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都是烂肉了,剖开后也是烂的,最后只能被丢到垃圾桶里。
他觉得悲哀。
所以转过身,躲开薛述的视线,再次闷声吼:“走开!”
薛述掐着腰把他转过来:“我走开他也不会回来。”
叶泊舟推搡:“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薛述不明白,“一定要我把你重新锁起来,你才能学会听话吗?”
叶泊舟挣扎的动作停住,在一片黑暗里去看薛述的眼睛。
他其实想的。
第一次发现被锁起来时,他真以为薛述想一辈子把自己锁在他身边的。那样也很好,他不用在思考任何东西,只需要顺着薛述的安排,在薛述身边,生活下去。
可薛述不是。
他的声带因为紧张而干涩嘶哑,不知道是在嘱咐自己,还是在提醒薛述:“你才不会真的把我锁起来,用不了几天你就会放开我,不管我。”
这是叶泊舟第二次说出“不管他”的话。
上次已经给出错误回答方式,薛述没再追问叶泊舟想要自己怎么管,再次吵起来。而且短暂沉默,试图顺着叶泊舟的话思索出答案——叶泊舟口中的“管”,究竟是什么个管法。
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思绪。
两个人对峙的目光被截断,顺着声音看向地板上叶泊舟的羽绒服。
一开始没人动。
铃声好像暂停键,让他们中止对话、对视、脑海中关于对方的万千思绪,却没能改变他们此刻的状态。他们依旧面对面躺在一起,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带起刚刚纠缠在一起的余韵。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震动,还有贴在一起、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心跳。
铃声结束。
不到两秒的安静,又马上响起。
薛述没打算去接起电话,担心自己任何一个松开的举动,都会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在“不管他”。
是叶泊舟先开口了:“你,接一下吧。”
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他语气飘忽,告诉薛述:“是你妈妈的电话。”
他的手机一直都是静音模式,只有薛述和赵从韵的号码设置了紧急来电,静音模式下打电话依旧有铃声。
现在薛述不会给他打电话,只能是赵从韵。
他和赵从韵之间没什么话好说的,现在打电话过来,多半是找薛述的。
大概连赵从韵都看不下去薛述在他身边浪费时间了。手机铃声还刚刚好在这个他和薛述发生争吵的时间响起,非常契合他和薛述的状态。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不合适,要把薛述从他身边拉开了。
薛述没接。
电话铃声挂断。
之后,赵从韵又拨了一个。
这次,薛述起身,把衣服捡起来,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接通电话。
赵从韵声音有些急切:“叶……”
薛述出声:“妈。”
赵从韵:“薛述?”
“嗯。怎么了。”
赵从韵刚刚那么急切,现在听到叶泊舟手机这边传来的是薛述的声音,反倒停顿一下,问:“叶泊舟呢?”
房间太暗,手机屏幕自适应光线,亮度也变得很暗。薛述借着那一点点光线看向床上的叶泊舟,说:“在我身边。”
赵从韵松了口气,这才说:“你现在还在A市?”
“在。”
赵从韵:“需要你做一些事。”
她没多停顿,快速告诉薛述,“A市港口进港航道有艘货船和外籍货船碰撞,十三人坠海,现在正在打捞工作人员和货物,你去露个面,代表港口主持打捞工作,对接仓库接收货物。注意,生命至上,一定要找到人。”
薛述的表情逐渐严肃。
马上就是春节,十三人坠海,如果捞不回来,十人失踪就是重大事故,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处理不好会有舆论风波,影响集团形象。
薛述:“我马上过去。”
赵从韵:“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
薛述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叶泊舟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拉开抽屉找到薛述的手机,给他。
薛述一开始没接。
叶泊舟又按了下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是充好电的。
薛述去看叶泊舟。
叶泊舟垂眸躲开他的视线。
叶泊舟每天都会给薛述的手机充上电,然后在晚上薛述洗漱的时间看看薛述手机使用时间,他想薛述联系他。但薛述不联系他,他又怕薛述不联系他却去联系其他人,要看到薛述手机使用时间是零才安心。
这么多天,薛述从来没用过手机。自然也不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
也可能只是薛述对自己不上心。
薛述接起手机,关闭静音模式,告诉赵从韵:“现在可以打了。”
赵从韵:“你没有车,港口负责人联系你去接你,到时候他打电话给你……”
“我联系他。”
“好,你先过去,你爸正赶过去,今天下雨航班晚点,要很久才能到。”
下雨了吗?
薛述看向窗口,因为今天和叶泊舟吵架,窗帘一整天都是关着的,现在看也看不到窗外。
他应下:“好。”
电话挂断。
薛述看床上的叶泊舟。
叶泊舟身上还带着刚刚的痕迹,没看他,目光虚虚放在地板上。
听赵从韵的话,他想到这件事了。
上辈子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不过上辈子他和薛述不熟,因为私生子身份被当做攻击薛述的把柄后,他刻意远离集团,从不主动打听集团的公事,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无害。
他是之后从新闻里听到这件事的。
薛家祖辈海运发家,积攒原始产业后到内陆投资地产,越赚越多,产业涉及各个行业,但海运依旧是重要支柱产业。
上辈子这件事同样也发生了,不过当时薛旭辉去世,薛述虽然已经整顿集团内部的斗争,但因为年轻,港口的话语权还是掌握在几位老人手里。薛述有意收回权利,对方不肯给,于是在各方势力的角逐下,十三条坠海的人命变成了威胁薛述、争权夺势的工具。
当晚风雨交加天气太冷,加上港口不间断有货船进出,各方面因素已经导致这次救援困难重重,人力的拖延更是雪上加霜。总之最后坠海的十三名工作人员,只成功救回来一位。港口因为发生重大事故被点名批评,薛家海运公司的股价一路下跌,进而影响了其他产业,集团内部对薛述的指摘也越发严重。
后来薛述出面道歉,设立公益基金会,这件事也渐渐被人抛之脑后。
叶泊舟还在学习怎么把控和薛述的距离,总归和薛述私交不多,又不敢打听公事。对这件事所有了解没有比普罗大众多多少,甚至很多细节都是从大家的推测里猜到的。
