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基尼奇最后还是没有说。
主要是……他不确定恰斯卡会不会暴力调停, 就算暴力调停的话，他也不能十成确信那些人会被送往科莱恩诊所，毕竟那里虽然也会给人类治病疗伤, 但说到底还是治疗龙的地方。
就这么跟明蕴预测他明天会很忙碌的不准确消息, 在基尼奇想来不太负责, 而且肯定会影响明蕴的心情。
好不容易才让明蕴抛却所有杂念进入休憩状态, 他不太想前功尽弃, 给完美放松的日子敲出瑕疵。
于是，明蕴在经历了除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外, 总体来说很愉快很轻松的休假日后, 回到诊所的第一反应是……目瞪口呆。
他退出去，抬头看向上方字迹豪放且飘逸过头的大字，确定自己没进错, 上面的字也是科莱恩亲手写出来的，看得出很努力在写清晰了的字迹。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诊所大半的病床都被占满了，还不是被龙占满的，而是一群人类瘫在那里, 整体气氛消极到极点。
“呦, 回来了啊。”科莱恩叼着龙龙饼干抬手打招呼, 对满屋‘鸠占鹊巢’的人类们也挺无语的：“他们都是昨天送过来的。”
“这也太巧了吧？”明蕴嘴角抽了抽：“我就正好昨天放假，诊所里少了一个助理……你和伊法忙了一整天么？”
“不至于，下手的人挺有轻重的，而且有带人过来帮忙。他们就是大多都得了脑震荡之类的, 不适合移动。”科莱恩淡定道：“最多昏迷时间比较长，心理阴影比较重，没事，再让他们躺半天就可以赶回家了。”
也就是他的诊所早年有考虑收治战斗受伤的人类, 特意多加了一些平时用不上的床位，不然科莱恩也不会放着这群人在这自闭，让他们该回哪回哪去。
“他们经历了什么？意志有些消沉啊，遇到魔物了吗？”
回应明蕴的，是科莱恩一言难尽的表情：“他们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明蕴茫然指着自己：“我为什么会知道……”
科莱恩说：“昨天把他们打进来的是位调停人，听说是你和基尼奇找的人家，你居然不知道吗？”
明蕴：？
“等等。”明蕴有点逻辑混乱，捋了几秒才缓过来：“我们的确是找调停人去解决一场争端……但这个怎么看都不对吧？！她不是去解决争端的吗？怎么把人都打进来了？！”
仔细数一下，躺在那边的人数和昨天看见的两拨人数量差不多的样子……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调停人会把调解争端尽量让两方握手言和或者各退一步变成了两边都打一遍啊？这真的是调停吗？！
明蕴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对“调停”的含义理解有误差。
不，或者说……那位叫恰斯卡的花羽会成员真的是做这一行的吗？他和基尼奇是不是被驴了！
“看样子你真的不知道啊。”科莱恩发现他一脸的怀疑人生，顿时支棱起来，乐呵呵地介绍：“你找的调停人是花羽会的恰斯卡，那孩子做调停人这两年还挺有名的，尤其是作风……例如在言语无用的情况下，她会选择解决产生矛盾问题的双方，从而解决问题。”
所谓言语无用的情况，自然是双方都不想退步，非要付诸武力产生争端，这个时候，恰斯卡就会选择用更强大的武力对上两方人马，逼得他们一致对外。
当然，一般来说都是恰斯卡取得胜利，被暴揍一顿的双方往往都会如同亲密战友一般躺在相邻病床上，等到能开口的时候，早就忘记因为什么产生争执了。
——他们只会记得是谁把他们打成这幅鬼样子。
最初的问题就此得到解决，怎么不算一种“调停”呢？
明蕴险些听傻了。
“原来是用这种方式解决的吗？”他艰难道：“太新颖了。”
如果他早知道对方是用这种方式做调停，绝对不会贸然委托对方……还不如多走一段路去找部族内的人调解呢！就算耽误的那些时间让两方人马打起来了，最终也不会全都在病床上团聚吧？！
比起这个，明蕴更震惊的是：“听你说的，她作为调停人挺有名气的话……肯定有不少人找她调解，能接受她的方式，难不成花羽会那边都是这种风格的吗？”
“真的假的，哥们，听听你说的话。”伊法从里面走出来，用布巾擦着洗过的手：“花羽会只有这么一位特立独行独一无二的调停人，要都是这种风格……呃，感觉在让大家平和交流的层面上，应该也不错？至少很有效率，不过可惜这个设想并不成立。”
“而且恰斯卡也不会对所有人都来这一手，至少干这行之后，她更倾向用言语交流解决问题，而不是肢体交流。”
明蕴敏锐抓住关键词：“所以……在干这行之前，她是什么风格？”
想到那位人形绒翼龙在被接回花羽会生活后闹出的，即便是每天在医书的无垠海洋中痛苦自由泳的自己都有所耳闻的乱子……伊法可疑地沉默下去，很快扬起笑容。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毕竟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位可靠的调停人了。”
他体贴地为同部族小伙伴隐藏掉了过往，虽然那些并不是秘密，在花羽会的大家都知道恰斯卡混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有些事情总是不适合旁人来传播转述的。
“比起这些，昨天休息的怎么样？”
他绝对很清楚，而且转移话题的手段太烂了。——明蕴暗自腹诽，嘴上很诚实的配合着揭过话题。
只是话赶话聊到了而已，他不是花羽会成员，未来也不会和恰斯卡打太多交道，知道这些根本没有用。
即便如此，根据已知的信息，明蕴在心里将恰斯卡划分为需要尊敬的人员中，且如非必要，不要找对方调停争端……唔，还是划为谨慎寻找好了，有不少人都需要在更大的拳头面前才能冷静下来呢。
交流中，明蕴得知了恰斯卡的妹妹葵可昨天有过来帮忙，对方似乎想要和父亲一样往医生的方面发展，经常会父女两个拜访伊法家交流医术，伊法和他们家的关系不错，昨天葵可所谓的有事也是去拜访来悬木人探亲的伊法一家。
然后在到达科莱恩诊所的时候，和把一群人打进来的恰斯卡正面撞车。
就科莱恩所透露，小姑娘当时的脸色相当精彩，帮忙收拾完烂摊子之后逮着姐姐到角落好一顿数落。
