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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兰漪抿了抿唇,话锋一转,“主要是你准备的这些物件儿太笨重,将来咱们终归要回国公府,东西不好搬呢。”

魏璋掀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薛兰漪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个一直在脑海里徘徊的念头似乎落到了实处——魏璋不打算出宫了。

他给他们的孩子选的宫殿是撷芳殿,皇子所居之所,意图很明显了。

巧的是,眼下月娘也已临产,跟薛兰漪的月份大差不差,魏璋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薛兰漪张了张嘴,想要劝他。

“爷!”

此时,影七来了。

影七身上一股血腥味,好似要说什么,魏璋意味不明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噤声,垂头候在一旁。

魏璋方揉了揉薛兰漪的脑袋,“我去处理点儿事,等我。”

说罢,负手往十步之外的回廊下去。

薛兰漪仍心事重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魏璋正与影七边走边说着话,许是感受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正撞进姑娘泠泠水眸中。

他折返回来,托起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了她的唇。

“啊!”

薛兰漪吓得一个激灵,忙将双手抵在他肩头,越过他的肩往远处看了眼。

回廊下,还站着礼部、兵部臣子,众人目光正聚集在这一处。

薛兰漪脸上漫出红霞,避开他的吻,“莫叫人笑话你首辅大人失了体统。”

“这世间,哪有与自家夫人讲体统讲规矩的?”

他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放在她后脑勺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通红灵巧的耳垂。

“安心待产,万事有我。”

他话音温柔又笃定,一切都成竹在胸。

显然,他知道薛兰漪在忧心什么事。

他也不怕将自己的野心展露给她。

当今大庸朝堂皆在他一手掌控,他想让这天下姓魏,易如反掌。

薛兰漪有想过他有一天会自己称帝。

然则眼前的事实告诉薛兰漪,他打算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将月娘腹中孩儿与她的孩儿调换。

届时,流着他骨血的孩子就会顺理成章成为太子,成为皇帝。

他明明有能力自己称帝,为什么他自己不?

薛兰漪想不到第二种可能,只能是他想她的孩子继续做傀儡,做挡箭牌。

所以,薛兰漪担心的根本不是他能不能得到皇位,而是担忧她孩子的将来。

这孩子是她的骨肉,她不想他成为魏璋野心的牺牲品。

薛兰漪抚着圆滚的小腹,“魏璋,能不能算了?”

“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

他必须要趁着自己未毒发前,托他们母子上高位、坐明堂。

他既要了她,要了这孩子,自然要让他们前路坦荡。

纵然他出了什么事,他们也可以高枕无忧,不受任何人欺辱。

魏璋深深看着怀里的姑娘,轻啄她的耳垂,“听话,信我。”

他还是这么固执己见,薛兰漪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转身离去了。

薛兰漪则坐在秋千上,仰头望着这逃不掉四方天地,有些失神。

一把伞挡在了她头顶。

“孕妇不宜受太阳暴晒。”

身后传来男子沙哑的声音,握着伞柄的手带了皮手套,装了假手指。

“周钰?”

薛兰漪的思绪被拉回来,回头望向满脸胡茬的男人,“你怎么此时进宫了?”

“魏国公宣我入宫,再给你请个平安脉。”

周钰弯腰驼背的,将油纸t伞插在秋千的靠背上,又搬了一张案几到薛兰漪身边,置了脉枕。

薛兰漪将手伸过去,视线却久久落在蹲着的男人身上。

他穿了明紫色的衣衫,是少年时才穿得劲装,与他此时憔悴的面容全然不匹配。

衣襟内,隐约露出一抹白色麻衣。

“苏茵……”

薛兰漪吐出口两个字,周钰切脉的动作骤然一紧。

薛兰漪吸了口凉气,但还是得继续问,“苏茵的坟冢迁入京中了吗?”

