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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23739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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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掌控欲

陆修沂知道她所指何意,便叹了口气:“榆儿,我从未想囚禁你。”

孟榆凉凉一笑,反问:“你口口声声说不想囚禁我,却在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将我禁锢在府里,还不许我见外客,这不是囚禁是什么?”

她的语气里尽是掩不住的嘲讽,陆修沂也没生气,仍旧耐心解释:“外面发生了些事,我怕你听了不好受,等我处理好了,你想去哪儿我必不拦你。”

他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孟榆无声冷笑:“我明天想去祭拜我阿娘,你不会连这个都要拦我吧?”

话音落了半晌,身后久久没有声音传来,正当她的耐心要耗尽之时,陆修沂终于松了口:“我陪你去。”

“不必了,我想阿娘不愿看到你。”

“那让楮泽跟着。”

孟榆刚想开口反驳,却听到他突然冷了语气:“榆儿,你别太得寸进尺了,你知道的,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确实。

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即便她已经跟他回来,他还是对她怀有深深的戒备心。

他那话压住了孟榆想反驳的欲望,信任一旦崩塌,确实不可能恢复如初,但她不后悔,活在他身边太压抑,得到了那两年自由的时光后,她才有了重新走下去的勇气。

一夜再无言。

找回了孟榆后,陆修沂就没再喝过安神汤,只要她不是动得太厉害,他一躺下便能睡到天光大亮。

昨儿紧赶慢赶了一日,西营的军务处理得七七八八了,今日一他便没急着出门,而是陪孟榆用完早膳,再让楮泽备好马车,并嘱咐了他两句,眼见她登上马车才转身回了书房。

身后拖了一条尾巴,这次出门孟榆便只带了知眠。

沈姨娘的墓葬在城郊十里外的地方,依山傍水,是陆修沂亲自挑的,马车出城后,走了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姑娘离开后,将军每年都会来祭拜,一待便是一整日,香烛纸钱也都是让奴婢帮忙准备的。”知眠跪在身旁,将纸钱放进火堆里。

墓碑周围没有一根杂草,坟头也修缮得很齐整,即便知眠不提,孟榆也知道这定是陆修沂的吩咐,若说是袁氏,那是绝无可能的,她不把沈姨娘的坟刨掉便不错了。

思及此,孟榆不免又对陆修沂生出了一丝好感。

往昔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香烛和纸钱焚烧时蹿起浓浓烟雾,她的眼角沁出了泪。

祭拜完,孟榆刚想登上马车回府,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下意识偏头望去,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凝着面色策马而来。

看清了来人,楮泽拧着眉,立刻上前催促:“夫人,时辰不早了,将军还在府里等您。”

来人正是宁穗。

孟榆踩着矮凳的脚停了下来,目光仍旧落在远处的人身上。

楮泽急了,寒声脱口:“夫人,属下奉劝您一句,不要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人惹恼了公子,公子的脾气没有从前那般好了,若惹恼了他,对您以及您身边的人都没好处,甚至您再无可能踏出将军府半步。”

他的尾音还没落地,孟榆像是被他戳到了致命点一般猛地偏头,冷冷地剜着他,一脚踩上矮凳,进了马车,重重地将帘子一甩。

楮泽立刻让车夫调头,抄小道策马回府。

马儿带着车跑,终究还是比宁穗慢了些,眼见她即将追上来,楮泽当即吩咐其中一个将士,务必将孟榆带回将军府,期间绝不能停下半步后,他立刻调转马车,挡在路中央。

“宁姑娘,我们夫人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公子看在秦公子的份上才不想同你计较,你何必还要来横插一脚?”

宁穗勒紧缰绳,停在楮泽面前,冷笑道:“我还等着他上门来和我计较呢,怎么?他要当缩头乌龟么?”

楮泽面无表情,丝毫没被她的影响:“嘴犟没有好处,我奉劝你一句,你若想明年征战北凉,最好不要再插手。”

“这天底下,除了我哥,还没有一个人能威胁到我。”宁穗眸中泛起冷意,抽出别在后背的剑,一个飞身刺向楮泽。

楮泽眼疾手快,稍一抬手就将剑拔出,迅速格挡住她的进攻。

剑刃相碰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借着马鞍凌空而起,宁穗率先一剑扫过,直击对方的脑门,楮泽侧身闪过,然剑风如实,剑风扫过之处,大树轰然倒塌。

宁穗厉喝:“论武功,你不是我的对手,识趣儿的快让开,否则我剑下不留情。”

“我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也休想再使什么诡计。”楮泽见她出手狠辣,心知自己挡不了多久,便趁她一剑扫来之际,迅速侧身,砍下旁边的树枝,直击不远处的马儿。

“嘶……”

马儿顿时响起一声凄厉的嘶吼,宁穗闻声转头望去,只见马儿的前腿被打折弯了下去。

“你卑鄙。”宁穗怒从心起,回过头正欲给楮泽一个教训,谁知他趁她被马儿声音吸引分神的一刹间,就已经策马跑远。

“兵不厌诈,”楮泽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遥遥传来,“宁姑娘出身军营,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宁穗看着被打折了腿的马,气得咬牙切齿,只能看着楮泽扬尘远去。

楮泽还没回府,宁穗追到城外的事就已经传到陆修沂的耳朵里,听完暗卫的回禀,他面色淡淡。

可转头就提剑杀上了门。

宁家的守卫根本拦不住陆修沂,恰逢宁简行也在府中,闻声急忙赶来。

前厅打得乱遭遭一片,桌椅散落一地,守卫也全倒在地上,或拧脸捂着腹部,或是伤了臂膀,或是划伤了腿,所幸陆修沂没下死手,众人也只是伤得难以动弹。

管家一脸难为情地站在边上,看着陆修沂翘着二郎腿,品着茶,那把染血的剑正大喇喇地躺在他手旁。

“陆修沂,我这儿好歹是骠骑大将军府,你强行闯进来,未免太过分了。”宁简行出现在门外,语调虽听不出有何怒意,但目光迸发的寒意令人一惊。

啪!

陆修沂重重地放下茶盏,凌厉的眸光紧紧锁着对面人:“俗语都说,长兄如父,可你作为兄长,却教妹不善,任由她插手我和孟榆之间的事,我不过上门来讨个说法,究竟谁过分了?”

自知理亏在先,宁简行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忙退下去,他方抬脚走进,墨色鞋履踩在地板上,听不见丝毫声响,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妹妹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纵是有错,也只是错在用错了法子。”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在外人面前,宁简行还是护短得多。

“好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陆修沂微扬了话音,“你妹妹伪造帅印,私放我夫人出城,我若将此事禀与圣上,你觉得圣上会如何想?是想她今日能私放一位将军夫人,明日是不是就能私放一个细作?还是想她今日能伪造帅印,明日是不是就能伪造玉玺,谋朝篡位?”

“陆修沂。”宁简行横眉冷竖,忽然扬高了声音,原淡淡的脸也染了些许怒意。

陆修沂却觉得还不够,便又加了把火:“身处高位的人久了,心理难免与常人不同,这个道理,你比我再清楚不过了,不是么?”