然而只得到了后者隐含积极认错死不悔改态度的回应。
明蕴和科莱恩讲了自己想要发展一项信使的副业，当然，是在目前工作稳定之后，在下班时间去作为信使活动。
科莱恩对此不太赞同：“你还小，不止是你，基尼奇也还小……出来工作没什么，但没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懂么？小心未来长不高。”
“请放心，我和基尼奇未来一定能长得比你高。”被戳中痛脚的明蕴露出一丝假笑，一闪即逝，快得仿佛炸毛是科莱恩的错觉：“本来我回家也会分时间练习钩锁，这东西太久不练会生疏，进行信使工作也会用到钩锁，完全可以当作练习时间跑个外快。”
“如果你坚持。下班后的时间就是属于你自己支配的，想做什么都没问题。”科莱恩最终说道。
半天一过，恢复得差不多的人们就陆续离开诊所各回各家，从他们能有序结伴离开这点上判断，恰斯卡的调停工作做得相当成功。
龙医生、预备龙医生和助理有条不紊进行他们的工作，另一边，接到委托刚处理完一场小纠纷的基尼奇遇见了诊所中被谈论过一番的人。
“相当精彩的调停。”靠在树下乘凉的人抬起帽檐：“在那个男人对你出言不逊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用武力让他们闭上嘴呢。”
基尼奇挑起眉，说道：“那种方法虽然快速，但后续处理起来很麻烦，我的付出与收获并不对等。”
委托人的开价还不值得他去浪费那么多时间，两相比较，他宁可多听一会争吵。
“这样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恰斯卡走过来：“我还以为，从山林中走出来的孩子会更加……”
她偏头想了想：“野性一点？”
基尼奇中肯道：“听上去像野兽化形。”
恰斯卡失笑：“差不多吧，但你看上去可不是那种野兽。正好偶遇，怎么样，要来切磋一下吗？”
“可以。”基尼奇直白道：“但你需要支付报酬。”
他不打无意义的架，但支付报酬的话……这个不算打架，这叫陪练。
恰斯卡也挑起一边眉毛，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比了个数：“怎么样？”
“成交。”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林中走去——他们都很习惯这样的作战环境，像两只猛兽进入了自己的地盘，如鱼得水。
他们最开始都没有使用武器，恰斯卡的攻击像是猎食俯冲的绒翼龙，基尼奇则像是灵活辗转的匿叶龙，明明是两个人类在交手，如果有观众，却绝对会错认成是两只龙在打架。
年龄与作战经验的差距注定了落败的是哪一方，切磋讲究点到即止，到最后也没有人受什么大伤，至少没有见血。
恰斯卡显然很欣赏对方这种作战方式——她是从小被绒翼龙养大的龙孩子，后来才加入花羽会，离开原本的巢穴后就没见过战斗方式和她这么合得来的人。
她期待地问：“等你再强大一些，会去参加归火圣夜巡礼么？”
基尼奇点头，没有犹豫，毫不迟疑：“会。”
参加归火圣夜巡礼是成为英雄的必要途径，他当然会去。
恰斯卡再次笑起来：“那么，我就期待在归火圣夜巡礼上遇到你了——同样也期待和你一起进行巡夜者战争。”
归火圣夜巡礼上只会角逐出五名胜者，组成小队进行巡夜者战争——也就是去对抗深渊的小队。不过想要参与进巡夜者战争的小队里，有一条硬性条件是拥有古名。
只有古名的拥有者才能够加上一层圣火buff——死在巡夜者战争中的战士，如果这支小队有哪怕一个人胜利归来，就能够触发还魂诗，将死去的战士一同通过圣火复活。
不过要是全军覆没的话，圣火也没办法把人救回来。
这些知识在纳塔人尽皆知，恰斯卡显然很看好基尼奇，拥有那样眼神的孩子像是天生的战士，她笃定对方能够得到古名，在单人赛……甚至巡夜者战争上大放异彩。
虽然他们两个都还没有得到古名，目前来说巡夜者战争无法参与……但期待一下嘛，又没什么的。
基尼奇对她的看好倒没什么想法，摩拉收到，委托结束。他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恰斯卡不紧不慢的声音传过来：“下次见面的时候，也可以切磋一下？”
基尼奇头也不回，摆了下手算作招呼。
——付费委托的话，当然可以。
恰斯卡笑了下，抻着懒腰往另一个方向走。
“部族之外有趣的人和事还真多……下次可以多走走，唔，过段时间去回声之子看看好了。”
……
伊法跟随父母在悬木人停留了四日，便启程返回了花羽会，他人虽然走了，但在科莱恩诊所留下了些暂时难以磨灭的印记。
“哥们，新来了一只难哄的小龙，这位小姑娘似乎不太喜欢我，拜托了，去出卖色相哄哄她吧！”
“天呐不会吧，听听你说的话，哥们。”
诸如以上言论，时不时就会从科莱恩和明蕴嘴里蹦出来。
不仅在诊所里，甚至明蕴回到家的时候也不例外，基尼奇飞速解决掉一份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晚餐时，明蕴下意识用某人夸奖一口吞掉药丸的幼龙的语气开口：“太棒了，真是位优秀的小哥们。”
基尼奇干饭的动作停滞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极了发现身后放着黄瓜炸了毛的猫科动物。
“……”明蕴反应过来，忍不住捂住脸，弱声道：“抱歉……忽略那句话吧哥们……呃，基尼奇。”
伊法那一声声的哥们实在太过洗脑，他……不，科莱恩诊所都被同化了，其中还包含了几位幼龙的家人。
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养成这么魔性的口头禅的，令人发指的是，科莱恩不仅不觉得困扰，还乐在其中，一口一个哥们喊得特别欢脱。
“没事的小哥们，每次见到伊法之后，我都会被同化一段时间，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他给他的助理小哥们的自我康复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障碍，尤其越想忘掉什么越会牢记什么，数日过去，明蕴还是没彻底纠正过来继承自伊法的口头禅。