周钰眸色更混沌,无奈摇了摇头。

去年,薛兰漪和魏宣在桃花谷举办婚事。

周钰其实早有预料魏璋不会放过参加婚礼的所有人。

他劝谢青云和陆麟不要去,他们都不听。

周钰于是不远千里去了苏茵和她夫君的老家章家村,他想劝苏茵不要去桃花谷。

反又招得苏茵一通骂,她口口声声骂他“窝囊废”。

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冷战了几日。

等周钰缓过气,再想去劝苏茵时,章家挂了白幡,正办丧事。

挤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说:章大夫发现自家夫人与情郎幽会,当夜就将□□沉塘了。

他们还说:章家夫人一直不守妇道,当初就是为了换给情郎医治手筋脚筋的药材,才嫁给章大夫的。

谁知婚后,章夫人还与那情郎藕断丝连,章大夫屡教不改,悲伤之下染上了嗜酒的毛病。

没想到,这次他们回老宅,那不知廉耻的情郎还追了过来,与章夫人在林子通奸。

那□□声,好多村民都听到了。

章大夫实在不堪忍受,才行了家法。

周钰永远记得,白底黑字的“祭”字下,那个满身酒气的章大夫扑在苏茵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他冲进人群想要救出尸体,却被人扔菜叶扔鸡蛋,一声声骂奸夫□□。

周钰才知道苏茵这些年都是在她夫君疑神疑鬼中度过的。

一个酒鬼疑神疑鬼,到底“家法伺候”过苏茵多少次无人知晓。

从前都是薛兰漪向苏茵诉苦,薛兰漪从未听苏茵说过她的半分苦楚。

薛兰漪心里过意不去,而今连说声“对不起”也无处可诉了。

“对不住。”薛兰漪还是对周钰说了声抱歉。

一切的悲剧好像都是从桃花谷那场婚礼开始的。

薛兰漪心里堵得慌。

周钰也不好受。

当初,他被切断手指从诏狱走出来时,是苏茵陪着他。

那样一个害羞的姑娘,鼓足勇气向他表白,说:“没了手指,可以安假指继续行医。她会一生一世地陪着他。”

是他畏首畏尾,拒绝了她的心意,她心灰意冷,才懵然进了虎穴。

又是他因为怕事,千里迢迢去章家村找她,才误了卿卿性命。

如今,他连为苏茵披麻戴孝的资格也没有。

周钰神色恍惚,絮絮自语,“我只是不想她被沈惊澜为难,只是不想她陪我受苦……”

佳人已去,再多追悔又有何用?

薛兰漪也辩不清他们之间到底谁对谁错,然万事再难,总要去试试才知道能不能成。

像周钰这样不战而退,到底是空留遗憾。

“只盼你往后行事能像个男人,才算对得起泉下故人。”

薛兰漪这话是安抚他好生活着,抬头挺胸活着,莫要再束手束脚。

她拍了拍周钰的肩膀,“我找机会跟魏璋讲讲,让他出面令那姓章的写和离书,届时姓章的就没资格拦着你迁坟了。”

苏茵没有家人,想必也并不愿意葬在姓章的那杀人凶手祖坟中。

周钰一直想将苏茵葬回周家,奈何周旋数月,那姓章的漫天要价,非逼周钰交出纹银一千两才肯放人,周钰去哪筹钱?

眼下若得魏璋一句金口玉言,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提到魏璋……

周钰心中到底犯怵,飘忽的眼神望着薛兰漪,“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薛兰漪脱口而出。

魏璋这个人凡事分得很清,如果不是挡他道的人,他是不会费心力去为难旁人。

苏茵的事,不过他随口一句话就成。

“你安心等我的好消息。”薛兰漪扯了扯唇,迟疑片刻,又道:“但是,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她环顾四周无人,压低声音:“上次我同你提的事,你可敢做?”

