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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场京雨 李暮夕 24433 字 15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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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7月15号是个寻常的日子,但这一天对很多人来说都不寻常。

早上8点的时候,蒋南洲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彼时他刚刚开完会,秘书正跟他汇报。

他瞥一眼座机,随意接起,边听边翻文件。

秘书还在汇报:“刚才跟你说的,这个地方……”

蒋南洲忽的抬手止住,神色变得凝重。

秘书的话戛然而止,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也不知道他接了个什么电话,手里的文件都放了下来,脸色越来越沉重,看他神色,甚至有些棘手。

秘书再不敢多说了,抱着文件静静地在那边等着。

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蒋南洲才缓缓挂断电话。

尔后他双手交握,支着下颌在那边沉思良久。

这么多年以来,他这样的神情秘书只见过一次。

就是在他父亲锒铛入狱、蒋家一落千丈的时候,那时他就是这样安静,无声无息,好似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

那种寂静让人悚然,连带着话都不敢高声。

秘书没有再多说什么,悄悄地退了出去。

快10点的时候,蒋南洲像是回了神,抓起手机就给孟熙拨去电话。

那边接起后,听了他说的来龙去脉,道:“我在城西。”

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是他一朋友名下的一栋半山别墅,专门用来宴客的。

蒋南洲路上没有任何耽搁,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那边。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孟熙在后院浇水,身上穿一件白色的polo衫,侧脸含笑,显得休闲又自在。

手里的喷壶不时洒下一片,浇灌在茂盛葳蕤的粉色花簇中。

他总这么从容,似乎很少有让他动容的。

蒋南洲压下心里的焦急,道:“我早上得到的消息,向阳出事了是吧?”

孟熙不紧不慢地接过佣人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口。

他没回答,蒋南洲心里更加焦灼。

冷不防孟熙回头,似笑非笑地觑了也一眼:“这么着急?其实你想问的不是陈向阳,是嫌疑人的情况吧?”

蒋南洲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有些僵滞。

过了一会儿又渐渐回过味来,心道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且陈向阳名义上也是他表弟,也算是个远亲,以孟熙这么在乎自己形象的性格,居然这么气定神闲的?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件事。

蒋南洲混沌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觉得事有蹊跷。

“江渔是赵赟庭的妻子,要急也是他急,你急什么?”孟熙笑道。

蒋南洲脑中好似炸开了烟花。

千丝万缕跟乱麻似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连接了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和孟熙脱不了干系。

江渔出事,赵赟庭肯定不会做事不管。

他刚刚稳定中晟内部,虽然胜了,也得罪了大把的人,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又有多少江永昌的同党恨他入骨?

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招来祸患,很容易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他若是插手江渔的事,多少人能拿住这点做文章?

可就算知道这样,赵赟庭真的会袖手旁观吗?

蒋南洲不清楚。

以他对赵赟庭的了解,他这人利字当头,脑子清醒,应该不会意气用事。

就算要管这件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去管的。

可他如果不管,他和江渔的关系也就倒头了。

且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他不管江渔的下场会怎么样?实在很难预料。

虽然陈向阳还躺在医院,但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如果她谋害陈向阳的事情坐实,估计她蹲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

心里焦急,蒋南洲的神色也不太自然。

孟熙多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真的很在意你这个‘前女友’。”

蒋南洲没有说话。

回答是不好,否认也显得太假,干脆沉默。

这明显就是孟熙针对赵赟庭的一场阳谋,他不该牵涉其中的。

那天回去后,蒋南洲一晚上没睡。

翌日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江渔-

江渔所在的地方挺清净,在东郊那边的一处庄园。

到了地方,蒋南洲步行下车,走了两百米后,上了一辆此地的专车。

沿途风景秀丽,山色葱茏,蜿蜒的山道沿着一面如镜般澄亮的翠湖迤逦而上,有直上云霄之感。

蒋南洲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只觉得心里跟团乱麻似的。

理智告诉他不该管这事儿,但行动上忍不住。

到底还是来了。

“请在这里稍等。”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地方。

挺空旷简陋的,但还算干净。

蒋南洲等了足足有五分钟,对方又回来了,说江渔不见客。

“你再跟她说说。”

“江小姐不见客,你是听不懂吗?”对方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古板正直的一张脸,虽穿的常服,身姿笔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蒋南洲被结结实实堵了回去,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知道这地方非比寻常,强忍着没有发作,就此告辞。

不得已,他只好致电赵赟庭。

电话铃声一声一声响起,对面却迟迟没有人接听。

烦躁之余,他又心有疑虑。

快有半分钟,对面接起,是个陌生的女声,颇为中性。

对方声称是赵赟庭的秘书,问他是谁,有什么事。

蒋南洲没这个耐心跟个秘书废话:“让赵赟庭听电话!”

对方楞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样敢对赵赟庭直呼其名的,一时拿不定主意。

蒋南洲喝道:“你聋了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刻到了近前,继而是熟悉温和的男声:“沈霞,给我吧。”

听到这个声音,蒋南洲的火气就往上涌。

“找我什么事?”赵赟庭冷淡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递过来,好似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更在他心口点燃了一把火。

曾经的虚与委蛇,这一刻都不复存在。

“江渔出事了,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对面有“沙沙”的声音,是钢笔落在文件上滑动摩擦时产生的。

赵赟庭的声音不急不缓,反问他:“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就算要质问,也轮不到你吧,南洲?”

蒋南洲冷笑不语。

赵赟庭也不主动开口。

但如果是面对面,蒋南洲觉得他应该是似笑非笑的,带着一点儿讥诮地望着自己。

他向来如此,自视甚高,高高在上。

曾经的他们是同一种人,彼此都不迁就,所以蒋南洲在了解这个人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那种隐隐的傲慢。

有时候确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这会儿他不能挂这个电话。

“聊聊吧。”

“怎么聊?”赵赟庭停笔挑眉。

“见面聊。”蒋南洲加重了语气,又是毫不客气的一声冷

笑。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只是,这笑声里也毫无温度。

“好啊,时间你来,地点我定。”

……

赵赟庭选的地点在颐和园那边的一家咖啡馆,百里内都是禁行区,蒋南洲刚到十字路口就被拦了,又要查证件又要盘问,还问他有没有通行证。

他气不打一处来,知道这是赵赟庭给他的下马威,生气就输了。

于是一应配合地道来。

盘查的警卫一一核对,最后还不放行,还说要请示。

蒋南洲实在受不了了:“我约了赵先生。”

姓赵的不算多罕见,但在这地界上却是挺不同的,似乎再没有第二家。

警卫神色客气了些,问是哪位赵先生。

“赵赟庭赵先生。”蒋南洲禁不住地冷笑。

心道,自己也有借赵赟庭名头的一天。

警卫说了句“稍等”,客气地拨了电话过去。

一番操作,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才被允许“通行”。

蒋南洲在心里冷笑连连,但也没跟个警卫计较什么,径直步入步行街。

那是位于街角的一家咖啡馆,门可罗雀……不,除了他和赵赟庭根本没有别的客人。

两个店员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有客进门也不招呼。

蒋南洲直奔最后一排,款款落座。

“好大的威风啊。”

赵赟庭喝完嘴边的茶才抬头看他:“这话怎么说?”