明蕴错开基尼奇在家的时间，挥舞木棍捡回自己熟悉的攻击套路时不慎敲到了乱窜的匿叶龙的头，少年下意识问道：“天呐哥们，你没事吧！”
这个时候，他深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
那魔性的称谓稍不注意就会脱口而出，为了让自己赶紧摆脱影响，助理小哥们相当独断专行，倒反天罡地限制了诊所主人科莱恩的自由发言权。
后者还想再逗逗他，多叫几天再收口，却栽在一碟无糖的龙龙饼干下。
没有甜味，没有咸味，甚至任何一点特色风味都吃不出来，像单纯为填饱肚子而生、不顾味蕾死活的危机时期应急食物，难以想象这碟饼干会是出自明蕴之手。
特殊时期特殊应对，厨师本人相当冷酷无情的表示：“我一定要戒掉那些口头禅，再拖我后腿的话，之后你的龙龙饼干都会是这种应急食品平替。”
明蕴平常对外人不算热情，最多会给予礼节性微笑，他根本想象不到要是无法走出哥们同化，自己摆着一副礼节性表情，嘴里热情称呼别人哥们的怪异样子。
他入职之后，每次做完零食都会带科莱恩一份，后者并不想为了逗孩子失去享受美食的时光，就此认输，承诺不会再加重洗脑，明蕴才算走上戒断正轨。
“这太奇怪了。”明蕴和基尼奇吐槽：“明明伊法在的时候，我就不会经常无意识去说他的那些话，但他一走，我反而说得多了。”
“可能因为伊法是个热情的人。”基尼奇总能切中问题要害：“你很少面对这种类型，他是你的第二位朋友，离开悬木人之后肯定会想念，进而回忆跟他有关的事，那些口头禅恰好被他用成了一种个人代表性的东西。”
有些东西多想几遍，自然而然就加深记忆了。
“你说得对。希望能尽快恢复正常。”明蕴趴在桌上：“我可不想在见到利克长老的时候也脱口而出哥们。”
基尼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像是不眨眼睛剥了一盘洋葱，猛地闭上眼。
好在没有人为他加深记忆的情况下，明蕴很快靠着自制力克服了这些。
诊所的工作步入正轨，明蕴按照计划拜访了利克长老，想让其为自己引荐一下信使的工作。
学者闻言怔了一下，问道：“是准备传承父亲的衣钵吗？”
“是为了赚外快。”明蕴的发言振聋发聩：“工作时间自由，没有硬性指标，想什么时间下班就可以什么时间下班，这样子也不会错过回家做晚饭的时间！”
利克长老：“……”
面对这几年来无形承担了长辈职责的学者，明蕴还是很亲近的，自然地抱怨起来：“说到晚餐，基尼奇那孩子不看着吃饭真的不行啊，他居然是会挑食的！”
明蕴小时候完全没发现这种事，毕竟那时候基尼奇虽然会接受他的投喂，但平常还是在家里吃饭的，以至于住在一起之后，明蕴才渐渐发现他有那么一点挑食。
对肉来者不拒风卷残云的，一到吃蔬菜的环节速度就会慢下来，视线时不时飘过来观察他什么时候吃完离开，或者飘到匿叶龙身上，一看就暗地里打着想让匿叶龙解决那些蔬菜的主意。
虽然那样子的基尼奇很可爱没错啦。
如果他找的兼职占用他们家平常的晚餐时段，他没办法回去做饭盯着人吃完的话，基尼奇就只能去外面吃饭了。
明蕴毫不怀疑基尼奇会吃满肚子的肉，一口蔬菜都不会碰，事实上，那孩子现在对水果都不是很感冒。
只摄入肉类的饮食就太不健康了！
利克长老挺喜欢看他孩子气的一面的，笑呵呵地听着抱怨，时不时做出回应，从各种小事里面都能听出对方现在生活的幸福感。
生活就是由微小的幸福堆砌起来的，他们组成的家庭已经很紧密了，能够互相提供情绪价值是一件好事。
成为信使的流程并不复杂，入门级别的委托也不少，经过利克长老的推荐，明蕴顺利拥有了一项副业。
接的第一项委托是运送小份额蔬果，委托人正是明蕴曾经去试图洽谈购买原料的其中一家杂货店。
因为没有充足原料供应所以连小吃摊都开不起来的明蕴，不禁用“风水轮流转，你到最后还是委托到我了”的视线意味深长地注视老板。
很难说其中蕴含了几成的幽怨，老板被他看得干笑，飞快将盒子递过去，干巴巴鼓励：“信使这份工作也很不错的，要好好干啊。”
成为信使当然是会经过一些考核的，能够通过就说明他在信使方面的能力无需质疑了，况且只是送东西而已，跑腿工作也很难出错。
事已至此，明蕴大度地不再在心底翻旧账。
就是没想到信使的工作还挺杂的，明蕴严重怀疑大家把冒险家的工作一起安过来了，除了送东西之外，委托里居然还有帮别人找东西、猎取一只新鲜林猪之类各种杂七杂八的事项。
信使的工作自由度的确很高，除了在委托板上接取外，还有私下接取的途径，不过这种途径没有人去专门核实，很容易踩到坑，明蕴根本不考虑。
基尼奇的话，比起在委托板上接取委托，日常更多的应该是接取私人委托吧……毕竟他身手很好，而且很敏锐，能够判断出委托的好坏，一般的大人都骗不到他。
最重要的是，私人委托的报酬要更丰富一点。
事实也是如此。
基尼奇足够努力，在那些努力基础上，他也拥有出色的天赋，两者相加，组成他小小年纪却十分出色的能力，同样的委托，普通信使需要的完成时间他只用一半，也因此，他已经打出了一些名气。
私人委托往往比委托板上的各种意义上更加精彩，什么人和事都能遇到，基尼奇还有碰到过完成了委托想鸡蛋里挑骨头翻脸的，被他教育了一顿，老老实实补齐了说好的报酬。
再加上他在短时间内从山林里猎到数只林猪交差的委托，至少在一部分人群中，即便看起来年纪很小，他们也认识到这孩子的强大了。
这一天，有一位委托人找上门来。
那是位面色苍白的女性，眼窝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很多天没有休息过的憔悴扑面而来。
她交握着手，声带使用过度似的，嗓音沙哑：“我听说……只要报酬足够，你什么委托都可以接，对吗？”
紧接着，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话里有歧义，仓促道：“当然，我不会委托你去做恶事……不，总之……如果是惩戒恶人的委托，你会接取吗？”
基尼奇审视着她，谨慎道：“接取之前我自然会做相关调查，先说出你的诉求吧，女士。”
简直不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奇异的是，女性反而放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她干裂的唇嗡动片刻，开口道：“我想委托你……猎杀一只龙。”
