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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摩拳擦掌,怀着见证历史的心情,点进了那个刚刚通过审核的视频。

【长城防线仙人会】

【肃杀之声萧萧而来,前线的战场之上,林立的碑林之中,鬼气弥漫如阴云。一片枫叶从遥远的关外飞来,深入巍峨壮阔的山海雄关。

雄关之内,各色墨家科技罗列屹立,各家各派的破域人们匆匆而过,井然有序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

枫叶继续飘荡着,它从关外的战场上吹拂到关内,又从关内如云的墨家科技上渡过,最后落在一个略显破败的院子里。

一只手伸出,双指夹住了那枚枫叶。

“已经到这种时节了啊……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那只手的主人叹息一声,将手中渐变为浅黄色的红色枫叶扔到地上,那片枫叶杉杉落下,与地面上几乎铺就一层的或嫩绿或浅黄,或枫红的枫叶叠在一起,像是一层华丽的地毯。

院子年久失修,在前线附近更是因为鬼怪的攻击屋顶都塌了一半,但中心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制圆桌,圆桌的旁边摆放着十个石凳,满地都是枫叶,倒显得像是某种特殊的仪式现场了。

“松水,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喜欢念你那几句酸诗啊?”

一个飒爽清亮的正太音响起,一个带着机巧面具的小男孩肩头披着轻甲,穿着一身紧身干练的短衣短裤,他手臂上附着着复杂精巧的墨家科技结构,那标志性的机巧面具让弹幕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身份。

【我靠首席工程师琢光大人!!!】

【这位就是我们墨班重工基础设施建设集团的首席工程师!镇守西北长城多年的地仙,一手修建了整个长生防线巨型工程的天才工匠!天呐,这游戏也太还原了吧?!】

【对啊!甚至连155cm的身高都还原了,这和现实中的琢光前辈有什么区别!】

【前面的你不怕晚上琢光前辈抽你吗?不过看来这游戏的真实性又增加了……好恐怖啊,我们到底在玩什么?现实吗?!】

……

“不解风情之人,怎么先到的居然是你这个家伙?”

镜头上移,那只手的主人出现在玩家们的眼前,柔和的褐色长发间夹杂着几缕白色的枝条小花,看上去像是满天星,顺着两个发量极多的厚重发辫垂下。

她穿着形制类似齐胸襦群的长裙,腰间别着一个造型精巧的木锤,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移动的春天花林。

松水用袖口遮了遮嘴,貌似嫌弃地丢了一句。

【松水!!!我们的松水医生终于来了!太不容易了呜呜呜!】

【这位可是可以用手术救回鬼怪化之人的医学大师,我之所以学医就是为了追逐松水前辈!】

【我也是,我是华南的,从小就听松水前辈的故事长大。】

……

“要是先到的人是我,你又要不开心了。”

身着禅衣的佛者从角门漫步而出,她撑着手里金灿灿的禅杖,一手立在胸前,权当是行了见面礼。

“……到也不必说这种话激我,我又不是玄同那个木头脸,对自己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松水嘴角明显的抽了抽,在场的三位地仙好像都想到了什么趣事,他们想起那个在稷下学宫就一脸死板,曾经被北邙称之为教科书版的口是心非的玄同,都没忍住笑意。

“你们刚刚是不是又提到我了……”

一个略显幽怨的声音响起,昼夜兼程,眼下还有青黑的玄同出现在桌子的另一端,他身后还有一个笑呵呵但是颇有压迫感的糙汉。

【祖师——!!!祖师真的就是玄同老师啊啊啊!那我岂不是祖师的亲传弟子!】

【那祖师的亲传弟子要上万了,什么叫桃李满天下,等等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

【怎么玄空风水和万峦山门的两位地仙居然是一起来的?!而且地仙们看起来都是很熟的样子!】

【很熟才正常吧?地仙们可都是稷下学宫的学生,还是同一届的,少年时期就很熟了,不过这俩人不是死敌吗?】

【那还用说,让死敌能暂时放下恩怨的,只有更大的死敌!】

像是为了呼应弹幕,下一秒,松水开了口。

“浩然,玄同……你们真的见到了北邙?”

琢光在一边连连点头,这也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浩然脸上半永久的笑容淡了一下,他苦笑道:“可不只是见到了,北邙他……现在就在这里。”

这一句话像是投入水波的石子,一语激起千层浪,在场的所有地仙都一瞬间变了脸色。

第36章 亦人亦云

“那个混蛋——!”

琢光率先怪叫起来, 脸色愤怒到涨红,好像看到了他怨恨至极的仇人一般,原地跳了起来。

“琢光小哥, 冷静, 冷静啊!他都这么多年没出现了, 现在出现也不知道在准备什么阴谋,你可别太着急, 着了他的道啊!”

无量大师在悠哉悠哉地劝着人,一边劝人一边浇火,名为劝人, 实际上把琢光激的跳的更高了。

“着他的道?!我耗尽神智打造了绵延千里的墨家长城,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抵御鬼域蔓延的前线,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出现,躲躲藏藏怂成这样, 还敢让我着道?!”