周钰瞳孔骤缩,眼中盈满惶恐,惶恐过后是担忧。

前几日,周钰来给薛兰漪把平安脉时,薛兰漪曾说过要添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

她料定魏璋一定会让她和月娘在同一天生产,她要在产房里提前跟月娘把孩子换了。

届时,魏璋再派人替换孩子,等于把他们的骨肉又换回他们身边。

而月娘那边,一旦行完告庙大典,在群臣面前昭告皇子出生,魏璋换孩子的计划就再无力回天了。

这样做,薛兰漪就能将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

可是……

如此先斩后奏,毁掉魏璋计划,魏璋岂不雷霆大怒?

届时别说孩子,说不定命都不保。

周钰如今孤家寡人,没什么好怕。

可薛兰漪,她是苏茵临死时还记挂的好友,也是宣哥定心丸。

周钰不想她出事,摇了摇头,“漪漪,你的命很重要。”

“无妨,魏璋不会要我命。”

这一点薛兰漪很确信,安慰周钰道:“届时我想法子多哄哄他,就没事了。”

“这么大的事,岂是哄两句就一笔勾销的?

你要知道魏璋为了这个皇位部署了快七年,你毁了他的七年,他岂会饶你?”

周钰呼吸紧促,紧张得说话声音都比寻常大了很多。

薛兰漪脸上却很平静,“没事的,真的没事的,大不了容他多发两通脾气。”

薛兰漪口中的那个“他”那样云淡风轻,好像不是人人敬畏的当朝首辅。

而是她的夫君。

偶然会闹矛盾,但会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寻常夫妻。

他们之间,或许比周钰想象得要和谐。

其实周钰一直以为她在养精蓄锐,随时准备逃离魏璋。

可眼下看她粉白的脸,眉眼的淡然,她好像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

周钰喉头动了动,“所以,漪漪,你当真打算跟他过下去?”

“过呗。”薛兰漪没有过久的思考。

她坐在秋千上,仰望碧空白云。

风在动,云在动,秋千也在动。

阳光被油纸伞滤过,照在她脸上,很暖和。

魏璋虽然不能给她像阿宣一样的悸动,但很稳。

她目之所及的一切,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稳稳当当的。

她颠沛流离了许多年,有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平静的生活了。

如今,魏宣在北境屡立奇功,全他征西军威名。

穆清泓和月娘也安顿下来,逢年过节,还能一起吃团圆宴。

就连周钰等太子门生,如今也在朝堂崭露头角。

其实,已经很好了。

人不可能什么都拥有。

而且她很明白,眼下所有人稳妥的生活,都源于她留在魏璋身边。

魏璋是个很厉害的人,她在他身边,他可以是个很厉害的好人。

她不在,他会是很厉害的坏人。

“罢了,我就是想过些普通人家的日子。”

薛兰漪抚着浑圆的肚子,“很快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我要陪他抓周,给他扎羊角辫。

春暖花开的时候啊,还能一起去踏青。

我的孩子可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过除夕,过中秋哦,他会很幸福。”

“至于魏璋,他和我一样都未曾在母亲膝下承欢,我想把孩子留在身边的心,相信他总能理解。”

她眉眼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可能是要做母亲了,不管对腹中孩子,还是对孩子他爹都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人非草木,长年累月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又怎会不生羁绊?

周钰能体会这种心情。

当事人都释怀了,周钰更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他点了点头,示意支持薛兰漪的决定,“其实漪漪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也是想拉一把魏国公吧?”

薛兰漪抚肚的动作微顿,她没有刻意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过私心来说,她确实不希望孩子的爹在权力旋涡里越陷越深。

如果魏璋本身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就算了。

但相处这么多年,薛兰漪心里很清楚,他最渴望的绝对不是孤家寡人站在青云之巅。

他内心深处有块很深很大的缺口,他彷徨无措,才会不断地去加固权柄的外壳。

可眼下不一样了,他们有了个家,有了孩子,他们需要的是努力让这个家更牢固更温暖,为孩子遮风避雨。

而不是把孩子托举到冰冷的空中楼阁,让他做个无法与父母相亲相爱的孤家寡人。

如果这样做,岂不是又重复她和魏璋年幼时的老路?