“过来赴约,被你的人盘问半天。”蒋南洲说,“你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那不是我的人,我管不了。”

意思是他自己级别不够又没通行证,关他什么事?

是他自己要见自己,自己没这个义务帮他打点。

话虽如此,其实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只是,他现在连这种招呼都懒得打。

两人面对面坐着,赵赟庭慢条斯理喝着茶,也不介意两两相望的尴尬和沉默。

或者说,他这人是没有尴尬这种情绪的。

蒋南洲就这么一瞬不瞬望着他,似乎是只要看穿他这个人。

赵赟庭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

“只是挺疑惑,认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却觉得挺陌生。”

赵赟庭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彼此彼此。”

谈话到了这儿,几乎是陷入了僵局。

日光透过玻璃打在棕色的玻璃桌上,一层明晃晃的反光,将这张桌子界限分明地切割成明暗两半。

赵赟庭坐在黑暗里,神色沉静却瞧不真切。

隔着岁月长河,很多东西似乎都已经面目全非。

蒋南洲静静地望着他,很多话梗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意气用事,但有时候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反观赵赟庭,似乎一直都是那副自若的模样,低头斟茶、浅酌,动作优雅一气呵成。

蒋南洲失笑,不知是颓然还是挫败:“有时候也挺佩服你这份底气和定力,不知是该说冷血还是镇定?赵赟庭,你有真切地爱过一个人吗?有全心全意不计得失地付出过吗?”

淡淡的茶香萦绕周身,升腾的水汽洇湿了他的眉宇。

隔着一层虚渺的雾气,如雾里看花,蒋南洲只觉得他眉眼清凛,夜色也掩不住幽邃沉静的眸子,那双眼睛久居高台蔑视众生,却也是世俗的。

那里填满着世俗的权欲,却也铮铮铁骨,很少为什么低头。

或者,他还没经历过像自己一样需要低头的低谷。

他不由笑了。

其实来之前就该清楚,他不是一个沉溺于风花雪月的人。

退一步说,自己是赵赟庭,在这种境地下会选择去拉江渔而把自己陷入不利之地?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是他们这样习惯了权衡利弊的人。

可江渔……

“江渔不肯见我。”蒋南洲收起浑身的棱角和尖刺,颓然一叹,“也许你去,她会见。”

赵赟庭低垂着眉眼,不置可否。

“你会管她的,对吧?”

“我和我太太的事情,就不劳蒋先生费心了。”赵赟庭面无表情地起身。

蒋南洲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忽的道:“江渔收押的的地方,是你安排的吧?”

他的脚步生生刹住。

似乎窥见层层阴霾里的一缕阳光,蒋南洲了然地一笑,眉宇也舒展开来:“我猜对了,你不会真的做事不管。”

孟熙这件事做得太阴毒,料定了他不敢在这个风口上沾上“包庇江渔”的罪名,免得落人口实,但也料定他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可赵赟庭这样做,等于给了对手把柄。

“我都能猜到的事,你觉得孟熙猜不到?”有那么会儿,蒋南洲挺佩服他。

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我的事,就不劳你过问了。”赵赟庭转身离去。

隔着玻璃门,一位高个子便衣从远处小跑过来,替他披上外套。

北京的深夜不比南方,快入夏的季节,夜晚仍然清寒-

之后的半个月都阴沉沉的,没有一日放晴。

赵赟庭蛰居颐和园东侧的一处旧居,闭门谢客,对外称病,连集团的事儿都交托给了心腹,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之意。

他对自己的私生活向来藏得掩饰,外界知晓他和江渔事情的人并不多。

但并非没有。

知情者议论纷纷,不由满城风雨。

赵赟庭却像没事人似的,也不对外解释一句。

这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靠在这栋四合院外。

车们打开,王瑄一把推开过来搀她的秘书,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赵总呢?”

生活秘书是新来的,表情忐忑:“赵总在阁楼上。”

王瑄冷笑:“这几日他都足不出户?”

秘书:“赵总确实没有出过门。”

王瑄挥开他,踩着高跟鞋大步进了门。

赵赟庭的书房在东边阁楼上,正中一扇古铜色的双开大门。

王瑄推门而入,里头静悄悄的,大白天,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尽数合拢,空旷的房间里只亮着淡淡的光晕。

循着那光源望去,是搁在办公桌角的一盏台灯。

赵赟庭手边堆积了一沓厚厚的文件资料,他低眉敛目,有条不紊地批阅着。

忙成这样,眉宇间倒无疲惫,却是清减了不少。

王瑄一时不忍,原本满肚子的怒气,此刻却消了不少,过去在沙发里坐下:“怎么不去公司?”

唯一的亲儿子,到底还是心疼的。

只是有时又实在恨他的骄矜固执、我行我素,不计后果和得失。

“江永昌倒台,江家的对头落井下石,外面多少人在传是我的意思,要赶尽杀绝?您说我是澄清还是不澄清?”说到好笑处,他不由弯唇。

王瑄闻言也笑了:“这件事,你不出面是对的。说了也没人信,越描越黑而已。”

“是这个理儿。”

王瑄笑过后又一板脸:“这件事暂且不说,我们再说别的。”

“什么别的?”

“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王瑄哼笑,“没有你的授意,张游会把那丫头安置得那么好?这个案子不好办,那天她是现场唯一的嫌疑人,她又和陈向阳有私仇,想翻案不容易。就算她是无辜的,外界也不那么想。”

赵赟庭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殆尽,沉默地点一支烟,深吸一口后吐出,英俊的面容被袅袅升起的雾气朦胧得模糊不清。

他的呼吸,还有指尖下意识多掸的两下烟灰都能让人窥出他的心境。

何况王瑄是他妈。

“你别跟我说,这种时候你还不打算跟她撇清关系?!她无不无辜不重要,重要的是外界怎么看,怎么想。如果你帮她翻案,稍有有心人一操作,你将会背负什么骂名你想过吗?你的前途和名声都不要了?!”

“一出

事就明哲保身,对我名声也无好处。“赵赟庭道。

王瑄冷笑:“江家腐败不堪,及时跟他们划清界限,才是大义灭亲。说白了,你就是舍不得那个丫头!”

