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溪的心脏在瞬间的惊悸后,反而沉静下来。
害怕吗?当然害怕。
但这一次,他不能退缩。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流露出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沈毓抓着自己的手腕,然后缓缓地、抬起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不可以。”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是最简单的否定。
沈毓那狂热的、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渴望,在李溪如水般安静的注视下,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一点点地,熄灭了。
抓住李溪手腕的手指,如同被烫到般,倏然松开。
沈毓低下头,不敢再看李溪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小溪,请原谅我。”
他语无伦次,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为自己的失控道歉。
李溪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着痕迹地松了松。
“没关系。但是,我们之前说好的,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多。你的精神图景受损太久,太脆弱了,一下子承受太多刺激,未必是好事。我们需要观察这次的效果,慢慢来。”
“还有,我希望没有下次。”
沈毓忙不迭地点头,像个做错事被原谅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我知道,我知道……以后都听你的。”
李溪见他的情绪基本稳定下来,便顺势提出离开:“时间不早了,你今晚好好休息,观察一下身体的反应。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让王管家叫我。我、我先回房间了。”
“好,好……你早点休息。”
沈毓连忙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李溪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房门轻轻合拢,将他隔绝在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沈毓一个人,和他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杯子。
刚才那极致舒适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痒难耐的余韵。
空虚感、渴望感,不断翻涌蔓延。
他的目光,死死地、近乎痴迷地,落在了那个空杯子上。
杯沿光滑,内侧杯壁上,似乎还附着着极其微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
沈毓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个空杯子举到了唇边。
他伸出舌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充满罪恶感的颤栗,极其细致地、一点一点地舔舐过每一寸可能残留着那种特殊液体的地方。
直到确认杯子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丝可能的残留,他才依依不舍地、近乎失落地将杯子从唇边移开,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正如沈熠所说,孟青在禁闭室待了不到三天,便被低调地释放了出来。
没有正式的道歉,没有撤销的指控,只有一份含糊其辞的“调查仍在继续,暂时解除限制”的通知。
孟青回到了课堂和训练场,但气氛已然不同。
曾经落在他身上的那些带着善意的目光,如今大多变成了疏离、鄙夷。
他被无形地孤立了,走在路上,周围的谈话声会刻意停止,投向他的目光如同芒刺。
然而,孟青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懑不平,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如同苦行僧般训练。
看到孟青如此沉稳应对,并未被击垮,李溪悬着的一半心总算稍稍放下。
他了解孟青,知道这份沉默和专注之下,蕴藏着怎样坚韧的力量。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孟青用无可争议的实力,再次惊艳所有人。
但在那之前,李溪不打算袖手旁观。陷害孟青的人必须付出代价,真相必须大白。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将目标锁定在苏沐身上。
观察了数日,结合学院里一些隐晦的传闻和几次偶然瞥见的场景,李溪渐渐拼凑出一个可能的答案:伊程。
伊程,S级哨兵,出身第十区历史悠久的军事世家伊家,自身实力强悍,前途无量,是学院乃至整个第十区哨兵中顶尖的潜力股。
而苏沐,虽是S级向导,苏家却已显式微。
对于苏家而言,如果能与如日中天的伊家联姻,将苏沐与伊程结合,无疑是重振家族声威的一步绝佳好棋。
苏沐本人,恐怕也早已将伊程视为最佳的结合对象人选。
然而,前段时间,伊程却频频与孟青接触,讨论战术,交流心得。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普通的学术交流,但在将伊程视为所有物、心思细腻的苏沐眼中,无疑是极大的威胁和挑衅。
动机充分,时机恰好,手段阴狠。苏沐那柔弱可怜的外表,无疑是最好的保护色和武器。
理清了这条线,李溪有了想法。
他需要证据,需要机会,需要一个能一举揭穿苏沐伪善面具、为孟青正名的契机。
直接对峙毫无意义,苏沐既然敢做,必然有所准备。他必须等待,也必须主动创造机会。
与此同时,李溪名下的小卡发售了。
几乎是在商品链接亮起、购买按钮变为可点击状态的同一秒。
“售罄”两个鲜红的大字,瞬间跳了出来。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系统出了bug。
许多等着看笑话的向导,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在哨兵宿舍区,某个房间里则传出一声哀嚎。
“谁?!到底是谁手这么快?!”
王一晨盯着自己光脑屏幕上“已售罄”的提示,俊朗阳光的脸几乎皱成一团,气得直捶桌子。
“一个个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私下里抢得比谁都快!可恶!”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微卷的褐发,猛地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安静擦拭护甲的伊程,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伊程!你抢到了没?你手速那么快,肯定抢到了吧?”