薛兰漪继续轻抚着肚子,安抚怀里那个在调皮乱踢的小家伙,“总归,换子之事你放心做,他拿我没t办法的。”

姑娘几不可闻轻笑了一声,带着女子的娇憨。

周钰几乎可以想象魏国公这样冷脸的阎罗爷气得来回踱步直跳脚,气得恨不得掐死人,姑娘却在一旁拿着拨浪鼓逗摇篮里孩子的画面。

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情趣?

“那……”

周钰犹豫了许久。

他终究还是想知道,或者是想替宣哥问一句,“抛去所有的考量,若只问你自己的心意,你现在有喜欢魏璋吗?哪怕一丝丝?”

空气突然凝固了。

风停了,秋千也停了。

只余秋千的木质框架,吱呀吱呀的轻微响声。

“爷,属下已查明,前日送到夫人手中的鸡汤是……”

回廊处,影七话到一半。

魏璋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刚与朝臣商议完告庙大典之事,转回头,正见远处薛兰漪和周钰面面相对,神色复杂。

魏璋初入朝堂时,曾学了些皮毛唇语。

他看到了周钰问薛兰漪的那句话。

空气静下来,他沉眸盯着阳光下的倩影,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听,却又忍不住地想听。

时隔九个月,她对他是否有所转变,哪怕一丝丝?

他站在原地,眉心紧蹙——

作者有话说:大概明天就结局了哦

第104章

许久,他见薛兰漪唇齿之间吐出了三个字:“不喜欢。”

明明是无声的,魏璋魂魄却像被敲击了一下,心神一恍,抬起的指尖僵硬蜷起,负在身后。

这个回答,其实早在预料中。

九个月,如果她有一丝丝喜欢,她不会不肯叫他夫君。

更不会坚决不同意重办婚礼。

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听它作甚?

魏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讪笑了一声,目光却没收回,还试图捕捉什么。

远处的两人还在继续说。

薛兰漪的嘴很快,说了很多,看不清。

终归,他没有捕捉到“喜欢”这样的字眼。

魏璋收回眸来,失神许久。

等到远处悄无声息,他方开口,“刚说什么?”

“送到夫人手中那碗鸡汤里的毒是御膳房一打杂嬷嬷下的,属下顺藤摸瓜已查明这嬷嬷是自幼照顾圣上的奶娘。”

影七嗤了一声,眉骨处疤痕狰狞,“圣上如今越发桀骜,朝堂上给爷使绊子倒也罢,连爷的子嗣他也想动,吃了熊心豹子胆!”

薛兰漪这九个月的孕期,可没有表面上那般风平浪静。

后宫之中,受过穆清泓照拂的人颇多,前仆后继想害了薛兰漪腹中孩儿。

今日下个毒,明日放条蛇,就是不想爷有后。

昨日送到夫人面前的鸡汤,若非爷亲口尝过,真被那验毒的太医和厨房嬷嬷合伙蒙混过关了。

须知,爷此生恐怕就这一点血脉了。

影七想想都后怕,拱手禀报:“涉事者已全部就地正法,皇上那边……”

“留他不得。”魏璋目色渐次冰封。

这穆清泓比他想象得还要不安分,自是只能送他殡天。

只是薛兰漪那边……

思忖了片刻,到底神色又柔和下来,“等夫人生产完,再行事吧。”

总归他杀她表弟,得给她一个交代。

但眼下马上薛兰漪就要临盆,他若得罪了她,她又要生气的。

她如今身子虽康健了许多,脾气倒更娇贵了,爱发脾气,怕冷怕热又怕疼,受不得刺激的。

魏璋失落的眉眼间上扬一抹笑意,笑意之后更添一股担忧。

听闻生产之痛堪比骨骼寸寸碎裂,不知她能否熬得住。

“甘草参片、蜂王浆可备好了?”