赵赟庭皱了皱眉,瞟她一眼,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了。

他索性沉默。

王瑄心里微凛。

这个儿子这些年掌权日盛,习惯了说一不二,已经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稚子了。

只是,她心里像是种着一根刺,拔不掉,心里也是焦虑。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不能看着他被毁掉。

“明明知道这是陷阱,你还要踩进去?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在看我们母子的笑话吗?真以为你爸是那种有情有义的人?他最现实了,他又不止一个儿子!你如果出事,他第一个舍弃我们信不信?你这么多年的经营的努力,难道要功亏一篑吗?”说到最后,她的面色已经有些狰狞了。

赵赟庭熄灭烟蒂,陷入未散的烟雾中——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2章

8月酷暑,北京的八月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加上这两年全球升温,今年的气温比往年还要高。

江渔所在的地方地处偏僻,植被茂盛,倒没有明显的春夏交替之感。

她只是每日从一些新闻里得知这些,关于气候、关于实事……虽然才过去一个多月,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并不被限制和外界联系,但江渔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别人。

这日她却接见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接待间很安静,四周除了沙发和茶几,再无别的摆设,肉眼可见的凄清。

虽然极力摆脱那种禁锢的刻板印象,但江渔心里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只能请你喝杯清茶。”她笑了笑,双手安静地合放在膝盖上,说完自顾自笑了一下,“很可笑是吧?阶下囚了,还以主人自居?”

对面,黄俊毅却神色平和,像个老朋友似的劝慰她:“不会,你心态挺好的。”

“他让你来的吗?”她的脸色归于平静。

甚至,有些冷漠。

但恰恰是这种冷漠,反而是她的防御底色。

此情此景,听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都会让她心绪不平,进而理智崩盘。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最怕最怕的就是此刻,听到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黄俊毅的出现,加深了她心里深处的恐惧。

其实她挺矛盾的。

一方面希望赵赟庭珍重自己、不要管她,两人也可以趁此划清界限,一方面心里又隐隐有些希冀,想证明一下,他到底有多在乎自己?

也许女人就是如此矛盾吧。

在看到黄俊毅的那一刻,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隐隐有些害怕。

江渔低垂着眼帘,幽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两下,像蝴蝶扑扇的翅膀,脆弱而美丽。

但黄俊毅却明白她的底色是坚韧。

换个人,在这样的情境下也做不到这么冷静,她只是一个未经风浪的弱女子,不似他们这样沉浸在名利场、身边处处都是尔虞我诈。

江渔的凄清和美丽,还有骨子里那种隐隐的锋利,足以叫人刮目相看。

她分明是纤弱的,但似乎又无所畏惧,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绝美的白玉观音。

有那么一瞬,黄俊毅觉得她骨子里其实是不太瞧得上他们这类人的。

“你妹妹,是陈向阳害的?”

江渔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诧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问题。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他?”

江渔只是笑了笑:“你想套我的话吗,黄公子?”

“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交个底吧。”黄俊毅深呼吸,“是不是你做的?”

“我说跟我没关系的话,你会信吗?”她仍是微微笑着。

黄俊毅皱眉:“你知道赵赟庭为这件事担了多大的风险吗?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没让他管我。”她冷冷地说,“他最好不要管我。”

这话便有意气用事的意思了。

她的神色也不似一开始那么平和,反倒有种强撑着的镇定。

黄俊毅知道,自己说中了这个小姑娘的心事。

其实她也不算年轻了,但在他们这类人眼里,她这样的永远都是“小姑娘”。

提到赵赟庭,江渔明显没那么容易平心静气,端起茶杯借故喝茶。

黄俊毅定定地望着她:“气话还是实在话?”

江渔默了会儿,苦笑:“别再问了,好吗?”

这话的语气明显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虽算不上娇滴滴,也有些瓮声瓮气的委屈。

黄俊毅楞了一下后,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

黄俊毅来找赵赟庭是不需要预约的,到了门口,象征性地叩了下门就进去了。

书房里烟雾弥漫,呛人的烟味扑鼻而来,他皱眉捂住口鼻,径直走到落地窗边将窗户尽数打开。

“发什么神经?想把自己熏死啊?!”

赵赟庭指尖还夹着烟,掸一下烟灰,闻言也只是目不斜视地低笑了一声:“又没熏你。”

“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他哼笑一声,径直绕到他的办公桌后落座。

斜眼瞥一眼桌上成堆的文件,他嗤之以鼻。

还批得下去?

他向来井井有条的,堆这么成堆、事无巨细的,倒显得刻意。

“抱歉,最近事情是多。”赵赟庭这么说,将烟掐灭,快速整理好了文件。

他惯常的温文,似乎一切如常,尽数都在掌握里。

但黄俊毅太了解他,静默不语,低头也捻了一根烟,在指尖慢慢把玩:“人我见过了,她意已决,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赵赟庭漫不经心地转了下手里的钢笔,淡淡道:“是她的回答,还是你的意思?”

“千真万确,我只是代为转达。”黄俊毅抿一下唇,这个笑容有些虚渺,“不信你自己去问。是不敢吗?”

“你知道她不肯见我的。”赵赟庭抬眸瞪他一眼,有些恼怒。

到底是破了功,不复先前温润君子的假象。

装惯了的人,也有装不下去的。

黄俊毅往后仰倒,鼻腔里发出冗长的笑声。

赵赟庭从一开始的恼怒,到后来破罐破摔的平静,也不过转瞬之间。

他向来很会控制情绪。

但此刻似乎也有无可奈何的无力之感。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照在室内,像附着的一层静谧霜雪,让这夏夜的温度一寸寸变凉。

不知想到什么,赵赟庭眉眼间流泻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叫人叹惋。

黄俊毅欲言又止,后来还是道:“作为朋友,还是希望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个中厉害不用我和你多说,你这么聪明,应该都门儿清。你去南京,避过这阵风头,江渔我会替你照顾,保她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那她的后半辈子就毁了,一辈子都背负这种骂名。”

“你是想说,你和她的未来就毁了,再无可能是吧?”黄俊毅嗤笑,一语道破关键。

江渔若是背负这样的案底,他家里人断断不会同意她再入赵家。

赵赟庭施施然一笑,清朗的眉眼舒展开:“好吧,你要这样说,我也不否认。”

他倒也坦诚。

黄俊毅心里道。

确实,这个节骨眼抽身,不管是证据还是舆论,都对江渔很不利。

一旦坐实她的罪名,以后想翻案就很难了。

但他若是管,也不见得能帮她脱罪。

“我再想想。”赵赟庭似乎不愿多说,又或者心里还有别的打算,眉宇微皱便又陷入沉默。

黄俊毅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起身告辞:“你保重自己。”

他淡淡“嗯”,眼帘已经疲惫地阖上。

之后那半年,更是

风声鹤唳。

若非他在其位,又背靠赵家,不知道有多少人逮着机会落井下石,挑他的错处。

有好几次会议上,已经有人明里暗里地挤兑他、试探,拿这件事做文章,都被他气定神闲地反驳了回去。

但一来二去也累得很。

因为江渔的事情,他到底是困扰,他也是人,不是机器,也会有迷茫和不那么自信的时候。

每每夜深人静时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她。

这样强撑了几日,他终于病倒了。

对外只好再次谢客。

九月中旬的时候,妹妹沈绾来看过他一次。

彼时,他靠在二楼露台的藤椅里晒太阳,一身素白的棉麻常服,膝盖上合着一本建党之类的书。

沈绾嫌弃地用指尖夹起书页的一个角,瞅一眼,又丢回去:“在自己家,就不用这么装模作样了吧,我的好四哥?!”

