有机会再见到那女生,你会对她说什么?”
他思考了会,坦言:“见面后也没什么好说的,过去的事对我来说就是过去了。”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过去那时候,确实有想要祝福她的事。”
林枕溪心脏突突直跳,“是什么?”
“希望她永远有伞可遮,有家可归。”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她的心脏险些飞出喉咙。
她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的泪腺出现了问题——
明明喉咙已经胀痛到难以忍受,眼睛还是一片干涸,是眼眶里藏着的的蓄水池,将涩感团团围住的成果。
裴寂看不到她的眼泪,却还是察觉到了异常,“怎么了?”
林枕溪微微一笑,“我刚才在想,如果她没有做到这些,算不算辜负了你的期许。”
“不会。”
裴寂脚步微顿,自然地摘下她头顶的落叶,嗓音飘渺如风,“她要真实现不了这些,也只能是她身边的那些人辜负了她的纯善,至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作者有话说:存稿快没了,作者也没话说了[裂开]
第35章 缘分 林枕溪,也是他的初恋
林枕溪回到家后, 才发现自己忘将放在洗衣机里洗过的衣服拿出来晾干,隔了整整一周,霉味重到刺鼻难忍。
好在那几件衣服林枕溪穿了有几年, 她直接忍痛做了回断舍离。
等她收拾完垃圾, 折返回客厅,远远看见白露趴在落地窗边, 精神萎靡,连眼睛都只睁开一半。
她上前, 随便找了处空位, 将它揽进怀里,抚摸它蓬松的毛发,温声细语地问:“怎么又不开心了?”
白露很轻地汪了声。
可能是这会他们心里想着同一个人,也在因同一个人而伤怀, 林枕溪透过它恹恹的叫声和它的心脏达成共振, 嘴角挂出一道牵强的笑, “他走了,你舍不得, 对吗?”
“汪。”
林枕溪哭笑不得,“你说你呀, 怎么就这么喜欢他呢?”
“汪。”
她故意板起脸,“再汪也没用, 他都已经走远了, 而且要去的地方和我们在两个方向。”
白露瞬间安静下来,也比刚才更蔫了。
林枕溪发现最近几周它都是这副模样, 只有在裴寂身边的时候才有活力,是她只顾着工作太少回家,和它生分了吗?
还是说裴寂的魅力已经大到连宠物都不放过了?
远离市中心的江岸, 灯火稀疏,像广袤海洋上的一叶叶孤舟。
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白露比以往更沉重的呼吸和蓝牙音响里正在播放的歌曲。
金南玲的《欲言又止》。
唱到“我执着的坚持/那是你不知道的事/我在意的方式/我欲言又止/你若无其事”这几句时,她想起坐在KTV里的裴寂。
他说的全是让自己在意的往事,但你没法从他的眼神里品出一丝心动,只有平铺直叙的语气。
如他所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执着,淡然洒脱到反衬被滞留在那个雨夜的林听只是个画地为牢的傻子。
林枕溪不擅长遗忘,也不擅长放下,但她很擅长强迫自己释怀。
就像她曾经认识到纪明兰从很早以前就没有她认为的那么爱她时,她就开始给自己洗脑:没关系,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父母都是爱自己孩子的,比她还惨的人比比皆是。
现在她也在说服自己,虽然有遗憾,但至少他也为曾经的林听心跳失衡过一霎,不是吗?
她一边欺骗着自己,一边在想,如果当时她在贺卡上署了名,那她会取代周非池,和他成为好朋友吗?
如果她在那潮湿的雨夜里抬起了头,他们之间的话题能够摆脱“你好”、“谢谢”、“再见”这些存在于陌生人之间的寒暄,而她单方面的暗恋最后能成功演变为早恋吗?
没有人知道,包括她。
她只知道,一切因怯懦、自卑而错过的缘分,都叫“原本可以”-
洛珈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林枕溪的表情,忽然掐指,“让本大仙算算——嗯——施主这是情路遭遇坎坷了啊。”
林枕溪一阵好笑,“什么时候又从媒婆改行成算命的啦?”
“姐姐要是喜欢,我当你的贴身小蜜也行啊。”
林枕溪拿食指轻轻顶开她额头,“该睡觉了,你还是当我的睡美人吧。”
洛珈撇撇嘴,躺下,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揪住林枕溪袖口不让她走,“就让我睡前再当五分钟你的解语花吧……快和我说说,你和长腿欧巴出什么事了?”
