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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风雪停了。

云崖军镇城头的冰凌凝着血渍, 城郭向北的苍白雪地上也洇出铁锈色的暗红,日光斜切过雪原,满地冻僵的军旗与断戟。

陈良玉将一个血人架在云崖城楼下。

那人是赫连威的手下,冒死突围, 去跟翟吉亲自统帅的龙骧军汇合、求援。陈良玉调了幽州守军将云崖三面围成孤岛, 赫连威前后排了十几支死士卫队突围,均被伏击截杀。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批了。

被陈良玉架在城下的死士左臂齐肩而断, 草草包扎的伤口还在渗血, 脸色灰白如死人。相继地, 又有身穿雍军衣装的人被押来, 刀架颈间, 跪成一排。

几人全是赫连威的亲卫。

赫连威却没有动。

饭时, 火头兵起火煮饭。千骥原草场驱来的羊群, 就地宰杀了,在被捉拿住的死士身旁摆上一桌炙羊肉。

云崖城头守军下颌低垂, 目光绞索,死死盯着那桌肉食。云崖断粮多日, 城中守军捧雪连带着土块啃下充饥,为陈良玉投去那些少得可怜的食物残渣争得你死我活。

陈良玉切下一块肉食送进嘴里, 长腿一屈,军靴踩上桌角,“赫连威,开城门献降,他们尚有一条活路!”

城墙上无人应她。

陈良玉拔短刀断开羊腿, 丢了一块在跪在那里的一排北雍死士中间,正巧骨碌到断臂那人腿边。血顺着肩上的残布滴在肉上。

那人闭上眼睛,喉咙却不断滚动。

陈良玉道:“此时投降, 本帅尚有好酒好肉招待诸位,今日过后,便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翟吉的主军集结在惊蛰湖,景明求援,陈良玉已决意留幽州司马柴崇与岳正阳固守云崖,她率军转攻湖东,截断翟吉的来路。

雍军死士小队的膝下跪出血坑,仍无人支应。

陈良玉将啃净的羊骨丢进火堆,手背随意抹了抹嘴。

羊骨砸出的火星子激到了那几个人。

最先暴起的是个愣头青,他扑过去,伸手去抢那块熟羊肉,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所有人扭打在一起,唯有断臂那人仍不为所动。有人狠狠咬住肉的一端,整个人被拖在雪地上划出血道,愣头青方才在撕扯声里,瞅准时机,将沾血的羊腿肉塞进嘴里。

赫连威眯起眼睛,突然夺过身边亲兵的角弓。

愣头青口中的羊肉还未吞咽下去,便已被破空的箭矢钉死在城楼下。接着城墙又有几箭发来,连同断臂那人,以各种姿态倒下。

陈良玉抬眼望向戍楼。

赫连威的视线先落在陈良玉胸前的护心镜上,箭头已对准她,而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张被战火熏黑却依然凌厉的脸上。

她眉毛被一道箭伤截断,结了痂。

淬金的日头冷光当头倾下,陈良玉犀利的眉骨似折弯的鹰喙,目光一冽,袖弩射出的短矢将赫连威的箭折断在半空。

***

晨钟撞响,庸都北城门轰然打开,明黄色旌旗率先穿出门匾下的甬道。

一支浩荡的车马队伍从城门向北出发。

长宁卫骑兵开路,清一色的玄色锁子甲,谢文珺的驷马车行在长宁卫中间,其后是数十辆装载犒赏物什的马车,最末尾是粮车及负责押运的步兵与民夫。

自庸都到北境有一条特殊的官道,是宣元帝在位时为方便北境的兵马粮草调度修建的直道,近乎直线。从这条路上走,原本费不了几日,可谢文珺尚需从其他州郡调度军粮,一路上便要走走停停绕不少路。

探马早些日子从直道抵达北境,先将长公主犒军的旨意送抵。

陈良玉在云崖与惊蛰湖周遭多个地方、地形里头来回打转,人行踪不定。探马随军在雪地、山湖之间绕了两日,才见到她人。

陈良玉从没过小腿的泥泞中摸爬滚打出来,抹开糊住眼睛的脏水和泥浆。

雪一化,惊蛰湖边的泥水齐膝深,陷足难行,每挪动一步都艰难无比。雍军在惊蛰湖冰层下埋了饵雷,冰面上的雪还未化,底下全是尖木桩与毒饵,一时难以渡过惊蛰湖。

湖东水汽重,随处都是能见不足十步的白蒙天,军士披着白麻布在插旗布置假营地诱敌。

林寅跟在陈良玉身后,身上的白麻同样脏得不行,“主帅,你个把月没洗过澡,不行末将在冰面上凿个窟窿你下去过遍水吧,你都味儿了!长公主大老远从庸都来一回也不容易,你再给长公主熏回去了。”

“再不闭上你的嘴本帅给你缝上。”

“你这人就是听不得忠言逆耳。”

“去做事。”

陈良玉低头嗅了嗅肩头的鹰头甲,又抬臂嗅了嗅衣袖。

哪味儿了?没味。

香的。

坦白说,她已经闻不出来身上有味没味了,权当没有。

林寅朝前走了几步,活动几下肩臂,又折回陈良玉面前,道:“主帅,卜娉儿身体休养这么久也差不多了,这场仗且得打,不如召她过来吧。”

陈良玉看她左肩胛似有不适,“你身体有恙?受伤了?”

林寅道:“没有,末将就是觉得多个人多个帮手,何况祁连道那三十道军阵是末将与娉儿一起破的,有她在,末将破阵也更容易些。”

正说着,一队人马自白雾中而来。

景明从马背上翻下来,听到她们说话,道:“一军无二将,她若来,你俩谁做云麾军主将?”

林寅道:“云麾军主将本就是娉儿,因她受伤末将才顶上,她来了我自当归还主将之位。”

景明这一问,林寅有些怔愣。

她根本从没想过与卜娉儿争主将之位。

“我来投军,不是来争功的,是听说有人说要为天下女子谋出路,我才来的。”

景明道:“志向这么高远呢!”

林寅反唇道:“谁跟你似的,你这个人,太功利。”

陈良玉打断二人贫嘴,道:“景明,草龙编织好了吗?”

“好了。”

牛羊皮、芦苇编织的数条粗绳席,铺在泥路上,骑兵战马可以疾驰迂回至湖东后方,那里有翟吉的右翼军守着。

日头刺破云层,湖周又起了风,雾气渐散。

一小队人马绕至惊蛰湖西,西岸因暗流冰层较薄,雍军未重点布控,留置的兵力薄弱。

小队不多时回来二人,禀道:“主帅,是个空营。”

陈良玉心道她与翟吉算到一块去了,都给对方留了个假营地。

“佯攻,诱雍军分兵回防。”

“是。”

鹰云纹的军旗插在隐蔽处,还是被雍军斥候探看了去。不多时,雍军右翼守军的左前锋军便杀到了。

“林寅,破阵!”