事故发生后薛述出面道歉,发言很官方。他反复回看过薛述很官方的回复,试图揣测薛述的心情。
未果。
后来薛家被交到他手里时,港口已经被薛述拆分出来,独立于集团外部,形成一系列完整独立的运行体系了。他也不用管港口的工作,对这件事的印象只停留在新闻播报和薛述当时的困境、后续处理方式上。
只是后来在薛述办公室落灰的文件柜里,找到当时的事故报告。
薛述死后一段时间他没什么意识,薛述的遗体、遗物、遗嘱,都是赵从韵处理的,他不知道赵从韵把薛述的东西都弄到哪儿去了,反正他没见过多少。办公室的文件柜里,那些因为是公事不能随意丢弃的文件,就成了他确定已知是薛述遗物的所有东西。
他知道这些文件已经过去很久,现在再看也毫无意义,但薛述自己死还不让他死,他都这么痛苦了,看看文件也打扰不到任何人,总不能还不让自己看吧。
就总是看。
看着看着,在那堆文件里发现了这件事的事故报告。
很厚的一摞,囊括了所有官方通报、对逝世工作人员的赔偿方案、事后的推测复盘,最后一页是薛述事后的复盘。坠海人员尸体被打捞上来的位置他记得一清二楚,手绘了港口附近海域的地图,根据洋流方向推测人员坠海后的漂流方向、具体死因,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救援方案。
他才恍然意识到,可能薛述当时也很在意,不管是出于对名声的维护还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薛述都不想发生这种事。
所以薛述一定会去。
虽然名义上薛述现在被自己关着,没有自由权,不能离开这扇门。不过也就是名义上这样而已,就像薛述没想完全把自己关起来,自己也没想真的限制薛述的自由。薛述要去,会去,自己拦也拦不住。
而且,现在重来一世,薛旭辉还活着,没人闹事拖延,只要好好配合把握住最佳救援时间,转危而安,无疑是扬名的好时机。
薛述这么强的事业心,才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就算不关事业心,薛述这辈子见自己第一面就不想自己死,为了不让自己死做了这么多事,这么重视别人生命的人,怎么可能对十三条人命无动于衷。
薛述一定会走的。
手机都拿给薛述了,他现在可以走了吧。
……
怎么还不走。
叶泊舟抬眼。
薛述已经穿好衣服,在床头半蹲下,刚好看着他的眼睛。
猝不及防对上薛述的眼睛,叶泊舟来不及藏住眼里的自嘲,又怕被薛述看出来,只好移开视线。
薛述告诉他:“我要过去。”
叶泊舟:“哦。”
他觉得自己应该庆幸,薛述选择直接告诉他,要离开他去忙正事。而不是沉默着,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让他说违心的话,让薛述放下他去忙。
薛述给他披上衣服,握住他的手:“你和我一起去。”
他和叶泊舟的事情还没说完,怕自己现在一走,再回来叶泊舟就不在了。要花更多时间去找,找到一个只会推开自己让自己走开的叶泊舟,怎么都哄不好。而如果找不到,就再也找不到了。
叶泊舟怔住,看薛述。
薛述很担心港口的事,没时间再和叶泊舟说太多,也不想听叶泊舟拒绝的答案,自顾自飞快给他穿好衣服,要带他一起去。
羊绒内搭、毛衣、羽绒服,一层层裹上,再带上厚厚的围巾。
穿好裤子,薛述握了下他赤着的脚。
脚心已经有些凉了,被薛述这么一握,手心滚烫的温度传过来,叶泊舟意识到薛述在做什么,悚然一惊,要挣。
但脚被薛述握在手里,挣扎间反而蹬在薛述手心,贴得更紧,感觉到薛述手心那点灼热温度顺着脚心一路往上,又被薛述给穿的那么多衣服闷住,一路窜到头顶,整个人都要冒烟。
薛述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捡起刚刚脱掉的棉袜给叶泊舟穿上,来不及等叶泊舟说什么,自然调整脚跟的弧度,再捡起鞋子,一起穿上。
叶泊舟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穿着整齐,从床上拉起来。
薛述带着手机,牵住叶泊舟的手,大步往外。
叶泊舟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薛述的速度很快,可他在梦里追了这么久,现在刚刚好站在薛述身边,看他们的脚步逐渐同频,最后,完全一致。
第49章
外面果然在下雨, 小区路灯的照射下,雨滴串珠一样往下坠,落在地上, 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郑多闻开着他刚保养好的车回来。这是他工作后家里送的车, 不过他不常开, 是马上要春节了,爸妈想过年开他的车走亲戚, 他才把车送去保养,重新加满油。
他有停车位,不过今天在下雨,他想把车停在楼上, 用雨水洗车。
这么犹豫着, 就在楼下看到叶泊舟和叶泊舟身边的人,停下车打招呼:“叶博士。”
他多看了两眼叶泊舟身边的人, 虽然他隔着门和这个人交流很多次叶泊舟的情况了, 但真的见到对方,这才是第二次。
正在等港口负责人派的车的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看向他。
郑多闻被他俩的目光弄得茫然。
叶泊舟开口:“车借我用一下。”
郑多闻不知道叶泊舟这么晚借车干嘛,但服从性很高, 听到叶泊舟说了,就从车里下来,站到一边,看叶泊舟和薛述上了车。
再等人派车来接很浪费时间, 现在有了车, 他们开车过去。
薛述拨通负责人的电话, 一边驱车前往,一边听对方和他详细讲述事故经过。
他听着,余光往叶泊舟身上飘。
叶泊舟没有丝毫挣扎就跟上他, 还帮他借车。
是个与和他吵架时截然不同的叶泊舟,却好像,对方就应该这样。
A市很大,好在研究所离港口不远,半小时的车程。
他们到的时候,雨更大了,海岸温差大,风声凛冽,雨滴被风裹挟着,力道极大,扑打在车窗上。
薛述把车停下,负责人已经在车外等候了,薛述没有马上下去,而是调整空调温度,转过头叮嘱叶泊舟:“外面冷,你留在车上。”
港口已经进入最高应急响应状态,所有应急救援力量集合待命,人来人往。
叶泊舟看着眼前的场景,没说话。
薛述下车,接过车外工作人员的伞和对讲机,撑开伞,大步往前走,一边听着对讲机里的声音,一边偏头叮嘱工作人员:“你就在这儿,看着他。”
工作人员茫然,但下意识点头应下:“好的。”
要求很出乎意料,他虽然应下,可依然不理解,一时没动,被薛述看了眼,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回车旁。
雨太大,他看不清车里的环境,只隐隐觉得车里的人好像看了眼自己。
叶泊舟扫了眼站在车旁的人,很快移开视线,接着去看薛述。
薛述走得太快,背影越来越小,被雨滴织就的朦胧滤镜拉得模糊,叶泊舟开始看不清晰。
他追着薛述的身影,直起腰往前探。
后腰酸痛。
车里的温度逐渐升高,加上薛述给穿的厚厚衣物和围巾,让他感觉到热。
薛述越来越远,可薛述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叶泊舟下车。
刚打开车门,风就裹着雨滴扑过来,打在他身上、脸上。