就像人类中也有穷凶极恶的暴徒一般，龙也不全是能平和相处的善类，其中不乏凶猛的存在。
因此，猎龙人这个职业应运而生，不过介于纳塔本就是“人与龙和平共处的国度”……其实从事猎龙人一职的人也不算很多，而且很容易被一部分人因不理解所排斥。
而且有过不少猎龙人在从事前或从事后对龙感官并不好，历史上不是没有猎龙人不分青红皂白去猎杀龙类，渐渐地，大家都不太会选择这个风评不太好的职业。
悬木人数年前有一位猎龙人，对方在某件事情之后性情大变，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闹出了不小的事端，从那之后，悬木人再没有过专门猎龙的人。
女人在说完委托后就不再开口，双手握得更紧，数日没有修剪的指甲陷在肉里带来微不足道的钝痛。
在对面的少年沉默后，她开始绝望等待着又一次的拒绝。
“你的委托还没有说完。”
她猛地抬起头，少年微微皱眉，对她抬起手示意请继续：“我需要在听完具体内容后再做决定。”
没有立刻推拒的话语仿若天籁之音，女人来回舔舐了两下干涸的唇瓣，几天下来第一次露出一个微笑，将一张画像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只身上布满伤疤的匿叶龙。
“几天前，我和我的孩子……我的龙，从隆崛坡回来的路上，被它埋伏袭击。”女人咬牙切齿，强忍悲愤：“我的龙保护我逃离，却反被缠住，这只龙……这个刽子手杀死了她！”
“我是个普通的画家，没有能力为她报仇，只能逃回来，寄希望于有人能接取我的委托……相继找了两位，可在听说要猎龙的时候都拒绝了。”
“我知道猎龙很危险，你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女人将脸埋在掌心，哽咽道：“但推荐我来找你的人说你很强，我没办法了，只能试一试……”
基尼奇拿起那张手绘画像，如女人所说，她是一名画家，那双手保养得当，指腹有拿画笔磨出的茧子，衣角染着不慎沾染、洗不下去的颜料。
这幅画正是她逃离回来后，为了□□而绘制。绘画时情绪崩溃，纸张上有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他将画像放回，为了防止这个动作被误解成拒绝的信号，一同说道：“我会在考虑之后给你答案。”
“真的吗？！”这个回答就足够在对方心里点燃一簇希望，女人擦了擦脸：“谢谢……即使最后没有答应，也谢谢你。”
谢谢他能完整倾听完内容。
这次委托不同往常，猎杀龙，尤其是一只凶恶的龙，其危险性显然不是他之前接取过的那些任务能比拟的，但收获同样不可媲美。以他现在的实力，谨慎行事未必不能完成。
他需要做很多前期工作，迫在眉睫的自然是调查真实性。
不可以只听一家之言，需要多方打听一下对方的近期状态和行程，从旁佐证考量委托人话语的真实性。
基尼奇花了一天时间确认女人并没有说谎，性格温柔的画家将她的龙视为亲生孩子爱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意外发生之后，她就在寻找能够接下猎龙委托的人，邻居晚上能隐约听到压抑的哭泣。
当天，基尼奇敲响画家的门。
“关于你的委托，我们来谈谈报酬问题吧。”
……
“所以……你接下来了？”
“嗯，委托内容没有陷阱，不违背原则，且报酬丰厚，我没有不接的理由。”
……也对。
明蕴心情有些复杂，理智告诉他，这一天是迟早的事，基尼奇早晚会一头扎入危险中去，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感情上却令他有些慌乱，这一天来得太快了，不知不觉间，羽翼下的雏鸟就拥有了尖喙与锐爪，做好了飞向未知蓝天的准备，并将要踏出第一步。
他下意识张口，又闭上嘴。
展翅飞翔是鸟儿的自由，剪掉羽毛留在身边的不是鸟，是宠物与家禽。
明蕴倏地释然一笑：“好吧，想好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了吗？”
“对手是龙，我需要准备的东西有点多，还需要准备多种陷阱。”基尼奇眼眸清明锐利：“它的破坏力必然很强，对付林猪的陷阱不一定能令它受伤，我要做一些杀伤力更强的陷阱。”
“野外的匿叶龙通常群聚，猎杀同族是族群内的禁忌，它既然在袭击过程中杀死了那只龙，就肯定不会是第一次，这样的龙不会有族群接纳。”
匿叶龙之间就算发生争斗也只是打伤，不会直接杀死，加上追逃过程中，能思考选择的时间很少，以龙类的智慧程度来看，当时会做出下意识的捕猎习惯——也就是说，它对杀死同族一点犹豫都没有。
跟着科莱恩干久了，明蕴对龙行为学比基尼奇更为了解，对方本就是部族内最精通这方面的人。他跟着出谋划策。
“到委托人遇袭地点之后，你可以观察一下周围有没有匿叶龙群在活动。如果有的话，说明它是游猎到那边的，不会久留，不然被龙群发现会被驱逐甚至群起而攻之。”
“如果没有……匿叶龙一般会在一定区域内活动，那里可能是它的领地范围内，它会狩猎踏入其中的人和龙。”
“别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这种是最大的。”
基尼奇颔首：“我会注意的。”
明蕴在心中叹气，更多的他也帮不上忙，在野外猎杀方面，林猪杀手基尼奇可不需要他从旁插嘴，这孩子也足够谨慎，不用指手画脚反复叮嘱。
他一下子共情了当年因为他太过独立，总说自己不被需要很寂寞的老爹——孩子早熟又不依靠自己想要独自做事，的确会有点寂寞啊……
满怀担忧的明蕴晃进厨房，反手在煮着的肉丸汤里加了一大把新鲜蔬菜。
“反正你出门在外肯定不会吃素的。”他对呆滞的基尼奇说道：“走之前这段时间多吃一些，就当提前弥补你的放飞自我好了。”
基尼奇：“……”
面对第一项具有危险性的委托，且目标还是从来没有对战过的龙，基尼奇表现出了十足的谨慎。
他花费数周时间进行筹备，在心底模拟了数种可行方案。
另一边，明蕴也没有闲着。
他没有插手属于基尼奇的委托，连带着准备工作也没去帮忙，听到了基尼奇要去猎龙消息的科莱恩稀奇于明蕴放手的痛快程度。
“有什么事就说。”对方自以为隐蔽的打量过于灼热，明蕴无奈放下手里的书看过去：“再看下去也不能在我身上戳出两个窟窿的。”