一句“不是么”将宁简行从容的脸色彻底击碎,那些被黑幕掩在心底的记忆复又涌上心头,他只觉得双腿乏软,喉咙干涩,似被人夺了魂般,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仿佛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陆修沂的神色黯了黯,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倏然间就没了方才的怒意,便提剑起身:“管好你妹妹,不要再让她插手我们夫妻的事,否则我不会留情了。”

说完,他抬脚就走,可经过宁简行身边的刹那,他又忍不住低声道了句:“那件事,你没错。”

***

宁穗赶回来时,已经是午饭时辰了,前厅的散乱已经被收拾好,饭菜摆了满桌,却迟迟不见宁简行出来。

平日等在饭桌前的都是她哥哥,被催促的都是她,今儿反常得很,宁穗便忍不住问管家:“哥哥去哪儿了?我记得今儿军营没什么事,他说要在府里歇一日的。”

管家敛眉回:“少爷在祠堂。”

宁穗觉得奇怪,若非父亲或母亲的祭日,她哥哥鲜少去祠堂的,想了想,她还是放下筷子,起身道:“我去看看。”

祠堂就在府里西边上,从饭厅绕过去,走过一条长廊就是了。

昨晚下了一场雪,积雪压在祠堂外那棵国槐树的枯枝上,时不时发出一声闷哼。

宁简行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以为宁简行犯了什么错,宁穗见状,蹙眉上前问:“哥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要跪在这儿?快起来。”

没等宁简行说话,宁穗伸手便想将他拉起,但宁简行却岿然不动,仍旧跪在蒲团上,似顾自般地道:“长兄如父,我教妹不善,你说该不该罚?”

他缓缓抬头,静默地审视着一脸疑惑的妹妹。

宁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连何时松开扯住他臂膀的手也不知道,只是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哥哥,你说什么呢?”

宁简行拧了眉:“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说实话?”

“什么实话?我不懂。”宁穗退了一步。

宁简行被她气得胸口一堵,压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坦白,你可知你伪造帅印之事,若传到圣上的耳朵会有怎样的后果?轻则送进牢狱关个几年,重则抄家灭族,流放边地,宁家永远都别想翻身。”

从小到大,许是因双亲早亡,宁简行对她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鲜少有吼她的时候。

宁穗怔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此事的严重性自不必他说,她也很清楚,可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抱有十分的把握的,便淡定地道:“我做得很隐秘,况只有孔大人见过帅印一次,期间也并未留下什么手脚,圣上岂会知晓?”

宁简行压低了声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孔世源的嘴是被缝上了么?说不出半句话,他既能屈服于你,也能屈服于别人。”

“他出卖我?”宁穗神色一凛。

宁简行恨铁不成钢:“你能威胁他,就不许别以同样的方法威胁他?”

宁穗立刻反应过来:“哥哥,陆修沂来过了?”

仿佛触到了什么不可碰的地方,宁简行顿了顿,压下眸底的怒意,转身对着面前的牌位,面无表情地淡声道:“此事就此算了,他和他夫人之间的事,你以后别再插把手进去了。”

宁穗忍不住拔高声音:“陆修沂就是个奸人,他设计阿榆替上花轿,以家人性命威逼她,她正处在水深火热的境地中,我既知道了,又岂能坐视不理?”

啪!

祠堂内除了供着的牌位外,各个角落都空荡荡的,清脆的巴掌声在空阔的室内回响。

宁简行下手极重,宁穗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鲜红在面上逐渐浮现。

宁简行看到她脸上浮出鲜红,感觉到掌心火辣辣地疼,他顿了下,眸光闪过一丝心疼,却仍死死压着,语调含着些许怒意:“你既知道他是个奸人,还插手进去,是想把宁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都拖到火坑里才肯罢休么?”

宁穗难以置信地怔了半晌,才缓缓转过头:“仁义,良善,表里如一,不欺暗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都是哥哥你教我的,可如今你是怎么了?就因为陆修沂,你就要放弃自己一直所奉行的原则么?”

宁简行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宁穗就这般静默地审视他。

沉默半晌,宁简行望着父亲的牌位,仍是那般冷静克制地道:“总而言之,陆修沂夫妻间的事,你不许再插手,若我再发现你插手他们的事,你就别想再回东营了,更别想出了这上京城。”

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宁穗惊得瞪圆了眼:“你明知道征战北凉是我一生所求,却还要这般做,你当真还是我从前认识的哥哥么?”

宁简行却无言以对,闭上眼,没说话。

自知与他再无话可说,宁穗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跑出了祠堂。

***

陆修沂从书房过来时,饭桌前没见孟榆的身影,他随口朝侍立在旁的婢女问:“夫人呢?”

“知眠姐姐说,夫人没胃口,不想吃了。”回话的婢女是孟榆回府后,新拨来拢香馆的。

陆修沂闻言,转身就往厢房去。

四五个婢女侍立在房门外,几人看到陆修沂,忙要躬身行礼,陆修沂抬了抬手,几人立刻退下。

孟榆正靠坐在黄花梨圆桌前看着书,知眠侍立一旁,见状正要朝他福身,他却往后挥挥手,她看了孟榆一眼,识趣儿地退出屋内。

“不吃饭对身子不好,”陆修沂一边抢走她的书放回桌面,一边拉起她的手,“和我去吃饭。”

他的力气不大,孟榆轻轻一甩就甩掉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不由分说地闯进鼻腔,她拧了拧眉,坐正身子,重新拿起书:“我身子好不好与你无关,我虽同你回了上京,但麻烦你不要动不动就替我做决定,我不是傀儡。”

她的语气冷淡疏离,仿佛在和全然不熟的陌生人说话一般,想到他每晚抱着她相拥入睡,彼此该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可她的心仍旧如磐石般挪动不了分毫,陆修沂不由得气上心头。

他犟着脸色,伸手扯过她手里的书,丢到角落里,强硬地拉起她的手便要往外走。

孟榆厌极了他这副模样,猛地一甩手,从鹤九云乡开始便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陆修沂,你够了,我不是提线木偶,不是你说什么我便要做什么,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自己的尊严,我吃不吃饭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和谁见面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她这一声怒吼斥得陆修沂怔了下,沉默片刻,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般,忽地冷笑起来:“所以呢?你想和谁在一起?是你从前表过心意的江煊礼?还是在那个穷乡僻壤,时时关心你、处处为你扫清障碍的冯淮?又或者说,你还想故技重施,让宁穗帮你逃离我身边?”

瞧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儿,孟榆只觉得可笑:“不管是江煊礼还是冯淮,他们都比你懂得爱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无时无刻都在精神上、行为上压迫我。我就算向江煊礼表过心意又如何?我就算真的爱上冯淮你又能怎样?我即便还存着想让宁穗帮我逃跑的心你又能如……”

砰!

话音突然淹没于喉,一阵疼痛从后背蹿进四肢百骸。

可孟榆来不及多想,窒息感猛然袭上心头,她被陆修沂掐着脖颈撞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重重的闷哼声将候在门外的知眠惊了下,她忙冲进去,却见陆修沂面色阴沉狠戾,正紧紧掐着孟榆,连手背都泛起了青筋。

知眠扑通跪下,含泪求道:“将军,求您别这样,无论姑娘说了什么,她都是无心的,求您饶她这一回。”

“爷何时叫你进来了?”陆修沂掐着孟榆的手仍旧不放松,冷冷地看着孟榆,话却是朝知眠说的,“出去。”

知眠的双腿却像灌了铅般,纹丝不动。

陆修沂瞬间拔高声音,偏了头:“你要想我饶过她,就滚出去。”

知眠被他那双裹满寒冰的眼神唬了一跳,惊惧地看了眼孟榆,孟榆艰难地朝她扯出一丝笑,示意她先行离开。

知眠无法,只得退了出去。

陆修沂看着她唇边的笑,愈看愈觉刺眼,即便对着一个婢女,她脸上的笑容也比对着他时要多得多,他到底有哪点让她看不上?