工作人员连忙迎上来,给他撑伞,态度很客气:“您有什么需要的?小薛总说外面太冷,让您在车里等一会儿。”
小薛总……
叶泊舟因为这个称呼,有片刻恍惚。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薛述。
上辈子薛旭辉因病早早放权,薛述太早接手公司业务,早早就成了薛总,扛起重任。
这辈子薛旭辉还在,薛述是小薛总,才没那么忙,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叶泊舟从未如此具象感知到,薛述人生轨迹的变化。
现在没有沾满雨滴的车窗阻隔,只剩下无边雨幕,他还是看不到薛述。
叶泊舟追着薛述的脚步走了两步。
工作人员撑伞跟在他身后。已经很尽力把伞撑在他头顶了,可海边有风,雨斜着刮到叶泊舟身上,飞快打湿了他的裤脚。
薛述走得太快,越来越远,他追不上,也看不到。
刚刚能和薛述步调一致,不过是薛述愿意,现在薛述不愿意,自己就追不上。
叶泊舟只好在原地站定。
工作人员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提醒:“这边风大,不如往那边走走。”
叶泊舟没说什么。
工作人员试探着往有遮挡的地方移动,叶泊舟一开始没动。
工作人员重新退回他身边,有些为难:“那您回车上?小薛总看到您这样,会怪我办事不利。”
自己和薛述的事,没必要为难其他人。
这次,叶泊舟往工作人员刚刚移动的方向走去。
工作人员连忙带路,带他去附近的仓库避雨。
港口太大,即使是附近,也有些远。
叶泊舟机械放空自己,跟着工作人员往前走。
因为最高应急响应状态,港口灯光明亮,配合着恶劣天气,让他看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大滴的雨被风刮着,斜斜扑打在建筑物、人、地上,而小滴的雨,卷在风里,被吹成雾气。
有那么一瞬间,叶泊舟想到自己的梦境。
不是最近的、被薛述牵着往反方向走、尽头鸟语花香的梦。
而是一开始迷雾弥漫,看不到薛述,只能拼命追赶的梦。
他一时恍惚,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只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儿。
一辆摆渡车经过,速度很快,车身冲破雨幕,车灯穿透地面那层薄雾。
叶泊舟骤然回神,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
车辆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卷起地面的雨滴,四处飞溅。
工作人员往叶泊舟身旁移动,挡住飞溅的雨水。
摆渡车却停了。
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走到两米内,叶泊舟才看清楚,是薛述。
薛述穿了件黑色的长雨衣,带着雨衣帽子,外面还套了橙黄色救生衣。雨滴落在薛述的雨衣帽子上,很快聚成一串往下滑,滑过哪怕穿着这么丑的雨衣和救生衣都格外平直的肩膀,再往下,滑过因为薛述大步行走而起伏的雨衣下摆,落在地上,成为无数涟漪中的一个。
薛述也在看叶泊舟。
晚上这么冷,哪怕头顶有遮挡,风卷着雨滴还是扑过去,打湿叶泊舟羽绒服下摆,裤子的颜色也重了些,肉眼可见湿透了。叶泊舟脸色苍白,眉骨深邃,在白炽的灯光下压下影子,遮住黝黑瞳孔,一眼看过去,沉郁冰冷。
薛述实在没有时间,来不及追问叶泊舟怎么不在车里呆着,目光紧紧盯着叶泊舟,伸手捂了下叶泊舟的脸。
在外面这么久,一点温度都没了。
他快速脱下身上的马甲,再脱下雨衣,给叶泊舟套上。拉上拉链,带上帽子,看叶泊舟整个人都裹住,才稍微放下心。
工作人员看到他的工作,连忙送上新的雨衣和马甲,薛述接过新雨衣,没穿,而是在一堆救生衣里找到最不同的一个绿色马甲,给叶泊舟穿上。
他告诉叶泊舟:“我先去救援,你照顾好自己。”
没等叶泊舟回答,他急匆匆离去。
叶泊舟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身上救生衣的那点亮光,他追着这点亮光,手指摸到雨衣袖口,捏紧,一直看下去。
工作人员引他到仓库躲雨,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换衣服,得到否定答案后就不出声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对讲机过来。叶泊舟能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
海上搜救队很快找到两名坠海者,搜救艇上的医护人员紧急救治,送到岸上的救护车里进行专业治疗。
还有薛述有条不紊的指挥,声音冷静,让人没由来的感到安心。
夜色渐深,雨一点点停了,温度却越来越冷。
搜救队又找到了坠海者,正在尝试救援,陆地上的工作人员又提出新的问题。两艘相撞的货船正在打捞货物、维修船体,其中一艘船因为碰撞发生偏移,船底陷入淤泥里。
薛述在搜救艇上听到这句话,蹙眉,快速调出卫星地图,一边看查看航道,一边询问工作人员船体维修到哪一步了。
叶泊舟听着对接机里的声音,偏头看身边的工作人员。
对方意会,找出平板电脑给他看现在的情况。
理所当然把叶泊舟当做对海运一无所知的外行人,要给他解释两船相撞的进港航道是什么,船只在进港航道搁浅意味着什么……
他刚要开口,叶泊舟抬手,止住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搜救队的救援并不理想,海水实在太冷,有船员已经开始失温。而临近航道货船入港,也很有可能会在视野盲区撞到坠海者,发生意外。
薛述优先救援坠海者,同时和救援团队及海警指挥团队对接,他大脑飞速运转,要见缝插针指挥港口托运搁浅的船只。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叶泊舟的声音。
音量不大,但冷静,掷地有声。
指挥港口向海事局汇报船只触底情况,请求划定警戒范围、协调附近货船辅助救援行动、派遣接驳船辅助搁浅货船搬卸货物,再用拖船把船尽快拖走让出航道……
详细具体,井井有条,还有余力给救援队给出建议。
工作人员开始行动,薛述不再担心其他事情,专心指挥救援,验证叶泊舟建议的可能性,确定可行,就马上落实。
时间一点点流逝,顺着无垠海面看过去,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
叶泊舟骤然看到这点远远的自然光,熬了一宿的眼睛酸疼,他闭眼再睁开,忍回眼眶里生理性泪水。
对讲机里依旧人声嘈杂,救援人员还在打捞、救援,港口的工作人员热火朝天卸货、拖船。
一直守在叶泊舟身边的工作人员接到电话,和对面的人说了几句后再回来,告诉叶泊舟:“薛总来了。”
因为刚刚亲眼见证了叶泊舟的能力,现在态度很恭敬,又默认跟着薛述来的叶泊舟和薛家有着很深厚的关系,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欣喜。
叶泊舟一怔。
小薛总是薛述。
那这个薛总是谁?