赵赟庭面容冷清,几乎没有表情。

他实在没有这个精力应对她。

沈绾见他目光冷寂,脸色苍白,去室内给他拿了条毯子:“还是盖上吧,你病了我嫂子怎么办?”

提到江渔,赵赟庭的眉梢才有些许触动,迟疑一下,接过了毯子。

“你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坐实罪名,姓陈的又没死,大不了被关个一年半载,出来又是一条好汉。有你罩着她,干什么都行,谁敢指指点点?”她拆了包薯条坐他旁边,小嘴叽叽喳喳。

赵赟庭实在不想跟她这个二百五讨论这件事,只睨了她一眼,给了个“闭嘴”的眼神。

可这会儿他病恹恹的,远没有平日的威慑力,沈绾一点儿顾忌都没有:“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江渔不是你。”赵赟庭冷冷道。

没心没肺的。

他的妻子,心思细腻又敏感,他不愿让她陷入这种流言蜚语中。

如果可以的话,他情愿自己去承受这些。

至少他不会为旁人的话而动容,可以轻松应对这些攻讦。

沈绾抿抿唇,似乎不是很理解他的固执,过一会儿又耸耸肩:“那你打算怎么办?跟家里人对着干吗?别怪我没提醒你,爷爷和爸虽然没有发话,但态度都摆在那儿呢。他们这会儿是没说什么,但那是相信你自己可以解决,他们信你脑子是清醒的,所以才不管。可你要是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他们可不会袖手旁观的。”

好吧,其实她这次也是来当说客的。

毕竟赵赟庭代表的也是赵家,他要是真的插手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的,她的好日子也是要倒头的。

哥哥的幸福重要,可家族的利益和她后半生的幸福更加重要。

虽然她不信她的四哥会昏了头去做什么出格的事,也真怕他一时糊涂。

她得提醒他一下。

当然她也不敢太过了,免得适得其反。

这个哥哥瞧着风轻云淡的,骨子里很有主见,谁都拿捏不了,只有顺水推舟他也觉得对的话,他才能听进去。

“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她见好就收,溜之大吉。

赵赟庭阖一下眼帘:“去吧。”

休息了两日,他的病才渐渐好转。

虽然没有什么大碍,偶尔还是会咳嗽两声。

这种慢性的咳嗽最是难治,像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毒,慢慢挥发,非一日两日可以大好。

黄俊毅期间打来电话,问他的近况。

“挺好的。”他依旧是平静的口吻。

黄俊毅跟他寒暄了两句,说起集团最近的一些动向,还有中银房贷方面的风波,说的都是公事,显然也不想再影响他的心情。

挂断这个电话,夕阳已经坠落,赵赟庭坐在窗边凝视窗外的半轮落日。

手机这时又响起。

他瞥一眼,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却没接。

秘书怪异地看他一眼,但不敢多问,忙抱着整理好的文件飞快出去了,不忘替他带上门。

赵赟庭这才将手机接通,缓步走到窗边,声音也沉下去:“爸。”

赵良骥“嗯”一声,问他:“在公司?”

赵赟庭说:“嗯。”

“听说你病了,最近还好吗?”

像这样寻常人家的父母问候,在赵家却是挺少见的。

赵赟庭深知这份寒暄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神经反而更加绷紧,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平和,还带一丝谦恭:“我一切都好,劳您挂念。您自己呢?有按时吃药吗?”

这样浅聊了两句,赵良骥终于说到正题:“晚上有事吗?回家一趟吧。”

赵赟庭略沉默了会儿,应下。

电话挂断,王瑄已经不客气地冷嘲热讽:“你倒是客气,这么好声好气的,他会听话?”

赵良骥低头整了整袖口:“你骂他跟他吵架,奏效了吗?”

一句话把王瑄堵得洋洋洒洒,她气得柳眉倒竖:“好啊,你们一个个的,全都跟我过不去是吧?!儿子不听我的,是我的问题,你现在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步步高升了不起……”

她在外优雅精明,在家浑然另一副模样。

赵良骥早已习惯了,扯了份报纸安静在沙发里翻看起来。

王瑄渐渐地哑了火,有气儿没地撒,也只好熄了火。

另一边,赵赟庭在办公室里坐了会儿才提起自己的大衣出门。

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抵达大院,已经是晚上6点半。

夜幕下的花园里黑漆漆的,屋内却是灯火通明。

进门前,他看了下手表,脚步停顿了一下才进去。

王瑄一身浅紫色香云纱旗袍,肩上披着黑色水貂披肩,正跟他姑姑赵曦辞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到他进来,她面上的笑容才逐渐收起:“大忙人终于来了?蓬荜生辉啊。”

赵赟庭神色平和,并不在意她的挖苦,将脱下的大衣递给紧赶慢赶过来的佣人后,他走到沙发前跟赵良骥打了个招呼,唤了声“爸”,又道:“妈、姑姑。”

王瑄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岂敢。”

“行了行了,他难得回来一趟。”赵良骥吩咐阿姨,“上菜吧。”

又对赵赟庭道,“你爷爷还在玉泉山那边,今天就我们几个,吃个便饭。”

赵赟庭点一下头,说了声“好”。

虽有赵良骥的打圆场,这顿饭还是吃得很安静。

赵曦辞性情柔和,在家里的分量向来不重,饭桌上自然是多听少说,只问两句家常。

有她温文如春风的笑语,赵赟庭紧绷的神色才舒缓些,笑道:“都好。公司最近是有些忙,也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

“包括你老婆的那档子事儿吗?”王瑄凉凉道,“你们中晟的股价没跌停?”

赵赟庭正夹一根青菜呢,筷子悬在了那边。

他垂着眼帘笑了笑:“您说笑了,中晟暂时是倒闭不了的,这只是我的个人私事,还影响不了公司的运营。”

“个人私事?!”王瑄早憋了一肚子火,闻言更是火冒三丈,顾不得赵良骥也在摔了筷子,“那小丫头有什么本事,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好的赖的都分不清?!姓孟的这是给你下套呢,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明明知道是个坑还死命往里跳,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

其实成年以后王瑄就很少这么骂他了,有脾气也都收敛着,这次确实触及她的底线。

她一直都觉得这个儿子很理智,断舍都在一念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不是最会断舍离的吗?怎么现在倒舍不得一个女人了?前途没了,你还有什么?孰轻孰重分不清吗?”王瑄额头的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手都在发抖。

其实愤怒还是其次,她也在怕。

她怕得很。

怕这个唯一的儿子真的自毁前程,连带着她在赵良骥心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虽然她娘家强势,但家里不止她一个子女,资源的分配也没那么均衡,她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也仰仗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如果她被赵家厌弃,自己的儿子也前途尽毁,她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一想到那帮所谓“姐妹”的嘴脸,她心口就痛。

大家族历来如是,亲缘浅薄,利益和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她自然也关心这个儿子。

她从小对他寄予厚

望,不容许他行差踏错。

但这个儿子的固执,也远超她的想象。

像弹簧,她压得越狠,反弹越厉害,倒是把他骨子里的叛逆都激发了出来。

赵赟庭不像她那么激动,但脸色也冷了下来:“我当二位这么关心我,不是节假日也找我来吃饭?原来是鸿门宴啊。”

说罢他撂了筷子起身,就要离开。

王瑄还要说什么,被赵良骥一个“禁止”的眼神按了下去。

“什么话?你妈也是关心你。”他轻道,敲敲桌面,“坐下,有话好好说。”——

作者有话说:出门了,早点更,周末愉快[猫头]

第33章

这顿饭的前半场在硝烟里度过,后半场却格外寂静。

赵赟庭全程面无表情,沈绾后面来的,看到这情形都不敢过去,做贼似的在走廊的罗马柱后面徘徊。

阿姨这时路过,很诧异地问了句:“五小姐,你怎么不去吃饭啊?”