越是这般想,陆修沂胸口的怒意便越甚,这份怒火仿佛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意图将广袤的草原烧个彻底。

眼见她的脸色逐渐煞白,他的理智才稍稍恢复,掐着她脖颈的手也不由得松了些许。

他压了压怒意,低头深吸一口气,再抬首时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孟榆,收回你那些话,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得到了些许喘息,孟榆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忽然听到他这话,压了许久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怒吼:“你大度,自然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不能,若非因为你,我怎会被困在这四面高墙内?若非因为你,我何须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地活着?若非因为你,我怎会连阿娘的葬礼都无法参与?陆修沂,我会烧窑,会训兽,会酿酒,会造扇车,没有你,我的人生一片光明;没有你,我的日子顺遂幸福;没有你,我活得自由自在,你凭什么?凭什么一句话就想让我收回所有?我不,我绝不。”

她的眸光含着泪,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落下,这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仿佛所有的错都在于他一般。

陆修沂被她怼得像堵了一口气在喉咙里,提不上来,压不下去,仿佛有一股烈火在灼烧着他的胸口。

沉默半晌,他缓缓松开手,退离两步,望向她的目光已毫无温情:“孟榆,当初是谁先拽住我的?是谁跪在地上苦苦求我?又是谁说只要我能救出你的母亲和妹妹,便是为奴为婢也不在乎?你心思这般玲珑,难道便没听说过奴婢也可以是通房的话?退一万步讲,你不知道这些,难道你求我时便能料定我不会要你?孟榆,别他妈的把错全推到我身上,你记住,是你,是你先招惹我的。”

孟榆冷冷地看着他一脸疯魔的模样,心知再和他说什么已经毫无作用,她斜睨了他一眼,转身欲走:“我和你无话可说。”

“你和冯淮,和宁穗,和这府里的所有人都有话可说,单单和我无话可说,对么?”可她还没走两步,一声冷喝自身后传来。

他的盛怒犹似达到了顶峰,孟榆不想再说什么,抬脚就走。

“或许,我还是对你太纵容了。”

低低的话语声带着几许自嘲幽幽铺进耳朵,孟榆蹙了蹙眉,忽然觉得有些不妙,便加快脚步朝门口去。

阳光洒在脚边,她刚想踏出门槛,哪知一阵凌厉的风突然自身后袭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陆修沂拦腰抱起,与此同时,伴着房门“砰”的一声巨响,阳光被尽数挡在了外面。

一片乌漆铺到眼底,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滔天的怒意覆上来,仿佛感觉到这次和以往许许多多次都不同,孟榆惊惶不已,拼命挣扎,可双手被他反压在头顶,双腿亦被他紧紧捆着,她根本动弹不得。

陆修沂再控制不住那压制了许久的欲望,埋首在她颈窝疯狂吸吮,并腾出一只手将彼此身上的衣衫尽数褪下。

薄薄的亵衣被撕破,清凉感裹满全身,绝望在这一刹间如滔滔不竭的洪水般将孟榆淹没,异样感侵透全身,泪水从眼角渗出,洇湿了埋首在她身上的人,可陆修沂没再像之前那般停下手,动作也丝毫不见怜惜。

“你说过,不经我同意,你不会碰我的。”

她原本清甜的嗓音此时变得低哑,还含了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和惊惶。

此刻的她就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花儿,从前他费尽心思,对它呵护备至,可不仅得不到它的半分回应,还被它身上的刺伤了满身。

陆修沂一直往下,微微抬首,声音里含了某种压抑、冰冷的暴戾:“那是以前,如今不同了。”

趁他说话时松了下紧握着她双手的间隙,孟榆迅速反应过来,挣开他的手,猛地坐起,膝盖微屈,一脚顶在他肚子上。

陆修沂痛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就松开压着她的双脚,孟榆见状,抬起胳膊肘就朝他脑门上撞过去。

陆修沂被撞得头晕眼花,想追上去时,却见孟榆已经捞起衣衫,一边披上,一边下了榻,来不及穿鞋,就压着惊惧光脚就往外冲。

候在门外的知眠忽见她披了件薄薄的外衫就冲了出来,发丝凌乱,脸白如纸,一副受到巨大惊吓的模样,她当即便猜到发生了什么,慌忙解下身上厚厚的外衫给她披上去:“姑娘,跟我来。”

“孟榆,你他妈的给爷滚回来。”

陆修沂一声怒吼自房内传来,所幸陇香馆内除了知眠外,其余的婢女都被遣了出去,现下并无人瞧见她这副模样。

形势迫人,孟榆来不及作她想,听到陆修沂的厉喝,便头也不回地跟着知眠跑了。

从陇香馆偏门出去是一条小道,抄小道过去就是一座假山,假山上有路,可以沿着路绕到将军府后门。

知眠拉着孟榆进到假山的洞口里,洞中黑漆漆一片,所幸知眠平时走得多,踢到有石子就顺手清理了,两人倒也安全地走了过去。

刺眼的阳光突然出现在眼前,孟榆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头上,却感觉知眠倏地停住脚,身子是止不住地颤抖。

“一个奴婢,胆敢拐走夫人,爷看你是活腻了。”刚睁开眼,一道如坠冰窟般的嗓音幽幽渗进耳中,陆修沂那张阴沉的脸背着光铺进眼底。

他揉着被她撞疼的额楼,冷冷启唇:“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拉出去,杖打三十大板,交给曹管家发卖了。”

侍立在身后的将士闻声,当即就要上前拉走知眠知眠也没求饶,只是犟着脸挡在孟榆面前。

盔甲在暖阳下折出凛人的寒光,孟榆上前一步,将知眠挡在身后,她光着脚,踩在那冰冷的石头上,寒意蹿进身子,将她混沌的思绪瞬间逼退:“陆修沂,是我逼她带我走的,你放了她,我和你回去。”

她仍旧面无表情,语调仍是那般淡然疏离,好似她早已料到能拿捏住他一般,陆修沂恨极了她对他的这副平静如死水般的神情。

侍卫们只感觉身旁忽有一阵疾风闪过,再反应过来时,便见将军掐着夫人的脖颈压到假山上。

陆修沂咬牙切齿,目眦尽裂,仿佛暴怒到了极点:“孟榆,你三番五次招惹爷,别以为这一招永远对爷有效,你……唔……”

剩下的话音淹没在喉咙里,众人见状,忙撇过头。

温热的触感将陆修沂的话全部堵住,似乎没料到孟榆会这般做,他怔了下,旋即将主动权夺回。

孟榆伸手攀着他的胸膛,直到憋红了脸,险些要窒息在这一吻里,陆修沂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得到了喘息之机,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陆修沂愤愤地低声道:“你这个小妖精,爷迟早要溺死在你这儿。”

孟榆轻轻地抓着他的胸膛,压着满腔绝望低了头:“今天的事是我错了,求你……”

陆修沂自然知道她求的是什么,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朝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侍卫们当即退了下去。

“今日看在夫人的面子上,爷且饶你一次,若再有下回,便不是发卖这般简单了。”他淡淡地瞥了眼跪在旁边的知眠,冷冷道了句后,方抱着孟榆转身回房。

陆修沂的衣衫从眼前划过,知眠抬首,偏头往前面看了眼,正正撞入了孟榆那满含绝望的脸。

眼前的身影和头顶的帐幔交错,孟榆恍恍惚惚,泪水洇湿了鬓角、枕头及至衾褥。

“榆儿,你太善良了,所以你这辈子都注定要我和纠缠在一起。”

陆修沂终是忍不住抬首,却看到她闭着眼,面上满是泪水,他轻轻地抚掉那些带着温度的泪珠,犹似恶魔般的声音幽幽传来。

她知道的,和陆修沂从鹤九云乡回来时,她便清楚地知道的,她能躲过一次,她还能躲过第二次么?