这架势像她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不会放她离开。
林枕溪拉开床边的圆凳,床头柜上的LED枫叶夜灯映得她清瘦的侧脸微微发黄,就连声线也裹挟进萧瑟的秋意。
“十几年前,我偶然在路边发现了一颗糖,我以为它不属于我,所以我没有弯下腰去捡,直到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这颗糖早就写上了我的名字,等我再回过头去找,它还在原地,只是早就过期了,从外表看还是糖霜,可咽下去或许就是裹着甜味的砒霜。”
洛珈其实已经病得很重,处理信息时的大脑运转得很慢,好半会她才听明白林枕溪的潜台词,鞭辟入里道:“你都说了或许,也就是说,在咽下前都是未知数,可就算真的是砒霜那又能怎么样?至少在死掉的前一刻,你品尝到的是迟到了十几年的甜味,换做是我,我肯定死而无憾了。”
她叹了声气,用故作老成的腔调说:“你呀你,就是太瞻前顾后了,也太不把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当回事。”
林枕溪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猜到她是联想到了自己,正要匆匆结束话题,洛珈抢先一步说:“我生病后,很怕他们会不要我,所以再痛我都很努力地忍住了,尽量不去给他们造成困扰和负担,但姐姐你也看到了,不管我多乖,他们还是不愿意要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孩子。”
“来到这里后,我才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
洛珈把语速放得很慢,“痛,就该喊出来,哪怕是在无理取闹,也要让别人知道,我现在很痛,我需要止痛药,需要有人来帮助我。”
她又叫了声“姐姐”,“你也应该这样的,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等真的生病,就太迟了。”
林枕溪想问,要是已经迟了呢?
洛珈睡着后,林枕溪才离开病房,查到娄书文那间时,娄望问:“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明天中午能一起吃饭不?”
林枕溪捕捉到他看向娄书文的视线,心领神会,爽快应下:“医院食堂可以吗?”
“哪都行。”
第二天中午,林枕溪临时有事耽误,比预计的时间迟到近二十分钟,娄望不仅人到了,还点好一桌的菜。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点了些,”娄望另去奶茶店买了两杯果茶,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菜都是刚拿到的,还是热的,你吃吧。”
林枕溪道了声谢,“这里一共多少?”
“怎么,你还想跟我AA?”
她确实有那意思。
娄望一条胳膊撑在椅背上,吊儿郎当的,毫无坐相,说的话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一个德行,“没必要哈,我这人从来不跟别人AA的。”
林枕溪不再坚持,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几口,咽下后直入主题:“你想跟我聊什么?”
“我姑妈最近做梦的频率越来越高,有几次醒来还出现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这种情况,也变得爱发脾气了,前两天又莫名其妙跟我说她家院子里的木槿开花了,先不提花季还没到,就是那棵木槿,早三十年前就被我爷爷砍了。”
娄书文年轻时谈过一个对象,木槿花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快谈婚论嫁时,对方遭遇意外事故身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娄书文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隔着一扇玻璃窗睹物思人。
娄父怕她继续颓废下去,狠心砍掉了那棵木槿。
林枕溪听完这段故事,同娄望科普了些关于临终梦境的话题,最后迟疑着补充了句:“越靠近生命最后一刻,临终梦境出现的频率就会越高。”
娄望听出她的话外音,默了默,“那依你看,我是不是该答应她带她回家?”
“如果这是她本人的意愿,我们都应该尊重。”
“那行,回头我找个时间给她办出院手续。”
娄望吃饭很快,三两下米饭见底,但他一直没放下筷子,盯住林枕溪脑袋看了会,刚从嘴巴里蹦出“裴寂”这个名字,一道男嗓插入:“好巧。”
他眼皮抬都没抬,就分辨出是谁的声音,在心里猛地翻了个白眼,直呼:怎么又是这装货!
自从上次一起吃完饭,娄望对李则叙的印象大打折扣,总觉得这人心思过深,弯弯绕绕的小肠怕是长到了脑袋里。
李则叙端着餐盘坐到林枕溪身边,视线微垂,“你们点了这么多菜啊。”
娄望皮笑肉不笑,“你想吃也可以自己夹。”
李则叙委婉拒绝:“我这两菜一汤也够吃了。”
他看向娄望面前的空碗,明知故问:“你已经吃好了?”
娄望从他这话里提炼出“吃好了还不快滚”这层意思,有点火大,本来想跟他杠到底,恰好这时游戏厅另一合伙人打来电话,要聊的全是生意上的事,他只能避开。
隔着一段距离接完这通来电,一抬眼,就看见李则叙讨人厌的笑容,连忙给裴寂发消息告状:【姓李的又在撬你墙角!!!】
裴寂这两天在纽约出差,收到消息那会,他刚洗好澡,坐到单人沙发上,眼皮半抬不抬,神情惫懒低靡,单手敲下:【怎么撬的?】
娄望:【本来就我和林枕溪两个人坐那吃饭,结果他一来,就示意我赶紧滚。】
娄望:【早知道中午我就多点条酸菜鱼,内涵这货又酸又菜又多余。】
娄望:【不过你放心,他坐下后我也没少摆臭脸给他看。】
娄望:【赶不走他,我噎死他。】
裴寂装作没听出他邀功讨赏的语气,也没跟风诅咒李则叙,而是一针见血地问:【今天中午你为什么会和林枕溪在一起吃饭?】
可能是他捉奸的语气太明显,娄望莫名心虚,选择性装死不回。
裴寂层层递进:【你刚才说,在李则叙没出现前,就只有你和她两个人,那么,是你约的她?】
娄望还是没回。
裴寂直接拨去语音通话,娄望掐断,这才回复一句:【我还在公众场合,就不随便接电话了哈。】
裴寂只回了个“哦”。
越是这种情况下,越简洁的文字越让人胆寒,娄望怂到还是回了个语音电话过去,一接通,先声夺人道:“我约她除了聊我姑妈的事还能聊什么?”