“我还以为你会全程陪着基尼奇呢。”科莱恩稍微斟酌了一下：“毕竟你一直都像是……呃，一只慈爱的匿叶龙妈妈。”
还护崽。
被这么比喻的明蕴怀疑他脑子坏掉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基尼奇的厉害，而且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一撇嘴：“事情既然已经定下了，多余的担心只能加重自身内耗而已，与其想些有的没的，不如去想等基尼奇干完这一票大的回来，该给他做些什么犒劳犒劳。”
科莱恩趴在柜台上凑近：“哦——真的不担心么？你这脸色一看这几天就没睡好……唔，看什么呢？”
他凑得太近了，明蕴只能配合地往后退了退，眼睛不禁耷成半月型：“你离得太近了！”
……
全部准备完毕后，小少年带着必备物品，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迈向未知前的离别日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湿润鼻尖蹭着手背，明蕴长长叹息，反手撸一把：“走吧，别在这里看了，他会平安回来的。”
明蕴没有说什么祝愿的话，基尼奇也没有做任何保证，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训练学习了这么久，基尼奇绝不会轻易倒在开端的路上。
明蕴和金特尔回到家里，前者不再犹豫，去往后院堆放杂物的地方，很快找出一把对于现在的明蕴来说，稍短一些的枪。
长枪躺在长匣里面，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枪端也并不锋利，是一柄显而易见的新手练习用枪，还是儿童款。
相比这柄枪，那根木棍的长度更适合现在的明蕴使用。
不过他的目的也不是使用它。
——“这本书……脱敏疗法？怎么突然想要了解这个……等下，你该不会是想脱敏治疗你恐惧血液的症状吧？每天带着一瓶血来诊所么？被看见会被认成怪人的哦。”
——“你想太多了科莱恩……而且趴在别人头顶的你现在看起来更像怪人，离我远点。我只是有些必须要克服的东西需要用到脱敏的方法而已。”
对，他必须克服这些。
他应该克服这些了，过去的东西只在过去存在就好，他还要迈入新的未来。
明蕴深呼吸一口气，虽然身体在下意识发颤，少年还是眼神坚定，不偏不移地伸出手握住那柄枪。
第24章
第一次猎龙, 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根据线索，基尼奇成功找到了那只匿叶龙的活动范围，它果然将袭击点周围占据成自己的地盘。他跟踪观察着那只匿叶龙, 记录一切自己认为可能会用得上的东西, 耐心寻找一击制胜的时机。
基尼奇的耐心很足, 或者说, 能在无尽的学海中徜徉还不觉得疲惫, 甚至能给自己加强度休息日都不肯休息的、自己卷自己的卷王，耐心不可能不足。
跟踪、观察、记录生活规律和饮食偏好……有些东西可能没必要做, 但谁知道这些经验会不会在未来派上用场呢。再者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暗处的窥伺过于隐蔽，敏锐的匿叶龙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与山林融为一体的身影, 一无所觉地被跟踪了数日，殊不知它在打哈欠的时候，都被人类记录下了诸如“吃过午饭后会犯食困睡午觉，午觉时长多少时间”之类的信息……
一项委托前前后后准备了快一个月, 但真正得手的时候, 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敌明我暗, 连几时几分会到地盘的哪里巡视都被记录下来的匿叶龙在按照作息行动的情况下，能被抓到的破绽就太多了。
基尼奇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分段埋下三种不同的陷阱，在自己家里巡视的匿叶龙重点放在了感知有没有可捕猎的生物上，大意之下一脚踩中陷阱, 那只脚一下子被毒蛇般的索套缠住，内扣的锐器割伤皮肤，由伤处扩散开一阵酥麻。
基尼奇从高耸树木的树冠中跳下，压着重剑便是一记下落攻击。
“现在是你该偿还代价的时候了。”
……
猎龙的奖励未免太过丰厚了。
委托完成, 喜极而泣的画家对基尼奇感谢连连，腰都要折下去，后者避让开她的行礼她也没说什么，交付过来数量不菲的摩拉。
基尼奇一拿就知道肯定超出了谈好的价钱，而且是超出很多，基于原本就丰厚报酬的基础，不难得出这些摩拉大概会是眼前女人的所有积蓄。
“十分感谢你为我孩子复仇……”
“我只收取应收取的费用，女士。”基尼奇冷静地打断她，将多余摩拉交还回去，眼眸仿佛能看穿对方的内心：“你还需要这些钱财，带着你孩子的份一起生活下去，不是么？”
画家哭泣的声音一停，看着手里的摩拉沉默。
半晌，她指尖摩挲着，肩膀松垮下去，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谢谢你，孩子，感谢你的勇敢与善良。我会……会带着她的份一起看更多美景，记录在画纸上的。”
耗时颇长的委托至此圆满结束。
在山林中跟踪一只不知深浅的猎物，想尽办法杀掉对方以换取生存所用的东西，让他找到了点当年刚刚独自一人生活……不，生存的感觉。
不过现在是不一样的，家里面还有人和龙在等待他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跟被神明施加了什么魔法一样，一股细小的暖流在胸腔中流淌而过。
基尼奇的脚步越来越快，回到家里，这个时间的话……不出意外，明蕴和金特尔都在家里的。
他打开门，音调微微扬起来：“我回来了。”
“嗯？啊……是基尼奇回来了吗？”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前的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欢迎回来——这次用时好长啊，委托顺利么？没有受伤吧……”