伊程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淡淡地“嗯”了一声。
“真的?!”
王一晨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吓人,扑到伊程旁边。
“你就是我的救星!到时候卡片寄到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
伊程被他吵得有些烦,停下动作,瞥了他一眼:“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这可是李溪的第一批小卡!意义非凡!”
王一晨理直气壮。
伊程懒得理会他:“随你,到了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我又回来了!果然,区区甲流根本打不倒我!(掐腰狂笑ING)
第59章 布局
李溪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光脑复习功课,闻声回头,看到沈熠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沈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纸袋,脸色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冷硬无比。
李溪站起身,怯怯地叫了声“父亲”。
听到这声称呼,沈熠才走进来,将纸袋里的东西重重摔在李溪面前的书桌上。
那是几张印制精美的小卡。
照片选取的角度和光线都极为考究,一张是新生档案标准照,李溪穿着学院制服,表情略显拘谨,却无损那张脸的精致,反而透出一种极致的清纯。
另一张抓拍于观景台,晨光为他周身勾勒出朦胧光晕,侧脸弧度优美,长睫低垂,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茫然与脆弱,美得极具冲击力。
然而,在沈熠眼中,却成了最刺眼的污点。
沈熠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解释,谁允许你,做这种事情的?”
李溪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据他了解,学院里的每一个向导都会这么做,连孟青都有。
沈熠冰冷地盯着他:“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沈家的继承人!是一个向导!向导应该是什么样子?高贵,清洁,自重!应该将精力用在提升精神力、培养气度上!而不是像个哗众取宠的戏子,靠贩卖皮相来吸引眼球!”
李溪震惊,沈熠这话可谓是把一杆子向导都给打了,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被向导协会找去谈话。
但他不想正面跟沈熠冲突,只能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颈项,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父亲,我知道错了……”
沈熠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李溪,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光是知道错了不够。你需要记住这个教训,深刻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的目光落在李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手伸出来。”
李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撞进沈熠那双冰冷的眼睛里。
他想干什么?
李溪怯怯地伸出手,黑白分明的眼睛无助地看向沈熠。
沈熠并没有因此而心软,而是取出了一根乌黑油亮、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软鞭。
没有多余的言语,沈熠手腕一抖。
“啪!”
第一鞭,精准地抽在了李溪柔嫩的掌心中央。
李溪闷哼一声,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
并不算太疼,却透出一股酸麻,更重要的是那种等待鞭子落下的畏惧心理,让他难以承受。
紧接着,是第二鞭,第三鞭……
“啪!啪!啪!”
鞭子落下的声音规律而冷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熠下手极有分寸,每一下都抽在掌心。
李溪蹙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伸出的手却不敢收回,只能徒劳地微微蜷缩手指,又因为下一鞭的到来而被迫摊平。
泪水迅速浸湿了他浓密卷翘的长睫,鼻尖和眼眶透出可怜的玫瑰红,像是狂风暴雨中一株被摧折的梨花,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凋零。
任何稍有恻隐之心的人,看到这幅景象,恐怕都会心软,会忍不住想要将他拥入怀中好好安抚。
但沈熠没有。
整整十鞭。
当最后一鞭落下,沈熠收回了软鞭。
李溪双腿一软,软倒在地。
沈熠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模样,许久,才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不再冷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将李溪揽入了自己怀中。
李溪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沈熠压制。
沈熠用指腹,极其仔细地、一点点抹去李溪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李溪细腻滚烫的皮肤,动作堪称温柔。
然后,他低下头,在李溪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记住这个教训,小溪。你要学的还有很多。以后,听话。”
李溪靠在他怀里,低垂眼眸,轻轻点了点头。无助地靠在他的怀里,仿佛归巢的雏鸟。
沈熠似乎满意了,又抱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手。
“让王管家给你上药。”
房门轻轻合拢。
【宿主,为什么不听从我的建议,用软化沈熠的方式来逃脱惩罚?】
【为什么要逃脱惩罚?】
【宿主,我不理解。】
【因为错误还要再犯,先让沈熠出出气,以后比较好交代。】
【宿主是打算……】
李溪点点头,他不可能因为沈熠,就停下前进的步伐。
更何况……
他看向自己的手。
其实真的不是多疼。
他之所以流泪,不过是为了满足沈熠的心理罢了。
毕竟,他们都爱看他哭……不是吗?