她不能再把其他人拖下水。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日光和时辰交织,仿佛永远都不知疲倦。

直到最后,孟榆只觉得自己没了一点力气,睡过去的前几息,她看到他的影子在帐幔上来回浮动。

阳光穿过纱窗透进来,那光线明明这般长,却始终落不到她身上。

耳畔仍回响的声音令人面红耳赤,她绝望地闭上眼。

***

醒来时,孟榆已经坐在浴桶里,身后的人正拿着絺巾给她细细擦拭,粗糙的指腹寸寸划过肌肤。

她强忍着颤抖。

“醒了?”陆修沂的嗓音已经褪去了低哑,换来的是餍足后的清润。

孟榆点点头,将手伸到后面:“我,我自己来。”

一启唇,她才发现自喉咙溢出的声音很是沙哑。

陆修沂没有将絺巾递给她,而是握住她的手,踱步到跟前。

白皙的肌肤毫无遮掩地露在空气中,男人的目光落在上面,孟榆仍微感不适,下意识就抽回手挡在面前,然手放到上面时,又觉有些多余。

陆修沂见状,一边替她擦拭,一边扬唇笑道:“榆儿,我们都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夫妻之间,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该坦城相待,都该毫无防备,你说对么?”

孟榆觉得他这话很多余,难道他以为她就这么注重贞洁?难道他觉得她将身子给了他,她便一定会对他死心塌地?

虽然在心里腹诽着,但她面上并未表现出一丝怒意,只是缓缓放下手。

事到如今,她不想再惹恼他了。

见她逐渐将外面的那层刺褪下,换来的是从未有过的温和,陆修沂再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

她再犟也到底是女人,他和她不仅有夫妻之名,还有了夫妻之实,原本因她抗拒而再次忐忑的心,此时也终于安定下来。

她是他的。

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

想到此处,掌心擦拭到的地方有起伏之感。

他顿了顿,身体控制不住地再次涌来阵阵热潮。

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孟榆微微一惊。

“榆儿……”

他清润的嗓音变得低哑,仿佛裹满了欲望。

孟榆还没开口,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抬脚踩了进来。

原来覆到胸口的水一刹间溢出了浴桶,温热的唇霎那堵住了她的呼吸。

孟榆再一次软了双腿。

***

这一觉睡过去,令她和陆修沂直接错过了晚饭,两人再次醒来已经是夤夜了。

黑幕沉沉地笼下来,只剩下身边人浅淡的呼吸。

陆修沂埋首在她颈窝,紧紧地拥着她:“醒了么?”

孟榆虽然醒着,但仍不敢睁开眼,身上的酸软令她连腿都抬不起,这个男人仿佛不知餍足般一碰就燃,她真的害怕,害怕他知道她醒了,还想再要一次。

可即便她没睁眼,陆修沂却仍发觉了她在假寐,便不由得笑了:“你不说话,就是还想再来一次,嗯?”

一听到“再来一次”,孟榆吓得一激灵,慌忙脱口:“醒了,醒了。”

说完,像是生怕陆修沂还想再来,她又忙道:“我太累了,又没吃晚饭,你让我歇会好不好?”

仿佛是在印证她说的话,肚子恰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响了两声。

对于她的温顺和撒娇,陆修沂很是受用,满意地笑了:“想不想吃东西?”

***

半个时辰后,孟榆就坐在了饭桌前,有酒酿蒸鸭、鹅掌炖肘子、红枣小米粥。

她抬眼看了看系着衣的陆修沂,一脸诧异:“这些都是你做的?”

陆修沂耸耸肩,在她旁边坐下:“不然呢?这个时辰下人睡了,爷懒得去叫他们。”

似乎觉得很惊讶,孟榆拿着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然看到他偏头望过来,她又忙低下头,顾自般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竖起大拇指,不吝于赞美:“鹅掌有嚼劲,好吃,肘子不肥不腻,也好吃。”

正说着,她又想起什么,道:“我记得你以前是不会下厨的,那回做了个百合酥都做了好久,等得我都睡着了。”

陆修沂闻言,神色黯了黯。

他放下筷子,将手藏进宽大的衣袖里,柔和的灯火衬得他脸色微白:“我当时以为你不在了,我想到我们成婚后我时常忙于军务,鲜少有时间陪你,供奉的东西我便不想让别人插手了,所以我学会了做菜,我想着倘或你尝到我做的饭菜,或许就愿意来看我了。”

尾音淹没在哽咽中。

陆修沂抬首,眼含泪光地看着她。

孟榆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的爱太热烈,太偏执,太强势,亦太有掌控欲,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回应,更无法接受一段偏执又强势的感情。

“所以你的愿望成真了,我如今真的吃上了你做的饭菜。”孟榆实在受不了他热切的目光,像一条蛇将她紧紧环绕,令她险些要窒息,所以无言片刻,她只能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看着这张日思夜想了两年的脸,陆修沂终于忍不住,立刻解下衣放到一边,捞起她抱在怀里,她整个人都小小的,放到膝盖上后便缩成了一团,他低头就想吻下去。

孟榆吓了一跳,忙抬手挡住他的唇,嗫嚅道:“我,我还没吃完呢。”

“我也饿了,你让我先吃一口,”陆修沂看到她脸色泛红,当即猜到她想歪了,便笑道,“我就亲两口,不做别的。”

没等孟榆应声儿,陆修沂就俯下身来,堵住了她的唇。

男人的吻热烈又缓慢,一点点攫取,一点点深入,仿佛在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东西,纠缠到她憋红了脸,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她松开。

新鲜的空气陡然涌入,孟榆的胸口剧烈起伏,陆修沂扬唇笑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满脸宠溺:“接吻的时候要学会用鼻子呼吸,这样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他仍旧抱着她在膝盖上。

孟榆有些不适地动了动,直起腰想踮着脚尖到地上。

陆修沂揽在她腰间的手愈发收紧。

“我想下去吃饭。”她压下想抬起胳膊肘猛戳他胸口的冲动,抑着愠怒,深吸了口气,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惹恼他,不要惹恼他。

陆修沂拿起碗,舀了一勺米粥放到她唇边:“我喂你。”

孟榆:“……”

“怎么了?”陆修沂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道。

她胃口全无。

趁他疑惑地看着她之际,孟榆一把夺过碗,迅速从他腿上跳下来,坐回原位,并低头顾自吃起来。

见她吃得香,陆修沂没生气,更没再抱她回膝盖上,只是单手撑在桌上,支着下颌瞧她。

那道热烈的目光在头顶上方久久不散,孟榆径直略过,迅速吃完了一碗粥后,才抬首:“你不饿么?”

对面人的目光温柔潋滟,仿佛荡开的一圈圈涟漪,想将她溺毙在其中,他盯着她的唇角,突然将身子探过来,孟榆惊了下,忙要起身,却被他揽腰搂住,固定在椅子上。

淡淡的雪松味将她紧紧裹在其中,陆修沂探过身子,唇轻轻地攫住她的唇角。

这一吻如蜻蜓点水,不过一瞬,他便坐直了身子,心情极好地笑道:“我吃饱了。”

他极慢极慢地动了动嘴,又咽了下。

孟榆瞬间反应过来,登时就红了脸,忙起身回到榻边想要躺下。

陆修沂及时叫住她:“刚吃饱不能躺下,对胃不好。”

俗话说饱饭思宜|欲,孟榆不想和他在这儿大眼瞪小眼,陆修沂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般,转而建议:“想不想去看月亮?”