琢光看上去更生气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他说好的要和我一起建造长城的, 说好的要和我一起抗击鬼域的,说好的——”

琢光咬牙切齿:“这桩桩件件说好的事情, 他有哪件做到过了?现在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一直没有出现……桩桩件件说好的事情,没有一件做到过。

这句话好像击中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玄同的脸色一瞬间也黑的可怕, 那混蛋惯会花言巧语, 曾经也如同哄年少的琢光一样哄过不少人, 许下了无数承诺。

玄同无法控制地想起在稷下学宫与北邙的那最后一面,那时候还未曾坠入鬼法门,被鬼气和地府碎片污染成现在这个疯子模样的北邙还是个还有远大理想的天之骄子,他的抓周天赋可以操控与转化鬼气与灵气, 所有人都说他是稷下学宫的希望,是抗争天仙朝会的主力。

他也的确如众人期待,判官笔下,罪恶无处遁形,在天地之争最激烈的,青史留名的那一夜里,地仙们一起冲进天仙朝会,北邙更是一马当先,他一个人冲入了最高机构长生殿,将里面疯狂腐朽的五姓七望杀了个干净。

当其他人赶到长生殿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一地血污流淌。

而北邙,早已消失不见。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从此之后北邙消失不见,稷下学宫也宣布解散,所有人都走上了自己的路,用自己的办法去对抗地府蔓延带来的鬼域,就连天仙朝会都选择了和新兴的,由地仙势力们组成的破域联盟合作,一起对抗前进的鬼潮。

只有北邙,那个说话不算话的骗子,带着他许下的那些承诺,和稷下学宫的自己,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只剩下一个同名的被鬼气污染的疯子在鬼域间游荡,徒然带给他们和自己无数悲伤。

玄同垂下眸,他突然感到心脏有点疼,好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哭喊着让他无法呼吸。

那是过去的自己,那个虽然总是和北邙斗嘴,但是满心满意地将北邙视为他最好朋友的年少的玄同。

除了帮他觉醒抓周天赋的白蛇,北邙是第一个主动向当年阴郁寡言的他伸手的人。

玄同本来以为握住了那只手,就可以握住一切,但是长生天所掌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是为变数,可遇不可求。

可遇不可求啊……他终于在这一百年的痛苦与犹豫中,理解了当年粗糙背到脑海里的这句卦辞。

气氛一时间变得很沉默,只能听得到风簌簌而过,穿林过叶到的声音,以及远处遥远前线传来的隆隆战鼓。

每个人都低垂着头,琢光死死握拳,咬牙切齿地望着地面,松水看着长辫上的满天星,没有说话,浩然也只自顾自地盯着自己腰侧的巨大横刀,无量大师叹息一声,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然而即使是身为长生天侧面的神佛也无法告诉他们,为什么一百多年前,在长城殿的那一片血海中,北邙选择遁入鬼域,成为地府的刀,捅向他曾经无比热爱的人世。

“……我倒要好好去问问这个疯子到底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

琢光一如既往的冲动和小孩子脾气,他说完就从自己的腰侧摘下来一只小小的木雀,那只木雀在灵气的注入后逐渐加宽,变成一个木质的单人飞行器,琢光虽然身材矮小,但是动作极快,干脆利索,一个原地起跳跳上那只木雀,就化为了天边一道染着水墨般特效的影子。

就连差点撞到玄同都没有注意到,害得后者不得不召唤出卦象阵法,才抵挡住了那阵冲击。

“……哎,他还是这样。”

玄同揉了揉自己终究还是被那木雀飞行器可怕的冲击力撞到的腰,头疼地扶额。

“玄同施主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他本来没有这么……的,但是因为一百年来支撑破域长城的代价,最近越来越返璞归真了。”

无量大师解释了一句,破域长城绵延千里,能够造就如此人工巧夺天工,那必然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就连北邙在使用地府的鬼气时人都会变的疯狂,琢光支撑破域长城的代价已经算小的了。

他只需要付出自己的神智,只需要付出自己“成长”的能力和“成长”的那部分意识,就可以换来一道阻挡鬼域南下入侵的长城。

这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所以当年的琢光没有犹豫,他甚至是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的神智和思考能力编织成卯榫,一枚枚嵌进了长城的主结构,而自己却从反应机敏的高智商少年变成了一个心智几近普通孩童的孩子。

除了墨家科技的研究,琢光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日常生活和社交,就连日常的情绪也无法控制。

“是啊是啊,那孩子一百多年前就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没想到现在依旧是这副样子,哎……不过玄同你肯定能感同身受的吧?”

松水叹息一声,她笑眯眯地向着琢光离开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说不清道不清明的情绪。

“此时此景,又有谁能忍住呢?”

松水脚步急促地离开了。

“我怎么可能会和他一般见识……”

玄同的眼睛中泛起涟漪,他叹息一声,看到一边呆愣的浩然,更烦了,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浩然也翻了个白眼,抬脚就走。从上学的时候他和这个堪舆天师就不对付,之后更是创立了互为竞争对手的玄空科技和万峦山门,能一直对外已经不错了。

这下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就剩下了见过北邙,现在正在思考如果再和北邙见面要怎么办的玄同,和同样见过北邙,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无量大师。

玄同抬眸,无量大师正看着他,毫不避讳,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居然出现了被铜臭浸染之外的特殊痕迹。

当年的无量大师还是个喜欢与松水一起悲春感秋的文艺少女,平时也寡言少语,那时候的玄同也自认对这位同样不喜欢说话的老友比较了解。

然而一百多年过去了,现在看着无量大师的眼睛,他居然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了,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无量大师能变成这样一副市侩且在名利场中游刃有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样子。

明明当年的他们因为人太多社恐,连宣讲会都不想去。

结果现在一个变成了教书育人的老师,一个变成了游走在各大商会之间的最大金融体老总,简直是世事无常。

但其实世事无常的何止是他们两人,破域联盟的十大地仙,那一届传奇的稷下学宫学生……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

“你是不是也见过北邙?”

玄同的性格倒是一百多年来一直没变,一直又直又硬,他看着无量大师,徒然蹦出了这么一句,也不管对方怎么想,盯着人就要人回答。

“哎呀哎呀,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说没见过你信吗?”