薛旭辉名字出现在脑海里。
叶泊舟心脏徒然一跳,神使鬼差偏头看一眼。
没有任何指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或许就是心电感应,顺着他目光方向,距离他十米的位置,一辆车停下,后车门打开,赵从韵和薛旭辉走下来。
赵从韵站定,开始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
叶泊舟收回视线。他握紧了对讲机,目光下垂,看到自己身上薛述为了让自己更醒目而给自己穿上的荧光绿色工作服,把工作服脱下来丢到一边。
赵从韵没看到他。
薛述在第一时间知道他们到了。
一晚上都在忧心救援,知道人命关天不能离开,现在薛旭辉来了,有人接手救援工作,还比自己更专业,悬着心稍稍放下,不那么为了救援担忧,转而开始记挂叶泊舟。听叶泊舟在对讲机里持续发出的指令,知道叶泊舟一晚上没睡,担心叶泊舟困,担心叶泊舟吹风受寒,心急如焚,马上坐小船回到岸上,迅速找到薛旭辉和赵从韵。
路上,他朝叶泊舟的方向看过去,还记得自己给叶泊舟穿上了显眼的绿色工作服。可他现在再看,根本找不到穿着绿色工作服的身影。
他压下担忧,先找到薛旭辉和赵从韵,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薛旭辉和赵从韵。
在叶泊舟的指挥下,搁浅的货船移动位置不再挡住航道,货物也放置在库房,工作人员正在对接船运公司清点货物。救援方面,还剩最后一名坠海者出于失踪状态,救上来的十二名工作人员里,两名出现失温症状,四名肺部进水,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因为骤然坠海水压过大出现挫伤,都已经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了。
薛旭辉一一记下,又询问了更多细节。
薛述急着寻找叶泊舟,快速回答。
远处。
藏在墙壁转角的叶泊舟看着站在一起的薛述、薛旭辉、赵从韵。
距离不算远,但也不近,他看不清三个人的脸和表情,可大致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薛述和薛旭辉在说话,赵从韵听他说话。三个人靠得很近,从叶泊舟这个距离看过去,几乎挨在一起凑成一团。
太久没见过这三个人同时出现的画面,突然再看到这个场景,叶泊舟觉得眼前都开始模糊起来,好像在穿越时空隧道,飞快回闪过两辈子这么多时间,并看到很多相似的场景。
那些场景里,他们三个或亲密或平静,聚在一起。
自己永远都像现在,远远看着他们。
……
他们一家三口。
上辈子赵从韵去世前,说她死去后她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了,当时叶泊舟不明白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排除在外。因为确信自己也是薛旭辉的亲生孩子,也会遗传同样的病症早早去世,确定自己会死,就对死后也被排除在外这件事,耿耿于怀。
可现在他好像都要开始释然了。
自己本来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自己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件事,他们三个人都知道。
他们一家三口幸福和谐,自己一直都是多余的那个。
不仅多余,还用着他们的钱、会给他们的幸福生活带来很多流言蜚语和不和谐因素。
自己一直在纠结薛述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知道后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可实际上,薛旭辉从一开始就知道。赵从韵也知道。
薛旭辉没爱过自己,赵从韵没在意过自己,自己不敢去质问他们两个,只敢欺负唯一给过自己善意的薛述,让这辈子的薛述陪自己闹了这么久。
薛述在自己身边时很不好,住很小的公寓,没有事情打发时间,没有事业也没有亲戚朋友,只有一个不被他喜欢、还总是勉强他的自己。就连来这里之前,他们都还在吵架。
但薛述和薛旭辉赵从韵站在一起时,场景就很和谐。
叶泊舟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想到上辈子的薛述。
他想,自己真的不应该出现在薛述身边。
这样,起码他们三个的生活还在正轨。
叶泊舟不想在这里了,他不想接着远远看着他们三个很幸福的样子。这样看上去,自己真的很悲哀。
薛述也不用和自己一起回去了,薛述就应该回家,接着做薛述。
叶泊舟走出去。
薛述和薛旭辉说明全部情况,开始脱救生衣和雨衣:“你接着忙,我就先走了。”
薛旭辉还在看卫星地图上的信息、思考等会儿要面对的一系列问题,一时没时间和薛述说废话。赵从韵开口,有些不赞同:“现在走?不如再留一会儿,结束后在媒体面前露个脸。”
一晚上,成功挽救意外事故,无疑是个人实力的证明,对生命的尊重和身先士卒的行为也能证明道德品行,到时候接着这股东风造势,为将来接手集团打基础……
赵从韵想到很多,觉得薛述这时候留下来才是最优解。
薛述:“他也在,指挥港口卸货拖船,还成功预测出两个坠海者的位置,一晚上没睡,我先带他回去。”
赵从韵沉默了。
薛述脱掉救生衣和雨衣,捋了把带着冰碴被冰碴重量压低遮眼的头发。
赵从韵给他手帕,感受到现在的温度有多低,不赞同:“这么冷的天。”
叶泊舟从距离他们三米的位置经过。
没人看到他。
他听到赵从韵和薛述说话:“你带他来干什么?”
这个“他”还能是谁?
叶泊舟听到赵从韵语气中的埋怨,心口好像被刺了一下。
这一刻,他真的回到上辈子,亲眼目睹自己的多余。
自己多余到,赵从韵没看到自己,光是听说自己在,都会抱怨。
太好笑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叶泊舟加快脚步,想在他们看到自己之前,离开他们的世界。
薛述接过手帕擦了下手,没时间再整理其他,也没时间和赵从韵解释什么,要去找叶泊舟。
之前叶泊舟站着躲雨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他偏头寻找,看到正朝停车方向走去的叶泊舟。
只是一个身影,他注意到,一边朝对方走去,一边叫住对方:“叶泊舟。”
听到他的声音,叶泊舟脚步一顿,旋即跑起来。
他站太久,突然大步跑起来,脚落在地上,腿骨都是疼的,但他强忍住,越跑越快。
不要再被薛旭辉和赵从韵看到了,他已经足够难堪了。
可赵从韵和薛旭辉还是被薛述的声音惊动,顺着薛述大步走的方向看过去。
叶泊舟快步走到车旁,打开车门。
车里很冷,他的手都开始哆嗦,甚至没法开火。车外,薛述已经走过来,伸手要来拉车门,叶泊舟咬紧牙关,终于启动车辆,一踩油门,车辆飞驰出去。
不想被看到,也不想听薛述关于赵从韵问题的回答。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场景,要快点离开。
薛述没追上,看着走远的车,蹙眉。只好折返回来,大步走到薛旭辉的车前,要开车去追。
薛旭辉这时候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了,抽出些许关注,问薛述:“谁啊?”
薛述打开车门,看到驾驶座的司机,不耐。听着薛旭辉的问题,一点都不想藏,回答:“我恋人。”
薛旭辉皱眉,不可置信回头看那辆车离开的方向,问:“那不是个小男孩吗?”
这话一出,薛述和赵从韵都看向他。
薛旭辉觉得莫名,去看赵从韵。他还记得之前薛述说赵从韵见过他恋人,期待从赵从韵这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赵从韵没理他,问薛述:“怎么回事?”
薛述想到叶泊舟不理会自己径直开车离开的样子,心里着急。知道现在追上去也只是继续争吵,可现在不追上去,万一叶泊舟失控……
他对薛旭辉车上的司机说了研究所的地点,叮嘱司机:“跟上前面那辆车,如果他偏航,立刻截停。”
司机应下,出发。
薛述看着紧跟着叶泊舟离开的车,也没多安心。
不过,现在还有和叶泊舟相关的、同样重要的事。他看向赵从韵,注意到赵从韵不加掩饰的紧张担忧,越发好奇赵从韵和叶泊舟的联系。
如果赵从韵对叶泊舟了解更多,或许可能解释叶泊舟究竟为什么这样。花一些时间找到原因和解决办法,或许比现在追上去继续吵架,会好很多。
薛述看过赵从韵,又看她身边的薛旭辉。
薛旭辉知道他俩有秘密,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心里好奇,但现在事关紧急,实在没时间和他们多说什么了,只好抱着对薛述恋人性别的迷思,一边和海事局交涉接下来的救援事项,一边大步离开了。
这里只剩下薛述和赵从韵,还有两个港口的领导层。
赵从韵拧着眉,看薛述,再次问了刚刚那个问题:“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虽然私底下被叶泊舟闹得焦头烂额,现在也想试探赵从韵知不知道叶泊舟总是情绪失控的缘由,但在外人面前,薛述坚决维护自己和叶泊舟的感情。
他忙了一晚上,衣服又湿又皱,很狼狈,但表现得衣冠楚楚若无其事,微笑:“他和我闹脾气呢。”
赵从韵:“……”
一晚上没睡,坐车赶过来,她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现在看薛述的姿态和说话的语气,更是跟见了鬼一样。
薛述观察着她的表情,再次确定,她对自己和叶泊舟的感情有些判断,非常坚决,并不以自己的话为转移。
他问:“你在电话里不是说只有我爸过来吗?”