李溪用未受伤的左手手背擦掉脸上冰凉的泪痕,眼眶和鼻尖依旧红得厉害,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系统,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系统刚才的问询,分明已经超过了指导的度。
【……】
【抱歉,宿主,我不知道什么是担心。那条指令,自发就跳了出来。】
它解释得依旧一板一眼,李溪也没再说什么。
他换了身宽松的睡衣,遮住了手掌,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向门口。
【宿主,你还要干什么?你已经受伤,最重要的是先休息。】
李溪脚步一顿。
【我要去找沈毓。】
【可……你们今天并没有约定?】
【我知道,但我受的伤不能浪费。】
他和沈毓并没有约定今晚治疗。
但他需要这个机会,一个合情合理的、能进一步拉近与沈毓关系的契机。
而这新鲜的、触目惊心的伤痕,无疑是最好的“敲门砖”。
他站在沈毓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沈毓坐在轮椅上,看到门外的李溪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小溪?这么晚了,有事吗?”
李溪一愣:“我们是不是约了今晚……那个?”
沈毓失笑:“没有啊,我们昨天不是才……你记错了。”
李溪适时地露出恍然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对不起,我记错了,打扰你了,我这就回去。”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沈毓叫住了他,目光敏锐地在他身上扫过,他注意到了李溪姿势的奇怪。
“你的手怎么了?”
李溪身体一僵,连忙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头垂得更低:“没……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
这欲盖弥彰的姿态,反而让沈毓更加确信有事。
他操控轮椅上前,挡住了李溪离开的路,语气放得更柔,却带着坚持:“让我看看。”
李溪咬着下唇,挣扎了片刻,才将受伤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沈毓面前。
当那交错着红肿鞭痕的掌心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沈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父亲打的?”
李溪点了点头,眼圈又有些发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毓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他一向如此,规矩重于一切。我小时候,也因为各种不合规矩的事情,没少挨打。鞭子,戒尺……直到成年,才稍微好些。”
“你这样不行,这种伤看着不重,实际上格外折磨人,要是不好好处理,明天有你受的。快进来,我给你抹点药。”
李溪犹豫片刻,在他的坚持下才进了房间。
沈毓从床头柜取出一个精致的药盒,里面是淡青色、散发着清雅草木香气的药膏。
“用这个,止痛效果好。”
他挖出一点药膏,示意李溪伸出手。
李溪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伤痕累累的手递了过去。
沈毓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
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李溪身体细微地一颤,长睫也跟着抖动了几下,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沈毓的动作立刻顿住,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的心疼更甚。
他放轻了力道,更加细致地、一点点将药膏涂抹均匀,直到所有鞭痕都被覆盖。
“好了。感觉好些了吗?”
李溪抬头看向他,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感激:“嗯,谢谢。”
沈毓将药膏收好。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沈毓先耐不住。
“那……今天还治疗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溪闻言,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脸上露出尴尬和为难的神色,“我的手好像不太方便,拿不了东西。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沈毓的耳朵也微微红了,却在李溪还没来得及反应时,端着杯子,操控轮椅,停在了李溪面前,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他的声音有些低,目光飘忽,不敢看李溪的眼睛,“你手不方便,我帮你拿着。”
李溪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他没想到沈毓会主动提出这样亲密的协助方式。
“不、不用……”他慌乱地想要拒绝。
“求你了,小溪。”
沈毓却意外地坚持,他将杯子稳稳地托在掌心,举到李溪面前,眼神虽然依旧不敢直视李溪,但姿态却透着一股不容退缩的执拗。
李溪看着近在咫尺的杯子,心脏跳得飞快。他知道沈毓说得有道理,自己的手确实不方便。
可是……这样的姿势……
他咬了咬下唇,最终,像是豁出去一般,极小声、极快地说:“那……你闭上眼睛。”
沈毓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他立刻顺从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显出一种笨拙的认真。
李溪这才再次深吸一口气,微微倾身,低头,凑近了那个被沈毓稳稳托举着的杯子……
沈毓确实闭上了眼睛。
但在几秒钟后,却掀起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里,他看到了。
暖黄的灯光下,李溪微微倾身,低垂着头。浓密的黑发有几缕滑落,贴在他染着红晕的、细腻的颊边。
长睫因为紧张和羞耻而不住地轻颤,在眼下投出不安晃动的阴影。
他妃色的唇微微开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青涩与魅惑之间的弧度,轻轻含住了洁白的杯沿……
那一瞬间的画面,猛地烫进了沈毓的视网膜。
沈毓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起来,速度快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托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差点没能稳住。
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重新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看了!不能再想!