“得嘞。”

雍军前锋如锥尖,攻势迅猛,侧翼防御却薄弱。林寅令强弩手汇成弩阵,攻其中央,长矛军持长戟从两侧夹攻,雍军阵型自乱。林寅未多与他们周旋,一经反制,便率军撤出假营。却令他们深信插了旗的地方是陈良玉驻扎的营地。

景明早已在草场与冰面上凿孔埋设了倒刺铁钩。

待雍军追兵过半,伏兵猛拉绞盘,拴牛皮索的倒刺钩子自泥下骤然弹出,缠了马腿。混乱中,雍军只好先提刀砍断牛皮索,眨眼间,方才对战的人全军披了白麻布,隐没在茫茫雪地里不见了踪影。

四下环顾无人,雍军察觉有诈,慌忙后撤。

鹰头军沿铺设好的草龙疾驰过湖,截断后路。

雪地里又一次出现弩阵。

林寅阵旗一挥,千弩竞张,万箭齐发,密集的箭将雍军逼入惊蛰湖,顷刻间,雍军的战马便陷入蜂窝般的尖木桩阵。马蹄未裹布防滑,战马又误食了毒饵,口吐白沫之后开始发狂般撕咬身旁同类,痛苦翻滚中木桩自冰下斜刺而出,贯穿马腹,落马的骑兵尚未惨叫出声,第二排木桩已从侧面捅穿肋腹,冷不防一看,似人被钉在冰窟中。

战马发狂不断踩踏冰面,竟致冰爆,湖面冰层塌陷,尽成尖锐的冰棱。湖面上的雍军连人带马坠入冰窟。

雍军右翼守军主力折在了他们自己布置的陷阱中。

陈良玉道:“景明,率五百鹰头军,将余下那些也收拾了。”

余下那些,便是被陈良玉下令佯攻湖西空营时引去西岸回防的一撮人,千把来人。

“末将领命!”

雍军右翼守地还留守了一些,陈良玉也打算一网打尽。可奇怪的是,右翼对雍军而言举足轻重,陈良玉攻占原右翼守军的驻地之后,翟吉却迟迟没有派兵来援。

疑虑在陈良玉脑子里盘旋不过一日,肃州传来军报——

翟吉绕行尧城那个三不管地带,偷袭千骥原牧场,洗劫了肃州与婺州军备的牛羊马匹。

陈良玉:“不要脸!”

眼下陈良玉与雍军的主力军都集聚在云崖与湖东两地,时间愈久,愈要拼后方辎重、援军的稳定。

翟吉失了右翼近两万兵马,陈良玉损失了近万人的军备补给。

“翟吉真不要脸!”

惊蛰湖畔是有村落的,几个野村,人口都不多。

陈良玉拿了千里镜来。

林寅道:“看什么?”

两军交战,素有“军入民家,杀之无罪”的惯例,不伤平民是陈良玉与翟吉之间仅有的默契。

“那个村有什么?”

陈良玉道:“翟吉放了两万人马在这里,附近又没有任何粮仓,你说这两万人的口粮出自哪里?”

鹰头军偷袭惊蛰湖边一个村子,村民果然都是持兵械的雍军假扮的。这处是北雍的一个隐蔽粮仓。掀开水窖,全是冻鱼。

陈良玉皱眉道:“本帅最讨厌吃鱼。”

肉少,刺多,还扎嘴。

林寅道:“娉儿喜欢吃鱼,她南方人。”

经林寅一提醒,陈良玉才想起早前林寅请命让卜娉儿过来,“派个人回定北城,看她伤好了没。”

伤好了起来干活,手底下缺人手。

林寅道:“是。”

翟吉驱着牛马羊群满载而归,下一刻,便得知惊蛰湖右翼守军全军覆没,藏粮的冰窖也被陈良玉一一掘了出来。

翟吉咬着牙根:“无耻!”

陈良玉脑袋的价格在北雍军中水涨船高,已从“赐侯爵,黄金千两”涨至“封王赐宅,黄金万两”。

陈良玉脖子以上那个圆滚滚的东西越来越闪闪发光。

“陈良玉简直无耻!”

当夜,雍军回攻云崖,杀了幽州司马柴崇一个措手不及。

陈良玉的心思在北雍山胡县那条粮道上。

眼下自是分不出兵马绕远道截断北雍粮道的,只能求援。算算日子,她搬来的救兵这两日便该到了。

再一掐指,谢文珺的车马也应当快走到肃州了。

她需得尽早料理了这些杂事,不然等谢文珺到了,她连招待的工夫也腾不出来。这是她绝对不想看到的状况——

作者有话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7章

此岁仲冬末月, 谢文珺持圣诏至北境中军大营。

营地设在距云崖与湖东三十里处,两军对峙于云崖与湖东已整月有余,陈良玉人还在前线未归。

来迎长公主凤驾的是婺州司马段绪驰。

谢文珺的车舆停在大营前,校场上铁甲如林。营中军纪森严, 车马不得驱驰, 粮车与载运御酒的车均得牵马缓步进营,赶车士卒有序地引着马车往辎重营去。

段绪驰于车辇前拜了一个大礼, 跪迎谢文珺下舆, “下官婺州司马段绪驰, 恭迎长公主殿下圣驾。”

长宁卫已在辕门前雁字列开, 鸢容掀开车帘, 绣着织金青鸾鸟羽的大氅衣摆先探出一角, 谢文珺扶着鸢容踩着踏凳下来, “段司马平身。”

“下官谢长公主殿下。”

谢文珺道:“将士们血战北雍,劳苦功高, 本宫代皇兄赐御酒千坛,黄金万两, 犒赏三军,以彰天恩。”

段绪驰道:“长公主殿下, 大帅尚在前线与雍军周旋,行犒军之事,可要等大帅回来?”

“陈良玉几时回?”

“敌情朝晴暮雪不可测,大帅什么时候回营下官尚未可知。”

谢文珺眺了一眼不见人烟的几十里荒草地,目之所及, 她熟悉的那道身影没有出现,“那便不必等她了。”

段绪驰道:“是。”

谢文珺立于中军大帐外的高台上,一袭明黄大氅裹住身姿, 青鸾鸟的绣纹昂首朝天,尾羽延至衣摆,被寒风扑卷着翻起。

大氅之下,龙纹绯袍隐隐透出轮廓,风一卷,便能瞥见几分纹样。

一潭春涧碧水,平静中暗藏雷霆。

当真好气度。

御酒坛子与装黄金的木箱被当众卸下,整齐码放。高台之下,是一张张年轻坚毅却被风沙磨砺过的脸。

谢文珺捞起长柄酒勺亲自为前排将士斟了酒。

而后一坛接一坛的木塞被掀掉,酒浆倾泻进碗里,洒落了一些在校场的地面上,天气严寒,酒浆落在地上便结成冰晶。

盛满御酒的碗递到每一位军士手中。

千万只酒碗同时向天举起。

谢文珺同样执起酒碗,“将士们,尔等乃国之利器,戍边卫国功不可没,朝廷必不负忠勇之士!”

声音清越,传遍营地。

“此酒,本宫先敬诸位将士!”

说罢,一饮而尽。

军士们齐声应诺,饮下御酒,人声高涨。

谢文珺将犒军册子交给段绪驰,令军需官按册分发奖赏。巡过伤兵营的伤兵与辎重营的民夫与火头兵之后,谢文珺并未离去,在中军大帐旁专为她来而设的营帐内坐定,召见了留置大营的几位主要将领,询问了粮草储备与伤兵情况,最后才问到令她日夜悬心的人。

“陈良玉境况如何?”

段绪驰道:“回长公主殿下,殿下到北境之前大帅已将云崖围困多日,前几日占据湖东右翼,哪知雍军奸诈,失了右翼之后突然回攻云崖,大帅欲速夺云崖,故而这两日恐难以赶回大营,还望长公主殿下恕罪。”

谢文珺问:“她可有受伤?”

