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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七圣堂 为何会如此心乱如麻呢?

(五十六)

“进来吧。”

商星澜丢给他一张擦脸的帕子, 无奈地道,“从今往后不许再对阿楚有半分逾越之举,否则就算我死了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阿楚会被人喜欢倒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顾野这个混账居然也会开情窍,他还以为顾野只知道吃喝玩乐和杀人呢。

顾野接住帕子, 擦了把脸上沾染的尘灰,先抬眼看了看商星澜,又看向在他身旁的楚黎, 脸已经恢复原样, 看来只要不动情就还是那张脸。

主子对他太过仁慈了, 换做是他, 一定要杀了永绝后患, 以防对方还会来抢人。

他们三个在一块不挺好的么, 他以后还给他们建房子打水种地, 孩子他也会带啊。

迟早有一天把这破法术解开,等他见了晏新白,那人精通魔修咒法,肯定有办法。

“主子,怎么不见晏新白?”

顾野跟随他们进殿, 状似随意地问,“他没跟你一道回来?”

话音落下, 商星澜沉吟了声, 望向楚黎,“你同他说吧。”他自己也不清楚此事的细节, 那时只差被楚黎气疯了,哪还有心思细问这种事。

一提起晏新白,楚黎脸色顿然沉了下来, 酝酿片刻,低声道,“我说帮你取仙骨来,他听了之后忽然变了神色,当着我的面把仙骨毁掉。我奋力阻止,竟然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他还说以后再也不要追随你,你是个没用的主子,他要把我们所有人全杀掉,连全尸都不留……”

“不要添油加醋。”

“哦……他把仙骨毁了,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他就走了。”

商星澜微愣了瞬,捧住她的脸,“他真打了你?”

楚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接着道,“可惜那仙骨灰飞烟灭了,要不然你肯定能飞升的,都怪那疯子,突然不知吃错什么药了……”

她从小挨打挨习惯了,在楚黎看来,她跟晏新白互相打了一巴掌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她力道更大,没有修为在身还打得他脸上五道印子呢,算她打赢。

商星澜皱眉看着她,眸色渐沉。

顾野不成正形地倚在廊柱边,懒散道,“什么仙骨,什么飞升,听不懂。”

为了给晏新白多拉一桩仇恨,楚黎兴致盎然地同顾野讲解起来,“你主子身上原本有一根仙骨,有了那仙骨就能飞升,飞升就能摆脱诅咒活命,先前那仙骨被人抽走了,我去帮他拿回来,却被晏新白抢了先毁掉,他就是个叛徒!”

闻言,顾野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道,“是么,我早看他长得像叛徒。”

他不在乎主子过去是什么人,他只知道主子救过他和义父。晏新白为什么会跟主子作对,他也不在乎,主子要杀就杀。

兄弟一场,他可以让晏新白死得痛快些,临死前能让晏新白给他解一下法术就更好了。

商星澜瞥他一眼,这混账还有脸说晏新白,简直五十步笑百步。

“我曾允诺过陪他一起找到使魔修悟道飞升的办法,因着身上诅咒拖了许久,如今我要飞升,便没办法再完成诺言。”商星澜垂下眼,轻轻挽起楚黎耳畔的发丝,“大概便是这个原因吧,他是觉得我背信弃义。”

但他怎能对阿楚出手,阿楚瘦弱可怜,又没有修为在身,如何能挨得了他一掌?

有多么深重的怨恨,朝他一人发泄便是,阿楚什么都没做错,是晏新白毁掉仙骨在先,她生气理所应当,凭什么打她?

楚黎煞有介事地道,“不用替他辩解,我看他是早就想杀掉你取而代之,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偏在这关键时候害你?你不能再心软下去,不然以后他还要害你怎么办?”