然而,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已经如同最清晰的烙印,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
“好了。”李溪的声音细微地响起。
沈毓这才敢缓缓、缓缓地重新睁开眼,眼睫依旧低垂着,不敢去看李溪此刻的表情。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滚烫,几乎能想象出此刻一定红得厉害。
他默默地将杯子收回,目光落在杯沿上那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喝下,只是紧紧握着杯子。
直到李溪疑惑地看向他,他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将杯子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熟悉的、极致舒适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精神图景中那些微弱的星光似乎又明亮了一分。
但这一次,那舒适感中,却似乎掺杂了一丝更加扰乱心神的东西。
李溪回到房间,手上的红肿已经完全没有了。
【宿主,收到一则关联信息。杨松晴导师因不当教学,受到学院监察处严厉警告,并被暂停部分教学权限,进行反省。】
李溪的睫毛颤了颤。
沈熠的动作真快,这是在敲打杨松晴。
【宿主,自此之后,杨松晴恐怕不会继续如此行为了。】
李溪泼了点水在脸上,看着镜子里仿佛吸收了精华般,愈发动人的脸。
【不,他会的。】
傍晚时分,学院西区的展览馆附近一片寂静。
高大的古老建筑投下长长的阴影,将通往后面训练场的小径笼罩在略显萧瑟的氛围中。
这是伊程习惯的路线,僻静,无人打扰,符合他一贯独来独往的作风。
就在他即将拐弯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坐在不远处石阶旁的身影。
是李溪。
此刻,他正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阶,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正低头尝试着用手去触碰自己的脚踝,眉头紧紧蹙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痛楚之色。
伊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可他并不想去帮忙,物以类聚,能和孟青走得那么近,这个李溪恐怕也不是什么心思简单之辈。
更何况,一想到王一晨最近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伊程心中就升起一股莫名的警惕。
向导,尤其是这种容貌过于出众、背景又特殊的向导,总是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应该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去的。
就在他即将迈步离开的瞬间,李溪似乎放弃了靠自己站起来的尝试。
他有些吃力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个人通讯器,手指在上面滑动着,似乎在寻找联系人。
他拨通了电话,将通讯器贴近耳边,似乎在等待接通。
伊程的脚步停住了。
作为一个哨兵,他还是应该等李溪接通电话后再离开。
傍晚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李溪穿着学院的常服,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可等了半天,孟青也没有接电话。
伊程看了眼时间,估计是在训练室。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送到医务室而已,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他转过身,朝着李溪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溪察觉到有人靠近,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看清楚是他,不仅没有放心,还起了些警惕。
伊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需要帮忙吗?”
李溪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才不要,他分明和苏沐是一伙的!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伊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迅速垂下,更加急切地盯回自己手中始终无人接听的通讯器屏幕。
李溪抿紧了苍白的唇,宁愿在这里多等一会儿,等疼痛稍微缓解,或者等孟青训练结束看到未接来电。
总之,他不需要伊程的帮助。
伊程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李溪那副明明疼得眼角含泪、却还要强撑着竖起满身尖刺、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戒备模样,快气笑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
自己难得一次主动开口,居然会被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
明明做错事的是孟青!
身为孟青最好的朋友,李溪不去劝诫自己的好友收敛行事、反省己过,反而在这里,对他这个公正严明的执法者,露出这副抗拒警惕的姿态?
这是什么道理?
伊程被李溪这堪称不识好歹的拒绝彻底点燃,涌起了近乎赌气的逆反心理。
不让?
他偏要。
在李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瞬间,伊程忽然上前一步,弯腰,直接将坐在石阶上的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身体接触让李溪短促地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慌乱地抵在伊程结实坚硬的胸膛上。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伊程却对他的挣扎和抗议置若罔闻,甚至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防止怀里的人因为乱动而摔下去。
“有时候接受正确的帮助,比固执地等一个错误的人,或者指望不可能的事情,要明智得多。”
他说着,不再给李溪反驳的机会,抱着他,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李溪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硬,想要挣扎,又怕闹得太难看,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医务室的灯光明亮,医疗机器人已经将李溪的扭伤处理完毕。
伊程确认他是真的受伤了,心中那点怀疑彻底放下。
他站在一旁,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建议静养三天,不要做任何运动。”
李溪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苦恼。
静养三天……
这三天,他去哪躺着?
沈熠为了避免他被学院环境带坏,当初入学时就以“方便照顾”为由,强硬地给他办理了走读,他在第一向导学院没有自己的宿舍床位。
这幅样子回家,势必会耽误课程。
他坐在诊疗床上,眉头蹙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
犹豫了好半天,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伊程。
“那个……伊程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个轮椅过来?”