餐桌上其余人都朝她往来。

沈绾如芒在刺,又气又懊恼地瞪了阿姨一眼,磨磨蹭蹭垂着头过去坐了。

她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不像刚才那么凝滞了。

“难得回来一趟,别绷着一张脸,你妈也是关心你。”赵良骥道。

赵赟庭不置可否。

王瑄冷笑,说随他去,好赖不分。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赵赟庭搁下筷子,起身告辞:“大家慢用。”

“你去哪儿?!”王瑄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一个茶盏被掷出,砸碎在他脚边。

又怕真的砸坏自己的宝贝儿子,捡着远的地方砸,只有些许碎片飞溅到他脚边。

“公司还有事情,我得回去处理。”赵赟庭这样回答。

随着脚步声远去,声音王瑄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约莫是什么“反了天了”之类的。

跨出那道远门,他才舒出一口气,仰头望去,头顶星光寂寥,黯淡无光。

有那么会儿真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站在整个世界的对立面。

默了会儿,他不由自嘲一笑。

回去的路上,赵良骥致电给他。

赵赟庭看着屏幕过了会儿才给接通:“爸。”

“回去了?”

“嗯。”

“你妈的脾气就是这样,别往心里去。”

“不会。”

话这么说,父子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冷淡。

那边不知是他的叹息还是风声,迷迷糊糊的,赵赟庭没有应答,过一会儿果然听见赵良骥再次无奈地开口:“你向来有主见,也省心,你的事我很少参与,但这一次,还是希望你听一次劝。”

赵赟庭没有说话,即是否认。

“江永昌这人急功近利,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和江家联姻,但你有自己的想法和部署,我也就不再过问。现在形式如此,希望你能想清楚。”

“现在斩断和江家的一切联系,确实可以明哲保身,但未免显得过于无情,落了刻意。上面领导怎么想我?”

赵良骥笑了一下。

他如果不想,确实可以找到千万种理由。

多说无益,他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就挂了电话。

赵赟庭像是失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叹了口气-

那年的秋冬季节很难熬,降温比往年都要早。

室内暖气太热,经常熏得她喘不过气来,江渔就喜欢在外面院子里走。

入目所及枝叶萧条,实在没什么风景。

在湖边捞树叶的大婶都认得她了,经常会问她一句:“小姑娘,你住这附近吗?”

她指了指东边。

那边过去是曾经某个部队遗留下来的家属院,如今拆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还有没搬走的。

江渔尴尬地笑一笑,身后跟着她的便衣说:“很晚了江小姐,我们回去吧。”

江渔点了点头,不顾大婶诧异的目光转身离开。

这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进门后,她换了干净的拖鞋,去厨房打算给自己倒一杯水。

路过客厅,脚步生生刹住,像是被人给点了穴。

室内的光线不算很明朗,依稀可以窥见那是一道高大英挺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她,身后是背光处,玻璃窗外一片晦暗的阴霾。

分明屋内是寂静的,江渔却好似很多很多声音,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震动,连带着她的鼓膜都嗡嗡作响。

她想要深呼吸,极力地保持镇定,手握紧却又松开了。

“……你怎么在这儿?”江渔踯躅开口。

赵赟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的一把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反射出锃亮的光芒。

他轻描淡写地反问:“我不能来吗?”

说罢抬头,对她莞尔一笑。

江渔好似听到了坚冰碎裂、缓缓消融的声音。

她极力想要克制的情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崩塌,再难抑制。

不是不知道他为自己的付出,在这样前后群狼环伺的情况下,他仍然保全她,无论这份坚持持续多久,她内心依然感激。

其实她一开始觉得他应该会舍弃自己的,结果却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她心情挺复杂的。

尽管不知道未来如何,这一刻的触动不是假的。

她杵在那边望着他,无端的有点拘谨。

她上次见他已经是两个月之前,如今他要清减许多,贴身的毛衣都有些宽松了,但他肩膀宽阔,骨架支撑着,略岔开着腿坐在那边含笑望来时,依然风度不减。

江渔到嘴边的话,犹豫很久又落了回去。

她以前不觉得自己是这么婆婆妈妈犹犹豫豫的人,这一刻却格外踌躇。

似乎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的眼睛比湖水更加澄澈,就那么望着她,让她原本想要板起来的面孔——怎么都板不起来了。

江渔咬了下唇,无所适从极了。

其实她应该摆出一副冷脸的,最好让他马上就走才好。

可心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在响:“承认吧,江渔,你就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无形中似乎有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应该屈从自己的情感的,可一想到未来,她就有种苦涩难言的味道。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对视。

渐渐的,她的不安和拘谨也逐渐趋于平和。

“好久不见。”她对他笑了一下,让自己看上去大方从容些。

总不至于,在他面前那样狼狈。

这一点,她应该要像他学习的。

就算没有任何胜算,他总是那么镇定,给人一种他终将会赢的错觉。

这种气场有时候会让他坚持到底。

其实她蛮佩服他,这种时候还没有抛下自己。

如果换做是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像他这样。

“其实你不应该来看我的。”江渔强忍住眼底的湿润,故作镇定地一笑,手在虚空中下意识甩了一下,“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赵赟庭眼底的笑容依旧:“实话还是客套话?”

他太从容,漆黑的眼底映照出她狼狈的模样,一览无余。

江渔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好似被他看穿,有些恼羞成怒。

“你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吗?这种时候,还要看我的笑话?!”她有些懊恼地攥紧了拳头,瞪着他。

视线里,他丢下打火机缓步朝她走来。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心尖上。

这样慢慢的逼近,让她更加难以呼吸,好似心尖上有一面小鼓在不停捶打。

终于,他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间的距离不超过半米。

他宽大修长的手握住她的肩膀,就那么轻轻一握,似乎已经将她的心脏握住了。

江渔的呼吸变得急促,勉力克制着没有抬头。

“你觉得我是来看你的笑话的?”他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眼神中却带

着一丝讥诮,“明知这是孟熙的陷阱,我还是淌了这趟浑水。明知道这样做等于将自己架在火堆上,是和家里人作对,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往死里整,我还是这么做。你觉得——我这是在看你的笑话?”