赵从韵作为薛旭辉的妻子,虽然很多时候出现在大众面前时,总是代表着薛家,但她也有自己的事业,她有自己的公司,薛述初中那会儿,她开始做教育公益项目,大部分时候为了贫困教育奔走忙碌,后来又进军医疗行业,国内很多研究所和私立医院,她都有股份,甚至开了医疗器械公司。在薛述以往的认知里,她作为薛旭辉的妻子有薛家集团的股份,却很少插手公司的事。
按理来说,今天赵从韵不会来这里。
赵从韵回答他:“来看看你。”
薛述不觉得赵从韵是完全只为了自己来的,他揣摩着刚刚赵从韵的眼神,追问:“然后呢,再来看看他?”
赵从韵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询问薛述和叶泊舟的感情问题,但耐不住这两个外人就是没眼色一直不走,薛述还要追问。
她连夜赶过来当时是为了薛述,也为了叶泊舟,想知道这么久过去,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可真的过来,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听到薛述这么荒诞的答案。她忍不住了,问薛述:“你干了什么让人家跟你闹脾气?”
叶泊舟还觉得是他强迫了薛述呢,他对薛述有些完全不切实际的认知。
薛述到底是做了多天怒人怨的事,才能让对他滤镜那么深厚的叶泊舟和他闹脾气?
薛述依旧微笑:“一点小矛盾。”
赵从韵又露出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薛述看她这幅表情,觉得她大概不会告诉自己实话,而是铁了心对自己偏见到底了。
可他现在在为和叶泊舟的相处模式困扰,也找不到什么人能说说叶泊舟了,他沉吟许久,换了个看上去不那么重要的问题:“小孩不听话总是闹,要怎么管?”
前一句话还在说叶泊舟,现在话题转折,赵从韵还不至于听不出来他口中不听话总是闹的小孩是叶泊舟。
赵从韵持续那副见了鬼的样子,不敢相信薛述这么肉麻,对叶泊舟有这样的误解。
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也很合理,把叶泊舟当小孩也没什么。
她尽量理解,所以面对这个问题,也如实回答:“不知道。”
虽然她养过孩子,不过薛述不是常规意义上需要管教的小孩。如果说养小孩就是在养一棵树,其他小孩小时候是各式各样有着不同问题的小树苗,可能根系没长好、枝叶稀疏、枝干扭曲,需要家长在成长过程中一一修剪、培养。
薛述不是这种小孩,他从小就很知道应该做什么,不用别人催促就会做,而且很轻易就能做得很好。好像是一棵已经完全长好的树,等比例缩小成一棵小树,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再完全等比例变成一棵大树。他没什么需要赵从韵去修剪培养的,虽然可能会有一些毛病,比如性格冷漠比如不够有同理心,因为薛述已经是一棵长好的树了,那些冷漠性格和缺失的同理心,完全植根于他的枝干最深处的树芯里,想纠正也无从纠正。
所以赵从韵没有管教小孩的经验,不知道怎么管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薛述不理解她的答案,提醒:“我小时候呢。”
赵从韵:“你小时候也不用我管。”
薛述流露出遗憾的样子。
他们身边,两个港口领导层听到这番对话,想要拍马屁恭维薛述听话赵从韵慈祥,还没开口,看到薛述面向他们,礼貌:“两位有什么经验吗?”
两个人云里雾里的,不敢在这时候大谈育儿经,闭口不言。
薛述实在问不到答案,很遗憾。
薛旭辉现在在忙,赵从韵也不会告诉他叶泊舟更多的事情,薛述又实在担心叶泊舟,也不在这里多待,要回去。
赵从韵帮他找车和司机。
薛述上车,摸出手机。
他找到叶泊舟的号码,没有拨通,而是联系自己的助理,让他帮自己调查叶泊舟更详细的情况。
想到叶泊舟,薛述往后仰身,掐了下眉心。
无奈和惆怅一闪而过,很快收敛起来,他坐直,看车窗外无边夜色,又开始想叶泊舟。
凌晨路上空无一人,司机一言不发开着车,通过后视镜,薛述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衬衣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带Q版小羊的贴纸。
司机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而这张贴纸,很明显是小孩才会玩的东西。
心念一动。
薛述主动问:“您有孩子吗?”
司机没料到薛述会主动问这种问题,但想到自己的女儿,脸上都带上笑意,回答:“有,一个女儿。”
“孩子多大了?”
司机脸上笑意更深:“六岁。”
六岁。
薛述想到自己第一次做梦的十二岁,还有叶泊舟和自己六岁的年龄差。
他问:“孩子乖吗?”
司机骄傲:“很乖!”
薛述羡慕:“哦。怎么教的?”
司机想到女儿,止不住话茬:“也没怎么教,生下来就很乖,别人家小孩晚上爱哭爱闹,她一直都乖,就算偶尔不舒服闹一会儿,我和她妈妈一哄,马上就咯咯笑。”
薛述是想请教怎么让小孩乖的,不是听他炫耀的。听他这么说,想到家里一点都不乖,从来不对自己笑的叶泊舟,脸色渐渐收敛。
好在司机说了一会儿,想到女儿现在的情况,话锋一转:“不过开始上学后就不怎么乖了,明年就要上小学了,现在什么都不会,一辅导作业家里就鸡飞狗跳的,还在幼儿园偷偷吃零食,晚上回家就不愿意吃饭。”
薛述问:“不乖了,怎么办?”
司机叹气:“还能怎么办,只能慢慢教啊,一家人上下一条心,好说歹说,哄她。”
“哄了也不听怎么办?”
这下司机都听出不对劲了,总觉得后座那个老板好像意有所指,但实在想不通他和自己一个司机聊家庭教育能聊出什么言外之意,干脆也就不想了,分享自家的教育经验:“软的不吃就只能来硬的啊,小孩不懂事你大人得给她建立规则,她不吃饭你不能追着喂,你把她的饭和零食全部没收,饿她一下让她知道不能不吃饭,再管控她不让她吃零食,给她建立规则,比如说好好写作业才能吃一点零食,这样她就会好好吃饭,也能好好做作业。”
原来教育小孩也和管理下属一样,建立规则也需要奖励和惩罚机制。
薛述听到之前从未想过的思路,来了点兴致:“如果他非要闹呢?”
“无理取闹吗?”
