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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阮阮阮烟罗 15269 字 18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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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虽谢殊问得不清不楚的,但阮婉娩在微怔了下,随即就明白了谢殊是在问什么。没有真正嫁过人的阮婉娩,对男女之事却不是一窍不通,她在十五年那年,有被乳母私下教导过这方面的事。

那一年,是阮婉娩的及笄之年,当世风俗,女子及笄后便可谈婚论嫁,那时乳母认为谢家随时可能会上门迎亲,就尽早拿了画册子给她,在私下里将夫妻间是怎么回事,细细地讲给她听。只是在那之后没多久,谢家就卷涉进谋反旧案中,再之后的事,便是身不由己,世如飘霜。

尽管昨夜情形可怕极了,已成为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但阮婉娩心里也清楚,昨夜如野兽可怖的谢殊,虽对她几乎将所有事都做了,但唯独没有做那一件事,乳母所说的夫妻间最重要的事。阮婉娩在谢殊的凝视下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阮婉娩摇头否认,谢殊心境复杂,不知是何滋味,不知自己是该暗暗松一口气,还是……还是另有其他……他正兀自心乱时,听阮婉娩又轻轻说道:“既昨夜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往后都不会再有,那我便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也请大人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就当……昨晚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昨夜之事,是谢殊之过,然而她人在屋檐之下,谢殊又是性情强势的权臣,阮婉娩无法向谢殊讨回公道,也知她不可能从恨她入骨的谢殊那里,听到半个字的道歉忏悔,只能在当前情势下,为尽力自保而隐忍低头。阮婉娩对谢殊低声说道:“请大人往后,莫再来绛雪院了……”

谢殊听着阮婉娩的“逐客令”,想着她说的话,心像是被揪拧得透不过气来。就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她说的轻巧,他怎么可能就当从未发生,从今早苏醒起,他的心就像吊悬在半空,这大半日脑海里全是她的双眸和身影,没有一刻能得到喘|息,他的心,此刻还是混乱得一塌糊涂,他想都想不清楚,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轻易忘记。

谢殊沉默不语,表面的沉默下心中乱思如潮时,见阮婉娩在他的沉默中,竟在榻上正襟危坐起来,她将双手交叠在额前,伏身朝他行大礼,像是在以此请求他答应她的恳求,又像是……在有恃无恐地逼迫他答应她的要求。

谢殊更是心情复杂,并心中似是浮起难言的恼恨时,又忽然看见阮婉娩伏身行礼的动作,使她身上寝衣微微下坠,露出了雪白的颈子。相似的画面,令谢殊忽地想起许多天前的一个夜晚,那夜,他将刚刚沐浴过的阮婉娩传唤到竹里馆书房,并又一次被她气到,在十分气急之时,他曾恼怒地想咬阮婉娩一口以泄心中之愤,就咬在她浴后雪白剔透的颈子上。

那夜他只是在气急下胡思乱想,但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也许画面就似此刻眼前这般吧,如白雪中飘散着嫣红的梅花点点,美得触目惊心。这是他昨夜所留下的,尽管是在他意识不清时,阮婉娩口口声声说要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可她这样说时,她自己身上的印记都未消除,要如何当从未发生。

又岂止有颈上这些,早间他睁眼醒来、匆匆点灯时,曾清清楚楚地看到更多,此刻藏在她衣下的更多。谢殊心中燥意暗暗翻腾,而眼前榻上执礼甚恭的素衣女子,却冰冷如雪,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殊终是起身离去,步伐渐远。耳听谢殊脚步声渐渐远去,伏在榻上的阮婉娩,渐渐身子瘫软下来,寝衣因后背的薄汗黏贴在她身上。这已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而关于昨夜的事,她怎可能当从未发生,只能强行咽着,独自饮恨。

这之后,谢殊似遵守了与她之间的约定,就当那夜之事从未发生,再不提及,也再未踏足进绛雪院,无论白天夜晚。平日里,阮婉娩只可能在服侍谢老夫人用晚饭时看见谢殊,谢殊有时会早些回府,陪祖母用一顿晚饭,在饭桌上时,谢殊只会因为谢老夫人偶尔同她说一两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若说以前谢殊将她当“眼中钉”,没事就要将她喊到他面前训斥挑刺,现在的谢殊,好像是把她当成了“透明人”,如无必要,一个眼神也不给她,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又一次晚饭后,谢老夫人让谢殊顺路送她回去,谢殊与她一路无话,在她停在绛雪院院门前时,他直接远去,未像从前那次在院前顿步停留。

初夏的夜风中,阮婉娩见谢殊身影远去,就与晓霜回到了绛雪院中。从小姐出事那天起,晓霜就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谢大人还来欺负小姐,尽管小姐告诉她谢大人不会再来,但她还是担心,然而,距离那日转眼已过去十几日了,谢大人真的未再来过,那天晚上的事,好像真如小姐告诉她的那样,只是一次醉酒后的意外,不要再想,不要再提。