他这么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到来,更加显得她的话颠倒黑白、苍白无力。

这本就是她的托词,她只希望,他可以独善其身、离她远点。

可他这样清晰地娓娓道来,将他为她所做的点点滴滴都剖析开,让她再也难以平和。

江渔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强而有力的双手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膝盖疲软而倒下去。

“……你不用这样的,其实你不应该这样做……”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江小鱼,我也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无情无义。”赵赟庭微微一笑,掌心裹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

江渔颤了一下,被他更紧地握住。

他掌心粗糙的纹理摩挲着她,眼底漾着志在必得的笃定的笑意。

她再躲不开了,一颗心似乎都被融融暖意填满。

那天赵赟庭没回去,江渔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还坐在客厅沙发里刷手机,叠着腿,姿势优雅。

屏幕上淡淡的白光映照在他英俊的面孔上,一片冷淡。

这种随时随地的从容,真不是一般人可以装出来的。

她边擦头发边看着他,想象着他开会时风轻云淡却掌控全局的自信,实在很难不喜欢他。

冷不防他回头,唇边噙着一缕笑意:“偷看我?”

他就那么淡淡一挑眉,她的小心思就无所遁形了。

江渔尴尬之余,又实在羞愤:“谁偷看你?!请问,您是潘安还是宋玉?!”

语气不自觉带着几分娇嗔,他没笑话她,她自己先红了脸。

赵赟庭闷笑,人往后一靠,怡然自得地将双腿架到了茶几上:“难道我没有这二位帅吗?”

江渔实在震惊于他的厚脸皮,一时竟然语塞。

赵赟庭唇边的笑意无声地加深。

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

笑过后,他的神色重新凝重起来。只是,那是在她转身瞧不见的时候。

第34章

之后几天天气都挺好的,是江渔意料之外的放晴。

这样的好日子,做事情自然也比往日要振奋。

她出不了这个地方,就多看一些书,多学习一些。有赵赟庭在,不明白的也可以问他,他知无不言。

“我有时候我很怀疑,你是随口瞎说的还是真的懂?”这日她捧着书本,好几次回头看他,撇撇嘴,这么幽怨地说。

那眼神像是在说,她就不信他真这么博学。

“不信?你再考考我。”他手里拿着个白瓷杯,慢条斯理喝着茶。

江渔翻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有时候,她也会心血来潮上网去搜一下关于自己和陈向阳的新闻,无一例外,什么都搜不到,一些敏感的字眼输进去显示的都是一片黑字,没有红色的文字重合。

封锁得这样严实,倒非他一人之功。

陈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自然不希望这些事情成为平头百姓嘴里的谈资。

私底下掐得再厉害,也是两家的交涉,不干外人的事。

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看笑话,也不敢太过。

便是她看到的这样。

陈玲和闫慧慧打过电话来,江渔都说没有事。

见她还能接电话,两人也就没想那么多了,但还是担心的。

问到具体的情况时,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地糊弄过去。

唯一糊弄不过去的就是张春柔。

“你到底在哪?不想干了直说。”这日晚上,她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是死是活,至少要让我看见你。”

江渔私心里不愿她知道,但她一直这样穷追不舍,她只好说:“我挺安全的,你不用担心。”

“谁管你死活?你这样消极怠工,你让我这工作室还开不开了?”

江渔被缠得头大,不经意回头,赵赟庭意态闲适地坐在沙发里喝茶,唇边约莫噙着一缕笑意。

她气不打一处来,挂了电话后绕到他身后,两只手用力地缠住他的脖子。

“还笑?!”

“笑也不行?”他原本神色还是轻松的,忽的咳嗽了几声,露出瞳孔的神色。

江渔吓到了,连忙松开他,掰过他的脸:“我弄疼你了吗?”

赵赟庭定定望着她,忽的笑了出来。

江渔始知自己被他给耍了,捶了他一下就要离开。

赵赟庭从后面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入了怀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吻重重地覆上她的唇瓣。

江渔被他吻得难以呼吸,在他怀里扭了下,趁着他松开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赵赟庭的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尖。

江渔躲开,在他的怀里徒劳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耳边是赵赟庭的轻笑声,她脸涨得通红。

好在电话再次响起,她瞪了他一眼,从他怀里溜了出去。

这次也是张春柔打来的,好说歹说也不放心,非要来看她。

江渔回头看了赵赟庭一眼,道:“那好吧。”

将地址给了她。

“你这个经纪人还挺关心你的。”他复又喝口茶,悠闲自得的神情。

总感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这人看似正经,但私底下真没什么正经的时候。

江渔无奈一笑:“没办法,不见她她真的不放心。”

“你对身边人总这么好,唯独对我无情。”

江渔怔了一下,怪异地看着他,不知他何出此言。

她正弯腰拿拖鞋呢,动作僵在那边,腰还弯着,姿势挺局促的。

想了想,她放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来:“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赵赟庭静静地望着她,眸光变得深远,分明是含笑的,眉梢眼角又带着几分幽怨的违和。

江渔被他看得心虚,逃也似的去了洗手间。

张春柔是快10点的时候过来的,敲了两下门,江渔才紧赶慢赶地过去开了。

她身上还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副刚刚在下厨的样子。

张春柔皱起眉,狐疑地看着她。

江渔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倒是过得还挺滋润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朝屋内望去。

三室一厅,客厅还很宽敞,一应陈设也不差。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度假呢。

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不是事儿。

得,白担心她了。

张春柔扔了包,刚要坐下,一眼就瞧见了端着茶杯站在落地窗边品茗的赵赟庭,不由愣住。

他一身居家打扮,藏蓝色半高领羊绒衫配白色松紧裤,姿态很松弛。

她看向江渔。等她的解释。

江渔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好简单介绍:“赵赟庭赵先生。”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养小白脸啊?”张春柔无力吐槽。

江渔的脸色像涨红的茄子,又担忧地看向赵赟庭。

谁知他噙着笑,也没反驳,只低头又喝了一口热茶。

江渔没好气:“什么小白脸?!他比你大那么多!还小白脸?!”

也没解释赵赟庭的身份,转身继续炒菜去了。

张春柔在沙发里坐下,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又抬头去看赵赟庭。

这个男人气度不凡,眉宇间坦荡自信,毫不避讳地迎视她的打量,确实也不像是什么“小白脸”。

“怎么称呼?”她冷淡道。

“姓赵。”赵赟庭回答,“我太太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他的态度算不上冷淡,但也没什么别的波动。

像是全然无视的那种无所谓态度。

张春柔可以确信,出了这道门,他应该就会把自己给忘了。

这人的冷淡高傲像是镌刻在骨子里的座右铭,且理所当然到让人无可指摘,好像他天生就是那样。

不是一般的豪门公子会有的气度。

张春柔再没眼力见也知道这人来历不凡,不再开口。

午饭是江渔做的,张春柔看着那菜色就没什么食欲,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吃饭。

赵赟庭却吃得慢条斯理、眼也不眨。

看到他面不改色地把炒糊的鸡蛋塞进嘴里,张春柔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了:“……我想起来还有事儿,你们慢用。”

然后脚底抹油溜了。

江渔收拾了她的碗筷,看向赵赟庭,嘟哝:“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他搁了碗筷,去厨房漱口。

江渔跟过去:“赶她走呗。”

“这个电灯泡是挺碍眼的。”他仰头又灌了一口水,剑眉微皱,当着她的面儿吐掉。

江渔有点赧颜又有点生气:“有这么难吃吗?!”