司机甜蜜又发愁的叹气,“小孩有段时间会容易这样,我老婆去听教育讲座,专家说这是小孩在寻求关注,或者挑战家长权威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你要仔细辨别,如果她在寻求关注你就要好好陪她,如果她是在通过耍赖的方式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你就要教训她,惩罚她,让她知道不能随意发脾气,再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引导她用合理的方式说出口。”
薛述豁然开朗。
研究所到了。
他下车,由衷感谢司机:“谢谢您的解答。”
“没事。”
司机看着他下车,虽然知道这是能决定自己工作的大老板,但聊得很开心,所以也忘了分寸,问,“您看着也不像有孩子的岁数啊。”
薛述微笑:“是我恋人,在我眼里和小孩一样。”
司机:“……”
他不说话了。
第50章
雨已经停了, 公寓小区地面上还湿着,薛述走进去,想到司机说的那些话, 内心一片清明。
他看到郑多闻的车, 停在小区花坛旁边的停车位。
叶泊舟停得很规矩, 车正正好停在停车位。提醒他,叶泊舟已经回来了, 状态还算不错,还知道把车停好。
……
那怎么在港口一句话都不说,丢下自己就走了。
薛述穿过小区楼下的花坛,走到单元楼。
乘电梯时, 他搜索司机说的育儿讲座, 着重看专家对小孩无理无闹行为的分析解读以及提供的解决思路。
专家说,六岁小孩无理取闹, 是因为大脑前额叶还在发育, 无法理性控制情绪,自然也没办法像大人一样压抑情绪,好好讲道理。
薛述暂停讲座视频, 搜索成人前额叶功能缺失是不是生病,对身体有没有不好的影响。
搜索结果告诉他,成年人也要等到25岁,前额叶才能完全发育成熟, 而且成年人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 前额叶功能也会下线, 导致情绪失控。这时候应该通过养护身体,来让前额叶恢复功能。
薛述放心,重新点开视频。
孩子无理取闹是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用哭闹不休的方式,让家长放下手里的工作来哄他,本质上是需要被关注,用激烈的方式来确定,自己在家长心里是重要的。
当然,也可能是秩序敏感期,因为事情没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而感到不安。又或者是身体不舒服,而语言表达能力薄弱,无法说出口,才选择用哭闹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适……
专家建议家长面对孩子哭闹的情况,先判断孩子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再根据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引导方式。
叶泊舟的情况很复杂,复杂到薛述觉得每一条都能完美适配叶泊舟某一部分的情况。
而全部的这些情况堆在一起,让叶泊舟无法忍受,才会用一次次的争吵来激烈表达。
视频有点长,电梯到了还没看完,薛述站在电梯里看完全部知识点,才把手机收起来,往家里走去。
从电梯往家里这么短短一段路,薛述把专家讲座的全部内容、自己追着叶泊舟来到A市后所有相处情景回忆一遍,内心逐渐清明。
门口,那个装着槲寄生的纸袋还在,槲寄生和纸袋同时被门压折,歪歪倒在门缝里,门留着一条缝隙,没关严。
看上去,似乎是叶泊舟回来后,不经意带动纸袋,纸袋倒下来,卡在门缝里,让叶泊舟随手甩上的门关不上。
而叶泊舟没注意到这一点,给自己留下扇留着缝隙的门。
薛述捡起纸袋和槲寄生,透过敞开的那点缝隙看过去。
他知道叶泊舟在里面,但看不到。
宛如这么久以来他和叶泊舟的相处,他知道叶泊舟在,可看不清,不知道叶泊舟究竟在想什么。
好在,现在算是有了些头绪。
薛述推门。
缝隙越来越大,开到一半,推不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借着这点光线,他看到玄关坐着的叶泊舟。
就地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虽然个子很高,但太瘦,现在折成这样,也是小小的一团。
门碰到小腿,光线也照过来,叶泊舟微微抬头。
看到半开的门,意识到什么,心脏猛跳起来,他不敢再抬头,不知道怎么和薛述相处,下意识要逃避,伸手要把门关上。
被枕了这么久的胳膊已经麻到没有知觉,按在门上,使不上一点力气。
门碰到叶泊舟的小腿,薛述也不敢用力推,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
门关上。
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外,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在港口亮白的光线下那么久,眼睛疲劳到极致,现在得到光线又失去,一阵酸痛,就控制不住附上一层生理性眼泪。
叶泊舟重新把头埋回膝盖里。
他不想薛述回来,也没想过薛述还会回来。
从港口离开,他不想回实验室,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摸着方向盘,浑浑噩噩。他有点想把这段时间一笔勾销,接着找回寻死欲,死去就一了百了。
但他先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那辆车。
随后他又想到,自己现在开的车是其他人的,如果自己出事,会连累对方。
真的很奇怪,他一直在和薛述纠缠,怎么纠缠来纠缠去,还是和这么多人产生了联系。这么多人或主动或被动,让他不得不活下去。
很厌烦,只好还是回来了,把车停下,打算等天亮把钥匙还给对方,再去想自己能做什么。
没想到。
一直在想薛述和薛旭辉赵从韵站在一起的画面。
他对薛述的感情很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和薛述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辈子自己和薛述是什么关系。他觉得薛述很爱自己,毕竟薛述是唯一一个关注自己的人。又觉得薛述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因为薛述一点都没管过自己,一直没给过自己最想要的,就连最后自己想去死,薛述都不让自己去死。
而薛述和薛家其他人在一起时,这种复杂感情翻倍,让他完全没办法处理。
他对从自己进入薛家时就做了DNA检测报告,确定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仍旧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养在家里,又一点都不关注自己的薛旭辉感情很复杂。
对薛述死后唯一和薛述薛旭辉都有联系,和自己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相处十年的赵从韵感情也很复杂。
这三个人凑到一起,什么都不做,都足够让他困惑、不解、心痛。
他有好多为什么要问。
但重来一世了。
这一辈子他做了不同的选择,走上了不同的路,所有人的道具也随之发生改变,上辈子的事已经烟消云散彻底沦为尘埃,除了自己没人在意,也没人能解答自己的疑问了。
他没道理恨。因为这三个人只是忽视他,没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他也没道理爱。因为他根本和他们不熟悉,没有身份也没有理由爱他们。
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复杂感情,随着这三个人接连离世,在重来一世他又和薛述纠缠上之后,变成怨念。
太崩溃了。
他们果然是一家人,自己永永远远都被排除在外,自己所有选择、情感、期待,都对他们没有丝毫意义。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把从上辈子就积攒下来的难过反刍、消化。他想,真的不必再折腾了,接着折腾下去,再听赵从韵说一次“你带他来干什么”,他真的会当场就去死的。
可没想到。
门没关上。
薛述回来了。
叶泊舟不想和他吵架,不想显得自己色厉内荏只敢和唯一关注自己的薛述发脾气。他也不想和薛述再有什么交际,他希望薛述接着回去,回到正常的、没有自己的那个世界。
叶泊舟用动作姿势,坚决表明自己的排斥。
可在精进育儿经验的薛述眼里,只是小孩想要得到关注的闹别扭而已。
玄关实在太小,他都不用再上前一步,只是伸出手臂,就能碰到叶泊舟。
肩膀单薄,衣服很凉。
薛述分不清这到底是凉,还是在外面这么久带上的潮气,他把整个手心贴上去,隔着衣服握住叶泊舟的肩膀。
手心里,那点潮意更加明显。
而下一刻,叶泊舟耸肩,要把肩膀从他手底拿开。
狭小的玄关容不下任何一点挣扎,他幅度太大,另一侧肩膀狠狠撞在柜子上,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明显,让两个人的心一起悬起来。
同样的玄关,同样的挣扎,和昨天晚上差不多的剧情。
这一次,薛述不再疑惑,目标明确伸手,握住他另一侧肩膀。
肩膀撞在柜子上,肩膀连着后肩胛都是疼的,可在薛述摸上来这一刻,疼痛被另一种感觉吞噬。叶泊舟拧身:“别碰我!”