***

陆修沂取出大氅替孟榆系上,又给暖手炉加了些新的炭火后,才塞进她怀里,带着她来到了院中。

朔风凛冽,寒意呼啸着从耳边刮过,陆修沂抱着她借助旁边光秃秃的树干,轻轻一跃就上了檐顶。

屋檐有些陡,瓦片又滑,孟榆有些恐高,低头望下去,瞬间就将酸软的腿忘了,只紧紧抱住陆修沂。

陆修沂满脸无奈,却又很享受这种被她需要的感觉,即便她勒得他很紧,紧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仍舍不得开口叫她松一松手。

他揽着她的腰,在稍平些的地方地坐下,直到双脚稳稳地踩在瓦片上,孟榆才敢松开手。

陆修沂将暖炉塞回她手中,暖意从掌心漏进四肢,驱散了凛凛寒意。

月色如水,铺在整个陇香馆中,像是凝了一层薄雾在上面,廊檐下点了四五盏灯,光影朦胧,灯火摇曳。

整个将军府像陷入了沉睡,四面围墙仿佛隐入了黑暗中,褪去了白天时的龇牙咧嘴,散掉了窒息可怖。

孟榆浑身都松泛了。

“以前在侯府住,我很喜欢爬上屋檐,吹着风,看着天,好像所有的烦恼,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偏颇都不复存在,我只是我,无须背负任何人的期望、愤懑和仇恨活着,庄妈妈不喜欢我这样,她说看着害怕,害怕我会跌下来,害怕我会磕得头破血流,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为了能爬上这里,费了多少力气,又付出了多少东西。”

陆修沂的目光仿若飘向了远方,像压了一块石头,沉沉的同时,又带着一种无以名状的悲悸。

和他相比,也许她还算是幸福的。

她有沈姨娘,有怀茵,一路走到现在,她遇见了太多太多对她好的人,比如宁穗,比如云安,比如葛伯……

“她知道。”孟榆倏然道。

“嗯?”陆修沂偏头看她,目露疑惑。

她又重复了句:“我说,她知道,庄妈妈她知道。”

知道他为了爬上这个位置费了多少心思,也知道他为了替他母亲讨回公道付出了多少,所以庄妈妈才会那般心疼他。

陆修沂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又转过头望向一片漆黑的远方,月光落到他身上,如栖身于雾:“也许你说得对,也许她真的知道。”

寒风钻进耳朵,孟榆愈觉清醒。

两人没再说话,陆修沂将头靠在她肩上,静静地看着悬在夜空的那一轮弯月。

直到暖炉的炭火燃尽,天边露出了半截鱼肚白,吆喝声从门外的巷子里悠悠漏进来,府内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捎带含着哈欠的低语。

万家灯火里,终于有了他的栖身之地。

孟榆打了个哈欠,水珠从眼眶里逼出。

陆修沂抬起靠得有些酸的脑袋:“还要不要再睡会?”

她下意识护住身子,警惕地看着他。

陆修沂有些好笑,忙举起双手:“真的只是单纯地睡觉,我保证不动你。”

***

陆修沂确实没再动她,只是两人一觉就睡到了午饭时辰。

众人暗觉纳罕,但昨天发生的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因而也没人敢敲门打扰,连楮大人过来呈递军务时,听到此事后,都自觉地将文书放到书房就走了。

两人洗漱完,饭菜已经备好了。

因着半夜吃了一个肘子,孟榆现下还不觉得饿,环顾周围一番,却没见到知眠。

她蹙了蹙眉:“知眠呢?”

“回夫人,知眠姐姐今儿一早说,要到浔满楼去买夫人爱吃的烧鹅和卤鸭,估摸着半刻钟后也该回来了。”

回话的婢女叫画宜,也是新来的,一副十五六岁的模样,声音甜甜的,如春风掠过荒芜的山岗,听得人心情莫名上扬。

孟榆点点头,没再问。

陆修沂半夜没吃什么东西,如今倒是喝了一碗羊汤,又吃了些菜,也饱了。

“我今日还有事,要去一趟西营,你在家乖乖的,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让他们去做,只一件,”他一面起身,一面嘱咐她,“想去哪儿,等我回来,我陪你去。”

孟榆被他这话噎了下,不由得冷下脸:“即便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你还是不信任我。”

陆修沂走到门口,闻言顿了顿,转过头叹了口气:“我从前是信你的,可这份信任被你打碎了,如今你想修补,也该给我时间,让我看看诚意,不是么?”

他的话将孟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说得无可厚非,换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吃完午饭,孟榆无事可做,便让人去书阁拿了几本书过来打发时间。

看到中途,她忽然想起一事,又忙将画宜招呼过来:“知眠还没回来么?”

画宜拧着眉摇摇头,心里也生出疑惑:“没有。”

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孟榆忙收起书:“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画宜思索片刻,回:“大约是两个时辰前。”

浔满楼离将军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她再怎么耽搁,也不该出去两个时辰还没回来。

意识到不对,孟榆忙朝画宜吩咐:“你让曹管家来一趟。”

曹管家闻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赶来陇香馆。

“立刻备车,我要出去。”

听到孟榆又要出门,曹管家一惊,只觉脑袋发晕发胀:“夫人,将军吩咐过,不让您出门。”

第72章 你的错

孟榆神色一凛,剜了他一眼,曹管家的头愈发低了。

见他这般,她深知多说无用,干脆起身往外走,谁知曹管家见状,踉跄着绕到她前面,扑通一声跪下,神色惶惶地哀求:“夫人,求您不要让老奴难做,您若要出门采买什么,老奴遣两个人出去,一定给您买回来。”

随着曹管家这么一跪,连同画宜在内,满屋的婢女齐齐跪下,孟榆蹙眉,只得退回座椅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将涌上心头的怒意压下去。

阳光铺到了门槛,看着明明离她仅仅只有几步之遥,可她却觉得远得似在天边,那般遥不可及。

“知眠早上说要去浔满楼买烧鹅,可到如今都还没回来,你让人带一批侍卫出去找她,倘或一个时辰后我还见不到她回来,你休要拦我。”

她最后一句仿佛携着刀尖,顶在他脖颈上,曹管家吓得一颤,没敢再多说,忙应声而去。

鹅毛般的雪花落到光秃秃的树枝上,不多时就铺了一片雪白,茶壶里的水添了一遍又一遍,暖炉的炭火加了一次又一次。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寒冬初临,天气阴寒,在廊下扫雪的婢女看见曹管家抬起衣衫擦着额上的冷汗,脸色匆匆地小跑着进了陇香馆。

没过一会儿,那位“死而复生”的夫人披着氅衣,行色匆匆地就出了陇香馆,曹管家低头跟在身后,脸上俱是惊惶。

婢女诧异,以为自己错了眼,揉了揉眼皮,满院哪里还见他们的人影?