伊程闻言,却说:“你想去哪,我送你去。”
李溪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伊程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补充了一句:“就算有轮椅,也不方便,最好是有人照顾。”
“不……不用了!”
李溪没想到他居然要帮忙,连忙摆手。
就算需要人,他也会找孟青,用不着他。
“你自己可以什么?”
伊程打断他:“是想指望孟青一个向导天天护送你?”
李溪的脸颊微微泛红,全是窘迫。
可是……让伊程送?这让他更加别扭。
伊程却打定了主意。
他看着李溪那副明明无计可施、却又倔强地不想接受他帮助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非要跟对方拧着来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不再询问,而是直接转身,调用了一台轻便的轮椅,将李溪放在了上面。
李溪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推了出去。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两旁掠过的目光,感觉浑身不自在。
实在受不了,他才低声说:“你……能不能走人少的地方?”
伊程挑了挑眉,义正言辞地说:“我这是做好事,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李溪:……
学院内部的信息传播速度,有时快得超乎想象。
李溪被伊程用轮椅接送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飞遍了第一向导学院的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李溪脚扭伤了,是伊程亲自送去医务室,然后又用轮椅来回接送他上课!”
“真的假的?伊程?那个对谁都冷着脸的S级哨兵?他会主动帮忙?”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伊程抱着李溪进的医务室!”
“抱着?!”
“对啊!据说李溪一开始还不乐意,被伊程强行抱起来的!”
“天哪……他们俩什么时候……”
“不是还有孟青吗?李溪不是一直跟孟青形影不离?”
“谁知道呢……不过伊程最近跟孟青走得也挺近……”
“啧,这关系可真够乱的。不过李溪那张脸……也难怪。”
……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苏沐耳中。
他正坐在学院一处僻静的花园长椅上,右臂还打着石膏,用柔软的绷带吊在胸前,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弱。
听到小溪,他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确定?是李溪?不是……孟青?”
“确定,很多人都看见了。”
苏沐沉默了。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封面。
伊程竟然会主动去帮李溪,而李溪也接受了。
难道……李溪也看上伊程了?
如果是孟青跟他争,他还有把握,他有的是办法让孟青彻底失去竞争资格。
可李溪不同。
李溪是沈熠的儿子。
哪怕他现在只是个E级向导,理论平平,实践零蛋,在学院里被人暗中嘲笑。
但只要顶着这个头衔,他就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特权。
如果他真的对伊程有意……
苏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家族长辈的殷切期望,想起苏家日渐式微的现状,想起伊程背后那个如日中天的伊家……
与伊程结合,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意愿,更是整个苏家重新攀附权贵、稳固地位的关键一步。
他拧着眉,心思百转。
“算了,也许只是碰巧了。伊程学长……一向热心。”
第60章 嫉妒
沈毓的房间拉紧窗帘,只亮着桌子上的一盏小灯。
他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悬浮光屏正无声地播放着无数高清图片。
全是李溪的!
他的目光近乎痴狂地黏在那些画面上。
晨光中的侧影,低垂的睫毛,脆弱的倩影……每一张,每一个角度,都被他反复地、贪婪地审视着。
他手中依旧拿着那个杯子,眼眸半阖,脸上交织着一种渴求与极乐混合的扭曲神情,痴迷地舔舐着。
他已经从王管家那里听说了父亲沈熠对李溪的惩罚原因。
是不该这么做,一想到这么诱人的照片,会被那么多人看到,他的内心就涌出一股暗色的漩涡。
不过这种事,怎么能怪李溪?
明明是那个叫杨松晴的导师,在背后怂恿、利用他?
出这个主意的家伙,该得到惩罚!
另一边,王一晨得知小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怎么可能?伊程和李溪,这两个人简直就像是两个平行线,根本无法想象他们会出现在同一个流言里。
等他推门进来,看到坐在舒适沙发里、捧着光脑认真学习的李溪时,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足足愣了好几秒。
“真的、真的是李、李溪同学?!”
他猛地回过神,声音因为激动和不可思议而有些变调。
此时的他,眼里再看不到伊程,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凑上前,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殷勤。
“你怎么在这里?脚好些了吗?渴不渴?饿不饿?我给你倒水!不对,这里有能量饮料,我给你拿!”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伊程瞬间黑下来的脸色,像个突然找到主人的大型犬,围着李溪团团转,又是递水又是递点心,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李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度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红,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只能小声道谢:“谢谢……不用麻烦了,我很好。”
“不麻烦不麻烦!”