还没摘下的围巾擦过薛述手腕。
是潮的。
那么冷的温度,叶泊舟一直带着已经发潮的围巾,回到家都不摘下来,还干脆坐在了地上。
薛述有点火,又觉得对这样的叶泊舟生气太没道理。
叶泊舟本来就在和自己生气,赌气之下做出这种事也是正常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总让叶泊舟失落。
虽然棘手、为难,但薛述也发自内心觉得,还会发脾气闹人的叶泊舟很好。
比刚遇到时那个疲惫厌倦只想着去死的叶泊舟好。也比更早之前,那个只出现在叶泊舟口中,在“他”去世后不能让自己生病的叶泊舟好。
愿意表达情绪,起码证明叶泊舟还有所期待。
就像在自己不知道时候充满电的手机,告诉薛述,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叶泊舟偷偷做了什么,也在期待自己做些什么。因为自己一直没做到他想要的,所以他总是和自己闹脾气,总是说自己“不管他”。
就是个没办法准确表明心意,得不到想要的,就一个劲闹脾气的小孩子。
只是自己不够好,这么久都没给到叶泊舟而已。
所以薛述很有耐心,径直抓住他的手,把他的围巾摘下来,啧声:“这么凉。”
潮湿的围巾早在一晚上体温的烘蒸下变成热的,即使叶泊舟知道围巾已经潮了,在不停吸收自己的温度,自己感受到的热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体温,可还是习惯了这点热,现在围巾被摘下来,脖颈空荡荡的,反而感觉到冷。
叶泊舟耸肩,声音带着哭腔:“走开!”
这个题目,薛述给过太多错误答案,现在终于有了正确的解题思路。
薛述不说话,把叶泊舟脚上同样也犯潮的鞋一起脱掉,把叶泊舟抱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叶泊舟在他怀里挣扎,但好在公寓太小,没两步就走到浴室,把叶泊舟放下。
叶泊舟想逃开,可浴室更小,薛述站在他前面,刚好挡住玻璃门全部出路。他贴在薛述身上挤,薛述也没让开,转头打开暖灯,再打开水阀,感觉水温和浴室的温度都已经暖和起来,这才去脱叶泊舟身上其他衣物。
叶泊舟很凶,推着他的手:“放开我!”
薛述转握住他的手。
叶泊舟的手凉了太久,骤然被薛述整个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反而开始刺痛,让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开、跟着水阀里的热水一起打着圈流进下水道。原本就无力的挣扎越发绵软。
薛述也感受到手心里宛如冰块一样的温度,把两只手一起抓过来,暖着。
叶泊舟本能眷恋这点温度,又在意识到自己的眷恋后,重新开始挣扎。
薛述看着他的纠结、转变,觉得他像一只小兽,既想靠近,又担心收到伤害。把叶泊舟的手放到自己口袋里,他把水温调到合适温度,再调整水阀模式,热水从淋浴头洒下,落到他们身上。
在雨天深夜冻僵的身体大面积接触到暖意,叶泊舟止不住战栗,被热水冲过的地方泛起细小的疙瘩,放在薛述口袋里的手指也攥紧,捏住内衬那层布料。
朦胧热气中,他听到薛述说话。
薛述语气很平静:“叶泊舟,你根本不想我放开你,真的走开。”
叶泊舟紧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暖,觉得皮肉因为热水的冲洗暖和起来,可催动了早就被冻僵的骨骼里的寒气,反而更冷了。他眼前模糊,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嘶哑回答薛述:“我想。”
薛述笑了下,握住口袋里他的手,笃定:“你不想。”
“你想要我很严格的管控你,想要我情绪激动和你吵架,这样你才能感觉到,我说的喜欢你是真的。”
叶泊舟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颤得这么厉害。他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到,听着薛述的声音,觉得一切都离自己远去。只剩下此刻的薛述,还有薛述说出的话。
他否定:“不对!”
薛述不说话,看叶泊舟眼角不断溢出的眼泪,伸手擦去,怜惜:“又哭。”
只比热水稍稍低了一点的温度,晶莹剔透,很快滑过薛述的手指,混在不停洒下来的热水中,滑过叶泊舟身上,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叶泊舟心脏跳得很快,可能是浴室太小又布满水蒸气,也可能是薛述说出的话,他觉得自己都无法呼吸,需要很用力的深呼吸,才能感觉到一丝氧气。
他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会这样说。他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可随着薛述的声音,好像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意都被从心里挖出来,平铺在两人面前,提醒着叶泊舟自己的口是心非和并不正常的期待。
明明之前薛述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都做不到,为什么现在却知道了,还摊开放在明面上说起?
还是在他见到薛述和薛旭辉站在一起、决定不要和薛述纠缠之后。
叶泊舟躲开薛述的手,后背都要贴在墙壁上,再三否定薛述刚刚说的话:“不对!”
薛述把手放在他和墙壁之间,隔离了墙壁的凉意。
感觉到叶泊舟身上的温度高一点,他调高热水温度,接着和叶泊舟说话:“我不想凶你,不想翻旧账,不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你吵架,在你眼里,就是我不管你,不在意你,所以你总是不满足,刻意不吃饭、做对自己身体很不好的事、和我吵架,想要挑动我的情绪。”
叶泊舟在医院从七楼跳下去,自己被他的话激怒,给他打了镇定剂把他从医院带回去。叶泊舟睁眼看到自己,发现被锁起来,因为镇定剂而反应迟缓,就那么怔怔看了自己很久。
当时薛述不明白,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叶泊舟最确定自己在意他的时刻。
叶泊舟被戳穿,再也听不下去,伸手去捂薛述的嘴:“闭嘴!”
手指纤细。冲了这么一会儿热水,温度总算不再那么冰冷,但依旧低一些,凉意浸过薛述的嘴唇。
很无力的阻止。
薛述不再说话,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很轻。
但嘴唇很热,牙齿也是热的。
叶泊舟手臂哆嗦一下。
他反应很大的把手收回来,眼泪和着热水一个劲往下掉。
他真的要开始讨厌薛述了。
薛述一点都不懂他,又太懂他,让他被看得这么清楚,却得不到想要的。
叶泊舟觉得自己这种样子真的像个难堪的可怜虫。
他不再否定,破罐子破摔,悲哀又难过:“是又怎么样?!我不是从来也没成功过吗?!”
薛述实在不知道他的答案从何而来。
薛述纠正:“你每次都非常成功。”
叶泊舟:“你骗人!你根本没用任何起伏!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是一个样子。”
“你不听话一定不吃饭我就担心,你掉眼泪我就心疼,你和我吵架一句话不说只要我跟你上床我就会生气。”
“可你看上去明明毫无反应!”