无量大师条件反射地又开始打太极,但是玄同的表情很严肃,那是和班主任看到不听话的学生翻墙回来时一样严肃的表情,班主任的血脉压制让无量大师瞬间选择了投降。

“我不信,原因正如琢光所说,没有人,至少我们之中没有能在第一次知道北邙出现的时候保持冷静。”

松水虽然平时总是念诗,但是她这句直抒胸臆的话说的还是挺对的。

那可是北邙啊。

玄同和无量大师意味深长地想,他们都明白彼此的未尽之言。

“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贫尼应该是我们之中第一个见到北邙的……几周前我和金蝉在西南出差的时候见到他了,那时候他上来就用死亡威胁我,所以我察觉到了不对,赶快跑掉了。”

无量大师叹息一声:“可怜我的至尊vip体验野外帐篷,那可都是公司投资的新产品……”

“后来呢?”玄同完全不受无量大师转移话题的话术影响。

“后来啊,后来我可不敢一个人和他见面了,正好参商也意识到北邙回来了,所以我就狐假虎威了一把。”

无量大师摊了摊手,这次她没念佛号。

“参商……?!天仙也——?不对,你为什么和天仙——”

玄同刚想开口,无量大师却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苏杭是和北邙一起被浩然找到的吧?你不是很护短吗?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玄同深深地看了无量一眼,但是这次他选择了配合。

“因为我研究了一百多年的那个堪舆阵法现在正套在北邙身上,权限人被我转移成了苏杭。”

无量大师有点惊讶:“这么成功?”

玄同叹息一声:“一百多年啊……一百多年,长城都可以建立,不管是研究什么,总该有些成果了。”

这一百多年,北邙就像是一片阴云,永恒地漂浮在他的天上。

他夜不能寐,昼不能放。

第37章 故人难聚

山海关内, 一处僻静的石砌小院。

关外是隐约传来的战鼓与风啸,鬼怪的怒吼声撕心裂肺,咯咯的女人笑声与哭声揉杂在一起, 孩童的梦呓, 古老的祭祀一般的诡异颂歌丧曲在关外乱七八糟地响着, 你方唱罢我登场,宛如万狼夜奔, 让人头痛欲裂的同时心生惧意。

坐在院子里石凳旁的苏杭打了个冷颤,那些声音过于刻骨铭心,即使是他这种心大的人也难免能感受到心脏被攥紧的感觉。

人总是与鬼不谐的, 两个世界的存在,偏偏因为地府崩裂赶到了一块去,存在就是不适。他算是感受到了真正的前线,只是若隐若现的压迫感就足够让人崩溃。

好在关内有暂时得以喘息的宁静。

苏杭抬头, 铜钱红绸斗笠遮面, 北邙就在他面前。

北邙, 这位横空出世,天资卓越却堕入鬼法门, 声名狼藉的“疯子”。此刻正难得没有发疯,而是抱臂倚靠在爬满青苔的院墙上, 仰头望着那巍峨连绵, 隐没于压成黑云的群山间的巨大阴影——墨家重工创始人琢光倾尽心力打造的“阴阳长城”。

长城并非传统砖石结构, 而是由无数闪烁着金属与木质光泽的预制构件, 以精妙绝伦的卯榫结构拼接而成。其间镶嵌着密密麻麻,不断明灭循环的符文阵列。

它像是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卯榫巨龙,沉默地抵御着北方更北的地方那不断试图南侵的,名为“鬼域”的灾难。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山海关, 正是这巨龙身上最为坚固的骨骼连接处。

“真是壮观啊……”

北邙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赞叹还是别的什么,他猩红的眼底倒映着长城墙体上流动的灵光,让那红色一瞬间都变得可爱了许多。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连自己做的机关小鸟都飞不稳的小豆丁,真能搞出这么个大家伙。琢光那小子,啧,也算没白长……呃,虽然个头确实是这么多年没怎么长。”

苏杭和北邙刻意保持着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闻言他脸上带上了几分惊魂未定。

不是!这人怎么能这么坏!随口就攻击琢光前辈最敏感的身高问题!

苏杭想据理力争,但是因为北邙的感慨,他下意识地也抬头望向那压迫感十足的长城,只一眼,便移不开了。

无数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划过,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道长城,以及长城背后所代表的一切——鬼域、地仙、天仙、还有这个一会儿要杀他一会儿又似乎能勉强沟通的疯子舅舅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他所希望的正常学生的生活恐怕再也不会实现了。

算了算了,苏杭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关键是捍卫琢光前辈的威严。

“那个……琢光首席,他真的很厉害!你口中的身高也是因为他为了建造长城付出的代价,你怎么能——”

苏杭愤怒地开口,却被北邙打断了:“拜托,我是什么人?我是十大地仙的死对头鬼道人啊!我现在的言辞已经够缓和的了。”

苏杭:“……”

这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太坏了还准备更坏!

苏杭被堵了回去,他开始生闷气,但过了会儿终究没忍住好奇心,指向长城外侧那被灰黑色阴云笼罩看不清具体景象,却隐隐传来各种难以名状嘶吼的方向:“北邙,长城外面……那些鬼怪,它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啊?这里……山海关,以前打过很多仗吗?”

问完他就有点后悔了。眼前这家伙可是被鬼气深度污染的危险分子,地府碎片的代言人,之前在鬼域里失踪估计也是吭哧吭哧在全五浊恶世种地府碎片去了,自己居然向他打听敌情……这也太与虎谋皮了吧?

果然,北邙闻言,立刻收回了望向长城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癫狂和戏谑的眼睛转向苏杭,嘴角扬起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哦?想知道?外甥有兴趣,做舅舅的当然要好好给你讲讲~”

苏杭:……这混蛋一提起来他们的关系,他就觉得没好事。

北邙清了清嗓子,用类似于说书人的夸张语气阴森森的描述:“长城前线的鬼怪,简直是琳琅满目!有那种像摊烂泥似的蚀肉,沾上一点就能把你融得骨头都不剩,还有飘来飘去,专门吸人阳气的红艳煞,被它缠上,保管你三天之内就变成人干。哦对了,还有一种叫百目妖的鬼怪,它浑身长满了眼睛,被它盯上一眼,你就会开始想要眼睛,最后自己把自己和周围人的眼珠子全抠出来……”

他每说一种,苏杭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些扭曲恐怖的鬼怪在眼前张牙舞爪。

北邙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述什么英雄史诗,但内容却血腥得令人作呕:“山海关更是被鬼潮盯上的重要节点,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像黑色的海水一样拍打着城墙,断肢残骸堆得比墙垛还高,鬼气混合着血腥味,啧啧,那味道,一百年都散不掉。想知道更多细节吗?”