眼底下浓重的黑眼圈把苍白的脸色衬得更是跟鬼一样，偏偏顶着这幅尊荣的家伙还眨眨眼，在例行一问后面添了一句：“天呐，你是去跟那只龙在泥潭里打架了么？！”
“掌握那只龙的生态花费了比较多的时间。委托很顺。没有受伤。”
猎龙结束就收拾东西往回赶，在林子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生火也没处洗澡，再加上战斗的地点旁边有一滩水洼，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了一身泥水……
灰头土脸的基尼奇衣服都看不出原本颜色，一手提着刚脱下来的装陷阱材料的小背包，被收在树上的它应该是最干净的那个了。
好像刚拾荒回来的基尼奇冷静道：“你这段时间都没有睡么？脸色太难看了。”
明蕴仍旧皱眉：“我现在根本看不出你脸色什么样了都……”
各有各惨不忍睹的两个人面面相觑间，门又被打开了。
金特尔叼着一束花欢天喜地的冲进来，看到基尼奇还没来得及让喜悦的心情更上一层楼，就闻到怪怪的味道，皱着鼻子紧急刹车。
被明蕴和基尼奇养得很好也很爱干净的匿叶龙甩着尾巴，先是冲着基尼奇向浴室的方向做出催促动作，转头看着明蕴那副好似即将要猝死的样子，把那束有部分安眠效用的花束送过去，对着卧室鸣叫。
被最小的孩子催促管束了的两人：“……”
“咳……锅里面的菜也快煮好了，我先吃点东西然后去睡觉。金特尔，谢谢你的花。”
“……那我先去洗澡。”
因为不知道基尼奇具体回来的时间，明蕴干脆这两天都做了全肉的菜色，不管前者哪天回来都能得到心仪的犒劳，今天恰巧轮到基尼奇最为喜爱的柴火炖肉。
他出来的时候，明蕴已经听话的回到卧室，使用过的碗筷放在水池里。基尼奇对洗碗这种工作没有排斥，明蕴把做饭工作包圆，他以理所应当的态度包圆了在家时刷碗的工作。
水柱落下，手部浸在其中，机械性动作不需要动脑，他便想着别的事情。
虽然做了不少看上去像是单纯浪费时间的无用功，但这次猎龙委托给他积攒了不少宝贵经验，至少让他对自己的实力看得更清楚了些……以后再接取这类委托，可以缩短不少时间。
早些完成，早些归家，省得明蕴像这次一样在他离开的这些天担心的觉都睡不着。
对方常年噩梦缠身，多年前便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也能通过睡眠补足精神，能那么憔悴还有浓重的黑眼圈，肯定是失眠所致的。
他倏然想起对方当年邀请他成为家人时提出的条件，他们都付出各自一部分自由……原来如此，那些付出的自由交缠成无形的线，让他在外解决问题的那一刻就有些归家心切了。
感觉还不坏。
因为情报不足，基尼奇产生了一个美妙的误会。
倒不是明蕴不担心他，但肯定不至于到寝食难安的地步……准确来说，他给自己找的事让他没办法将过多心神放在担忧委托万一出什么问题的无理假设上去。
给自己做脱敏治疗这种事，很容易心里没点数一下子给自己刺激个大的，这人心里想着循序渐进，实际行动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就像给一个抗拒肢体接触的人做脱敏治疗，第一天碰手指，第二天直接去握人手臂，第三天就要搂搂抱抱了——开什么玩笑，除了顺序外根本没有半点循序渐进的样子好不好！
半点都不尊重脱敏疗法需要进行很长疗程这一事实的明蕴，成功给自己弄得像是身体被掏空但精神更为敏感的小动物，失眠了好几天。
就算这样，他也在正常上班，敬业精神可见一斑。
科莱恩起初也以为他是因为担心弟弟所致，虽然在心里偷偷吐槽明蕴把基尼奇当瓷娃娃看，但还是试图用言语安抚让其放松。
等到发现他是因为错误操作的治疗才会这样子之后，一向待人热枕脸上总是挂着清爽笑容的龙医生沉下脸，狠狠数落了明蕴一顿。
表情非常威严，语气十分严厉，周围的龙看了都瑟瑟发抖，忍不住抱团取暖。
“你又不是医生，不要擅自给自己定治疗方案啊！”科莱恩黑着脸训斥：“给自己治严重了怎么办！光有一腔决心就冲动做事，你还是小孩子吗？！”
话音未落，科莱恩就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
——对方就是小孩子啊！货真价实的身高没他腿长呢！
真是被气懵了……科莱恩扶额。
然而明蕴确实被训到点上了——前前后后加起来，他的灵魂年龄绝对不能被称作小孩子了。
几百个月大的小孩子垂着头，也不说话，但浑身都散发着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想改的让人火大的气息。
带着点抵死不从的态度把科莱恩气笑了，龙医生安静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按捺下拎起叛逆早熟小屁孩打屁股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地和他商量。
“你翻了好几天的书不会不知道，只想着自我调节可是很容易钻牛角尖的啊。”
明蕴当然意识到自己钻牛角尖了，心理问题需要适当介入干涉的，但是……说不出口啊！
转世的时候还带着记忆，被上辈子的事情影响的很深，对战争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连同武器都拿不起来了，十几年都只想着逃避不肯去解决问题，现在想要解决了就变得急功近利的……这种事……根本说不出口！
就算提瓦特怪事特别多，转生时候带着记忆的事情估计也不会引起什么异样眼光，但是……全盘托出的话，岂不是暴露了很多东西。
例如……前世的少年也好，现在的明蕴也好，骨子里其实都是遇到问题想要逃避的，懦弱的孩子。
这些都是明蕴在成为了小家长之后，会想去拼尽一切守护住不暴露的，关于自我的秘密。
第25章
明蕴现在在科莱恩看来, 就是一个讳疾忌医的问题小鬼，还是每天都在诊所上班的明知故犯人员。
心理问题也不是说干预就能干预的，这种东西还是需要配合治疗才行。
他不想配合, 没人能强迫得了, 但是……这家伙也不肯接受科莱恩给他放假。
接触叛逆龙比接触叛逆小鬼数量多上不止几倍的科莱恩, 对揣摩叛逆少年心思的经验几近于无……毕竟他最长接触的符合这个年龄区间的也就是伊法了, 但伊法会是那种难搞的性格吗？
不会！