裴寂懒洋洋地问:“那你心虚什么?”
“我能有什么好心虚的?”
娄望生硬地岔开话题,“那天同学聚会,你俩离开后,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因他这话,裴寂再次想起那晚站在路灯下,林枕溪眼底忧郁的情绪,包括她问起那女生时强装的镇定。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快到抓不住,就这么从自己眼前溜走了。
裴寂把问题丢回去:“你就这么想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
“你的人生大事,我怎么不想?你告白没?”
“还没到时候。”
娄望朝李则叙那边瞥了眼,冷嘲热讽道:“墙脚都这么松了,还没到时候?那你干脆等墙塌了再去追吧。”
沉默近半分钟,裴寂说:“我以前自大轻狂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做事也从来不瞻前顾后,但就是因为我的莽撞和我下达的错误指令,害死了沈燃。”
他现在已经很确定自己喜欢林枕溪,不能确定的是她对自己的态度。
无疑她是个谜,但她的底色一目了然,撇开虚张声势的坚强,她的内心柔软又脆弱。
要是她不喜欢他,那他的告白肯定会加重她的负担。
他不能再莽撞一回了。
娄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装模作样地路过李则叙身后,捕捉到一句“我一直都在看你”,心一噔,连忙握着手机躲到石柱后,“操,阿寂你完了,刚才我听见李则叙跟林枕溪告白了。”
裴寂怀疑自己听错了。
“别怀疑,就是告白,”娄望啧了声,“他俩高二那会就是同桌,经常凑在一起讨论题目,该不会那会就情窦初开了吧,怪不得林枕溪在李则叙面前不太一样,嚯,敢情这是初恋啊。”
裴寂不想再听这种天马行空的推测,兀自掐断电话。
等空气安静下来,忘了是第几次又想起那晚她和李则叙在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和谐氛围。
她的初恋会像娄望说的那样,是李则叙?
不过是也没关系,初恋一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裴寂第一次产生如此歹毒的想法,比起负罪感,心里更多的是自我安慰后的抒怀。
直到他猛地反应过来:林枕溪,也是他的初恋——
作者有话说:小裴:我歹毒起来连自己都诅咒[墨镜]
第36章 想她 因为想见她,所以他来了
早在李则叙决定入座的那一刻, 林枕溪就加快了进餐速度,好尽早结束让她略感不自在的气氛。
结果在她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前,李则叙一声“林听”还是将她摁回到座位。
林枕溪后知后觉意识到李则叙来康瑞的这两个月里, 好像从来没和其他人一样叫过她“林医生”。
李则叙开门见山地问:“我这次的志愿活动马上就要结束了, 结束那天,能一起吃顿饭吗?”
林枕溪眼皮半垂, 盖下眼底的不情愿,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私下不会和志愿者单独吃饭的。”
“那如果是以老同学的身份呢?”
她刚和娄望吃过一顿, 再拒绝就显得毫无道理又不近人情, 林枕溪只能妥协,问他打算哪天吃。
李则叙藏在金丝眼镜下的眼睛漾开笑意,“17号,可以吗?”
时间上暂时没问题, 她又问:“要去哪吃?”
“The er.”
林枕溪知道这家西餐厅, 菜品味道中规中矩, 主打一个氛围感,去年被评选为最适合情侣约会的餐厅。
她不相信李则叙不知道这事, 那他的意图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不过她没有露出任何意料之外的反应,她现在的阅历依旧不够深, 但足以帮助她看清年少时很多看不清的事。
比如李则叙在问她借橡皮擦时躲闪的目光,也比如他频繁借用问问题的名义将那条互补侵扰的三八线抹除的行为。
这些通通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他一来康瑞, 就对她展现出和对别人不一样的热切。
如果只是以老同学的身份在一家普通餐厅叙旧, 她还能接受,可既然他以这种方式挑明了自己的情愫, 她就无法再装聋作哑。
更何况,因一时心软给别人盲目的期待是一件很糟糕的事,远不如用决绝到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拒绝。
林枕溪看着他, 郑重其事地说:“这顿饭还是不要吃了。”
李则叙眼角的笑容倏然散开,“是因为裴寂吗?”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打了个林枕溪措手不及。
转瞬又觉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她能察觉到李则叙的心意,李则叙就也能窥探到林听对裴寂的着迷。
暗恋的本质不就是这样吗?
自以为完成了一幅精巧的刺绣,背面却全是密密麻麻交错着的针脚,漏洞百出。
“不是,”她定定看向李则叙,更直白的话脱口而出,“是因为你。”
“什么意思?”
“我不太想单独和你在那种餐厅吃饭。”
她说话鲜少不给别人留下遮羞布,也因这极度罕见的反常,话里话外的杀伤力锐增。
铺天盖地的难堪朝李则叙砸去,他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林枕溪迟疑几秒,最终决定一次性把话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