段绪驰道:“将士征战,死伤都在所难免。大帅出征月余,多番与北雍皇帝正面交锋,谁都难说哪里碰着伤着了。”

谢文珺鬓边金步摇缀着的东珠晃了晃。

她此来犒军,一改平日的落拓装扮,束发的柳木簪子换做亲王规制的远游三梁冠,腰间束着白玉革带,为扬君威而来。

营帐内炭烧得足,鸢容将谢文珺身上的大氅拿掉,抻在一旁的木架上。

龙纹绯袍下是一身直裾宫装,外罩软甲。

她心里清楚陈良玉身上免不得会有些伤势,听闻此言,心弦还是无端地紧了一紧。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至营垒辕门,马背上的传令兵滚落马鞍,朝中军大帐边跑边嘶喊。

“急报!主帅中伏,被困嵖岈谷!”

众人冲出帐外,段绪驰一把揪住传令兵,“胡说!大帅她明明……”

“段司马!”

谢文珺容色此时变得颇为凌厉,“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转向传令兵,道:“雍军有多少兵马?大帅身边还有多少人马?”

传令兵道:“北雍为了夺回云崖军镇,主力尽出,至少十万,主帅身边……不足八千。”

段绪驰阴沉着脸色,一语不发,低头沉思。

谢文珺一开口,声音些许冷:“段司马,你还等什么?”

段绪驰弓腰拱手,道:“长公主殿下,大帅有令,无论如何不得擅动大营……”

“什么时候了?还不得擅动,”谢文珺当即道:“传本宫令……”

荣隽一惊,想要制止,“殿下三思。”

谢文珺眸底一片决然,“集结军士,火速驰援!”

她深知谢渊本就对她有疑,不宜染指兵将调度,且不说随行的卫队中有多少双庸都的眼睛,这军中应当也有不少盯陈良玉的,如今也在眈视着她。

雍军十万,陈良玉身边不足八千人马。

足以乱掉她所有的理智与分寸。

只怪惠贤皇后生平的才气与常年病弱的身躯均被她一一承袭了,这副身子骨实在不结实,武学、兵学都难有造诣,若非如此,她想她会立即跨马扬鞭去与陈良玉同守沙场。

段绪驰眼珠流转了几遭,情急之下也难以冷静分析眼下境况究竟是听陈良玉之令不得擅动,还是遵长公主谕令驰援前线。

想了不足片刻,他道:“下官……遵命。”

北方烟尘滚滚,战马在雪原上踏出一团铅灰的烟。

翟吉猝然亲率十万主力反扑云崖军镇,兵分六路,三路人马打散了陈良玉与景明所率的鹰头军、林寅所率的云麾军之间的联络,另外三路,以三山锁谷之势将陈良玉及其身边的八千人马逼入嵖岈谷。

重弩打掉最前方那碍眼的鹰翅纹盔甲,头盔落地,底下的一张脸却并非陈良玉。

翟吉道:“怎么是你?”

林寅被射来的弩箭震得脑袋一阵发蒙,“见到我开心死了吧,二皇子。”

头还在麻,是以她忘了翟吉已登基为帝。

“陈良玉呢?”

林寅道:“陈良玉当然在云崖啊,她哪有空领几千人陪你玩?我有空,所以我来见你了。”

翟吉气急败坏,雍军的弩机早已对准林寅,只要他手一落,林寅今日必丧命于此。

他犹豫着。

当年他拿走阴阳三卷时,曾许人一诺,无论何时兵犯中凜,此生绝不杀薄弓岭一人。此为君子之诺,只有他与林鉴书知晓此诺,林鉴书已死,这一诺他遵或不遵,都再无人知道。

半晌,立在半空的手掌终是没放下去。

“你招架不住,朕不欺负人,叫陈良玉来。”

林寅道:“那么多废话,打不打?”

翟吉道:“朕给过你机会活命,既不走,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好自为之!”

谷口被封了,两壁的百米陡崖也有弓箭手据守。

林寅急忙道:“等等!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撤吧。”

“不打了?”

“不打。”

林寅正要带兵撤出嵖岈谷,翟吉将人一拦,“你可以走,其余人不可以。”

“其余人我也要带走。他们生,我生,他们死,我死。”

“你当自己有多大的能耐?”

林寅道:“我能杀陈良玉,这个能耐如何?”

翟吉皱眉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对于林寅的话,他本是半个字也不信,这姑娘匪气重,流里流气,言辞虚浮不着调。听林寅说到杀陈良玉,他一时障目,竟听她说了下去。

林寅道:“王爵之位,黄金万两,你说话算数吗?”

翟吉道:“君无戏言。”

林寅比出一个起誓的手势,“那好,我以大当家的亡魂起誓,不杀陈良玉,我林寅尔后平生再不上战场布阵。若违此誓,大当家永坠阎罗,不得超生!”

翟吉眉间的沟壑深了又深。

如此起誓,太歹毒了。林鉴书没拖她一起走真是败笔。

林寅道:“也许我对你而言无所谓,杀掉陈良玉的机会可不多,若非她心腹之人,近她身也难,怎么杀?你想清楚,死一个陈良玉,还是战场上少一个总能破你阵的人,你都稳赚不赔,信我还是不信我,随你。”

后来,林寅是如何率领八千兵马毫发无损地从雍军三山锁谷的合围中全身而退的,成为这场仗中最深的谜团。

极寒的天可以镇痛,赫连威射穿她肩胛的那支箭,还断在她的骨缝里。林寅常忘了此事,起初左手只是容易发麻,直至整条胳膊愈来愈没有知觉。

她的左臂再也没抬起来过。

嵖岈谷距云崖军镇不远,南北的旌旗隔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陈良玉北望,雍军金色的军旗铺了十里连营,旗面上勉强能辨认出北雍的应龙纹。

北雍南境守军四十万,翟吉为夺回云崖这一个小小军镇,竟出动了十万主力兵马,足可见云崖军镇之于北雍的分量。

既然如此,云崖她非占不可。

云崖军镇城内断粮多日,不必入城亲眼去看也能想到里头是怎样的惨状,城头的守军俨然已呈癫狂状。

看到金色应龙纹的北雍军旗,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腔调。

“是皇上!皇上来救我们了!”

愈来愈多的人撕心裂肺地欢呼。

“援军到了!”

“陛下亲自来救我们了!陛下没有放弃我们,没有放弃云崖!”

……

赫连威咬了咬牙,喝道:“蠢货,没看那旗是倒着打的?”

他搭弓连射几箭,欲射断最高的那面旗,因挨饿太久气力不足,都未能如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支“援军”前排的士卒突然掀开伪装,一面鹰云纹大旗陡然展开,旗面上的“陈”字醒目得刺眼。

“是凜军,那是陈良玉的人!”

此言一出,城墙上顷刻便有人疯掉了。守将突然疯笑着扯开铠甲,露出布满抓痕的胸膛,指着溃烂的伤口到处给人看。

“看到没?这是什么?这是肉,是肉……是最鲜美的肉!”

