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了,也许是面对陌生人,没什么心理负担吧。
受的委屈太多,有时候也想要宣泄一下。
而且她说的是实话。
其实她挺执拗的,远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好拿捏搓扁。
“我们很熟吗,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他的声音里有调侃的笑意。
江渔被噎了一下。
可他说的也在情理之中,让人无可指摘。
她面上烧红,后知后觉意识过来,为自己的造次。
这场结束,灯光次第亮起,对方的脸逐渐在她面前清晰起来。
这是见过就让人难忘的面孔。
高鼻深目,秾丽英挺,一张很有男人味的脸,笑起来更是别样倜傥。一对锋利的剑眉下,却是一双勾人的凤眼,漆黑深邃,好似万千星辰都坠入眼底、沉寂。
这样一双迷人的眼睛,和他偏冷峻雍容的气质不太相符。
……竟然是赵赟庭。
目光甫一对上,他大大方方的没有躲闪,江渔的表情却渐渐凝固,不太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跟他久视。
江渔怎么都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赵赟庭。
其实她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那种半生不熟的人际关系,大脑会处于一种宕机的状态。
与他淡然自若的态度相比,她实在称不上大方。
之后就有些相顾无言的尴尬。
“怎么在这儿,赟庭?”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从远处走来,目光带几分狎昵,若有似无扫过江渔。
她直觉不太舒服,又说不清哪里不舒服。
“走了。”他似乎无意多说,提起自己的西装款款离座。
刚才坐着还不明显,起身时,一双长腿更加显眼,走动时,硬挺顺滑的西裤面料隐约勾勒出成熟男人有力的肌理轮廓。
两人说笑着迈下台阶,渐渐走远。
“你认识他吗?”后来的葛微微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迟疑地问她。这样的男人,不像是一般人能高攀得上的。
有些人,哪怕穿着再普通的衣服,也能看出家世不凡,底蕴不俗。
很少有男人能把简单的黑衬衫穿得这么有型,这种太挑身材了。
江渔不知道要怎么说:“……算是吧。”
那天就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她自己都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会跟她搭话,他瞧着也不像是多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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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已经忙到很晚了。
赵赟庭难得也在家,书房的门缝里亮出淡淡的白光。
江渔回头将门碰上,接过阿姨递来的水说了声“谢谢。”
过一会儿,他开完会出来,边下台阶边解袖扣:“回来了?今天还挺早的。”
不是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江渔尴尬之极:“……今天有外戏,所以格外早些。”
“选上了吗?”
明知故问!
江渔心道,怒了努嘴:“没有,司老师看不上我。”
她虽不善言辞,但对他人的善恶态度敏感。
他对她总是很宽容,不像他对旁人那样只是虚应的客套,以至于助长了她在他面前的气焰。
察觉到自己造次时,话已经收不回了:“司老师不太喜欢我。”
赵赟庭头也没抬,语声里含笑,像是打趣:“她为什么不喜欢你?你演技不好,拖她的后腿了?”
“不是……”她屏住呼吸看他一眼,他英俊的面孔温和而端丽,她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放缓了,“可能是因为您跟我说话了吧。”
她说话直白,没有那些粉饰太平的虚词。
赵赟庭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好似能看到他心底深处,他那些为人处世、虚与的手段,在这一刻忽然失效。
四目相对,赵赟庭的目光幽邃平和,却似乎蕴藏着什么她难以读懂的东西。
江渔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天的话可以那样多,可能是受了委屈的缘故,她觉得憋闷,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打开了似的,忍不住想要宣泄出来。
他都没有问她什么,她已经像是止不住似的说了一通。
当然她不会跟他提她的身世,她不想因为这种事博得别人的同情,这算是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吧。
说了一堆,见他只是含笑不语,她才意识过来自己话太多了。
想起以前母亲的话,女孩子要沉稳矜持一点,不要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事,什么事情都藏不住,这样很不好,会被人看轻的。
她转而问他:“您在中晟是什么职务?”
“我知道中晟,很厉害的一家公司,周围有不少高校。”
“北京哪里好玩?有没有特别好吃的?我小时候一直在江陵那边住的,来这边后,我都没习惯这边的饮食。”
赵赟庭含笑,偏头注视她:“你问这么多,我应该回答哪一个?”
江渔的脸颊烧红,总感觉他眉梢眼角有几分调侃的况味儿。
可再看,他眉目清朗,神情坦荡,并无狎昵之意。
她脸上热意更胜,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她这样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有兴趣?
那天可能是她会错意了吧。
如今回想起来见面到现在的一些小事,只觉得尴尬又搞笑,想必他也是如此。
她与赵赟庭交往不深,虽然过去有些误会,但他给她的印象并不坏。
他不是个能让人讨厌的人,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很容易就能让人产生好感。
“您在京城长大,怎么放着首都不待,去那种小城市发展?”她寥解尴尬似的咳嗽一声,抛出个新问题。
她知道中晟创投原来在南地儿一个不起眼的城市,他这种衔位,不可能只是挂个名,应是要不断来回往返跑的。
他好似没有窥破她的用意,一扬眉,半开玩笑又半是认真地说:“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晓得吗?再说,不镀上一层金怎么顺理成章回北京当领导?”
江渔笑了出来。
这人也忒幽默了。
赵赟庭静静望着她,也笑了。
之后有些沉默,像是已经料到无话可说。毕竟不是多熟悉的关系,过了那阵劲儿,江渔只觉得不自在。
赵赟庭却敛了笑意,像是终于认真起来,似笑非笑:“其实你真正想问的——是我跟司颖是什么关系吧?”
江渔心头微震,并不意外他能窥破她心底真实的想法。
但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她不由看向他。
这人看着彬彬有礼,有时候又犀利得很,叫人不知道要怎么应付。
赵赟庭说:“只是合作关系。”
江渔不知怎么:“她帮你洗钱?”
赵赟庭似乎被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说话能别这么虎吗?”
江渔定定看着他,表情有些无辜。
“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会做。”
司颖算是发小,不过也只是小时候同大院住过的关系,连邻居都算不上,同一个圈子的,他多少会给点儿面子。那天去找黄俊毅,路过碰上而已。
“而且,我要真想干点儿违法乱纪的事儿——”他略垂眸,打量她的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那也干点儿量刑低一点的啊。”
回过神时才发现,他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此刻却如午后澄江,荡漾着温柔的水波。
迟钝的江渔愣在那边。
总感觉他这个话有些卯不对榫,莫名的,有几分意有所指的暧昧。
赵赟庭这样眼高于顶又慎独克己的权贵公子,不应该开这种玩笑才是。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迟疑一下看他,他已经敛了神色,恢复如常的冷淡绅士。
她只好把疑问都放回了肚子里。
暖风吹在脸上微微的痒,她觉得呼吸放缓,莫名的,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