苏杭抖了抖,差点被吓的丢人的叫出来。

北邙凑近一步,脸上带着让人心底发寒的男鬼一般的笑容,舔了舔嘴唇:“舅舅我都可以告诉你哦~代价嘛,很简单,拿你的命来付钱就好~用你这条小命,换一堂生动的鬼怪科普课,很划算吧?”

北邙猛地上前一步,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快把你的命给我!”

t44:……宿主好坏啊!

苏杭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被捅出了应激反应,他总感觉北邙会从哪里变出他的判官笔然后捅他。

但看着北邙那明显带着捉弄和恐吓的表情,苏杭一股无名的火气也冒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然后翻了个白眼:“北邙,你怎么就是这么锲而不舍地要我命呢?从我被那个破游戏认定为天命人后,你就没消停过。杀我有那么好玩吗?”

北邙脸上的疯狂神色瞬间一收,变脸比翻书还快,笑的纯良无辜,摊了摊手,一副“你真不识逗”的无辜样子:“开个玩笑而已,那么认真干嘛?你看,现在控制我的阵法权限在你手里,玄同那老古板一百多年的研究成果可不是摆设。我还真能杀了你?动你一根汗毛,那阵法反噬起来,第一个不好受的就是我。”

他避开了苏杭的话题,苏杭嘴角抽了抽。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敢站在这里和你讲话呢?还不是因为玄同老师的阵法,要不然你保准连我的影子都看不见——在能杀了你复仇之前。

苏杭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太可笑了,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亲人,现在他们却这样在都想杀了对方的彼此面前粉饰太平,最离谱的游戏剧情都不敢这么做。

北邙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状卦象链条:“放心啦放心啦,我现在完全动不了,你不要这么紧张,紧张会得心脏病英年早逝的,我还想杀了你呢,不会这么快把你吓死的。”

苏杭:……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他有点将信将疑,依旧没有放弃警惕,这个舅舅太善于伪装和欺骗,他的话十句里能有半句真就算不错了,但至少眼下,阵法确实起了作用,维持着他们之间那种脆弱诡异的平衡。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个小院而来,来人不止一人,而且随之而来的还有强大的灵气……

苏杭脸色猛地一变,侧耳细听,声音里带上了惊慌:“呃……这个脚步声……好像是玄同老师?”

北邙在他身后摸着下巴:“你怎么能听出来的,那只是一阵脚步声哎。”

苏杭:“不要小瞧自习课上我和手机的羁绊啊!”

“不过……除了玄同老师之外,还有……好多别的……难道是各位地仙们?”

苏杭也摸了摸下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和北邙一模一样。他听玄同老师提起过,不久后地仙们会在山海关开会。一想到可能要同时面对那么多传说中的人物,尤其是其中可能还有很多北邙的“仇家”,他就头皮发麻。

“北邙!你给我出来!”

是琢光首席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愤怒。

苏杭抖了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北邙,飞快地说道:“北邙你完蛋了,自求多福吧!”

他还是先跑到门外去吧,别一会儿被地仙之间的战斗波及了。

说完,根本不等北邙有任何反应,苏杭转身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院子另一侧的小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溜得比兔子还快。

北邙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只看到自家外甥留下的一抹残影和扬起的些许尘土。他保持着半抬手的尔康手姿势,愣了一瞬,随即气结:“嘿!你个小混蛋!跑得倒快!有点义气没有?!你不是正道的吗?!玄同就是这么教你的?”

【玄同老师估计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会被“教闹,宿主你还是想想你要怎么办吧。】

t44无奈了:【检测到对面有五个人!整整五个!五个玄同!你要完蛋了!宿主!】

“别着急啊,我都没急呢,至于怎么办?”

北邙放下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周身那刻意收敛的,属于地府的阴冷鬼气,开始如薄纱般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在反派光环的影响下,谁知道琢光会发什么疯?他还是给自己点保命的东西吧,感谢苏杭,跑路前没有禁止他使用鬼气。

北邙叹了口气,并没有试图逃跑或隐藏,反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脚步声已经在院门外停下。

小院的木门看起来并不结实,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外面那几道强大的灵气压垮。

北邙的目光扫过苏杭消失的方向,又落回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上,嘴角重新勾起弧度。

“怎么办?”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t44:“当然是……见见老朋友了。”

“毕竟一百多年了,总该打个招呼。”

t44无情地戳穿了他的游刃有余:【你现在像是准备去上刑场。】

第38章 物是人非

“那怎么了, 怀揣着炽烈顽心走向最宽容刑场——”

t44:【……怎么还唱起歌来了,你有版权吗你就唱。】

北邙翻了个白眼,没搭理t44, 他发现这个系统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 看来他人还是太温和了, 不过他暂时不打算和这个傻子系统计较。

院外那几道毫不掩饰,且越来越近的强大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其中一道气息熟悉又暴躁,哪怕北邙遁入了鬼法门,也能一眼认出来那飘在半空中的灵气波动带着浓烈的墨家机关术特有的气息。

他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哈哈,是琢光。

说曹操曹操就到。

北邙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倒霉?