呜咽与狂笑响彻云崖城墙上空。

赫连威的脸扭曲了,手起刀落,便结果了那人。他高喊迎战,但已经晚了。

伪装成北雍援军的那支队伍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推着古怪兵械车的步兵。赫连威只来得及看清一排比寻常箭头大出许多的寒箭,以佩剑抵挡一箭,却感到脸颊一热,伸手摸到温热的黏液,身边的副将仰面倒下。

第二轮粗箭接踵而至。

直至这时,真正的北雍援军主力举着应龙纹军旗赶到,城墙上的守军却已不信那是翟吉亲率的军队。

陈良玉重新估算翟吉所率的人马,兴许多于十万。

卜娉儿已从定北城赶来,接替林寅的位置,随在陈良玉身侧。

陈良玉道:“再派传令兵,拿本帅的兵符去,令段绪驰集结婺州守军,速来驰援。”

卜娉儿道:“末将已派了传令兵往婺州报军情。”

“再派。”

陈良玉道:“段绪驰书读得多,脑子读锈了,此前我与他下过死命令,令他不得擅动大营,得再派人去让他速速调兵前来。”

婺州的兵马早大半日到云崖地界儿,陈良玉动容于段绪驰终于不那么死板,机灵了一回,却得知是谢文珺下的令。

“长公主已到北境了?”

段绪驰道:“到了到了,长公主殿下问大帅可曾受伤。”

“你如何答的?”

“下官说,征战之人,受点伤在所难免。”

陈良玉笑了笑,“对,在所难免。”

段绪驰被她笑得有些忐忑,“大帅,下官是否说错话了?”

“没说错,说得很好,就该这么说。”

“那便好。”

陈良玉道:“她没问旁的了?”

“长公主还问大帅几时归。”

陈良玉笃定地道:“今夜。今夜本帅便回去见她。”

“今夜?”

“今夜?”

卜娉儿与景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

景明道:“北雍十万大军集结于此,你今夜要回营去见长公主?小姐,恕末将直言,你不应当……”

色令智昏。

卜娉儿道:“末将同意景将军所言。”

陈良玉道:“你们俩,想到哪里去了?本帅是说,今夜,翟吉便会退兵。待本帅拿下云崖,才好去见殿下。”

卜娉儿与景明瞠目相对,目瞪口呆。

一方面雍军主力全出,两军鏖战人马杀作一团,胜负未分,翟吉若今夜就撤兵那也太潦草了;另一方面,陈良玉在这方面的判断有着异于常人的准头,即便心中觉得不可能,他俩也默契地未提出异议。

胜负成败,只等入夜分晓。

林寅从嵖岈谷离开,翟吉并未放任她率领那八千人马去云崖与陈良玉汇合,而是派兵将她人往西边逼,使得她不得不往与云崖越来越远的地方退。

子时风起,酣战之际有急报传至——

山胡县的粮道被人截断了。

这条粮道一断,则意味着北雍四十万大军的粮秣补给的一多半不能及时运抵,单他亲率的十万主力都来不及补充粮草。

十万主力军士断粮,翟吉不敢去想南境的军心会溃散到什么程度。

届时失掉的可能不止云崖与湖东草场。

翟吉扯动嘴角,“什么人截的粮道?”

陈良玉的兵马都在云崖与湖东两地,依照陈良玉的用兵习惯,她不会舍近求远分出一支强悍的兵力深入北雍腹地,去截断一条没把握断掉的粮道。

“回陛下,是樨马诺部落的人。”

翟吉眸子骤缩,“难怪。”

山胡县人本就是一个草原小部落,天然畏惧草原最强悍的樨马诺部族,这种畏惧,就如同猫与鼠与生俱来的血脉压制。

他知道中凜曾嫁了一个郡主给樨擎,拉拢樨马诺部族,可樨擎的胞弟死在陈良玉刀下,有切实的仇恨。因之,翟吉臆断樨马诺不会掺和北雍与中凜的战事,即便非要掺一脚,也不会相助陈良玉。

如今看来,是他大错特错了。

翟吉道:“樨马诺有多少人?”

“万骑。”

草原人以刀马贼之名闻世,提起砍刀便有兽习无人性,野蛮,凶残嗜杀。一万骑,几乎出动了一个部族所有的犷悍之师,比陈良玉麾下训练有素的鹰头军骑兵难对付得多。

湖东至云崖所有的通路都被陈良玉重兵封死。

翟吉站在一片稍高的土丘上,雪硬化之后的路面滑腻难行,攻了多日,随地可见肿胀发白、面目全非的军士尸体。

前有强敌,后断粮道。

他不得不认,云崖军镇,丢了。

子夜过后,云崖又起了灰蒙蒙的水雾。

雍军号角骤响,士卒卸甲,所有重甲、军械就地掩埋或焚烧,翟吉亲师龙骧军断后,掩护大军往嵖岈谷方向撤退。

撤兵的号角声刺破云霄,传至云崖。

赫连威望向北雍都城的方向,苍凉一望,随后走向城墙边缘拔剑自刎,坠下数丈高的城墙。

城中活口不多,一片惨象,活下来的北雍守军大多也气竭形枯,没有再战之力,束手归降。

云崖城头易了旗帜。

一把大刀砍断了云崖旗,插上鹰云纹的军旗。

交代完一应琐事,陈良玉出了西城门,赫连威的尸首还躺在城墙下,他至死眼睛还睁着,朝北望去。散卒正提着他一只脚要将他拖去万人坑埋了。

这般死法有血性,却不算体面。

陈良玉驻足片刻,解下赫连威身上沾血的披风,覆在他面上。

荒原被雪色覆盖成无垠的银毯子,雪面粼粼,衬得寒夜没那么黑。

远处传来雪地跋涉的马蹄声,愈发清晰。

雪雾中,玉狮子的马影与白色几乎快要融为一体,若隐若现。

陈良玉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矫健,但落地时脚明显软了一下,连日血战,她身体已很疲惫了。

她跨越几十里冰封,踏雪而来。

谢文珺氅衣也忘了披,裙摆拖曳在地上,跑过辕门,跑向她。

吃了药没有退,哪怕知道有眼睛在暗处盯着,不当其时,也还是在谢文珺跑着朝她迎过来那一瞬,难以自持地与她紧拥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陈良玉:个把月没洗澡,洗洗还能要。

第128章

北风刚歇, 空气清冽刺骨。

甲胄寒凉,却难抵怀中滚烫。陈良玉为自己来迟的缘由稍作解释,“林寅受伤了,给她处理伤口耽搁了一些时辰, 所以回来晚了。”

云崖军镇城头变换了旗帜之后, 陈良玉火速整饬了湖东的守军,让卜娉儿与景明戍守于此, 找到林寅, 将她押往最近的伤兵营叫军医给她处理好伤口, 而后便一刻不停地打马回到中军大帐。

身后战马的马蹄声与长嘶追近, 是段绪驰与几位守将, 他们脚程慢些, 被玉狮子甩开一大截, 也相继到了。

谢文珺松开她,这时才觉隆冬的寒意砭骨。

陈良玉打了个手势, 将谢文珺往中军大帐里请。二人并排走着。段绪驰与几位守将跟在身后,个个顶着眼眶下一团乌青, 蔫头耷脑。

陈良玉交代段绪驰道:“诸位一夜奔波辛苦,天还未亮, 有事白日再作商议,散了,都歇吧。”

几个人告了退礼,便一道寻营帐就寝去。

待人都散了,谢文珺道:“林寅伤势重吗?”