王一晨连忙摆手,还想再说什么,却感觉到一道冰冷得几乎能冻死人的视线钉在了自己背上。
伊程放下手里的战术板,冷冷地开口,言简意赅:“滚。”
王一晨脖子一缩,但看到近在咫尺的李溪,那副安静坐在那里、微微低头道谢的乖巧模样,心尖就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得不行。
他舔着脸,试图讨价还价:“我就待一会儿,不影响你们,我保证安静……”
说完,默默地给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链,乖乖地挪到了休息区另一边的椅子上,只是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李溪那边瞟。
伊程皱起眉,最终还是放过了他。
李溪更加不自在,只好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面前的光脑屏幕上。
他复习得很认真,那专注的模样,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和脆弱,显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暖白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艳丽的红唇微微抿起。
王一晨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只觉得比看任何战术演练都要入迷,心里疯狂呐喊:怎么会有人连认真学习的样子都这么好看!简直要命!
就连原本冷着脸的伊程,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他看着李溪那副心无旁骛、努力攻克知识难关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他原本以为,李溪那糟糕的理论成绩和缺失的实践分数,是因为不够努力。但现在看来,他似乎真的很认真在学?只是效果好像不太明显?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天赋所限?或者说,基础太差?
这个认知让伊程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看着李溪因为解出一道题而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那点原本因王一晨打扰而生的烦躁,竟奇异地淡去了一些。
休息区的气氛暂时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伊程忙完,看不惯王一晨那花痴的样子,对着他勾了勾手,示意他换上训练服,跟他对战。
两人都是S级哨兵,动作快如闪电,力量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声响,招式凌厉,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
李溪被吸引了过去,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精妙的技巧和战术意图,但能直观地感受到那种纯粹的力量、速度与爆发力带来的震撼。
本以为伊程那种冷峻沉稳的风格已经足够强悍,没想到看起来总是阳光开朗、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的王一晨,动起手来也差不太多,攻势大开大合,充满野性的冲击力。
两个哨兵都知道玻璃墙后有人在看。
不知是出于展示,还是被彼此激起了好胜心,他们的对抗越发激烈起来。
伊程眯起眼睛,若是以往,王一晨早就被他打得嗷嗷叫唤了,可这一次,他居然一次次地挺住了。
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但他不会允许他继续下去。
伊程转攻为守,伺机而动,抓住一个破绽,直接将王一晨击倒。
他赢了。
王一晨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头上都是汗,疼得要命,也不敢露出一丝状况。
“你小子,今天下手格外狠啊!”
伊程淡淡地将毛巾扔给他:“你也差不到哪去。”
王一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是为了在李溪面前装,伊程又不需要。
切……
训练室内的激烈对抗终于告一段落。
伊程和王一晨同时收势,分立两端,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训练服,紧贴在贲张的肌肉轮廓上。
结果毫无悬念,全部是伊程胜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场,推开连通休息区的门。室内的冷气迎面扑来,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李溪已经重新坐正,目光从玻璃墙上收回,看向他们。
伊程走向放置能量补充液的桌子,大口大口地灌入嘴里。
王一晨则有些雀跃,下意识地就想往李溪那边凑,但被伊程冷淡的眼神一扫,又讪讪地停住了脚步,只是咧嘴对李溪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在这时,李溪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清晰地在安静的休息区响起,问话的对象却出乎意料。
他看向那个笑容灿烂、带着点傻气的褐发哨兵,语气礼貌而直接,“王一晨同学,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正在喝水的伊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为什么是问王一晨?
明明刚才的对抗,是他赢了。
一股难以理解、甚至带着点莫名不悦的情绪,悄然扎进了伊程的心底。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水壶,拿起毛巾继续擦汗,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一丝,透出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而被点名的王一晨,则在短暂的呆滞后,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往前挪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和难以置信,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李、李溪同学!你、你问!随便问!我什么都说!”
他激动得就差摇尾巴了。
李溪被他这过于热情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清晰地问出了三个问题:“请问,你家是哪里的?目前有固定的向导搭档吗?还有,你最擅长的攻击方式是什么?”
王一晨想都没想,立刻倒豆子般回答起来,语速快得生怕李溪反悔:“我家在边缘的工业卫星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是靠特招名额和奖学金进来的!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固定搭档!以前倒是临时配合过几个向导,但都不合适!最擅长的近身强攻,就是刚猛一点,硬打硬冲那种!不过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改别的打法!”
如果可以,他真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和训练日志都背给李溪听。
李溪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确实很合适。
他心中隐隐有些意动。王一晨这样的出身和经历,作为他计划中,用来逐步渗透沈毓名下那些产业,建立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班底,再合适不过。
但是搭档哨兵,毕竟是一件严肃的事情。王一晨的热情和单纯背后,是否真的可靠?