他下意识想扯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疯子笑容来武装自己,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

“啧……麻烦。”北邙环顾这方几乎无处可藏的石砌院落,最终还是决定大大方方地去面对, 反正最后总是要面对的, 他也不可能一辈子都躲着他的老同学们。

脚步声已在院门外停下, 紧接着,院门被一股巨力“嘭”地一声推开, 门板撞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口, 站着几乎让人恍惚的熟悉身影, 那是每个人在稷下学宫的幻梦中都恍惚地觉得此生大概再也不可能看到的影子。

为首的正是琢光。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155cm的身高因为那冲天的怒火显得极具压迫感, 深黑色的眼眸死死锁在北邙身上,几乎要喷出火来。

紧随其后的是松水,向来不染尘埃不争不抢的女生脸色同样难看,尤其是在看到北邙铜钱斗笠下鬼气环绕的面容的那一刻, 眸子里的眼波几乎要寒成冰雕。

浩然的手则按在了腰侧那巨大的横刀刀柄上,斗笠下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憨厚的笑容也消失不见。无量大师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合十,低眉垂目。最后一个人是玄同,一日前刚刚打过照面的老同学阴沉着一张脸,但是鉴于他平时也经常阴沉着脸,所以反而成了这帮人里最不反常的一个。

几位地仙各自散开,浩然琢光在前,玄同松水在中,无量念了句佛号,后退一步,结结实实地关上了门。

他们的站姿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北邙记得这个站姿,那还是他提出来的所谓彰显稷下学宫特殊一届的帅气“群像”站姿,没想到现在被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这方小小的院落,因为五位地仙的同时降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灵气带来的压迫感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北邙苦笑一声,五个地仙,全都跑过来找他这个鬼道人,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现在是囚徒,他都要误认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

无量笑了笑:“可不敢,这不是怕你又滑不溜秋地跑掉了嘛。”

门被琢光推开的那一瞬间,哪怕是之前见过北邙的无量也感受到了物是人非的惆怅感,北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在那里,只是手上多了玄同的限制类阵法,一瞬间她甚至恍惚地觉得,也许这一百多年只是一场噩梦,而他们现在依旧只是稷下学宫的学员而已。

北邙……北邙,当年的北邙可是稷下学宫的学员首席,那一届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曾经一个人杀进长生殿,如入无人之境,无论如何严阵以待也不为过,无量大师深知这点,所以她甚至愿意选择和天仙朝会的参商合作去拦北邙。

没想到最后还是玄同闭关造了一百多年的“车”管用,无量大师摇了摇头。

“北,邙!”琢光猛地抬头,他终于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你竟然真的敢出现在我面前!”

北邙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具重新戴了回去,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老友重逢:“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琢光吗?一百多年没见,怎么……个子没长,脾气倒是见长啊?火气这么大,小心越来越长不高还缩水哦。”

这轻佻的调侃无异于火上浇油。

“闭嘴!”琢光怒吼一声,手中灵气凝结成一把闪烁着墨家符文的短铳,猛地抬起指向北邙。

“我问你!当年你说好的!说好要和我一起建造这绵延千里的长城!说好要和我一起将鬼域推回地府!说好要让这世间再无流离失所!桩桩件件,你他妈的都做到哪一件去了?!你这一百多年到底在干些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更蕴含着百年积怨的痛楚,质问声在小院里回荡,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回来?”

最后那句话声音都轻了不少,距离他较近的浩然看了他一眼,感觉那声音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哭诉,愤怒都变得稀薄了。

北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他用手里的判官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斗笠,怎么气人怎么来:“啊……那些陈年旧事啊,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人嘛,总是会变的,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琢光气得浑身发抖:“你明明有记忆,凭什么一句话就抹杀了我们所有的约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座长城付出了什么?你敢不敢看看我!”他指着自己,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隐约有了一丝水光。

“我把我的神智,我的成长,都嵌进了这冰冷的城墙里——那可是我们当年共同的理想,而你……你呢?你成了什么?你……你甚至可能站在鬼域那边,来摧毁我付出一切建造的东西……你真的没有任何要解释的吗?!”

琢光指着北邙的持铳的手都在颤抖,他不理解,也无法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老同学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走到兵刃相向的这一步。

“琢光!”松水轻声道,她试图制止琢光过于激动的情绪,担心琢光在盛怒之下真的会不管不顾地开枪。

北邙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琢光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付出代价而永远定格在少年时期的身形,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情况过于复杂,就连t44都不敢说话了。

北邙忽然笑了一声,脸上挂上和过去一样温柔但是现在怎么看怎么嘲讽的表情:“别这么说嘛,我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而已。至于……啧,我现在这副模样,像是能撼动你墨家重工杰作的人吗?”

他意有所指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玄同布置的阵法依旧在束缚着他,让他无法动用力量。

“另一条路?”松水终于忍不住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吟诗般的悠扬,但语气却冷冽如冰:“鬼仙仔,你选择的这条路,可是站在了五浊恶世的对面,就连天仙朝会都选择了和破域联盟合作应对鬼域……而你身上那浓郁的地府鬼气,做不得假。”

松水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很疼,但是如果不说出来,不问出来的话,她的心脏会更疼:“一百多年前长生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背弃稷下学宫,离开我们所有人?”

北邙沉默地敲打着自己的手臂,没有说话。

浩然已经有些跃跃欲试,无量大师适时地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浩然施主,稍安勿躁。也许他念着旧情,愿意和我们开口说说他的难言之隐呢?”