陈良玉道:“没有性命之忧, 军医说她的左臂……恐怕难以再抬起来了。”

“她被翟吉逼进嵖岈谷,我差点以为她出不来了。翟吉退兵之后她才来与我会合,我这才知道她袭云崖东翼时便受了伤, 一支箭断在骨缝里,那时娉儿不在,她恐贻误战机,便一直忍着没说,耽搁太久了。”

谢文珺望了望陈良玉的侧脸,她还戴着鹰翅纹盔,眉眼如平静的寒潭。

她对视过来,寒潭便化作三春水,一泓温柔。

陈良玉扯出一个笑,“活着就好。”

谢文珺也道:“活着就好。”

等候前线消息的这一夜间,她读懂了陈良玉语气中那份劫后余生的喟叹。

“攻下云崖,军功簿应记林寅一功,待本宫回庸都,亲自将军功册提至兵部。她若求赏,尽可告知本宫。”

陈良玉道:“她大概想要一个断了腿的翟吉。”

“这个本宫倒是赏不了,要看你能不能将翟吉的腿打断给她带回来。”

“我尽力。”

大营地面早已被无数军靴与马蹄踩得泥泞不堪,日头下去之后,泥路面的褐土便冻成硬碴。

陈良玉搀起谢文珺,免得她崴了脚。

她本是要回中军大帐的,不知不觉间,便随谢文珺走到中军大帐一旁的营帐中去。鸢容在前面掀开帐帘,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待回想起她歇脚的榻不在此处,人已卸了甲胄,干脆将错就错,气定神闲地稳稳落座。

鸢容忙捧了一个暖手炉,夹了几小块炭搁置进去,递到陈良玉手中,又拿了一双狐皮手笼套在谢文珺手上。

“殿下,奴婢再去取些炭来。”

鸢容退出营帐,压低声音命帐外的长宁卫走远些,守住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长公主的帐子。

鸢容方才踏出营帐,听脚步声走远了,陈良玉紧接着便丢了手炉,大步流星朝谢文珺奔来。

谢文珺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眉头一拧,以狐皮手笼隔空指着陈良玉,声音清冷:“你先站住!陈大将军,你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吗?”

陈良玉盔甲下的衣料难辨颜色,军靴也沾满了泥水,手心手背、脸颊脖颈尽是烟熏火燎泥里打滚的痕迹,抹一下,才显出黑色尘霾下一小块光洁的皮肤。

“什么意思?嫌我埋汰?”

陈良玉哪里肯听,她咧嘴一笑,反而加速扑了过去。

一身的硝烟、泥流味儿。

她张开双臂,作势便要将谢文珺抵在帐壁上。她也确实如此做了,把人逼得无路可退,戏耍一般将谢文珺揽在怀里,不顾谢文珺拼命抵着她的脏脸躲闪,脸贴着脸,左蹭一块右蹭一块,直至谢文珺一张冷白素净的面容横七竖八尽是灰扑扑的泥渍,被抹匀成深浅不一的脏痕。

谢文珺的脸在她的蹂躏下,搓扁揉圆。

“陈良玉!”

“臣在。”陈良玉当即立正站直,肩膀还在微微耸着,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谢文珺那皎若寒星般的容颜此刻灰头土脸,额头两三道黑泥,脸颊糊着草灰,花成脏猫。

偏偏微皱的眉梢眼角,还如同美得破碎的谪仙一般。

陈良玉还不满意,又捧着她的脸蹭了蹭鼻尖。

谢文珺鼻头霎时也惨遭毒手,黑了一片。

她当然知道陈良玉是故意的。

看着陈良玉身上脸上尽是血污尘土,整个人散发着馊味儿,还有一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红血丝与疲惫,便知她这场仗打得辛苦。见她还有心思玩笑,谢文珺心底生出一丝既心疼又好笑的无奈。

她想抬手替她擦一擦脸,又想方才陈良玉自个儿已经在她脸上蹭掉了七七八八。谢文珺强忍着想掐死她的冲动,指向营帐一角,那里置着一口铜盆,盆里有清水,“把自己洗干净。”

陈良玉应道:“殿下息怒,末将知错。末将这就去洗净自己。”

她偷偷抬眼,飞快瞟了谢文珺一眼,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铜盆里的水结成了冰,陈良玉提了炉子上的水壶倒热水化开冰,伸手捞起木架上的粗布巾,浸透温水拧至半干擦了把脸,接着将火炉移近了些,便就着火炉的热气开始宽衣解带。

她扯开染血的衣甲,每褪去一层,身形便消瘦一层,只剩中衣时便依稀可见衣袍下丰肌弱骨的光景,中衣敞开,顺着雅背柳腰从平直的肩上滑落,那副展现在谢文珺眼前的身躯并不美好,大小不一的疤痕交错,如今又添新伤,衬得那些陈年战瘢更加狰狞。

几道新鲜的青紫瘀痕覆在陈年的旧疤之上,肋下一条刺眼的刀口,虽已缝合,但边缘仍是红肿。

陈良玉将布巾又过遍水,捞起来,从脖颈处避开伤口缓缓往下擦拭。

她是背对着谢文珺的,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才侧过身,一扭身,便瞧见谢文珺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

她只褪去了上衣,缚裤还穿着,靠近胸前的位置有一记箭伤,是新伤,尚未结痂,已上过药,还在向外渗出血水。箭矢被护心镜挡下滑偏了,才有这道箭伤,伤口不算深,却拖曳出半掌长。

谢文珺抬起手,去触碰那道箭伤。

即便知道沙场之上这算得上是最轻微的皮外伤,在昏暗中仍旧显得十分绵长,可怖。

她自然没去碰伤口中央,只在边缘处描摹着伤痕。

“疼吗?”谢文珺问。

烫人的视线缠上来,有种被迫袒露的羞耻感涌现,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陈良玉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很累了。”

谢文珺:“……陈良玉,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陈良玉将声音压得更低,“再怎么扰乱军心,今夜,怕也是伺候不了殿下的。”

谢文珺一指头戳在她伤口上,按压下去。

“嘶——”

身体因羞耻与疼痛而紧绷。

陈良玉惊呼一声,又立即抿紧了唇,将没喊完的疼堵回喉间。

谢文珺踮脚凑到她脸上,重重嗤了一声,“你脏成这副样子,还上不了本宫的床。”

听了这话,陈良玉谴责道:“有没有良心啊?我九死一生才回来。”

谢文珺存心不良地在陈良玉耳后吻了一下,温水拭过肌肤的水痕还未干,谢文珺温热的气息扫过颈侧,陈良玉瞬间绷直脊背。

谢文珺了解这具躯体,掌握了它,她太知道怎样令陈良玉感到煎熬。

只为报复。

陈良玉猛扣住谢文珺的腰身往身前一带,手掌抵在谢文珺肩头,她歪头俯身,正要吻下去,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偏开脸。

谢文珺葱白的手忽然扣住她的下颌。

挑衅一般,她冲陈良玉挑一只眉。

陈良玉转脸向另一边袭去,又被谢文珺眼疾手快挡了。骨节分明的三根手指横在唇前,她毫无办法。

谢文珺唇瓣擦过另一侧耳畔时,陈良玉本能地想偏头躲开,却因无力只能闭眼承受。

“殿下,一定要这样吗?”

泛红的耳尖与喉间颤抖的尾音让她抵在谢文珺肩头的手掌泄了底气。

谢文珺提醒她道:“这是军营。”

这里是军营,别乱来。

军帐简陋,一张简陋的行军榻,炭火盆,帐外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有军士巡哨。

夜风还在拍打帐布。

陈良玉甩手将擦完身子的湿粗布巾扔回铜盆,腾出一只手将她拉得更近些,另一只手探向她的衣襟里——

抽出她贴身的丝帕,将谢文珺脸上的脏污擦掉,便松开了她。

“好,我不乱来。”

谢文珺嘴角漫开得逞的弧度,拿了套干净衣物给陈良玉,“换上。”

帐内有营中管衣备下的干净衣物,原本是备给谢文珺的,依着朝中品级备的紫色襦衣襦裤,陈良玉那身沾泥带血的衣物自是穿不了了,谢文珺将自己床头那套衣物拿给她。

陈良玉素来的朝服也是紫色,如此也算不得僭越。只是换上她才发觉,这套衣服手脚皆短了一截,手腕脚腕都露在外头。

她实在困得不行,双眼发涩,便先将就穿了。换过衣裳,她自觉往谢文珺帐中的行军榻里去。

整个中军大营也只有谢文珺的榻挂了暖帐。

陈良玉看了眼围了四面的暖帐,心道这事后勤做得不错。有遮掩,便少了许多顾忌。

她探头进去,道:“殿下,今夜有雷。”

“无雨无雪,哪里有雷?”