这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薛述顿一下,无力解释:“我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
似乎从自己有意识开始,他的情绪都很平淡,没什么非常值得他非常高兴的,也没什么值得他非常愤怒难过的,生活偶有波澜,也都在可控范围内,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静,带着淡淡的缺憾感,可因为没有完全感受到满足,他也不知道这点缺憾因何而来。
直到遇到叶泊舟,缺的那一块被镶上。
不过显然,经过这么久脱离对方的流离,他们都长出了不和对方心意的棱角,现在拼在一起,会刺痛对方,不得不反复磨合。
比如叶泊舟现在明明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不愿意接受。
上辈子薛述也不愿意表露自己的情绪,但他不表露叶泊舟就不明白。现在重来一世,叶泊舟不能接受他一边说喜欢自己,一边又让自己不明白,那和上一世不喜欢自己的薛述有什么区别?
他不肯接受这个答案,所以丝毫没有停顿,接着薛述刚落下的话音说:“那就是没有。”
薛述:“……”
薛述闭了下眼,知道叶泊舟是在要自己的情绪,可既不能坦荡的表露自己的情绪,也做不到在叶泊舟崩溃时毫无反应。
或许是刚刚薛述说“不喜欢表露情绪”,现在叶泊舟穿过浴室雾气看到他这个表情,心领神会
——薛述现在在生气,但在压抑情绪,不让他看到。
为什么哪怕这种时候薛述第一反应还是冷静下来,把完全真实的反应藏起来?
他的冷静显得自己的再三崩溃像个笑话。
叶泊舟狠狠推上薛述的肩膀:“你总是这样!”
薛述无奈:“对,我总是这样。”
得到薛述的肯定,叶泊舟反而哽了一下。
薛述也承认,他总是因为自己产生波动,又把那些波动压下去。
所以薛述真的,会因为自己产生波动。
他的心尖颤了颤,态度不再那么激烈,但依旧不满意,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薛述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试图从自己的生活环境里追根溯源,也想不到自己完全符合世俗意义上圆满的人生为什么会让自己这样。
因为叶泊舟的追问再三回想,想到记忆里模糊泛黄的画面,是薛旭辉和赵从韵在吵架,歇斯底里,把客厅里见到的东西摔了个彻底,又去房间吵架。家里的佣人打扫一片狼藉的客厅,又在无人注意时小声说起他们争执时生气的样子,露出那种看热闹的表情,那段时间薛述遇到的所有人,都在看到他时,露出差不多的表情,带着恶意的窥私欲。所以他会把自己所有担忧、无措的负面情绪藏起来,不被这些人发现。
……
可他真实的记忆中,薛旭辉和赵从韵很少吵架。即使偶尔拌两句嘴,也会在两天内和好如初,从来没有闹成那样过。
所以那个画面,是“梦里”的场景。
薛述掐头去尾和叶泊舟解释:“表露自己的情绪会被别人揣测利用,而且放任情绪也会容易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叶泊舟不说话。
他很理解,上辈子薛述死后他也逐渐变成这样了。可他现在不是上辈子的他了,现在他不想做薛述口中的别人,不想让薛述永远这么理智。
薛述捧住叶泊舟的脸,补充:“没有说你是别人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习惯这样了。”
热水滴在叶泊舟睫毛上,把被水打湿聚成一簇的睫毛压弯,叶泊舟眨眼,水滴就落下来,和众多水滴一起滴在薛述身上。
还没来得及为薛述的表述做出反应,薛述就已经知道他会怎么想,并及时解释,把他还没升出来的怒火压灭。
叶泊舟不生气,也没有因为薛述的及时补充感到愉悦,反而有种荒诞感。薛述看出他想要什么,能更熟练的应对他,但依旧没有像他想要的那样。
薛述冷漠无情,又聪明狡猾。
他完全应对不了。
浴室里越来越热,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薛述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丢出去,快速给自己和叶泊舟洗了澡。再擦干换上睡衣,把被热水泡得暖融融的叶泊舟抱回房间。
叶泊舟心情复杂,不想和他说话,在床上坐好后,接过薛述手里的吹风机,自己给自己吹头发。
薛述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只是在乖乖吹头发,稍稍放心,去厨房烧了热水,找到感冒药。
再回来时,叶泊舟已经躺到床上了。他坐在床头,摸了摸叶泊舟的头发。
还泛着潮。
薛述拿起吹风机想给他完全吹干,但吹风机的声音刚响起来,叶泊舟就用被子蒙住头。
薛述拉开被子,问叶泊舟:“现在我跟你发个脾气,凶你,你才知道我对你的不听话行为有反应,才会安心,是吗。”
叶泊舟不看他,侧脸倔强:“你才不会发脾气。”
薛述捏了下叶泊舟的脸颊肉,实在太瘦,也没肉,只能捏起来一点,揪着左右晃了晃,看被热水泡软的皮肉开始泛红。
薛述疑心自己会把这单薄的皮肤捏坏,松了手,无奈:“你就仗着我对你不发脾气。”
薛述很快就放开了,但被捏过的那块肉还残留着刚刚的感觉,好像不属于自己的,橡皮泥一样被捏得嘟起来,存在感很强,让叶泊舟很难忽视。
并不疼,而是一种……
被薛述揉捏的陌生感觉。
这种与情、yu无关的接触,让叶泊舟一时怔楞,就错过了挣扎的机会,被薛述抬着脑袋,把头发完全吹干。
头发干透,叶泊舟脸上那块红痕还没消。
薛述没办法把视线从那块红痕上移开,又觉得这样突出的痕迹有些碍眼,拿起面霜,在手心里搓开,盖在叶泊舟脸上,涂抹均匀。
现在那块痕迹红得更明显了。
叶泊舟不说话,嗅着脸上薛述给自己涂上的面霜香味,垂眸失神。
薛述给自己也吹干头发,然后摸了摸杯子里热水的温度,觉得差不多可以入口,推推被子里柔软喷香的叶泊舟,哄:“吃点感冒药。”
叶泊舟:“我没感冒。”
薛述:“预防感冒。”
叶泊舟不说话,也不动。
和之前不愿意吃饭时一样的态度。但这次,薛述知道叶泊舟想要什么反应了。
之前他以为叶泊舟只是不想吃饭,对身体不在意时,感到生气。现在知道叶泊舟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管教他,只觉得无奈,还觉得这样的叶泊舟很可爱。
越看越可爱。
被热水泡得哪儿都软,头发软塌塌散在枕头上,整个人裹在被子底下,像一只蚕宝宝。
薛述把叶泊舟挖起来,把药递到嘴边。
叶泊舟还是不吃。
薛述看他。
叶泊舟和他对视。
薛述反而笑了。
叶泊舟觉得莫名其妙,看薛述笑起来的样子,有点恼。
薛述到底在笑什么?自己不是在和他吵架想要激怒他吗?他都猜到自己在想要他生气,为什么他的反应反而是这样?
薛述不好意思:“对不起。”
他把药塞到叶泊舟手里,低头亲了亲叶泊舟的嘴唇。
“我知道你想要我生气,但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只想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