她这话看似在劝和,但那双精明的金色眼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北邙。她明明心知肚明,就连在参商面前北邙都不会因为硬手段透露些什么。

北邙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愤怒,或痛心,或警惕的面孔。这些都是他曾经的同伴,曾经一起畅聊未来,追捕山风,醉酒捞月的朋友。

一百多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都刻下了不同的印记,他们成为了各自领域最杰出的英雄,也成为了他们曾经在月下互诉理想时理想中的自己,这已经很好了。

只有自己不一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北邙叹了口气,他离开靠着的墙面,直起身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难言之隐?”北邙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停下来了:“哈哈哈哈……难言之隐?大师,你还是这么喜欢打机锋。没什么难言之隐,不过是我……找到了更有趣的事情做而已。”

他抬眸,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那是一种完全不将人命当人命的视线,那双眼睛是从杀戮中累积的血海,居然让无量大师想要后退。

可是那明明是北邙,他们稷下学宫的首席。

琢光却不管这些,他只听出了北邙的执迷不悟和对自己过往付出的践踏:“我不想听你这些疯言疯语!我只问想知道,当年的承诺,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承诺?”北邙歪着头,看着琢光,眼神是近乎残忍的茫然,准备将反派的职业操守贯彻到底:“哦,你说那些啊……小孩子过家家的戏言,你也当真?琢光,一百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这句话,精准地捅进了琢光心底。

“你……!”琢光深吸一口气,扣着短铳扳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灵能疯狂涌入铳身,符文亮得刺眼,但是最终……

他依旧没能按下去。

“舍不得……哈哈哈哈,你居然还是舍不得……太好玩了,实在是太好玩了——”

北邙这下笑得更开心了,居然有了些真心实意的情绪,他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似乎对眼前的情况颇为满意。

“山海关的异动才刚刚开始,我的老同学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又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双手展开,好像准备拥抱些什么:“好好守着长城吧……毕竟,鬼潮,可不会跟你们讲什么道理,皇天后土从来不会讲道理。”

话音落下,在北邙的身后,阴云突然氤氲蔓延,远处的战鼓声隆隆作响,碎珠打在松水的额角,她轻轻一摸,居然是水珠。

下雨了。

风雨欲来,而山海关上空,阴云密布。

第39章 爱而不得恨海情天 苏杭:

苏杭一路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北邙那张欠揍的笑脸和用来故意吓唬他的,关于鬼怪的血腥描述。一会儿是玄同老师严肃的面容和听起来就不好惹的各位地仙。

……嗯, 还有北邙, 天啊一个小院子里居然聚集了北邙和五位地仙级别的大人物, 什么六位地仙丸……

苏杭只想离那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至于北邙会不会被愤怒的地仙们撕成碎片……嗯, 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毕竟那家伙看起来命硬得很,更何况他才是应该考虑考虑会不会被玄同老师揪着耳朵骂为什么那么不小心中了北邙的招, 然后还被拉入了阵法掉进鬼域的倒霉蛋。

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他为什么还这么倒霉?

苏杭一边叹气一边愁,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理活动某种意义上和他的“舅舅”达成了一致,在他拐过一个堆放着废弃长城构件的角落时,恢弘大气又飘渺诡异的战鼓声从近在咫尺的关隘传来, 苏杭愣了一瞬, 差点与迎面匆匆跑来的两人撞个满怀。

“噫——施主!咋走路勒, 看着点呗?”一个清亮又带着点跳脱的男声响起,口音是华北地区的风格。

苏杭稳住身形, 定睛一看,其中一人他认识, 是已经算得上生死之交的关山渡, 一贯沉稳的关山渡现在却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而另一人则是个极为扎眼的年轻和尚。

这和尚长得眉清目秀, 极为俊朗, 光溜溜的脑袋在关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脖颈上戴着三串色泽温润,大小不一的佛珠。

是金蝉寺,或者说金蝉银行的人。

他脸上此刻没有金蝉寺弟子一贯的宝相庄严, 只有显而易见的焦急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苏杭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梦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刚被战鼓吓了一跳,所以没看见人。”苏杭连忙道歉,关山渡摇了摇头:“没事,苏杭。”

“苏杭?!”蝉大叫一声:“你就是苏杭?那个游戏里的天命人?!”

“也是现实里的天命人。”苏杭尴尬地点了点头,他干笑两声,盯着自己比较熟的关山渡转移了话题:“关山渡?你们这是……”

那年轻和尚也从善如流地切换了话题,他没等关山渡开口,率先抢过了话头,语速快得吓人,提了一句就能跳出来好几句:“还能怎么了?鬼潮来了!前线观测点哨台传来的紧急讯息,规模还不小!嘶……我们必须赶快去报告各位地仙大佬们!”

“鬼潮?!”

苏杭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词他在玄同老师出给他补基础时候整理的补习资料里看到过,代表着鬼域力量大规模、有组织的爆发性冲击,是长城防线面临的最严峻考验之一,每一次鬼潮都意味着惨烈的牺牲。

他瞬间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也顾不得自己刚才还在急匆匆地跑路,连忙指向他来时的方向:“地仙们现在正在那边那个小院子里。”

苏杭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给关山渡和蝉引路,好在他基本上是一边跑一边思考,也没来得及跑多远,很快就带着两人赶到了那个小院的门口。

就在蝉准备去叩门的那一瞬间,苏杭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哦对了!除了五位地仙,还有北邙那混蛋……”

“北邙?!”

年轻和尚眼睛瞬间瞪圆了,哀嚎一声,不久前差点被北邙捅死的可怕回忆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夸张地抱住了自己的光头:“我靠!不是吧!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完了完了,我现在都不敢进去了!”

蝉一开始碎碎念就停不下来了:“里面现在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刀光剑影都算小事,就怕地仙们被气的开大,啊啊啊我现在进去会不会被误伤啊?!”

苏杭被他这一连串反应弄得一愣:“???有那么夸张吗?”

他知道地仙们和北邙有旧怨,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地仙们可都是很冷静的人——

“那当然了!”和尚用力点头,一副“你这孩子太年轻”的表情,他自来熟地一把揽过苏杭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你不知道吗?咱们破域联盟的十位地仙,甚至天仙朝会那边几位有头有脸的天仙,对北邙那家伙的感情,那可都是相当之复杂!我看海角论坛网络同人专区好多太太写的分析帖和同人文就挺有道理的!”

苏杭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道理?”

和尚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掷地有声地吐出四个字:“爱、而、不、得,恨、海、情、天!”

苏杭:“……”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记重击,胃里刚刚平复下去的翻涌感又回来了。

“……好恐怖啊!我不吃身边人的同人啊啊啊啊!”