人家伊法最多也就是在年纪还小死活背不下来医书的时候, 愤愤抱怨“我也不是非要做兽医的！”
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太好，他甚至没有爬上爬下的捣蛋时期, 堪称大人心目中的完□□崽。
原本明蕴也是在完□□崽的划分里的……可惜这一波之后, 在科莱恩心里的评价就变成叛逆问题少年了。
对人类的叛逆期，科莱恩完全没有应对经验，只能照搬对付龙的方法, 再糅杂一套自己的理解进去。
诊所里突然出现的播放着欢快乐曲的留声机、指点给金特尔辨认舒缓神经花卉的要点、遗落在桌子上对脱敏疗程更加细致的规划时间……
“看着越省心的孩子，出问题的时候越要操心。”龙医生以喝酒的豪迈姿势灌进去一杯果汁，吐槽：“我以前从未想过，他们兄弟里居然是明蕴更需要他人干预。”
“那只是因为你和明蕴接触更多吧。”利克长老将装着果汁的水壶推过去：“而且……相比起基尼奇有足够明晰的目标和信念, 明蕴对于未来要行的道路一直是迷茫不定的。”
能够接受引荐去挤出时间给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上课, 科莱恩和利克长老的关系其实很不错的, 他十分尊敬这位在族中担任重要事务多年，卸下不少职务后专注于培养部族未来的长老。
他想和别人吐槽明蕴的事情的话也就只能找些有关人员，除了利克长老，他熟悉的就剩下某位巫医, 可惜因为对方的收徒邀请被无情拒绝，而他被明蕴坚定‘选择’，再加上科莱恩那时候还跑过去嘴欠……他已经被对方列为了仇视对象。
见一次打一次。
只能来利克长老这边倒苦水。
科莱恩摸着下巴回忆：“这么一说……他虽然来我这里当助理，但是也没有想要进一步发展的想法, 说是想要开饭馆，但是平常那副样子也不像是急于攒钱开店的啊……我听说他当信使都只接取些普通的送东西的委托来着。”
如果急于攒钱的话，那些委托就算跑出花来也拿不到多少摩拉吧？
他突然呻吟起来：“啊——我只是个龙医生，龙的医生！我是兽医！让我在战时为人类治疗伤势就算了，还要照顾小鬼头的精神世界不是强人所难吗！”
“他对未来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也不满足于只活在当下。”利克长老捧着茶，看向远处的天空：“心中迷茫过多的话，自然会影响他的各种选择……做出急于求成的事情也不奇怪。”
“但是……看起来他在为了自己做出某种改变，肯迈出那一步，就是好事，不是么？”学者笑眯起眼睛，安慰道：“没事的，那孩子会调整好自己，相信他吧。”
另一边，被利克长老相信着的明蕴，正在科莱恩二选一，毅然放弃的选项那里。
不知道是因为经过批评他老实了不少没再继续阶段进行快到惊人的脱敏，还是因为金特尔每天采摘回来的花束的效用，明蕴渐渐能够继续入眠了，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精神稍一饱满，各种念头就会蠢蠢欲动。
明蕴最近的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涨，迫不及待想试用各种方法来看看成效，为此，他特意去了巫医普琳丝那里借阅书籍。
巫医既称为‘巫’，自然有常人不及的手段，和记忆里会装神弄鬼操控人心最终死于暗杀的某个巫医不同，提瓦特的巫医可都是有真本事的。普琳丝出身烟迷主，在其他部族的人看来，烟迷主的人都和神秘二字挂钩，翻一翻那些书籍织卷，说不定能另辟蹊径。
面对明蕴的拜访，普琳丝没有为难他，不管怎么说，两个人还是有点子师生情谊在的，而且她性格在巫医中算是很好的那类，只不过说了几句科莱恩的坏话，就大方表示想看什么都可以翻阅。
“不过不可以拿走哦。”普琳丝竖起手指警告：“以防有人不怕死来我这里偷窃，这些书籍都被我施了法术，拿着它离开这栋房子的人会立刻陷入昏迷！”
只和对方学习了一部分‘医’，没有接触过‘巫’部分的明蕴不明觉厉：“我知道了，不会拿走的……呃，那你这里有灯么？在昏暗的环境下看书对眼睛有害。”
普琳丝：“……正常人的家里都会有灯吧？你对我有什么奇怪的误解么？”
因为感觉正儿八经的巫医都会比较老派，就像妈妈以前给他读过的童话故事里的巫女一样……明蕴明智地没有说出这句话。
即便好久没见，明蕴也不会忘记对方是个一句话没到心坎上拿着药粉说拍就拍的人，他和基尼奇在两位巫医手底下可是没少吃苦头。
不过普琳丝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探究别人的秘密，而且不爱强人所难。
在旁假装路过，发现明蕴挑选了一卷有关心理治疗的织卷，普琳丝眼前顿时一亮。
“啊呀，是想看心理治疗类型的么？”她捂住嘴，一脸痛心：“科莱恩的小破诊所里连医书都不全了么？我就知道那家伙给龙治疗太久了都局限住自己了……他那里能给你看的书不会还没我这里一座书架里的多吧？”
“你以后可以多来我这里看看书，我这里的医书可全了，科莱恩那个破诊所里的藏书肯定比不了。”普琳丝光明正大上眼药，演都不演了：“顺便呢，还可以帮我做些事情当做交换……”
明蕴默默把织卷放回去。
“哎呀不会很难啦，就是帮忙做做药，择择草药，有什么不会的你可以问我，就像之前一样，我可以教你的嘛……”
明蕴往门口平移挪动。
普琳丝不会强人所难，但她会上眼药。
大意了，每天来这边看书都要听一遍她的拉踩和引诱的话……要不他还是继续和脱敏磨到地老天荒吧。
“等等先别走！”
马上要移出门的时候，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门口瞬间被破土而出的植物堵上。普琳丝不满道：“好歹我也是你的老师之一吧！对我这么避如蛇蝎做什么呢！你就是这么对待上了年纪的长辈么？！”
别开玩笑了，你算哪门子的上了年纪。明蕴腹诽。
虽然巫医这一职业特殊性会让人怀疑他们年龄的真实性，尤其普琳丝还是烟迷主出来的，那边有位货真价实两百多岁却一副少女样子的黑曜石奶奶，其神秘传说仿佛无形中佐证了普琳丝也是驻颜有术的高龄人员……但她只是单纯喜欢谎报年纪而已。
刚作为巫医活跃的时候是为了建立威信，后来就是看不知情的人对待自己那一脸敬畏的样子很好玩，得到乐趣开始乐在其中了。
结果现在被用出来倚老卖老。