“爷前天刚问过。”

“接生嬷嬷可都一一查过了?要查祖孙三代。”

“爷,昨天刚问过。”影七挠了挠头。

爷最近记性怎的还不如他了?

影七从衣袖里取出早就剥好,还没来得及献宝的核桃,“爷,多吃核桃,补脑。”

“……”魏璋眉心一蹙。

影七咽了口气,“补脑,益气,健阳。”

魏璋眼中寒芒稍淡。

主仆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了一眼。

空气安静了片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钝响。

“血,血!”

“夫人滑到了!夫人滑到了!”

不远处,传来丫鬟们的尖叫。

影七扶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看去,一抹玄影划过眼前。

魏璋已冲进人群,跑到了薛兰漪面前。

彼时,薛兰漪跌坐在地上,扶着腰,面色苍白,鬓边生汗。

而她脚下散落着满地红豆。

“漪漪刚取了红豆,说是想筛一筛做红豆饼,没想到红豆洒在地上……”

“行了。”

魏璋沉声打断了周钰,“宣太医,宣接生嬷嬷,准备产房!”

魏璋没心思听旁的,他只看到姑娘黄色衣裙下渗出一片殷红。

他的双瞳跟着被染红了,抱起薛兰漪往禧翠宫去。

绕过回廊,绕过朱墙,他感觉到手心的濡湿感越来越重,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从指缝中不停流走。

他不敢往下看,但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头发出了疼痛的哽咽声。

“漪漪,没事的,没事。”他重复着这句话。

其实薛兰漪根本听不清。

剧烈的宫缩,让她耳边只有嗡鸣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他的身体是暖的、坚实的,她抓住他的手臂,拼命往他怀里钻。

从未有任何时候,她如此需要过他。

可他感觉不到喜悦,心里只有彷徨。

她还有近一个月才到产期,身子如此弱,正常生产都要吃苦头。

方才那一跤,她还磕在石头上……

魏璋脚下步伐下意识加快,径直将人抱进了产房。

周钰和其他太医齐齐聚了上来。

周钰还沉浸在惊慌之中,颤抖着手给薛兰漪切了脉,“漪漪,漪漪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还没养过来,就急着怀孕,本就不是稳妥之策。眼下保胎只会更伤母体……”

“那就不保。”

一口气堵在魏璋喉头,藏在蟒袍下的胸口起伏,“你只说怎么办,怎么让夫人少受苦。”

怀孕的过程,远比魏璋想象得更难。

他亲眼看到她吃什么吐什么,腿脚浮肿,腰背疼得一夜一夜睡不着。

他后悔了。

他记得她是昭阳郡主时,她身子是好的,爬山爬树上蹿下跳,无所不能。

而整整九个月的孕期,让他亲眼看到了她身体底子亏空得有多严重。

若不是,这六年无人照料她。

若不是,不是他……

魏璋微闭了下眼,“无需再说其他,一切以保住夫人为要。”

话音沉稳,不容置喙。

周钰与太医面面相对,眼神中都是同一个意思。

“催产吧。”周钰道:“漪漪气力弱,需得借助接生嬷嬷之力催生,母体卸下重担才好恢复,至于孩子……”

皆看天意吧。

产房里一室静默。

魏璋未有太多思索,“嗯”了一声,遂给众人使了个眼色,又望向候在珠帘之外的接生嬷嬷。

意思明显,众人屏退,他要陪产。

“大人万万不可,产房污秽,男子莫要逗留才是!”吴太医上前劝。

这次,不等魏璋说话,周钰拦住了太医们。

周钰看了眼半昏半醒的薛兰漪。

薛兰漪将来要行之事,是在魏璋底线试探。

终归让魏璋看着她生产,将来许会对她多些怜悯。

“诸位,请退吧,莫要耽搁了国公夫人的生产才是。”周钰道。

太医们还想说什么,但魏璋面色深沉坐在榻前,无人敢再多言。

众人欲言又止纷纷屏退。

“影七。”