他忍不住抱头尖叫,尤其是当“同人”涉及的对象可能包括他那位疯子舅舅和他尊敬的班主任时,这感觉简直糟透了。

蝉就像是在海角论坛给亲密朋友转发完抽象的精神污染视频,犯完贱就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害,图个乐嘛,别当真。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懂不懂?再说了,你看这设定,多带感!堕落的天之骄子,反目成仇的昔日挚友,纠缠百年的爱恨情仇……”

一旁的关山渡终于听不下去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蝉的即兴发挥:“蝉,正事要紧。鬼潮不等人。”

他沉稳的目光看向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小院木门。

“放心放心,我知道啦,赊刀人,我只是在给自己鼓劲而已,你也知道我一紧张起来就喜欢说话,一说话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蝉说到正事的时候瞬间收敛了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倒是有了几分佛像的威严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般悲壮:“哎,再不喜欢也要推开门啊……但愿推开门看到的不是一地狼藉和几位大佬在混合双打,也不是一把剑或者铳直接射向我的脑袋……”

他和关山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并不厚重的院门。

“各位前辈!鬼潮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朝着院内大喊,声音在突然打开的院落空间里显得突兀。

蝉偷偷睁开眼睛:“哎?没事?”

他脑袋居然还在自己的脖子上?太神奇了。

预想中法门咒术对轰,刀剑判官笔相向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院内的景象仿佛一幅定格的照片,充斥着无声却气压低的可怕的紧张感。

那五位全五浊恶世名声斐然的地仙,此刻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周身都散发着强大的灵气威亚,目光锐利,齐齐锁定在院落中央那个黑红的身影上。

琢光手中握着的结构精巧的短铳依旧没有放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玄同脚下卦象明灭不定,手中掐诀,随时准备调动苏杭那里的的权限。

松水也握紧了腰侧的精致小锤,那装饰品一样的锤子上泛起淡黄色的灵气,显然是一件特殊武器。

浩然的手稳稳按在横刀刀柄上,脸上那副憨厚的笑容退去,肌肉紧绷。

无量大师捻着佛珠,面色凝重,所有人都各自摆出了戒备或攻击的姿态。

而被这五道地仙级别的杀气针对的北邙,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摊着双手,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弄笑容,仿佛周围指向他的不是致命武器,只是一些不重要的树枝。

就在蝉和关山渡推门大喊的瞬间,北邙那带着戏谑和笃定的话语,清晰地传入了刚刚冲进院子的三人耳中:

“……怎么,现在要杀了我吗?我可是身系着你们最想知道的,关于鬼域,关于这一百多年来所有谜团的真相,你们舍得吗?”

“你们舍得吗?”

这轻飘飘的反问,像是一根绣针,瞬间刺破了院内凝重的气氛,也精准地扎进了刚刚踏入门槛的苏杭、蝉和关山渡的耳朵。

苏杭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却又诡异地维持着平衡的一幕,听着北邙那有恃无恐的话语,再联想到刚才蝉在外面说的那句“爱而不得,恨海情天”,他只觉得脑袋有点疼,声音干涩地低语:

“……蝉,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好像有点对了?”

蝉此刻也收起了那副跳脱的样子,嘴角尴尬的抽了抽,天地良心,他刚刚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但是他依旧用力拍了拍苏杭的肩膀,用气音回道,语气带着一种发现真理般的自豪:

“是吧!我就说!不要小看同人男的洞察力啊!”

而院落中央,北邙似乎才注意到新来的三人,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苏杭有些发白的脸,最后落在脸色凝重的关山渡和蝉的身上,嘴角那抹令人火大的笑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来的还真是时候啊,小兔崽子。

北邙偷偷摸摸地松了口气。

第40章 第三方势力

“这次的鬼潮是不是你的杰作?”

琢光的质问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掀起一阵阵涟漪。

他深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北邙,里面燃烧着百年来积累的痛苦和毫不掩饰的怀疑。鬼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北邙现身山海关, 并且与他们正面遭遇的这一刻爆发, 这巧合未免太过……

北邙闻言,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干笑了两声,他也算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做荒谬了:“放心吧,小琢光, 我也没那么厉害。指挥鬼潮?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要是有那本事指挥鬼潮,第一个就先把自己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里复活了,何至于变成现在这副被困在身体里的情况,被阵法锁着, 还得因为反派光环跟你们这群老同学演戏?

北邙在心底腹诽, 我自己的复活赛还没打赢呢, 哪来的闲工夫搞这么大阵仗?

琢光显然不信,他恶狠狠地向前逼近一步,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警告:“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北邙无奈地摊开双手,这个动作让他手腕上无形的阵法束缚似乎更明显了些, 卦象符文因为被扯动亮了亮, 手铐般铐在他的手腕上, 被细细的链子连在一起, 限制着行动。而链子的另一边,隐匿在深不见底的虚空中,垂向苏杭的方向。

北邙语气无赖又坦诚:“拜托,想不老实也不可能啊, 更何况我手上还缠着玄同老师精心准备了一百多年的小礼物呢。” 他晃了晃手腕:“我现在可是比关在笼子里的老鼠还安分。”

远处,长城方向传来的战鼓声愈发急促响亮,夹杂着炮火轰鸣的隐约声响,形势显然不容乐观。鬼潮的威胁是近在眼前的,远比这个被暂时束缚的鬼道人更为紧迫,需要地仙们的处理。

玄同眉头紧锁,看了一眼北邙,又望向战火传来的方向,沉声道:“鬼潮要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立刻前往前线支援。”

松水点了点头:“没错,琢光,大局为重。”

浩然冷哼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但目光依旧如刀锋般刮过北邙,像是在警告。

地仙们交换着眼神,多年的默契让他们迅速做出了决断。琢光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轻重缓急,他狠狠瞪了北邙一眼,丢下一句:“等击退鬼潮,我再来跟你算账!” 随即转身,跳上木雀,率先朝着长城前线方向跑去而去。

其余几位地仙也纷纷动身,顷刻间,小院内那令人窒息的强大灵气压迫感便消散了大半。

落在最后的无量大师,在经过北邙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弥勒佛般的和煦笑容,目光却深邃地扫过北邙,以及旁边站着的苏杭、蝉和关山渡三人。

“阿弥陀佛,”她念了声佛号,笑容可掬地对三人说道:“鬼潮突发,前线吃紧,我等需即刻前往。此地……和这位北邙施主,就暂且先拜托你们三位小同学盯一下了。”

蝉立刻挺直腰板,双手合十,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样,朗声应道:“好的师父!保证完成任务!您就放心去吧!”