但她是明蕴老师，这一点无法反驳……而且出口都被堵住了，反正走不了，明蕴一脸无奈地转回来。
“我以后的职业规划绝对不会包括巫医的，而且你还没到迫切想要找人继承你的衣钵的年龄吧。”
“能当巫医的好苗子可不多，遇见一个当然要提前抓一抓。”普琳丝理直气壮道：“我这几年都没再遇到一个灵性强的孩子，更何况你的灵魂力量真的很强大，要是在烟迷主，你未来一定会成为不错的萨满呢。”
“你现在也没有想好未来要做什么，不是么？别跟我说你想开饭馆那一套话术了，你都去科莱恩那边应聘了助理，肯定不着急这方面对吧。退一万步讲，你就不能在学习做巫医的同时去开一家巫医饭馆么？”
普琳丝眨巴眨巴那双水润的紫瞳：“就当做兼职怎么样，我发誓，你想要辞职的时候我不会拦你！”
明蕴迟疑：“要是我不答应的话，你会放我走吗？”
“当然，我可不会无故绑架小孩。”普琳丝蹙起眉，忧愁姿态很是做作：“但我会很伤心的，我一伤心，就会想闭门谢客，连带着所有书籍织卷一起和我尘封在这栋房子里落灰……这里面可是有很多我从烟迷主带过来的，悬木人别无二家的东西，说不定哪个就是你需要看的哦……”
明蕴：“……”
他身上已经有了诊所助理和信使两份工作，再多一份的话……除非把他分成两半，不然时间绝对匀不开。
可是普琳丝闭门谢客，他错失了好办法怎么办……
见他犹豫，狡猾的巫医立马递上台阶：“这样好了，你可以休息日来我这里看书，顺便学习怎么样？我只要找到传承人就好了，不会强迫你一定要当巫医的！”
“……好吧。”
普琳丝顿时喜笑颜开，手指一挥，植物如倒放一般缩回地面。
明蕴叹了口气，为自己即将越来越忙碌的未来。
出口恢复通畅，但他现在也没了离开的理由，索性走回去，拿出放回去的织卷翻开：“那我继续看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巫医尾音飞起，彰显着她的好心情。
总算说动了！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继承人……这也算是有了下一代嘛，这场赌约算是自己赢了！好耶！下次回烟迷主就去炫耀！
第26章
“……遗迹探索？”明蕴放下擦拭好的摆件, 有些恍惚：“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应该属于冒险家协会下发委托的名词……”
“你没听错。”基尼奇从照片墙前面的凳子上跳下来，顺手把凳子擦干净搬回原本位置：“在有报酬就去做的方面, 我和冒险家没有区别, 只不过少了冒险家协会派发的凭证罢了。”
“遗迹……”明蕴总觉得最近在哪里听说过, 偏头想了想, 有了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前段时间因为地震现世的那个吧？”
数周前, 纳塔局部突然发生地震，好在地震中心十分偏僻, 离几部族都很远, 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在探查人员返回后，带回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随着地震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座古龙遗迹。
古龙这种称呼,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老掉牙的传统和及其落后的社会形态，然而纳塔的古龙其实就是字面理解的——古老的龙族。
古老只能代表它们生活的时代很遥远，可不代表它们的时代不先进，虽然它们死的早, 但它们的科技树点得极其离谱, 在野外偶尔能看见徘徊或沉睡的机械, 那些就是古龙时期的遗物，据说还有更加强力的机械体存在。
一座古龙遗迹现世，哪怕不看其历史价值，单是里面可能存在的各种机械和文书……这不是遗迹, 这就是一座金山啊！
随便捞点东西出来都赚翻了好么！
但金山也不是这么好爬的，就像野外的宝箱周围通常有敌对单位守护一样，遗迹中一定有不小的威胁，贸然进入, 就会被当成敌人，遗迹内部启动的防御系统可不是吃素的。
事实也是如此，遗迹现世之后，短时间内引来几乎大半个纳塔的关注，无数人前仆后继，走出来的人寥寥无几，逃命都够费劲的了，基本都没带出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遗迹。一支探险队邀请我一起去，我答应了。”
在基尼奇点头之后，明蕴觉得这孩子简直绝了。
现在大家都对那个遗迹保持观望态度，不想成为下一个死在遗迹中的冤魂……结果基尼奇扭头告诉他，他接下委托准备跟一群二愣子一起去当出头鸟探路？！
明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算他以小家长身份自居，他和基尼奇也是平等的，没有端起家长架子训斥对方的道理。
他抬起手犹豫半天，最后手背拍在自己额头上，晃晃悠悠往卧室走。
“没发烧啊……难道是最近被普琳丝折磨出幻觉来了？”
基尼奇移开视线，明智地没有出声。
明蕴好不容易习惯了他越来越多的危险性高的委托，前段时间听别人说起他，回来的时候还挺欣慰地告诉他，他已经成为小有名气的猎龙人的事情，没想到这次的决定一下子把对方打回第一次听到他接了猎龙委托时候的状态了。
好吧，他也不是完全想不到……毕竟，这次算是把委托危险性一下子又拔高到新高度了。
不过对方会自我说服着接受的，基尼奇对明蕴这点很有自信。
而且他们是准备今晚就出发的——这下子就不用像第一次一样，吃上一段时间荤素搭配但素菜超标的饭菜了！
就是又要让明蕴担惊受怕了……基尼奇叹了口气，手上继续给金特尔梳毛。
对方即将成年，进入了最后一次彻底的换毛期，那条大尾巴一梳下去就会从中带出一大片绒毛，被他们收集起来装到盒子里，打算以后拿去做一只金特尔毛毡。
按照明蕴的意思，就是金特尔如果选择成年后离开独自闯荡，那就拿毛毡睹物思龙，金特尔留下来的话，就当作一个纪念物品，来纪念他毛飞得满屋都是的混乱时光。
没一句龙觉得对味儿的，金特尔因为这番话拿屁股对着明蕴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