商星澜失笑了声,他在想阿楚的事,阿楚脑子里却全都是他的事。

“顾野,燃传信符给他。”

若晏新白还肯来同他当面说清楚,能打一架解决掉此事最好。

若不肯来,此后恐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顾野应声下来,从怀里取出张符纸以魔火点燃,许久过去,没有收到回应。

他与商星澜对视一眼,又拿出张符纸来点燃。

“他不来。”

商星澜沉默片刻,牵起楚黎的手,低声道,“他迟早会来找我,不必管他,我们回去。”

堕魔之人本就与常人不同,魔气越盛,心性越凉薄。他知道晏新白的性情,与顾野不同,晏新白对俗世的感情丝毫不感兴趣。

像顾野这般出生起便被魔气浸染,又被人类义父养大的魔修少之又少。

他懂感情,是因为义父的教导。只不过那感情也只对特定的人,除非顾野认可对方,他绝不轻易交付他的信任。

说起来,顾野这点和楚黎很像,从小吃苦长大,故才警惕地认为所有人不怀好意。

在他还在胎中时,母亲被魔头袭击,不知用了什么法术,魔气沾染上了腹中胎儿,使顾野一出生就是个小魔头。

爹娘皆因为他被魔气浸染而厌憎与他,便把他丢到羊圈里,当成野狗似的用一条铁链栓住,如同对待牲畜般养着,非打即骂。

而顾野的义父,那时只是他们家的邻居,一个年迈的老人,常常给顾野带一些吃食,这才让顾野活了下来。

顾野内心是渴望爹娘疼爱的,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爹娘为什么这样对待他,每次都是躲藏着少挨一些打,身上魔气从未爆发过。

直到某一年,有修士来到他们家附近,爹娘听说修士可以除魔,便带着那些修士来到家里,想要除去这个小魔头。

那些修士并没有什么真本事,是冒充宗门的修士骗吃骗喝来的,见到顾野被铁链拴住,以为没有什么威胁,便用刀子刺得他鲜血淋漓。

顾野疼得要命,恳求着爹娘阻止他们,拼命地认错,可说什么都没用。

爹娘眼里,他从来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一个连牲畜都不如的魔头。

在他快失去气息时,邻居老人竟然得知了消息,冲进他家来救他,用毕生积攒的家财,把顾野的性命买了下来。

他带着顾野离开那片伤心地,给顾野治伤,喂饭,一点点将他养大。

老人清楚自己不能永远陪伴他,便决心带他去魔域,让他和其他魔头们待在一起,至少不会担心顾野有朝一日会被修士们杀死。

他们就这样来到了魔域,顾野在魔域的一家赌坊里当上了门童,而老人却在那时染上了重病。

他没有钱去给老人买药,便带着老人跪在赌坊门前,谁肯出钱救下老人的性命,他愿意一生跟随对方当牛做马。

恰逢那时商星澜和晏新白经过那里,他给了些钱财,治好了义父的病,顾野从此便跟在了他身边。

现在想来,怪不得当时他看到顾野第一眼会下意识想帮他一把,他的眼神实在是跟阿楚太像了,就连那接过钱财毫不犹豫扭头就跑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而晏新白,或许相识的这五年,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吧。

竟然出手打阿楚,他都没舍得如此对待过她,实在是不可饶恕。

*

商家。

商浸月一见了他们便迫不及待迎上来,把话本子堆在桌上,“总算回来了,我都快瞒不住侄儿了,给他念了三个话本子才哄过去。”

“你……没事了?”楚黎愕然看着他,片刻,目光转向身旁低声轻咳的商星澜,顿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眯了眯眼,在商星澜胳膊上掐了一把。

“我们年青人恢复快,吃了颗丹药现在已经没事了。”商浸月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俨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楚黎哪里还信他,瞪他一眼,越过商浸月去找因因。

小崽乖乖地坐在前厅的小桌边,一边吃点心一边看话本子。

“娘亲你回来啦。”小崽把点心囫囵塞进嘴里,如往常般上前来牵住她的手,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见到他那不谙世事的小脸,楚黎仿佛从云端飞下来,脚踩到了实地上,只要有因因和商星澜在,她的家就还是完整的。

商浸月听说他们和好如初,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他压根没听楚黎的话去苍山派找楚书宜,找了事情只会更麻烦,他了解兄长的脾气,认定的人不会再改变的。

“既然如此,那得加紧修炼了。”商浸月低声道,“我听嫂嫂说你只剩半月寿命,时间太紧迫了。”