“怪了,将军不是下令不让夫人出去的么?”婢女嘟囔着,拿着扫帚继续手里的动作,雪沾了泥地,扫起来污浊一片。

曹管家调遣了三十个侍卫出去,寻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亦没能在一个时辰内找到知眠。

人命关天,他没敢再拦着孟榆。

出了陇香馆,她也没直奔大门,而是带着几个侍卫往陆修沂书房去,可刚到书房门口,就碰见了把军务送来的楮泽。

他伸手拦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态度强硬:“夫人,书房重地,没有公子的命令,您不能进去。”

孟榆冷冷地看了他片刻,转过身去。

以为她放弃进来,楮泽垂眸,伸手推开书房的门,刚要抬脚踏进去,便觉一阵寒意从脖颈处渗进来。

他低下头,看到一把剑正抵在他颈肩上,剑刃散出的寒意犹如凛冽的朔风,侵肌入骨。

“让我进去,我拿一样东西就走。”孟榆执剑,迎着寒风道。

楮泽纹丝不动,仿佛叹了口气:“夫人,您不是我的对手。”

尾音还没落地,孟榆只见面前的人影晃了下,砰!转眼间,那把剑便被打落到地上,她立刻反应过来,抽出髻上的发簪抵住喉咙,清凌凌的目光里满是决绝:“你觉得是你剑快,还是我的簪子快?”

楮泽一脸震惶,忙道:“夫人,别冲动。”

孟榆仍旧不肯松手:“让我进去,我拿一样东西就走。”

日光铺在她身上,晕出斑斓色彩,仿佛沙漠里的玫瑰,漂亮却饱含剧毒,楮泽不禁怀疑,他的主子遇上她,究竟是好是坏?

他叹了声:“你要什么?”

“陆修沂的腰牌。”

“你要腰牌做什么?”

听他如此说,孟榆偏头看了曹管家一眼,他满脸心虚地低下头,她当即了然,曹管家没把知眠失踪的事禀上去。

孟榆干脆直言:“知眠失踪了,曹管家派了找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也没找到她,我要拿腰牌出城找她。”

“我帮你找她,你不用出府。”

孟榆拒绝:“不行,我要亲自出城找她。”

知眠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他们出府后会不会尽心去找,她不敢打保证,因而她不能将她的性命交到他们手里。

清楚孟榆不会退让,楮泽只好退一步:“我和夫人一起去,即便没有公子的腰牌也能出城。”

孟榆闻言,想了想便同意了,为防止他暗地里动手脚,她仍紧紧握着发簪,并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半尺内。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没过一会儿就到城门了,孟榆掀开帘子朝外看去,楮泽连马都没下,向守将招招手,守将便小跑着过来,他低语了两句,城门就开了。

城郊东南方向、西北方向以及西南方向都有一座破庙,为节省时间,楮泽兵分三路,命人沿途搜寻。

孟榆不想在原地等消息,便让车夫策马跟随西南方向的兵马一起过去。

谁知刚到那座破庙,率先冲进去搜寻的侍卫就急忙跑出来回:“夫人,知眠姑娘就在里面。”

孟榆大喜,等不及车夫将矮凳拿过来,就立刻跳下马车,跑了进去。

可刚进门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猝不及防地涌进鼻腔,知眠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不醒人事。

周围的侍卫见此形景,都有些不知所措,皆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不好的感觉袭来楮泽心头。

孟榆的腿瞬间软了,她颤颤巍巍地上前,蹲下来,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裹住指尖。

她悬着的心稍稍定下来,一下就瘫软在地。

楮泽看到她的神情,料及知眠必定还活着,也松了口气,一边上前想抱她回府找大夫,一边道:“夫人,她伤得重,我们得马上回府。”

孟榆没反驳。

可他刚想将知眠屈膝抱起,脸色刷地就白了。

“怎么了?”看到楮泽顿了下,孟榆忙敛眉问。

庙宇荒凉破败,楮泽的声音回荡在这空荡荡的破庙中:“她的左腿断了。”

回府后,大夫过来诊断,用尽了法子,也只能保证知眠日后走路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但想恢复如初是绝无可能了。

画宜去熬药了。

孟榆一个人守着她。

“姑娘,我没事。”她醒来的第一句,就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和孟榆道。

孟榆将泪咽回去,替她掖好衾褥,哽咽着问:“我听画宜说,你出门是想给我买烧鹅,你可知是谁将你带到那儿?”

此事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楮泽已经领着人到处查证,可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传回。

知眠摇摇头:“那个人当时蒙着脸,穿着一身黑衣,我只知道他是个男人,不过他在断我腿前,倒是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是一场报复,而今天只是个开始。”

听完,孟榆沉吟了下,又问:“他带你到破庙时,是是什么时辰?”

“大约半个时辰前。”

话音一落,满室沉默,半个时辰前,正是她要曹管家出去找她的时候,倘或那时她那时能出府,能出城,她是不是就能及时救下她了?

***

陆修沂收到消息从西营赶回来时,孟榆已经坐在房中,正静静地喝着茶。

他站在门口顿了下,轻咳一声,见里头的人没有什么反应,他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只好抬脚进去,主动打破沉默:“知眠怎么样?”

孟榆仍旧没抬首。

陆修沂在她身旁坐下,唯有耐着性子继续道:“若缺点什么,只管派人到库房取,府里没的,就遣人到外面买去。”

“我倒是不知,我一个连大门都不能出的人,还有资格遣谁到外面买,”孟榆放下茶盏,讪笑一声,抬眸瞧他,“你可知,若非是你阻拦,我是有可能救下知眠的,那她就无须承受断腿之痛。”

陆修沂被她此言噎了下,仿佛触及到什么伤心事般,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迫的人眸光瞬间黯淡。

“没有那一场大火之前,我曾经对你抱有十分的信任,你想去哪儿,我从未阻拦过,如今有这局面,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错?”

他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可尾音带着的那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偏又将他的心情显露无遗。

陆修沂的话犹似轰天响雷,重重地砸在孟榆心头,呆呆地怔了下,她将那凌厉的目光收回,语调没了方才的锐利,平静得如死水一般:“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闻言,陆修沂没生气,亦觉她需要时间来平复,便道了句“你好好休息”后,就转头离开了。

许是知道孟榆想要一个人静静,陆修沂临走时叫退了外面侍立的婢女,此时房檐下空荡荡的,溶了金的残阳铺在院中,风卷残叶,寒鸦乌啼,一片萧索沉寂。

一滴水突然落在桌面,不到几息就洇出淡淡痕迹。

残阳铺进来,染上脚踝,孟榆撑着额,泪水浸湿鬓角。

从徐州登船的那天,一切似乎都因她而起。

倘或沈姨娘不是为了她的婚事着想,便不会想离开徐州,远赴上京。

倘或陆修沂当时救了她后,她能按捺住情绪,稍等那么一会,便能确定沈姨娘和怀茵的安全,也就不会惹上陆修沂。

倘或她惹上陆修沂,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做他的侍婢,忍一时之辱,他是不是就有可能对她厌倦?

倘或她替嫁后,拒绝了沈姨娘为她安排的后路,好好地留在将军府,那知眠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

陆修沂的话久久回荡在耳边。

孟榆的脸一爿藏在阴影里,一爿溶进霞色中,泪珠折出幽幽血色,她的心沉了一截。

从陇香馆出来后,陆修沂回了书房,原想将今日堆积的军务处理了,只是一颗心燥得上下蹿跳,笔执起来一会又放下,放下又执起,完全静不下来。

他心情烦闷,想让楮泽拎壶酒过来,回过头才想起他出门调查今日的事了。

想到此处,他的心才稍稍平静,转而坐下处理军务。

***

夜色寂寥,炊烟袅袅。

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响,众人在厨房外,满脸惊奇地看着里面的形景,忽见叠雪搀着一人从外头缓缓走来,便忙朝来人福了福身:“请庄妈妈安。”

庄妈妈点点头,透过支起的和合窗,看到里头的人正来回忙碌着,她朝叠雪使了个眼色,叠雪立即将众人带离院子。

白色烟雾从锅盖的小孔中喷出,飘到虚空中消失不见。

水沸腾了。

孟榆塞了一根木柴进去,起身将锅盖打开,鸡皮已经泛出金黄色,一股清香涌进鼻腔。

“好香啊!”