无量大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转眼间,刚才还剑拔弩张,气氛紧张,挤满了当世地仙的破败小院,就只剩下了四个人:被阵法束缚的北邙,以及负责盯梢的苏杭、蝉和关山渡。

苏杭垂头丧气:“终究还是又回来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三个“看守”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蝉最先活跃起来,这个话唠凑到北邙面前,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大反派”,嘴里啧啧有声:“哇哦,近距离看果然气场不凡啊,北邙前辈!你的铜钱斗笠是在哪里做的啊,真的好帅啊!”

北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无视了这只聒噪的“蝉”。他自顾自地走到院墙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一副“我要开始闭目养神,谁都别来烦我”的姿态。

苏杭看着北邙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知道这家伙极度危险,即便有阵法束缚也不能掉以轻心,另一方面,刚才地仙们离开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又让他觉得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地仙们和北邙会是这样的态度?

好奇怪。

关山渡则沉稳得多,他默默走到院门的另一侧,抱臂而立,目光警惕地落在北邙身上,履行着“盯梢”的职责。

毕竟盯梢,万峦山门可是专业的!

蝉见北邙不理他,也不气馁,转而凑到苏杭身边,又开始了话唠,苏杭此刻却没心思听他胡扯,他的目光也落在北邙身上,眉头微蹙。

好奇怪,但是究竟是哪里奇怪?

北邙为什么现在又变的这么沉默?难道面对老同学们的责难,他也不是全然……

无所谓吗?

被苏杭误会emo的北邙其实在脑海里和t44激情开麦。

【宿主你刚刚演的也太好了!】

t44赞叹道:【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刚展开手臂,做出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外面鬼潮的战鼓声就传来了……这下效果要好的不行了,就算你根本不能控制鬼潮,别人也都觉得你能控制,或者至少与之有关联。反派值这不哗哗地往上涨?】

北邙翻了个白眼:【是啊,演得是挺好,反派值也挺好,就是有点费我。你刚才没感觉到吗?那五个家伙,尤其是琢光那小屁孩和玄同那个死脑筋,每个人至少都有一秒是真心实意,毫无杂念地想立刻捅死我啊!】

t44:【为了维持世界稳定,完成“扮演反派”的核心任务,冷静,冷静,宿主!】

北邙扶额:【我要怎么冷静啊?这也太巧了?巧得离谱……怎么我一说话,刚摆好姿势,鬼潮就来了?我不说话,鬼潮就不来?】

北邙睁开眼睛,看向小院上方那片被长城的灵气闪烁的光和鬼域阴霾共同染成的,阴云密布的诡异天空。

那天空几乎向着墨色坠落,现在看不出半分青天的原本色泽。

北邙突然开口:【不对劲。t44,玄同他们突然齐聚山海关,绝对不仅仅是因为知道了地府碎片的存在,或者单纯为了堵我。有外力在影响……】

t44:【嗯?你是说……这是《长生殿》游戏固有的剧情线在发挥作用吗?那大概是为了推动主角苏杭的成长吧,毕竟原著里主角在这里和各位地仙们相识,为了给玩家加后台,很正常。】

北邙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冷静到可怕:【不。游戏剧情只是表象,是覆盖在真实之上的那一层皮。这样的话所有情况都能用游戏剧情来解释了,但是事实上不是这样,即使是游戏剧情,也有媒介来完成。】

北邙停顿了一下,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破碎的线索——地仙们的异常集结、恰到好处的鬼潮……一一串联起来。

他猛地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在脑海。

有谁来到了山海关但是一直没有出现?

有谁知道他的过去,了解他和那几位地仙会做些什么?

只有他们。

北邙叹了口气:【是长生殿。不是游戏,是那个真实的,作为长生天最高领导机构的长生殿,自从参商找上我开始,整个长生殿就开始行动了……我本来以为没有这么快的】他的声音带着寒意。

【这场鬼潮绝对是人为的,五位地仙来的速度也过快了,再加上那时候把苏杭拉到我身边的特殊力量……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幕后,冷眼旁观。】

【现在的我,不,我知道我一直——】北邙扯出一个无声的笑:【根本不是什么掀起风浪的幕后黑手,在长城前线这一篇章的我,只不过是个被长生殿请来的……观众而已。顺便,给他们当个吸引火力的靶子。】

他想起了琢光那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想起了玄同那复杂痛心中带着决绝的目光。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北邙在心中冷笑,用百年的恩怨做饵,用鬼潮的危机做景,利用苏杭把他这个叛徒困住,同时也将地仙们的力量牢牢吸引在山海关……长生殿,你们到底想在这场戏里,看到什么样的结局?

【我要……好好想一会儿。嘶——难办啊。】

他不再与t44交流,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看起来无比平静,但内心深处,找出长生殿的方案已经叠了八百层。

见北邙周身的气压沉的可怕,蝉也不再说话,小院内,一时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和风吹过老旧屋舍的呜咽。苏杭看着北邙平静的侧脸,不知为何,却感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

他知道有地方不对劲,好像某种巨大的危机正在潜伏,但是,但是……

天空依旧阴霾密布——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