商星澜微微颔首,他知道自己耽误不得,可看到楚黎和因因,他又忍不住想多留在他们身边多看两眼。

万一失败,就再也看不到了。

“罢了,”他轻叹了声,“去七圣堂吧。”

闻言,商浸月眼前亮了亮,“你决定好了在商家飞升?我、我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楚黎牵着小崽跟在了商浸月身后,回廊兜兜转转,她愈发觉得眼前的路很陌生,好像从没来过这里。

“七圣堂是商家祠堂,也是历代仙人悟道之地,进去之后不可大声喧哗,更不可随意走动。”商浸月边带领他们进入,边有意无意地看向顾野。

楚黎抓着因因的小手,四下打量着传闻中的商家祠堂,她竟然对七圣堂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待商星澜和楚黎都踏进了门槛,商浸月倏然停下脚步,把最后面的顾野拦了下来,“你不能进。”

顾野挑了挑眉,“我怎么不能进?”

“你这魔头还敢问为什么?”商浸月冷笑了声,指尖已经按上腰间的宝剑,“若非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我早一剑除了你。”

顾野不怒反笑,轻描淡写道,“你说了不算,这世上只有主子才有资格命令我。”

什么东西,也配跟他叫嚣?

听到身后的声音,楚黎回头看去,见他们僵持不下,扬声道,“顾野,你在外面等就是。”

闻言,顾野抬起头来,笑眯眯答道,“遵命。”

商浸月:“?”

他狐疑地望向顾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不是只听兄长的命令?”

顾野倚靠在门边,连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都懒得,“干你屁事。”

他们三个……算上那个小崽子,他们才是一家四口人,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商浸月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脑子有病,魔修皆是如此自我偏执,真不知道兄长为什么会带个魔修回来。

他脸色黑沉地守在祠堂外,就是死也不会让顾野踏进祠堂半步。

与其说是祠堂,更不如说是一间普通的禅房,只是地方稍大了些,几乎快要赶上一座宫殿了。

不过却没有楚黎想象中那般奢华高大,反而感觉有些简陋,很多东西都已经旧的不成样子,生了蛛网与灰土。祠堂正中的房顶有块八卦型的空缺,漏出头顶的天空与阳光来,正对着那空缺的地方,是一潭冰冷池水。

楚黎收回目光,皱着眉头捂住鼻子,还是被空气里的灰尘呛到,“怎么没人来打扫?”

商星澜安静立在桌边,拾起桌上翻开来纸张泛黄的古书,一碰,纸页很快如枯叶般碎掉。

“除了飞升之人与天阴之女,其他人不能进七圣堂。”

就算是他们,也只有在即将飞升这段日子才能来到这里苦修。

从今日起,他需得禁食禁寐,封闭五感,如一尊只会吸纳灵气的雕塑般在七圣堂修炼。

有顾野和阿月护法,他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眼下,修炼二十五载,终于要迎来最后的考验,他应该高兴才是。

为何会如此心乱如麻呢?

第57章 打油诗 “没品位的小娘子。”

(五十七)

商星澜褪下外衣, 缓慢走进八卦池中,池水的寒气仿若能够冷进骨髓深处,冥冥之中有种直觉, 千百年来,历代飞升之人似乎都是这样做的。

楚黎正带着小崽到处参观, 余光瞥见他进入池水里,大吃一惊,“快上来, 会冻生病的。”

秋日本就渐渐入寒, 季节更替最容易生病, 他竟然还穿那么单薄跑到池子里去。

听到她担忧自己, 商星澜轻轻笑了声, 安慰她道, “无妨, 池水对我来说不算冷。我也不清楚为何,或许是天阳之体的原因。”

闻言,楚黎牵着小崽走到池边,半信半疑地瞧着他,没有发抖, 脸色红润,看起来确实不像被冻着的模样。

飞升真是件麻烦事, 还要泡这破池子, 难道就不能干脆利落地劈两道雷下来,叫商星澜顺顺利利地飞升么?

小崽好奇地看着他,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为什么你身上画着画?”

闻言,商星澜垂眸看去, 发觉小崽是在说他身上的雷痕,不由低笑道,“画好看么?”