陈良玉道:“我说有,就一定有。”

话音刚落,苍茫云海便很给面子地响了两声闷雷。北境干旱,平地起干雷是常有的事。雷声一响,她便顺理成章地钻进暖帐。

谢文珺一手撑起头慵懒地道:“本宫冠笄已久,早不怕打雷了。”

陈良玉作势将头埋得与她更近,鼻尖摩挲着她的脸,声音依旧正派,开口却有那么些耍无赖的味道,“嗯,可是我怕。”

挤不上的床榻硬挤。

见谢文珺没有赶她下去的打算,陈良玉借着暖帐的遮掩,将谢文珺手腕反扣。

“做什么?”

“想死你了。犒赏三军,也给我点甜头?”

言讫,陈良玉揉着谢文珺右腰的软肉,她的吻从唇角转到唇瓣,借着谢文珺惊喘的瞬间,滚烫的舌尖撬开齿关,蛮横地扫过她微颤的贝齿,卷住她躲闪的舌。

谢文珺无力地扭动挣扎,却被更强势的吻压制得发不出声,潮湿的掠夺一寸寸攻占每一处柔软肌理。

陈良玉还在一味地索取,不让她停歇片刻,双手被十指相扣扣在枕边两侧,连挣扎都成了奢求,她被迫承受着。

呼吸交缠间,陈良玉退开少许,又低头轻啄了一下,道:“明日带殿下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洗鸳鸯浴。”——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的又一枚深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9章

天光乍破, 校场上晨操结束,伙头兵已将盛饭的木桶抬至校场旁的饭棚,掀开冒着热气的木桶盖,敲着铜勺喊开饭。

这几日萝卜炖肉管够, 还有鱼汤。

趁着长公主犒军, 主帅回营,火头营的库仓里酒坛林立, 肉垛如山, 火头总算做了一回人, 不再拿糙米腌菜对付晨炊。军士们将长枪架在军械库的墙根, 便冲着往那头挤, 队伍歪歪扭扭攒动起来。

陈良玉与几位守将议完了事, 掀开中军大帐的厚帘子走出来, 呵出白气,还能听到饭棚前头掺着“多舀半勺肉”的笑骂。

大营戈矛如林, 在初升的日头下沸成一团。

隆冬破晓稍晚,此刻已是辰时三刻, 陈良玉叫人备些简单的饭菜送至谢文珺的营帐。未几,火头便送了两碗鱼汤、几碟小菜过来, 交给守帐的长宁卫。

陈良玉四下看了一圈,问一人道:“荣隽呢?”

昨夜还在,一大清早便没看到他。

那位长宁卫往陈良玉身后一指。

荣隽在中军大帐与校场之间的避风处揪出来一人,一手提溜着,那人缩着脖子, 脸吓得煞白,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小册子不撒手。荣隽骂骂咧咧地往这边来。

陈良玉看清他手上提的什么人,问道:“荣大人, 你抓他做什么?”

“这小子鬼鬼祟祟,不安好心。”荣隽撒开他,一脚将人踹陈良玉身前跪着,“荥芮,你小子,庸都给你发饷钱吗这么早就开工了?有了新主忘了旧主,墙头草的货色。”

荥芮扑在陈良玉脚下,“老大救我!”

陈良玉还没说话,荣隽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套近乎没用,拿来。”

他伸手要拿荥芮手里的册子,一方册角都捏在手里了,荥芮却拼死不撒手,你拉过来我扯过去,荣隽抬巴掌又要打,荥芮身形抖了抖依然不放手。

“撒手!”

“我不!荣大人,您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能把记事簿给您。”

“那我就打死你!”

荥芮借机抢回那本册子,捂在怀里,“你打吧,打死我也就死我一个,若是记事簿给您了,我庸都的妻儿老小也活不成了。”

荣隽的巴掌没落下来,叫陈良玉拦了。

陈良玉道:“荣大人,你身为检人司前主司,应当知道庸都眼下最防的就是你与殿下,你就别难为他了。”

荣隽诧道:“大将军,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陈良玉道:“当年本将在南衙十六卫的一举一动,这小子也没少暗中与你告密,你又禀与懿章太子,那些时日真叫本将如履薄冰。”

荣隽讪讪一笑,又揪头发,他犯愁时总跟那一髻头发过不去,“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必再提,不必再提了。”他歉身作揖,“改日请大将军吃酒赔罪。”

“这杯中物,非我所好,不劳荣大人请了。”

陈良玉叫荥芮该干嘛干嘛去,别杵在这碍眼,她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荥芮是检人司的耳目,眼下窗户纸捅破了,她再想装也没得装。

愁上心头,只怕庸都再换一颗暗子来。

荥芮起身就要跑,又被荣隽揪着衣衫扯回来,“他不能走,那本子上若写了什么对殿下不利的言辞,绝不能传回庸都!”

荥芮脸色刚缓过来,有些血色,便又白了。

曾在庸都时,他亲眼见过检人身份暴露之后,没几日便因恶疾暴毙。他知道那些是被暗中清理掉的人,不留活口,因而他情愿得罪高观被罚去做个洒扫下人,让自己看起来很没用,也好离高官勋贵的争斗远些,慢慢地消磨日子。他曾庆幸过懿章太子骤然薨逝,以为逃过一劫,却不想又卷入新的是非。

荣隽已对他动了杀心,不知何时他就会与以前的那些人一样突然暴毙身亡。

命不久矣。

荥芮道:“事已至此,荣大人,你让小人先吃饭吧。”

荣隽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听岔了。

这小子清楚检人司的规矩,心够大的,快没命了还有心思吃饭。

荥芮道:“即便是要处斩的死囚,上断头台之前也得吃顿断头饭才好上路。”

荣隽冷冷道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他话没说完,荥芮突然朝谢文珺的营帐拜了下去,“小人见过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千岁。”

谢文珺已梳完了妆,抱着一个手炉立在营帐外。她闻声走来,将手炉塞到陈良玉手中,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青年男子,道:“这不是你在南衙那个小跟班么?”

陈良玉道:“殿下记得他?”

谢文珺道:“你身边的人,本宫都记得。”

荥芮猛一抬头,忙自报家门:“长公主殿下还记得小人,宣元十七年上元节,小人与大将军一起陪殿下放过天灯,那日路过一个算卦摊子,算卦的老道士说小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若非大将军拦着,小人差点与那老道士打一架……”

陈良玉唯恐他说下去会说出什么卦象、姻缘诸如此类不当讲的,打断他追忆过去,“罗里吧嗦,你想说什么?”

荥芮叩头,道:“求长公主殿下饶小人一命。”

陈良玉道:“没人要你的命。”

“荣大人他……”

陈良玉道:“打狗也要看主人,荥芮是本将带来的,荣大人,他的命留不留也当是本将说了算。”

荣隽仍有顾虑:“大将军就如此信得过他?”