李溪不是冲动的人,他需要更多观察,更多了解,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的判断。
所以,听完王一晨的回答,李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表态,这种既不拒绝也不接受的模糊态度,让满怀期待的王一晨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又痒又急,却不敢再多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溪,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而伊程,全程沉默地站在一旁。他的目光落在李溪沉静的侧脸上,又扫过王一晨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殷勤模样,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在无声地扩大。
他走到李溪身后:“李溪同学,你该去上课了。”
李溪看了眼时间,点点头,对王一晨挥了挥手,就让伊程推着他离开了。
然而刚下课,他就收到了一则消息。
导师杨松晴于昨晚在返回住处的途中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受伤入院,目前正在中心医院接受治疗。
李溪看到这条消息时,心脏猛地一沉。
“伊程,能带我去中心医院吗?我的导师遭受了袭击。”
伊程没想到会出这么严重的事,没有多问,立刻就推着李溪上了悬浮车,前往中心医院。
“别担心,只要人没死,一切都好说。”
李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种安慰人的方式,实在是太……
高级病房区安静得近乎肃穆。
李溪坐着轮椅,被护士引导到杨松晴的病房。
杨松晴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约能看见纱布边缘透出一点可怖的青紫色淤痕,那是明显的勒痕。
“李溪?你怎么来了?我没事,一点小伤。”
李溪操控轮椅靠近床边,目光紧紧盯着他脖子上的纱布,眉头蹙得紧紧的。
“杨导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袭击你?”
杨松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没什么大事,就是遇到点小麻烦,可能是某些反对派看我不顺眼吧。”
“人已经抓到了,正在处理。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做事,比较直接,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看不惯我的人多了去了。这种意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自嘲。
但李溪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那勒痕,分明是冲着要命去的!
太巧了,巧得令人心头发冷。
李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轮椅的扶手。
杨松晴见他脸色苍白,知道是在担心自己,还反过来宽慰他:“别担心,好好养你的脚伤。学院里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从中心医院出来,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卷起稀疏的落叶。伊程推着李溪的悬浮轮椅,走在通往临时停车坪的通道上。
李溪靠在轮椅里,目光有些空茫。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悬浮车旁时,一直沉默的伊程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绕到轮椅前,微微俯身,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落在李溪因为心事重重而显得格外脆弱苍白的小脸上。
李溪被他的动作惊动,抬起眼,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伊程薄唇微动,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直白的询问:
“需要我帮忙吗?”
李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定定地看着伊程近在咫尺的脸。
伊家在第十区势力不小,如果伊程愿意动用家族力量去查,或许真能挖出些什么。
可是,如果他的怀疑是真的……
就算伊程愿意帮忙,他能查到多少?
各种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
最终,李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不用了,谢谢你。或许,只是我想多了。”
伊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心底那股自从李溪选择询问王一晨而非他时就隐隐存在的不适感,骤然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
他知道,李溪不信他。
这种感觉,让伊程非常、非常不舒服。
但他不是会纠缠追问的人,李溪既然说了不用,那就是不用。
伊程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送走了李溪,伊程回到他和王一晨合住的哨兵宿舍。
推开门,就看到王一晨正趴在自己书桌前,光脑屏幕亮着,手指飞快敲击,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情是罕见的专注。
伊程本不欲理会,打算直接去洗漱。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一晨的屏幕,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屏幕上,赫然是一份正在撰写的个人情况与能力综述报告。
而报告内容,简直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优点、成绩、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进步,都事无巨细、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遍,文笔浮夸,用词肉麻,简直不忍直视。
这显然,就是王一晨下午信誓旦旦要做的、给李溪的自我推荐报告。
伊程的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捏紧了。
王一晨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是伊程,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伊程,你回来的正好。快,快来帮我看看。你最擅长写这种报告,帮我润色一下。看看哪里写得不够好,不够突出我的优势!”
他热切地招呼着,完全没注意到伊程瞬间冷了几分的脸色。
伊程淡淡地说:“不必白费工夫,李溪未必会选择你。”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王一晨的热情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我知道我现在可能还不够格配得上他,但人总要有幻想嘛!要是不努力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万一、万一他就看上我这种热情开朗、积极向上的类型呢?”
伊程不想再与他纠缠这种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话题:“随你,但别骚扰我。”
王一晨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抓了抓头发,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看你就是嫉妒。”
这句话,如同细小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伊程某个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敏感点。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嫉妒?