雷痕已经蔓延到了下颌、耳侧,几乎只差那张脸没有被雷痕所侵蚀。

小崽歪着脑袋,皱眉看了一会,忽然起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瑟瑟道,“不好看,好可怕的画。”

商星澜只以为小崽不喜欢这密密麻麻的痕迹,将衣襟稍微提了提。他自己也不喜欢,当初第一次看到身上的雷痕冒出来时,他还让下人帮忙把那雷痕剜掉,可就算剜掉,新长出来的皮肉上依旧会附着着可怕的痕迹。

楚黎看到他脸侧攀上耳际的雷痕,眼眶微酸,把小崽拉到身边,“因因乖,不要打扰他修炼。”

“无妨,让他随意些吧,”商星澜温声道,“待我封闭五感之后,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看不见的。”

这是粼水阁的古籍上所记载的内容,飞升之人的传统,封闭五感可以加速运转体内灵气,再加上八卦池充满灵力的池水,修炼速度会比平日快十倍。

只不过,这种修炼法子有个缺点,那便是一旦开始,便不能中途断开,否则出了岔子极易走火入魔。

楚黎有些担忧地望着他,嘟哝着道,“那岂不是变成块木头了。”感觉不到痛楚,受伤快死了也察觉不到危险,连求救都不会喊。

目光落在她身上,商星澜又细细嘱咐道,“照顾好自己,阿月每日会送来餐食,屏风后有一张床,夜里睡觉把窗子关严一些。”

稍顿,他又想起晏新白来,拧眉道,“若是晏新白来了,不要出面,叫阿月和顾野解决便是。”

“他还敢来?”楚黎从袖子里腾地抽出一把刀来,阴恻恻道,“上次是我没有防备,这次必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你放心就是了。”

“……”商星澜叹息了声,知道劝不住她,从池边的储物戒里取出一把尖锐锋利的匕首来,“用这把,更利一些。”

楚黎拿过那把匕首,拔出来瞧了瞧,一道剁在桌上,将桌角都削下来一块,果真是把好刀。

再涂上些毒药,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只要她能伤到他,晏新白再厉害也得去半条命。

她将匕首仔细别在腰间,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认真道,“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因因,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干扰到你。”

商星澜捉住那只手,想将她拉进怀里,又唯恐会将身上寒气递给她,半晌,还是作罢,只握了握那只温暖纤细的手。

楚黎把小崽也牵过来,低声道,“因因,来,握一握爹爹的手。”

小崽听话地走上前来,有些不情愿地把小手递到商星澜面前,“就这一次。”

听到他那装成大人的语气,商星澜忍不住笑了声,握住那只小手,用力捏了捏,把小崽捏得龇牙咧嘴,气冲冲地咬他一口。

“娘亲,他故意欺负我。”小崽委屈地窝进楚黎怀里告状,“我再也不要给他牵了。”

楚黎赶忙揉揉他的小手,轻声道,“不要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等他死了因因想牵都牵不到了。”

商星澜:“……”某人的话好像听起来更不吉利。

闻言,小崽眼睫忽闪两下,望向商星澜,声音低了许多,“你会死吗?”

商星澜笑意沉沉道,“你不想我死,我就不会死。”

“那、那你先别死。”小崽眼巴巴看着他,“等我长大之前都不要死。”

他还想着以后能堂堂正正打败商星澜呢,这个坏人以前总是欺负娘亲,那些账他都记在本子上了,等长大之后要找商星澜讨回来。

商星澜怔了怔,敛起唇畔的笑意,“好,我答应你。”

他做出的承诺,绝不食言,就算有一万只恶鬼要把他拖进地府,他也绝对爬出来。

修炼开始了。

楚黎和小崽在七圣堂逛了许久,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那些历代飞升之人留下来的手札。

大部分飞升之人的手札都是只言片语,唯独那个商流玉,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个本子,但是跟飞升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全都是他喝醉之后写下的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偏偏小崽还看得很痴迷。

她看了两眼就晕字了,躺在软榻上小憩。

清雅的祠堂檀香混杂着书卷的墨香格外诱人深眠,楚黎觉得这一觉好长好长,醒过来时,天色已然黑沉下来。

她从软榻上醒来,小崽也睡着了,躺在她身边四仰八叉地伸着胳膊腿,手心还依依不舍地握着那本商流玉的诗集。

楚黎被小崽逗笑,刮了刮他的鼻尖,起身去领晚上的餐食。

商星澜还在池水内修炼,双眸紧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楚黎当真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靠近他时,他半点反应没有,身上的雷痕在夜色下散发着浅淡的金色光辉。

她不敢乱碰他,蹑手蹑脚地从商星澜身边经过,还未走到门口,忽然看到窗边似乎立着一道颀长人影。

楚黎吓了一跳,眨眼的功夫,那人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见、见鬼了?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祠堂,难不成她是见到商星澜的祖宗了?