“若信不过,他的命留不到现在。”

荣隽转头看向谢文珺:“殿下,您是何意?”

谢文珺道:“听她的。”

“是,殿下。”

昨夜谢文珺几乎整夜未曾入眠,陈良玉倒头就睡,呼吸绵长,她枕着这份独属的安稳久久不愿入睡,仿佛她晚睡一会儿,她与陈良玉相处的时间便可以长久一些。

也只有这样的时刻,陈良玉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不知是何时沉入梦乡的,她阖眼不过须臾,醒来时,陈良玉早已去中军大帐与几位将领议事。

她又不在。

谢文珺没好气地撞了陈良玉一下,从她身旁走过去,回身一望,“你过来,陪本宫用膳。”

陈良玉低头笑了笑,道:“好,就来。”

荣隽又揪了把头发,少顷,用刀鞘把荥芮从地上挑起来,“你也过来,陪我用膳。”

荥芮把册子塞进衣襟,看得很紧,道:“荣大人,小人不太想与你一同就食。”

“本官没与你商量。”

“那好吧。”

荥芮被荣隽押着往饭棚去,欲哭无泪。

火头送到谢文珺帐中的鱼汤是用小灶文火慢煨的,汤汁乳白,淋几滴透亮的香油,清早胃口不佳,鲜鱼汤开胃是不错的。

陈良玉将鱼汤喝得见了底,她放下空勺,碗底完整的鱼肉还留在剩下的汤渍里。

那条煎鱼她一口未动。

鱼身的碎刺总也择不干净,久而久之,她便几乎不再碰鱼肉。

一块挑过鱼骨的白肉悄然放在陈良玉面前的小碟中。

谢文珺捏着汤匙划了划汤面,小口将勺中鱼汤啜饮尽,又用木筷拨一块鱼肉进汤匙中,小心将鱼刺尽数挑出。

又一块白肉放过来,陈良玉恍然觉得这味道也不算坏。

谢文珺道:“荥芮人还算机灵,心肠不坏,他从前跟着你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已成家立室。人心易变,他当真还可信吗?”

陈良玉道:“他那宝贝记事簿我偷来看过,没有庸都想要的东西。”

“你还偷东西?”

“我看完还回去了。”

陈良玉想到那本册子上记的事,便觉这小子年少时的几分机灵劲变作了几分圆滑——衣食住行样样不落,陈良玉说什么话、见什么人一字未写,看似对庸都尽心尽力,实则全是白费功夫。

“殿下,你信不信,这小子把你我几时睡、何时醒记得明明白白,但他不写你我是同榻而眠。”

如此避重就轻。

谢文珺道:“本宫猜也是这样,当年他也如此这般煞费苦心糊弄皇兄。”

陈良玉问道:“殿下也被他糊弄过?”

汤匙在碗沿轻叩出清响,谢文珺捏勺柄的手指一顿。

她听出弦外之音。

陈良玉真正想问的是,她是否也曾派人盯着宣平侯府的一举一动。

“阿漓,鱼肉凉了。”

陈良玉抿唇止住了追问,碟中鱼肉已堆成小山。

陈良玉挑了一筷子,鱼肉入口,嫩滑细腻。谢文珺剔骨刺很仔细,鱼骨在盘中堆着,鱼肉剔得很干净,她安心咬下。

陈良玉道:“多谢殿下。”

帐下默了一瞬。

陈良玉有些责怪自己不当多此一问,谢文珺志在江山,素来有牵制朝臣的手段,宣平侯府这样手握重兵的权臣显宦,她自不会放任。

陈良玉道:“有或没有,你我之间都无需计较那么多。”

谢文珺搁下碗筷,锦帕轻拭唇角,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

陈良玉满腹疑团,“殿下犒军,不多停留几日?”

谢文珺看起来比她疑惑更多,“皇兄只准我在北境停留三日,三日后务必折返。”

陈良玉心慌得一颤,“殿下今日便走?”

谢文珺端方的面容未改分毫,耳廓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道:“昨日你说要带本宫去哪里?”

昨日说,要带她去什么地方。陈良玉道:“去洗鸳鸯浴。”

谢文珺端了端身子,道:“还等什么?”

陈良玉腹诽谢文珺幼时古板,如今成了个假正经。看似云淡风轻,什么都未曾放在心上,但其实陈良玉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而且无比在意。

“你笑什么?”谢文珺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陈良玉喉间泄出的轻笑忽然涌上来,化作一连串的笑声。她问道:“殿下,臣有一问,是不是我说什么,殿下都会答应?”

鸢容将大氅披在谢文珺身上,掀开帐帘,谢文珺先一步走了出去。

待陈良玉从身后追上来,谢文珺正色道:“偶尔也不答应。”

第130章

临近大营的山坳里, 散落着十几户农家,北境战事起,其中几户南迁避祸去了。

冬月巳时过半,日头晒得冻得梆硬的泥地松泛了些。

陈良玉敲开一家农户的门, 开门的妇人是军中一位老校尉的家眷, 陈良玉提了两条熏腊肉、几布袋米面交给妇人,妇人将她们引到自家后院角落一间独立的屋前。

低矮土坯房屋檐上的冰凌渐融, 水珠断续滴落。小院不大, 日头照不到的墙垣阴影处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几堆未化的积雪, 空气里混合着柴火灰烬、冻土、干草和一丝牲畜棚传来的并不浓烈的牲口气息。

谢文珺小心避开泥泞雪水混合的洼地, 在院中走动。

妇人偷偷睨视谢文珺, 人面生, 只识得她披着那件织金绣纹的明黄大氅价值不菲, 脚上的鹿皮靴做工也极其细致,像宫里才有的手艺。自家简陋的农院与她通身的华贵格格不入, 似是东珠滚落粗陶罐。

陈良玉没提这来人是谁,妇人也本分地不曾多问, 她走到灶间往灶膛添了把火,与陈良玉嘀咕几句话, 而后细心地把院门带上,便退了出去。

谢文珺站在小小的灶间门口,显得有些局促。

这里太狭小了,土灶、水缸、菜台砧案挤在一起,只留下仅容转身的空间。

那其实是个连着主屋的独立小灶间, 门开着,里面砌着一个土灶,灶膛里的火正旺, 舔舐着灶上两口大铁锅的锅底,旁边一口大水缸,结了层薄冰,旁边放着木桶和葫芦瓢。

灶间隔出一个暖室,里头摆着榆木浴桶——很简陋,搭了一张土炕连着锅灶,灶火一烧,烟气便会顺着烟道将屋子熏暖。

陈良玉径直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敲开薄冰,舀了几瓢冷水倒进灶台上的一口大铁锅里。冷水溅在她手背上,她甩了甩手,锅中水将要添满了才盖上木锅盖。

灶边劈好的柴不多了,陈良玉转身出去。

谢文珺脸上少有地露出迷惘的神色,她对农家生活一无所知,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像条尾巴一样跟在陈良玉身后,看她忙忙碌碌。

她去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靠墙的柴棚下堆着高高的、码放整齐的柴火垛,是耐烧的硬木,截口还很新鲜。陈良玉熟门熟路地走到柴垛边,弯腰,轻松地抱起一大捆柴火。她的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殿下。”

谢文珺看过去,陈良玉正把柴火放在柴棚外干燥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她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厚背柴斧。

“这儿没人伺候着梳洗,所以我们得自己来。”

为免暴露行踪,此行只带了荣隽与陈良玉的几个心腹亲兵,皆在农户院外守着。鸢容在军中整理犒军物资的账簿,谢文珺干脆一个侍女也没让随行。

这里便只有她二人了。

谢文珺看起来未有丝毫抗拒,反而展露些许期待,“本宫要做些什么?”