魏璋的目光从始至终停留在薛兰漪身上,分出些许神思,沉肃的声音吐出唇缝,“今日,东宫有喜。”

魏璋很清楚,薛兰漪不是笨手笨脚之人,她不会无故把红豆洒在地上的。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令红豆落地,令薛兰漪脚滑。

今日,不管薛兰漪腹中孩儿保不保得住,穆清泓那边都别想好过,月娘必也要在今日诞下子嗣。

若然薛兰漪腹中孩儿保住了,穆清泓的孩子就得给他儿做垫脚石。

若然没保住,穆清泓的孩子就给他儿得陪葬。

魏璋给薛兰漪擦汗的动作很柔,周身凌厉之气却如冰川。

珠帘之外,周钰回眸看了眼沉重的玄色背影,若有所思停了片刻,提着药箱,悄然往月皇后的钟粹宫去……

室内,魏璋分神说话的瞬间,薛兰漪突然脱离他怀抱,额头猛地朝枕箱尖角撞去。

“漪漪!”

魏璋瞬间扑上榻,手臂揽在她胸前,将她重新抱坐进了怀里。

他手臂锢得极紧。

而姑娘半截身子仰靠在他臂弯里,一张脸扭曲的,皱成了一团,嘴里絮絮呢喃。

“漪漪,没事,很快就没事了……”魏璋余惊未定,将她濡湿的头发掖到耳后,指尖发颤。

薛兰漪听不到,眼角的泪似泉涌,无声地潺潺不止。

“这有的女人不经疼,生孩子的时候受不得疼,想自t戕也是有的……”接生嬷嬷本想上前买个乖。

提到“自戕”两个字,原本冷肃的房中更添几分寒凉。

魏璋周身威压暗沉,接生嬷嬷光看一个玄色背影已吓得说不出话。

周围鸦雀无声,只听得薛兰漪忍不住溢出唇瓣的嘤咛。

领头嬷嬷经验深,瞧了眼薛兰漪裙下越来越艳的血,心道不好,这分明是大出血的前兆。

薛兰漪一只脚已经在鬼门关外徘徊了。

领头嬷嬷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勉强堆笑道:“这女人呐,命里都有此一遭,过了这个坎就万事大吉喽!国公爷您莫忧。”

说罢,便取了白布往薛兰漪乱动的手腕上缠。

她手那样纤细,被那婆子粗粝的爪子一抓一绑,便生红痕。

可她浑然不觉,任凭人将她五花大绑,手吊在了床头。

“滚。”魏璋双瞳死锁着这样狼狈的她,淡淡吐出一个字。

这话自然是赏给嬷嬷的。

魏国公乃文臣之首,世家嫡子,便是愠怒,也从不斥骂底下的人。

今次,领头嬷嬷讨了这彩头,怎会不慌,手中产绳绑也不是,不绑也不是。

“国公爷,奴婢也是为了国公夫人好,待会儿催产可得疼呢,若夫人受不住再伤自个儿,奴婢们怎担待得起?”

“……”

一股无奈自魏璋心里油然而生。

他自问没什么事是他不可为的,便是她不喜欢他恨他,他也笃信以待来日。

而今,这件事,他束手无策。

他越阻止,越会拖延她受苦的时长。

魏璋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后退半步,由着接生嬷嬷行动,深幽的眼只一瞬不瞬盯着床榻上的越漫越多的血,负在身后的手扣紧。

被这样沉甸甸的目光盯着,婆子们倒也不敢再继续用绳子绑薛兰漪的手腕。

四个嬷嬷分别摁住了薛兰漪的腿脚,让她不得动弹。

薛兰漪的手被迫压在头顶,双腿强制分开,接生的嬷嬷尤嫌不方便,解了薛兰漪的外衫。

她躺在榻上,长发铺散,手脚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而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衣,就这般赤果果的让人看着最隐秘的部位。

她是最爱漂亮最倔强的姑娘,在产房里,竟毫无尊严可言,一声声的尖叫伴着哽咽入耳。

魏璋依稀觉得这样绝望的声音很熟悉。

曾经,她在他身下也是这般痛苦吗?