“不是难吃。”他叹了口气,正儿八经地看向她,“是不能吃。”

她的小拳头跟雨点似的落在他胸口。

最后都被他笑着接了。

他长臂一捞,将她打横抱起,朝房间里走去。

“你没洗澡!”

“我这就去。”

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换了睡衣的江渔从被子里钻出颗小脑袋,不时朝浴室门口望去。

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几位漫长。

大约过了快十分钟,换过衣服的赵赟庭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歪着头擦拭半干不干的头发。

“你不吹风吗?小心着凉。”

“那你给我吹。”他笑着回浴室,出来时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她。

她第一次打开时吹出的是热风,不慎吹到他,连忙调转风口,又是道歉:“对不起。”

他只回头冲她笑笑,眼神宠溺。

那吹风机有冷风也有热风,是智能温控的,她又调试了几下,找到一个舒适的温度和差不多的距离,慢慢给他吹起了头发。

他的头发平日是有些偏硬的质地,这会儿刚刚洗完,软塌塌地垂在她掌心,带给她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感触。

江渔慢慢吹着,不时拨动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在给小狗吹毛。

这么想,她不由露齿一笑。

“在想什么?”左右推脱似乎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蓦的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耳边闹哄哄的,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便更加醒目如炬。

她无来由的心慌,关掉了吹风机。

“什么?”她表情端的是天真无邪,好像真的没有明白似的。

赵赟庭审度似的看了她会儿,收回了目光。

江渔长松口气。

这地方暖气不足,被子有些冷。

夜半时赵赟庭翻身坐起,去捞床头柜上的手机。

“你干嘛?”江渔从被窝里钻出脑袋。

“让人送床被子来。”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算了吧,赵公子,大晚上的,人家都睡了。体谅一下勤勤恳恳的工作人员好吗?”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的调侃。

赵赟庭被她说得好笑:“那行,反正冷的不是我。”

他反手将手机扔回床头柜上。

不知他是否生气,江渔从后面抱住他,将冰冷的脚丫贴在他腿上。

因为他穿着保暖裤,她又用脚尖将他的裤脚往上捋,将自己的脚丫贴在他温热的小腿上。

长舒一口气,她满是满足。

“过分了啊。”赵赟庭侧转过来,没好气,“我就不冷?”

“你身上是挺热的。”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毫不客气地颠倒黑白。

赵赟庭都气笑了。

“没事儿,过一会儿就不冷了,你习惯就好。”

他已经无语凝噎,也不再跟她废话。

她反而得寸进尺,冰冷的脚还往上游走。

结果被他宽大的掌心一下攥住。

他的手掌也是火热的,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脚。

她才算有些心慌,挣脱了一下,不过没有挣开。

“松开。”江渔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小声。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他语气凉淡。

她努努嘴,理亏之下,无言以对。

他语气是冰凉的,但也只是捂着她的脚替她取暖而已。

江渔借着月光望着他,一直看他很久很久。

刚认识那会儿,她觉得他孤高而寂寞,豁达的外表下是矜冷自持的傲然底色,像寒冷夜空里最遥远的那颗星,不食人间烟火。

那会儿觉得他这人真的挺难靠近的,虽然总是温润斯文,但有种冰山以下难窥深浅的感觉。

后来之间了解深刻,明白他也有欲望,也有喜怒哀乐,发脾气的时候也不遑多让,甚至脾气也不怎么样,并不是她一开始看到那样时时刻刻端着,才觉得他有血有肉。

这人私底下的模样和他呈现出来的反差挺大的。

“在想什么?”赵赟庭和她十指相扣,轻轻摩挲她青葱似的手指。

“没什么。”她声音软糯,整个儿窝进他的臂弯里——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5章

过些日子就要进入深冬了,山庄的温度急剧降低。

江渔足不出户,有种和这个世界隔绝的感觉,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赟庭也不可能总是来陪她的。

空余的时间,她都在学习,借此打发时间。

那个老板要去参加一次考试,她打了申请,回来时赵赟庭正好开完会,就来接她。

江渔看到他的短信时,她还在校门口吹风。

北京冬天的室外很冷,零下八度已经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里面穿件保暖内衣和羊绒衫,外面套上一件巨厚的苏力大衣,寒风还是无孔不入,冻得她手脚冰凉。

江渔有点想念南方的日子。

最冷白天不过个位数的温度罢了。

过了约莫有半个小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不远处的树底下停下。

司机绕到后座打开车门,赵赟庭边接电话边跨了下来,任由对方将大衣披在他的肩上。

对方想为他整理袖口,他略抬手制止了。

司机连忙识趣地退开。

江渔小跑着过去,他还在接电话,看了她一眼,递了个抱歉的眼神。

江渔故意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他笑了。

对面人没有得到他的回复,不解地又重复了一遍,试探性的:“赵董?”

赵赟庭回过神,神色如常地笑了下:“没事,风太大,刚刚没有听清楚。嗯,你刚刚说到哪儿?”

对方连忙又重复了一遍。

江渔真佩服他的睁眼说瞎话。

她就背着包在树底下静静等着,直到他打完这个电话。

“不好意思,年前事情有点多。”他过来牵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一片,像冰块似的。

江渔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不由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含羞带怯,用“娇嗔”一词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美人喜怒哀乐都极为生动,赵赟庭从未觉得自己这么鬼迷心窍过。

总之,她的一颦一笑都美好。

他攥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她眉头微皱:“松开,这么多人。”

“哪来的人?”他手往虚空中一摊,示意她看周围。

江渔哑然。

他停靠的这地方确实很讲究,有树木遮挡,又是在校门口的四角,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且这个点儿人流也不密集。

江渔不想计较这个,摸摸肚子:“我饿了。”

“好,我们去吃东西。”他的语气近乎宠溺,“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您都奉陪吗?”她露出古怪的笑容。

一般她露出这种笑容时准没好事。

但赵赟

庭也不惧,心道,她总不能让他吃一桌的变态辣翅吧?

就算是,他也舍命陪君子了。

“说吧,想吃什么。”

江渔嘴角的笑容咧开变大:“贵州黄牛肉火锅。”

赵赟庭挑了下眉:“火锅?”