楚黎心头狂跳着,小心翼翼走到窗边察看。

哪有什么人影,月色寂寥地洒在窗台上,树枝随风摇晃。

或许是树影吧,她真是睡迷糊了。

从门口取了饭食回来,楚黎把小崽叫醒吃饭,打开餐盒,顿时满室香气洋溢,商家伙食一向比酒楼还要好,只是味道清淡些。

一大一小吃了个畅快,楚黎收拾好碗碟,刚要送出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别害怕。”

浑身汗毛倒竖,楚黎猛然回过头去,身后空无一人,她颤抖着唤了声,“因因,是你在说话吗?”

小崽从屋内传来懵懂的声音,“娘亲,你叫我?”

楚黎勉强镇定下来,攥紧指尖,走回小崽身边。

看到还在修炼的商星澜,她心头更加焦虑慌乱,就好像这屋里除了他们一家子还有个透明的人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太劳累产生幻觉了?

她忍不住往小崽身边靠了靠,见他还在津津有味地看诗集,轻声道,“因因,念出声来。”

小崽困惑地瞧她一眼,却还是乖乖照做,大声地念起那些不着调的打油诗来。

听着那些乱七八糟吹牛侃山的诗句,阴森诡异的气氛全消,别说害怕了,楚黎反而开始头疼,“算了,还是别念了。商流玉到底是不是商家人,肚子里连半两墨水都没有,写的诗真是烂到家了。”

话音落下,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两声轻咳,刹那间,楚黎和小崽的身体瞬间全都僵硬住了。

“谁!”她迅速转过头去,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谁在装神弄鬼,顾野,是不是你?”

两人对视一眼,小崽立刻扑进了楚黎的怀抱。

“娘、娘亲,刚刚是谁在咳嗽啊?”

楚黎更是害怕地抱紧他,嘴上却道,“应、应该是你爹爹吧。”

小崽呜嘤一声,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可是那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像呢……”

“嘘。”楚黎颤抖着捂住他的小嘴,同样不敢抬头,母子俩低垂着脑袋,只敢盯着桌上那本诗集看。

忽然间,诗集的纸页无风自动,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翻书似的,楚黎和小崽的眼睛缓缓睁大,惊恐地抱紧了彼此。

“没品位的小娘子。”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耳畔缓慢响起,对方仿佛就站在她身后,

“看看这首呢,还烂不烂?”

“鬼,有鬼啊!”楚黎抄起小崽便逃,可她还没跑出祠堂那扇大门,便骤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睁开眼,小崽一脸担忧地望着她,手心还捏着只小帕子给她擦汗。

“娘亲,你做噩梦了吗?”

楚黎惊魂未定地望着小崽,胸口不住起伏着,偏头看去,枕边还放着那本商流玉的诗集。

太可怕了,她竟然梦到了商流玉的鬼魂。

但是这梦实在奇怪,商流玉不是飞升成仙了么,哪来的鬼魂呢?

楚黎掐了掐额角,深吸口气平复心情,窗外天黑了,和梦境里几乎一样。

她给小崽端来饭食,自己却没有心思吃,在七圣堂里寻觅起商流玉的牌位来。

她要好好拜一拜,让这位大仙不要再到她梦里来吓人。

半晌,她找到了商流玉的牌位,在最角落里,他竟是商家第一位成仙的飞升之人。

第58章 厄龙 怪物好像要从画上跑出来了。……

(五十八)