这是魏璋第一次抽离在外,看到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绝望仰面,泪流斑驳。

过往一幕幕浮现,魏璋的心似被抽丝剥茧般一丝丝扯开,一簇簇的疼让他难以呼吸。

他下意识又上前一步,走到榻边。

领头嬷嬷只当国公爷要阻止她们给夫人脱衣服,赶紧解释道:“国公爷,马上就要给夫人破羊水,这衣服脱了夫人能松泛些,我们也能利索,好叫夫人少受苦。”

魏璋没理她,只是挥退了摁住薛兰漪手的嬷嬷。

他自个儿跪在她身体外侧,弯下腰,双臂撑在薛兰漪脑袋两侧,让薛兰漪扶着他的肩膀使力。

他的身材高大,氅衣宽松,将她的胴体遮挡在一方天地里,她好不用暴露人前。

他也好陪着她。

男人的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眼角蓄积的泪痕,“乖,若是疼就发泄出来,不必忍……”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忍耐,忍痛忍恨忍伤心。

他沙哑的话音,循循善诱,“叫出来,漪漪。”

“啊!”

话音刚落,薛兰漪当真尖叫了一声。

太疼了,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而接生婆婆也借着一阵宫缩开始催产。

魏璋余光看到那婆子如同擀面一般推拿着她浑圆的肚子。

她身板小,显得肚子大,平日里稍微碰一下,甚至魏璋有时候摸一摸,她都嫌他手重,皱着鼻子让他滚。

这样大力的推拿该有多疼。

而另一个婆子竟要伸手以指破羊水,又有多疼?

魏璋没办法想象,他只能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唤“漪漪不怕,漪漪不怕。”

薛兰漪脑袋混沌的,痛得一次次将头磕在魏璋胸口,“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魏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一遍遍地骂,磕得他胸口渗血,连连闷咳。

许是戾气和怒气可以缓解疼痛,她生出一种快意。

疼痛顶峰,她猛地一口咬在了魏璋颈侧,牙齿镶进皮肉里。

她把这些年对魏璋的怨、恨、怒伴随着痛全部发泄出来了。

魏璋脖颈的血蜿蜒而流,自喉结流进衣襟里。

他却不避,反而托起她的后脑勺方便她发力。

他的唇刚好贴在她耳边,明明疼得呼吸短促,话音带着温柔的安抚,“漪漪说得对,我不得好死,我还没被馒头噎死,没被毒蛇咬死,还没从摘星楼摔死……”

“有好多种死法呢,你得好生挺过去,才能看着我到底怎么死啊。”他轻拍着她的背,抱着她轻轻摇晃,如同给孩童讲故事般,笑道:“我欺负漪漪那么多次,你不看着我死,岂不是亏大发了?”

这是薛兰漪的原话。

九个月前,她突然被诊出喜脉时,很是接受不了。

她尚还沉浸在失去太阳的沮丧中,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新生命。

他却像变了一个人,眉眼常挂着笑。

她用膳时,他总是抢她的吃食,先咬一口,她便骂他:早晚噎死你。

他为她刨根松土种了一院子的百合花,她没心情看,她推开他:花田里有毒蛇,小心毒死你呐!

他带她去摘星楼许愿,她便双手合十,在他面前郑重许愿:希望魏璋有一天从摘星楼失足掉下去。

她是善良明媚的昭阳郡主,将这一辈子最恶毒的话都给了他。

可是为什么,他会在每天夜里准时准点放下提笔作批的笔,蹲在榻前给她按摩洗脚呢?