“是啊。”她笑得挺不怀好意的,知道他不喜欢浑身染上那种味道。

虽然事后都有阿姨帮忙去味,他还是不喜欢。

但是她很喜欢吃火锅,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基本就没去过了。

“好吧。”

他这么应下,江渔又有些动摇了,小心窥伺他的神色,怕他有什么勉强。

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工作到很晚,她一时不忍:“……我开玩笑的,吃别的也行,其实火锅也没什么好吃的……”

“走吧。”赵赟庭按了下她的肩膀,把她推到车里。

他们去的地方比较偏僻,但因为这家火锅店的火爆,人还是爆满的。

江渔看到里面人头攒动的情形,有些紧张地回头:“要不换一家?”

她知道他不喜欢太热闹的场景的。

“没事。”他看一下腕表,“进去吧。”

两人在里面兜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

前面的顾客刚走,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收拾桌子,满桌的锅碗瓢盆,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食物味道。

江渔更加不好意思,回头看了赵赟庭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征询。

“没事儿,坐吧。”赵赟庭神情自若,示意她坐里面,自己面不改色地挨着她坐在了外面。

他将脱下的外套随意丢在了最里面。

江渔犹豫了会儿:“你要不要穿个围裙?”

赵赟庭皱眉:“围裙?”

她点点头,下巴朝旁边抬了抬。

赵赟庭循着望去,差不多都是系着围裙的。

“虽然味道去不掉,但可以防污。”她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穿过围裙这种东西吧。

总感觉跟他不太搭。

赵赟庭说:“不了,你自己系吧。”

江渔只好自己低头系上。

原本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见他这么冷淡坚定地拒绝,又有一点小情绪。

赵赟庭略拄着下颌安静地坐在那边,和这个地方明显格格不入。

他像是凡尘俗世之外的人,和这种喧嚣的场景无法相融。

有那么会儿,江渔觉得自己俗气得很。

“你点还是我去点?”江渔抿了下唇,还是有点后悔带他来这儿了。

“我去吧。”

“……你去?”

“我难道连点个菜都不会?”赵赟庭哼笑了一声。

她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是怕劳驾他老人家吗?

就算是聚餐,他都不可能去鞍前马后的那个人。

让他去前台点菜,她还真挺有心理负担的。

赵赟庭点菜很速度,完全不像她那么磨磨唧唧,询问了她一些喜欢的菜品和忌口后就去了,五分钟点完,又回了座位。

“这么快?”江渔眨了眨眼睛,“你不会是乱点的吧?”

他低头喝一口水:“那您再去点一遍?”

总感觉他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带着几分嘲讽。

江渔不吭声了,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道:“你去给我弄个调料。”

赵赟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半点儿亏都不肯吃。

“行。”

他又起身去给她弄调料。

“要蒜泥、醋和辣椒,还有麻酱和沙茶酱!”

她声音大,旁边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眼。

江渔神色尴尬地耸耸肩,垂下头。

在这样人声鼎沸的热闹氛围里,心情似乎也变得愉悦了。

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赵赟庭气质出众,在攒动的人群里都格外惹眼,拿调料的时候,有两个正说话的姑娘都停下来痴痴地望着他。

“还需要醋吗?”他看向对方,指了指对方手里正拿着的醋罐头。

对方这才回神,忙涨红着脸将手里的醋罐头递给他。

江渔在远处望着他,直到他回来:“魅力不小啊。”

赵赟庭没好气地将装调料的碟子拍她面前:“烂桃花,你要给你。”

惹来她一阵笑意。

其实赵赟庭确实没怎么吃过涮火锅,依稀记得上一次吃还是四年前,和黄俊毅一道去河北出差。

那地方没什么东西好吃的,大冷天,两人就在路边随便找了家火锅店,涮了大半夜的肉。

男人和男人吃火锅自然更加随意,全程黄俊毅替他涮的肉,吃到最后还吐槽他公子哥儿脾气、十指不沾阳春水,以后娶了媳妇怎么办。

想到这里,赵赟庭忍不住笑了笑。

江渔抬眸时捕捉到他这一瞬的笑意,不解道:“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江渔狐疑地望着他,没继续往下问了。

不过她也不是刨根究底的,不问了。

锅里的汤已经开始沸腾,她用筷子去戳,想起来他有洁癖,连忙又换了公用勺子。

赵赟庭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唇边噙了丝笑意。

她觉得自己那一瞬飞快的小动作还是被他看到了,有点懊恼,嘟哝:“都火锅了,还要用公筷?什么毛病?能干净到哪里去?”

赵赟庭没吭声,只不咸不淡地看着她。

这一点上,他确实不占理。

不过这是个人习惯,他不太喜欢跟人公用筷子勺子。

江渔给他夹了一大堆吊龙:“别生气了。”

还哄起他来了?

不过他也没跟她计较,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暖意融融的感觉,像是冬日里喝了一杯热姜茶。

他从小衣食无忧,出身就站在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旁人都是仰视他,鲜少会站在同辈的角度关切。

就算有,也是小心翼翼的。

涮锅里的肉片煮熟了,他用公勺捞起来,大多都给了她。

江渔说:“你自己也吃啊,别只顾着涮。”

赵赟庭笑一笑:“没关系,你吃吧。”

“也对哦,你对吃不感什么兴趣。”她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赵赟庭好笑地看着她:“你想吃就吃吧,不用找那么一堆理由。”

江渔:“我哪有?!”

她着急又恼羞成怒辩解的模样实在招人,赵赟庭眼神宠溺。

火锅店里充满着烟火气,不时有来自周围人群的吆喝,让他有些恍然,一开始其实是不适应的,后来也渐渐融入其中。

江渔吃东西时格外地上心,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碗里的食物上,几乎关注不到别的。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有种简单明快的温馨。

过了会儿,江渔吃完碗里的菜抬头,发现他一直望着自己,下意识摸了下脸:“我脸上沾上酱料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吃吧。”

瞧着挺多东西的,吃着吃着却发现肚子已经很饱了。

她瞧着桌上还剩下的一堆食物欲哭无泪。

“都跟你说了,不需要那么多,你非要,跟灾荒囤货似的。”他闷笑。

江渔气不过:“那你刚才不拦着?我要多少你就给我点多少?”

“我总不能拦着吧,这点儿小小的要求我还是能满足的。”

“浪费!”

吃完饭他们又在附近的步行街逛了一圈,路边的女装店也进去看了。

只是,习惯了穿好的衣服,一般的品牌江渔也瞧不上。

此刻她深刻地体会到“由奢入俭难”的真谛。

“不看了?”看出她的不感兴趣,赵赟庭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江渔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已经过了那个想要疯狂买衣服的阶段了。”

“这些都是普通衣服。你想要什么,我下次让人给你做。”

他说的自然是量身定制那种。

她瞧着兴趣也不是很大:“以后再说吧。”

她明显恹恹的,赵赟庭也不再提“以后”相关的话题。

过了会儿,江渔又觉得自己过了。

江家的压力,公司的压力,家里的压力其实都给了他一个人,她并没有直面多少风波。

她被藏得这样好,却仍是杞人忧天。

两人对调一下,她估计更加崩溃。

每每这么想,她心里就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