楚黎取出手帕将那些牌位一个个擦干净, 商流玉的那一块布满灰尘,甚至还歪歪扭扭地斜倒在角落,乍一看简直像他本人一样吊儿郎当。

她把牌位扶正, 看到旁边还立着商流玉夫人的牌位,不过上面却没有写清楚名字, 只模模糊糊地记着林氏二字。

她端详了会,将他夫人的牌位也一并擦干净。

好祖宗,劳烦管管你家男人, 叫他别再来吓唬人。

她摆好贡品, 燃起香支, 又恭敬地跪在蒲团上行礼, 虔诚地祈祷众仙能够保佑商星澜渡过难关。

香线丝丝缕缕飘去窗外, 斜阳西垂, 一阵风无端扬起她的发丝, 在她身后,倏忽冒出数道虚浮的身影,所有人都安静沉默地陪在她身边,神色不明。

楚黎浑然不觉,俯身去为神仙们磕头, 心头总算松快了些。

吃过饭,楚黎又到池水里看望商星澜。脸色很白, 唇几乎无色, 好似在忍耐什么痛苦般,身上的雷痕愈发可怖, 她心疼地看了许久,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

入夜,楚黎抱着小崽在祠堂里的软榻上睡觉, 小崽睡得很快,这个年纪正是没有烦心事沾床就困的时候,楚黎睡不着,她实在害怕午后做的那个噩梦,可不知怎的,越想保持清醒反而越困,很快进入了梦境。

翌日醒来时,她竟然一夜无梦,睡得极好,通体舒畅,阳光洒在榻边,就连心情都变好了几分。

看来拜拜祖先牌位真的有用,商流玉倒是个讲理之人。

顾野懒散地守在门边,打了个哈欠,将今日的餐食透过门缝递给她。

楚黎接过餐盒,听到顾野淡淡道,“主子怎么样?”

“还是那样。”楚黎打开饭盒一看,全都是她和因因爱吃的菜,“不用担心,你守好门便是,里面有我。”

顾野低笑了声,毫不客气道,“就是有你我才担心。”

楚黎抬头剜他一眼,从餐盒里拿起个包子砸在他身上。

顾野熟练地接住那包子,搁进嘴里咬下一口,忽然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变冷了?”

楚黎愣了愣,回头看了看空旷的祠堂,轻声道,“马上深秋,也该变冷了。”

“我去给你找床厚实些的被子来。”商浸月突然冒出半个脑袋把顾野挤开,低声道,“嫂嫂,有任何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怕麻烦。”

闻言,楚黎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怪梦,可思来想去,觉得那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何况今天也没再做那个梦,便随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没什么事。”

她转身回去,房门阖紧。

商浸月抬起头,和顾野对上视线。

看什么看,混账魔头,竟敢趁兄长不在勾引嫂嫂。

兄长也是奇怪,竟然找个魔修来给他护法,魔修心思诡诈,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了。

他得多盯着点顾野才行。

顾野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若无其事地斜倚在廊柱上,掏了掏耳朵,淡声道,“这祠堂为什么不能进?”

商浸月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

祠堂不能进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千年前就是如此,至于原因,早就没人知道了。

没有得到回应,顾野冷嗤了声,也不再同商浸月搭话,反正只要半月过去,他跟这人八辈子也不会再见一面。

只是,这祠堂实在奇怪,说不上来的诡异。

顾野直觉向来很准,他方才透过门缝朝里看了一眼,房顶上有个八卦型的洞,正对着一潭池水,就好像是什么阵法似的。

他敛起眸光,抱臂靠在柱上闭目养神,忽然间睁开眼朝远处看去。

主子说的没错,果然还是来了。

晏新白提着一把长剑,缓慢立在远处回廊下,身形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脸上神色。

商浸月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指晏新白,“大胆魔头,竟敢擅闯!”

商家的阵法到底被谁解开了,怎么哪个魔头都能闯进来?

晏新白缓缓自阴影处走来,视若无物般路过商浸月,立在顾野面前。

他平静开口,“商星澜在里面?”

顾野上下打量他片刻,嗤笑了声,“装什么,你能不知道谁在里面?”

闻言,晏新白向前进了一步,面前立刻被左右两侧的刀剑拦住。

顾野沉沉看着他,刀尖转了转,直指他的心口,“那日传信给你怎么不来,现在又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