为什么每日三更结束公务,漏夜归来,他连官服都未及脱,先要贴着肚皮,一遍遍问蹬着小脚的孩儿,“今日有没有闹娘亲?有没有惹娘亲生气?有没有……想爹爹?”

他问最后一句话时,总会抬眸看她,仿佛想从她口中听到些什么。

她常会回他,“想你早点死!”

他便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所谓祸害遗千年,那你得长命百岁看着,才能得偿所愿。”

她骂他,他怎么还沾沾自喜呢?

后来,薛兰漪想明白了,他一定是想让腹中的孩儿觉得娘亲是凶巴巴的恶毒妇人,爹爹是个老挨骂的可怜虫。

他好重的心机。

薛兰漪才不会让他得逞!

后来,她就不骂他了。

她要好好活着,好生爱她的孩子,好生撑着这个不算温馨但尚算稳固、风雨撼不动的家。

天长日久,她倒要看魏璋能装到什么时候……

产房中,薛兰漪的牙齿渐渐松开了他的脖颈,将下巴支靠在男人肩头。

她由他抱着。

可能情绪发泄完了,也可能是他的肩膀很坚实,疼痛渐渐退潮……

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多久,薛兰漪被院子里一声婴儿啼哭吵醒了。

她艰涩地扯开眼皮。

一道晨曦照寝宫,碧纱橱内珠帘随风,清脆作响。

屋子里静悄悄的,杳无人烟。

薛兰漪艰涩地坐起身来,目光正对着五步之外的铜镜。

镜子里,她换了新裙子,头上带了防风抹额,一头青丝扎成了两只低丸子,垂在两侧肩头,很丑。

但胜在碎发发丝都被一丝不苟梳理进丸子了,清清爽爽,泛着淡淡的沉香味。

听柳嬷嬷说产妇一个月不能洗头,必得油头满面,她为此还颇犯愁呢。

谁给她洗了头?

薛兰漪下意识伸手去摸两只丸子,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掌覆盖着。

魏璋趴在榻边睡着了。

不同于薛兰漪干干净净,他身上还穿着被她抓起褶皱的大氅,发髻松松垮垮的,俨然没有重新梳理,下巴上生了青色胡茬。

修长白皙的食指关节有烫伤的红痕,残留些许沉香灰烬。

显然,他昨夜给她洗了头,用熏斗快速烘干了。

薛兰漪心里起了些抓不住的情绪,手已不自觉抚向男人指尖的水泡。

魏璋一瞬间睁开眼,带着本能的防备和凌厉。

但见一袭黄衫映人眼底,他眸色滞了须臾,嘴巴张了张又要不知说什么。

“怎么?”

半晌沉稳的话音吐出薄唇,带着疲惫。

白日里,他神色冷淡,面部看不出太大的表情,不过薛兰漪还是看到了他眼尾悄悄爬上一抹红。

薛兰漪伸出去的手有些尴尬,她都不知道自己方才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想摸他?

薛兰漪指尖微蜷,嘴巴开了又合,一时想不出个措辞。

魏璋转身斟了杯茶,放在她悬空的手上。

薛兰漪懵然。

魏璋也不明所以,想了想,又把杯子接回来,坐在她身边,将茶径直递到了薛兰漪唇边。

薛兰漪孕期夜里想喝茶,t常会迷迷瞪瞪推一推床榻外侧的男人。

她有时候犯懒会只张嘴不动手。

魏璋就这般一手揽她入怀,一手喂她喝水。

所以,方才她朝他伸手,他没往旁处想,只当她是想喝茶了。

如此也好,薛兰漪就不用费心想说辞了。

她就着他的手饮茶。

昨夜叫累了哭累了,喉咙很干,抿水的速度特别慢,小口小口啄着。

魏璋便缄默不语看她喝。

他的眼神轻柔又浓稠,像层层薄纱倾覆着她,将她笼得密不透风。

薛兰漪有些局促,“你、你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