庄妈妈拄着拐杖,笑眯眯地掀帘走进来。

孟榆闻声,忙放下锅盖过去搀她进来:“厨房里油烟大,妈妈怎么来了?您要是有想吃的东西,尽管遣人来说一声便是,何须亲自跑一趟?”

厨房里没有靠背椅,孟榆只好将旁边的小板凳从货物架旁边拉出来,扶着庄妈妈坐下。

“我就是闲的无聊,到处走走,”庄妈妈抬起头,“没打扰到你吧?”

孟榆微微笑着摇了下头:“没有。”

庄妈妈探头往灶台看了眼,只见灶上摆了四道菜,有糖醋藕盒、红烧羊舌、冬笋烩鸭脯、肉沫酿豆腐。

“你做可巧,这些都是沂哥儿爱吃的。”庄妈妈笑道。

孟榆莞尔:“听下人们说,他晚膳时不肯用饭,我便亲自下厨做了些,还有一个枸杞子蒸鸡和三鲜汤,很快就好了。”

庄妈妈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后,又忙提醒她:“沂哥不能吃姜,菜里千万别放姜。”

孟榆轻声回:“知道,我记得的。”

庄妈妈静默地看了她片刻,见她满脸乖巧,似乎已经褪去往日的棱角,仿佛要定下心做这将军府的主母。

炉子的木柴烧得响亮,火炉烘得厨房暖洋洋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孟榆拉到旁边小凳坐下。

“沂哥虽长在富贵场中,却是个苦命孩子,母亲早早薨逝,父亲又极其偏心,很长时间以来,都只有我在身边照料他,那一场大火后,他以为你真的没了,日日消沉,夜夜不寐,险些要跟了你去。”

“好孩子,我知道你此番回来,心有不甘,可你能不能看在他一片真心待你的份儿上,姑且给他一个机会?”

她们靠得近,庄妈妈发黄的眸子映出点点火光,她悠远的语调仿若想穿透了时光的阻隔,让孟榆看到他悲惨的童年。

孟榆没明确回她,缄默良久,只是回了句:“妈妈的话,我记得了。”

说着,她起身将锅盖掀开。

沸水扑通扑通地滚起,用筷子轻轻一戳鸡腿,已经没有血水渗出,她方转头朝庄妈妈道:“妈妈,时辰太晚了,您要是没事了,我就先拿过去给他了。”

庄妈妈点头应声:“你不用管我,快去吧!”

孟榆将菜都装进食盒里,让画宜拎着跟她到了陆修沂的书房外。

里面的人闻得孟榆亲自下厨,心里的气早便消得消干干净净,满心只剩欢喜和期待。

忽听门外的侍卫通禀,陆修沂忙坐正身子,连话都说得哆嗦起来:“快,快让,让夫人进来。”

月光薄薄地敷了一层在院子里,孟榆让画宜等在外面,进去时正见陆修沂执笔垂首批着文书。

陆修沂的书房藏书极多,一进来,才闻到空气中散着的书卷味儿,她率先打破沉默:“听说你不肯吃晚饭,我就做了些你爱吃的,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对面人仍低着头,没说话。

屋里陷入沉默。

以为他不想吃,孟榆刚欲说她先收回去,等他什么时候想吃,她再热一下送来。

哪料陆修沂余光瞥见她抬手想收碗碟的动作,便立刻开口“我腿麻了,站不起来,你要是能给我揉揉,我兴许就能过去吃了。”

话一出口,陆修沂自个儿都惊呆了,却并非是他的语气,而是这语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孟榆停了动作,犹豫了下,终究还是走过去。

她还没靠过来,淡淡的清香就涌进鼻腔,陆修沂的心控制不住地紧了下,便听得她轻声问:“是双腿都麻么?”

“嗯。”

紧接着,她半蹲下来,手放在他腿上,又问:“这力道可以么?”

头顶没有声音传来,孟榆停了动作,疑惑地抬头,见陆修沂正静静地看着她,耳廓红了一片。

四目相对,飘远的思绪立刻拉了回来,陆修沂垂眉忙回:“可,可以。”

孟榆这才低下头,继续给他捏腿:“你说得对,之前的事我也有错,说起来,从成婚后,你待我并无半分不好,不仅在人前处处维护我,还竭尽所能地给予我最好的,对不起,是我糟蹋了你的真心。”

说着,她的声音都含了几分饮泣声。

陆修沂早就没生气了,此时见她主动认错,心中更觉动容,便忙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温声道:“我从未怪过你,我说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她的喜欢太奢侈了,他不敢奢望。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逃,我会尝试着做一个好妻子,”孟榆微微哽咽,“你饿不饿,要不先去吃饭?”

月色溶溶,从窗牗外铺进来,落到她的身后,衬得她如雪的容颜如神祇般。

她的语调和神情都不似说假,陆修沂抵着她的额,彼此的鼻尖相距不到半厘。

他细细地端详她面上的每个表情,忽地扬唇笑了,眸中满是渴望:“饿了,但我想先吃你。”

昨晚他留下的酸软还印在身上,孟榆还没来得及拒绝,一个天旋地转,她就已经被放在了榻上。

高大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覆上来,孟榆忙以手抵在他胸膛上,低下头,咬了咬唇,小声地道:“门还没关呢。”

她的脸透出艳极的绯红,许因刚刚红过眼,浓密细长的睫毛此时仿佛染了雾淞一般,遮住如水般的眸子,原被墨发隐住的耳廓露出来,像铺了一层嫣红的玫瑰。

陆修沂咽了咽喉咙,声音像裹着曝晒后的滚烫,暗哑又克制:“没我的吩咐,他们不敢闯进来。”

说着,他就要埋头下来。

孟榆忙抵住他,低声哀求:“你去关一下门,好不好?”

听到她的声音又轻柔又软糥,陆修沂微微离开她的身,只见那双盈盈水眸中铺满了他的身影,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只好压下情|欲起身道:“好,我去关。”

眼见他下了榻,孟榆赶紧从怀里掏出一片石菖蒲服下,房门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回身的脚步声蹿过来,她赶紧侧身闭眼。

淡淡的雪松味很快涌了过来。

“这么快就睡了?”

陆修沂含着轻笑的声音在耳畔悠悠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散漫,又挟着一丝丝轻佻,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仿佛要撩得人浑身滚烫。

见她那如蝶翅般的睫毛轻轻扇动,眼睛却仍紧紧闭着,陆修沂趣上心头,伸手放在她的腰带,低声试探:“你不说话,那我自己来了?”

“别别别。”

孟榆笑着翻过身,谁知她动作太大,太突然,将原本弯着腰身俯在她上方的人一撞。

陆修沂猝不及防,一时反应不过来,身子往下一压,正好压在了她上面。

柔软的触感立刻惊得他浑身发烫,陆修沂再控制不住,抱着她翻进了云雨里。

第73章 庭前雪

几近一个时辰后,两人才从云雨中结束,陆修沂满脸餍足,喟叹一声,便强自抱着她去了浴池。

孟榆怕极了他还会像昨儿一样动手动脚,到了浴池里,立刻就拿了絺巾躲得远远的。

陆修沂光着身子,大摇大摆地坐在浴池对面,见她此举,不由得笑了,明知故问地打趣儿她:“你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他拍了拍水面,水花微微四溅。

“不要。”孟榆满脸惧色,摇了摇头。

陆修沂压着笑:“你怕什么?”