嫉妒王一晨什么?嫉妒他被李溪多问了几句话?还是嫉妒他有可能被李溪选中?
荒谬。
伊程的眉头不适地、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猛地将手中的衣物丢进柜子,然后拿起洗漱用品,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浴室,重重关上了门。
留下王一晨对着关闭的浴室门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脾气真大。”
脚踝的伤在高效药剂和细心休养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
李溪已经能平稳行走,只是动作稍慢,还无法进行跑跳。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苏沐那边异常安静。
没有因为他与伊程短暂的接触而采取任何针对性的行动,甚至连试探都没有。
这份沉静,反而让李溪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苏沐的目标,从来不是伊程这个人,而是伊程背后所代表的、第十区顶尖军事世家伊家的势力与联姻价值。
他足够理智,也足够现实,不会因为一时意气或嫉妒,就贸然去动沈熠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看起来如此弱小。
是个十分聪明的人。
既然如此,李溪不打算再给他等待的时间了。
【宿主,根据数据分析,孟青本人并未表现出强烈洗刷污名的意愿,他专注于提升自身实力,似乎已接受现状。你花费精力与资源介入此事,甚至可能引发苏沐及其背后势力的反扑,从风险收益比来看,并非最优选择。】
李溪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闻言动作顿了顿。镜中的年轻人,脸色依旧带着脆弱无害的神色,但那双眼睛,却比初来时沉淀了许多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系统,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
【系统,你不明白。孟青的事,表面上看,是我们赢了。实际上,确实我们输了,尤其是我输了。而现在,我要做的,是真正的赢。】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的目标是修正事件的结果定义权,并以此建立威慑与主动权,对吗?】
【是。】
【宿主,现在我发现,我的更新似乎赶不上你提升的速度了。也许,我应该再多学习一点。】
【其实……没关系的。在我落后的时候,你也包容我了,不是吗?你与我,本来就是一体。】
【宿主……那我就祝你得胜归来。】
学院生活区通往高级向导宿舍的空中连廊,下午时分人流量不大。
苏沐正与两个平时跟在他身边的向导学员低声交谈着什么,手臂上的石膏已经拆除,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护具,但行走间仍能看出些许不便。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连廊,转入宿舍区内部的岔路时,一个身影,静静地从侧方的休憩区走了出来,恰好拦在了路中间。
是李溪。
他今天穿着学院常服,外面罩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风衣,衬得肤色更加白皙,也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苏沐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愣住了,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李溪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沈熠之子,即使只是个E级向导,也让他们不敢轻易造次。
“苏沐同学,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的请求意味,但那双眼睛直视着苏沐,里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他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回答。
李溪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僵持感。
最终,苏沐看了一眼李溪身后空荡荡的休憩区,又瞥了一眼自己那两个明显有些畏缩的跟班,知道今天怕是避不开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跟班如蒙大赦,立刻识趣地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连廊这一角顿时只剩下李溪和苏沐两人。
“李溪同学,你想说什么?”
李溪拄着单拐,向前微微挪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沐的眼睛。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陷害孟青?”
苏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柔弱困惑的模样,甚至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陷害?李溪同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孟青同学推我下楼梯的事情,学院已经有调查结果了,虽然、虽然最后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继续追究,但事实就是事实。我才是受害者。”
李溪看着他表演,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害的微笑。
那笑容让他过分漂亮的脸庞显得更加精致脆弱,仿佛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他说出的话,却让苏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是吗?可是,我拿到了证据呢。”
说着,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枚U盘。
苏沐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U盘上,眼瞳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既然你有证据,大可以去学院举报我,而不是站在这里告诉我。”
李溪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无害:“我只是想获得一份更大的利益,就看你愿不愿意交换了?”
苏沐的心怦怦乱跳。
以李溪的身份地位,没必要这么欺骗他。看他的意思,应该是对孟青也没什么感情,只是想用这份证据,来挟持他。
可恶……
苏沐握紧了拳头。
“你想怎么交换?”
李溪上前一步,靠近他:“当然是……”
就在火石电光之间,他猛地推了一下苏沐。
苏沐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朝着通往下方一层平台的露天楼梯口倒去!
“啊!”
苏沐的惨叫声划破了连廊的寂静。
一切发生得太快。
李溪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苏沐的两个跟班这才如梦初醒,发出惊恐的尖叫,连滚爬跑地冲下楼梯,去查看苏沐的情况。
很快,尖叫声引来了附近的其他学员和巡逻的学院警卫。
李溪的脸色白得透明。
他看着被众人围住的、狼狈不堪的苏沐,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无辜的眼睛,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李溪:装无辜,我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