陈良玉挑出一根碗口粗的硬木墩子,立稳。然后,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

她还真让谢文珺问住了,如此金尊玉贵的一个人,自小生活在宫中饮食起居都有内侍婢女照顾,饭菜怎么熟的都够呛知道,她能做些什么?

“殿下站远些。”

谢文珺依着做了,往后退开几步。

陈良玉掂了掂斧头,腰背下沉,“咔嚓!” 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斧刃精准地自中间劈开木纹,木墩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随着劈开的力道飞溅开来,有几片溅落在了谢文珺脚边不远处的雪堆上。

陈良玉动作不停,手起斧落,又是几下精准的劈砍,抱来那一摞木墩很快变成柴火条。

陈良玉额上沁出汗珠,她正要抬手抹汗,一条素白帕子已贴了上来。

谢文珺的动作不算轻柔,反而带着些不容分说的意味,陈良玉主动将另外半张脸也凑过去,微微颔首,“这边也要。”

在这充满烟火气的逼仄农院里,金戈铁马,朝堂诡谲,都不复存在,似乎她们身上背负的所有都暂时隐去了。

当下她们不过是一对寻常爱侣,劈柴生火,朝起暮息,相守不离。

“幸得相逢犹未嫁,憾未生于枣槐家。”

淬金的日头在谢文珺幽黑的瞳孔里跳跃,她道:“阿漓,倘若未生于高门,你最想做什么?”

陈良玉放下柴斧,立在柴堆上,想了半晌,“那还是领兵吧,只是那样,恐怕很难再遇到殿下。”

“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找到你。”

陈良玉道:“身份悬殊,殿下即便找到我,又待如何?让我做禁脔,还是殿下的娈宠?”

谢文珺收回手,帕子上洇开一片深色汗渍,“也好。”

“好什么好?”

一脸正色说出此话,真叫人害怕。

“我很贵的。翟吉赏王爵之位、黄金万两买我项上人头,”陈良玉邀功似的,炫耀起她如今在北雍军中的身价,“要我做笼中雀、榻上宠,金玉钱帛,高位厚禄,半分也不能少。”

谢文珺道:“不缺你的。把你锁起来,那样,你就可以永远只属于本宫一人。”

“不锁起来,我也只属于殿下一个人。”

“不一样的。”谢文珺道:“不一样,那样便可以把你留在身边,晨昏起落都能见到。我想,心上人是你,枕边人也是你,睡醒第一眼望见的人亦是你。晨起梳发,晚来添茶,管它岁月长短,我只想,与你日日相伴。就如同今时今日这般。”

陈良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谢文珺,那双惯常深邃如鹰隼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不自知的纵容。

“好,我答应你。”

“待北境烽烟散尽,山河无恙,我便寻一处有院落的僻静之所,不必很大,能劈柴烧火便好。你晨起梳发,我为你绾;晚来添茶,我替你温。这日日相伴……” 陈良玉顿了顿,字字清晰、无比坚定地道:“我定为殿下挣来,守到白头。无论岁月长短,能伴一日,我便护你一日安稳,守你一日欢喜。日日如此,便是最好。”

灶膛里的火需要添柴了。

陈良玉弯腰,把劈好的柴拢起,抱到灶边。

她蹲下身,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灰,拿起几根刚劈好的柴,小心地架进去。

陈良玉正准备把劈好的柴往墙根拢一拢,一回头,惊见谢文珺已卷起小半截宽袖,她没戴襻膊,衣袖捋上去又落下来。

谢文珺道:“你让开,让本宫来。”

陈良玉愕然,“殿下?!”

惊愕之下,陈良玉还是老老实实地避到了一旁,那日谢文珺和泥巴砸赵兴礼的轿子她没有幸得见,今日倒想瞧瞧她如何烧灶。

大概那模样也是十分滑稽的。

谢文珺从陈良玉手里夺过火钳,下巴微抬,仪态端方地学着陈良玉的样子蹲下身,衣裙委顿在沾灰的地上。

陈良玉看着她那笔算农桑税册般的端庄姿态试图塞柴,眼皮直跳:“殿下,当心灰大。”

谢文珺专注地盯着火苗,没塞准,柴火“啪嗒”掉在灶口,溅起一小撮火星,差点燎到她的手背。

谢文珺倏地缩回手,倒抽了口冷气。

“得用火钳夹着往里送。”陈良玉倚在一旁提醒。

“本宫知道。”

谢文珺强装镇定,火钳夹起粗柴,看准了,用力往里一捅,烫手似的急忙将火钳丢在一旁。

……

灶膛里刚被拨开的灶火瞬间被新柴压住,火苗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浓烟滚滚从灶口冒出来。

“咳咳咳咳!”

“咳咳咳——”两人呛咳。

陈良玉想拽开她,道:“殿下,柴塞太多,火要闷死了。让我来吧。”

本就是借别人的地方,她忧心谢文珺把别人家后院点着。

如此看来,谢文珺倘若生于枣槐之家,也是蛮凶险的。

“你别动,本宫自有分寸。”

谢文珺言之凿凿,拿着火钳在灶膛里一阵毫无章法的乱捅乱搅,试图拯救她的火。结果烟更大了。

“拨开上面的柴,往里吹风。”

陈良玉实在看不下去,“头别伸进去!离远些,拉风箱!”

谢文珺举着火钳,满脸烟灰。

她似乎确实搞不定。

“扑哧——”一声极轻的笑从陈良玉嘴角溢出,她伸手将谢文珺拉开。

“您就坐远些,可怜这口灶。”

谢文珺她眉眼间尽是不服,低低“哼”了声,这次乖乖起身让开,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陈良玉利落地拨火、添柴,火苗重新旺起。

“为何你会做这些?”谢文珺问道。

陈良玉出身侯门世家,家中有厨子伙夫,军营亦有准备膳食的火头兵,照理说,她应当也不会染指劈柴烧水的粗活。

可她分明做得得心应手。

陈良玉道:“这算什么,被我爹和严伯丢进深山老林闯阵的时候,得想尽办法活下去,树皮草根野果子有什么吃什么,好容易猎只活物,火折子也没有,只得在地上挖个坑钻木取火。战时行军,途中为免暴露行踪是不得生明火的,若是运气不好落了单,身上带的干粮吃尽了,吞生肉也是常有的。”

“老宣平侯对你严苛至此?”

“行伍之人,从军之后首要的事情并不是如何排兵布阵,而是要尽快地学会如何在极端恶劣的处境中撑下去。但我与大哥经常摸进农户里借灶,北境的百姓都认得鹰头军的甲,也愿意借锅灶叫我们生火做一顿熟食来吃。”

谢文珺一双眼眸在火光水汽中显得过于灼热,“本宫还当你会安分生食鸟兽,渴饮血水。”

陈良玉背对着她,感受着身后那道安静的注视,脸被火光映亮,沉稳专注,“那我岂不是太可怜了些,殿下竟不知疼惜几分?”

“好啊。”

陈良玉:“什么?”

“你想让本宫如何疼惜你?”

“……”

水汽越来越浓,木锅盖边缘开始“噗噗”地喷出白色的雾汽,带着滚水的声响。

“殿下,水好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