“怕你兽性大发。”她直言。

孟榆说话鲜少这般直白,陆修沂静静地看着她。

云雨过后,她的唇愈发红润,露在水面上的半截身子也散着艳极的绯红,想起她在榻上的那几声呢喃,他歇下的心又被重新勾起。

看到他眸里又笼满了如雪般的雾淞,孟榆的心突突地跳了几下,下意识将絺巾往上扯了扯,以遮挡他带着欲念的目光。

被他盯得有有些害怕,孟榆只好软了声音:“我腿软,真的受不住了。”

她的声音轻灵柔软,铺陈在耳朵里时,像陷进了棉花一样,陆修沂回过神,将涌上心头的欲念覆盖,朝她招招手:“你过来,我就不动你。”

薄薄的水雾氤氲在浴池上空,前方朦胧一片,孟榆见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明,她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地道:“你不能出尔反尔,答应我了,就不能反悔。”

“好,我答应你,绝不动你,”陆修沂无奈地扯了下唇角,朝她勾了勾手指,“那可以过来了么?”

孟榆捏紧絺巾,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可还没靠近,陆修沂就几步上前,伸手将她捞进怀里,顺势扯下她挡在身上的絺巾。

“既要沐浴,还挡着作什么?”他贴在耳边,唇瓣轻轻划过,呼出的气息温热得胜过腾腾水雾。

他的气息所拂之处,泛起微痒,孟榆打了个激灵,想退离两步,他揽在腰间的手却愈发紧了:“别怕,我真的不动你。”

陆修沂紧紧地贴着她,孟榆挣脱不得,只能让他宽阔的胸膛压上来。

透过浮着花瓣的水面,他的手轻轻划过她平坦的小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这两天你可有吃什么寒凉的东西?”

孟榆心中一凛。

她忙稳住神色,大脑迅速掠过几个答案,但都被她立刻否决了。

见她没说话,陆修沂敛眉,手轻轻地捏着她的下颌,迫她仰头,幽深的瞳仁寸寸抚过她的脸:“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这声询问带着轻微的冷意,孟榆迅速反应过来,剜了他一眼,然后重重地打掉他的手,佯作生气地道:“自然有吃,昨儿才吃了,吃了百合,怎么?连这个都要管?”

百合?

陆修沂拧眉思量片刻,貌似厨房煲的是乌鸡莲子百合汤。

“好了,原是我多虑了,”陆修沂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我是想着如今天寒,吃寒的东西不好,所以才多问了一句,别生气,况你这么乖,我还想着补偿你呢。”

孟榆原还想再装一装,可一听到有补偿,瞬间就来了神,忙问:“什么补偿?你且说说,我看能不能抵得过这份委屈。”

那如弯月般的眸子似盛满了星光,陆修沂就这样静静地看了眼,便觉得自己要溺毙其中。

他回过神,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扬唇道:“以后我再也不限制你的出行了,你想去哪便去哪,提前和我说一声便可。”

没料竟是这样的补偿,孟榆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真的?”

“真的。”

孟榆怔了下,兴奋地猛然环紧他的腰身,贴在他胸膛上,等了一会,头顶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榆儿,别再辜负我的信任,你若再来一次,我永远都不会再信你了。”

忽闻此言,孟榆的心头突突地跳了下,环着他腰身的手又紧了些,小声地回:“不会了。”

***

知眠的腿是被活生生打断的,大夫用尽了法子,也只是保证她日后无须拄着拐杖走路,但行走时还是会一瘸一拐。

楮泽出去查了一晚,到次日早上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回来时,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凶手行动利落,且除了撂下一句话外,现场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连大街小巷亦没谁看到过可疑之人。

此番明显是冲着将军府,冲着陆修沂来的。

陆修沂自然深知这一点,所以派了暗卫将上京的人一个个排查,首先自然是睿王。

只是睿王新得了个美人,近来都是深居简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再是左相、户部的杨隆安,以及谏议大夫岑巩等等,可在这些人身上细查了半个多月,亦查不到任何踪迹。

一时间,此事像陷入迷团中,完全看不到方向,陆修沂只好先停了调查。

昨晚又下了一场雪,下人们一早起来原想将庭中的积雪清扫,但孟榆喜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便让画宜通知她们今儿不用忙活了。

炉子的炭火烧得旺,蒸腾的水雾从弯弯的壶嘴漏出,缓缓飘向虚空消失不见,满室茶香氤氲。

孟榆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坐在贵妃榻上,撑着下颌望向庭院里,雪花还在飘扬,枯枝披了满身雪白。

“今年的雪来得早,府里原还没来得及收上冬茶,但将军知道夫人爱喝这个,前儿便着人去江州采了好些回来。”

画宜一会拨弄着炭火,一会看看茶出色没,明知孟榆不太喜欢搭理她,但她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不过孟榆倒没觉得她烦,反而觉得因为有了她,死寂般的日子才多了几许鲜活。

忽然,一个黑点出现在茫茫白雪中,不仅离她愈来愈近,一身黑还犹为打眼。

来人进门时带了一身寒气,画宜忙上前接过他递来的氅衣,识趣儿地退了出去。

“外面的雪景比这儿更美,你也该出去走走,成天窝在陇香馆,不闷么?”

陆修沂伸出双手在碳盆前烘了烘,待满身雪气散去,才靠到孟榆身上,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又暖和,孟榆没抽回,由得他握着,摇摇头:“上京都逛遍了,也没什么好逛的,天儿冷,还是窝在这儿舒服。”

陆修沂没反驳,他嘴里虽这般说着,但心里总觉得她待在府里,他会安心些。

“有件事,我得和你说。”

犹豫了下,陆修沂还是打算告诉她。

孟榆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陆修沂低了低眉,带着歉意继而道:“知眠的事,还没查出来是谁做的。”

此事早在意料之中,孟榆倒没灰心:“那个人做事没留痕迹,你又岂能轻易查出?”

陆修沂握紧她的手,宽慰“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派人一直追查下去,直到找出真凶。”

孟榆点点头。

***

自孟榆回来后,曹管家原想着将庄子的账目交与她打理,但她着实无心再管,便唤来张庄头问了几句,又抽了几本账目翻了翻,便知道张庄头这两年确实是尽心尽力,也就更放心将这些交给曹管家和张庄头打理了。

知眠养了一个多月,腿终于好了些,能下床走路了,虽然还需要人搀扶,但到底比成天躺在榻上舒服些。

这日天朗气清,风轻云淡,晖光铺陈在院中,孟榆熬好了药,正见知眠起身,忙要过来搀扶。

知眠却欲行礼。

孟榆立刻沉了脸,佯作生气:“不是说了么?你我之间往后无需再行礼,即便你腿好了,亦是如此。”

“这是规矩,府里人人都遵守的,即便姑娘心疼我,亦不能我一人是例外?”知眠仍有顾虑,更担心孟榆开了这个头,她日后在人前会不好做。

孟榆扶她到院里的石凳坐下,知道她顾忌什么,便温声笑道:“我已和将军说了,将你认作姊妹,他便派人到县衙,把你的奴籍消了,往后你便是良民,再非奴仆。”

朔风阵阵,凛冽刺骨,知眠却没感觉到有丝毫冷意,暖流涌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