成安侍随大人回到竹里馆后,见大人既未回房沐浴就寝,也未到书房批看文书,而是去了琴室抚琴自怡。只是自怡的作用十分有限,几支幽静琴曲下来后,大人像是仍难心境幽静,只得借酒浇愁,就命人取了酒来,在琴室中靠窗而坐、低首饮酒,自窗扉透下的夏夜月光,似一重寂寞的轻纱拢在大人孤独的身影上。

渐渐一坛酒空了大半,成安边侍在一旁斟酒,边在心中估算大人的酒量,想大人若再这么喝下去,恐怕就要醉了,就似那天从梁府夜宴回来时那般醉。成安正想着时,就听大人忽然开口吩咐,“将阮氏唤来”,这一声吩咐,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未醉。

大人与阮夫人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如今没几个人知晓,成安未派其他竹里馆侍从,在答应了一声后,就亲自去了绛雪院。阮婉娩见成安忽然来唤,心中一惊,但又想,这其实是从前常有的事,谢殊是朝廷命官,白天事忙,从前常在晚间将她唤进竹里馆中,检查她为谢琰抄写的经书。

只是这样的事,已有好些时候没有了,只是在十几日前,她和谢殊曾在夜里有过那样的事,阮婉娩此刻对成安的传唤,不免心中感到发怵。她不想过去,在心里斟酌着言词,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脱时,她身边的晓霜已结结巴巴地替她道:“太……太晚了,小姐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白天……白天……在老夫人那里说吧。”

晓霜心里也发怵,既害怕谢大人,也害怕眼前这个曾派人把她关了半夜的成安,但是为了小姐,她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替小姐拒绝了,虽然谢大人最近都没欺负小姐,但万一今晚,他突然兽性大发了呢!

然而晓霜鼓足勇气的拒绝,在成安那里,听着像是一句笑话,成安微笑地看着晓霜和她的小姐道:“大人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如果阮夫人执意要如侍女所说,奴婢就只好回去如实禀报了。大人对夫人是有怜惜之意的,但对别人,就不一定了,夫人是曾经替晓霜姑娘挡了一回板子,但,能挡几回呢?”

所谓的怜惜之意,阮婉娩只当成安是在信口乱说,但他说的那句“大人命令不可违背”,阮婉娩知道是铁一般的事实。也许本来无事,却因为她违背了谢殊的命令,而惹出什么事来,晓霜不似她能有谢老夫人庇护,谢殊若想迁怒于晓霜,一句话,就能将晓霜打个半死。

阮婉娩遂未说出拒绝的话,而就去书房取她近来为谢琰抄写的经书,并劝晓霜就待在绛雪院内,“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去清晖院,设法让老夫人去竹里馆”,在低声嘱咐了这一句话,阮婉娩携着卷起的经书,随成安在夜色里向竹里馆走去。

尽管以防万一,特意嘱咐了晓霜那一句,但在走往竹里馆的路上,阮婉娩还是认为谢殊要见她,应就只是为检查经文而已。因谢殊本人都在她面前说过,那夜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因谢殊在那场意外后,近些时日几乎把她当透明人,与那夜醉酒后的可怕模样,判若两人。

阮婉娩对竹里馆书房有些心理阴影,遂当成安将她引向竹里馆的琴室时,她心里还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当走进琴室之后,阮婉娩刚稍稍放下的心,就陡然悬提到了嗓子眼里,因她在跨过琴室门槛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阮婉娩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却已晚了,在她想转身出门的瞬间,琴室房门就在外被关上了。阮婉娩走不出去,只能寄希望于谢殊,希望谢殊传她过来并无叵测之心,希望谢殊就只是想检查她抄写的经书而已,谢殊他……他并没有喝醉。

谢殊……醉了吗?阮婉娩望着不远处席地坐在琴旁的男子,心中惊惧且狐疑。不似晚间用膳时穿着一袭云丝长衫,谢殊此刻身上穿着较为宽松的氅衣,发髻也非一丝不苟束着,有漆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他两肩与背后,既像是个落拓不羁的抚琴居士,又好像那份落拓不羁,并非是寄情于曲的洒脱,而是暗藏着些……若颠若狂的味道,在他身上酒气的熏陶下。

阮婉娩担心谢殊已醉,死死抓着手里的经文,僵站着门边,半步不敢上前时,见谢殊指端轻拂了拂琴弦,在泠泠的古音中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说道:“过来,我没有醉。”

谢殊确实没有醉,尽管他本来是想大醉一场。他近些时日,似乎一直想要大醉一场,他是酒量尚可,但他并不是嗜酒之人,从前从未有过这样贪杯的念头,可近来这念头却频频出现,连同他那些理不清的混乱心绪,在他心头一起搅得他不得安宁,从与阮婉娩有过那一夜起。

他想要大醉,终在今夜无法心静时,令人取了酒来。然而他却不是越喝越醉,而是越喝越发清醒,越发明白自己近来为何总是想要饮酒,他其实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再度亲近阮婉娩的理由。那夜他是因醉酒才会那般,阮婉娩是这样说,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然而他错了,其实清醒的时候,他对她的心思,仍似醉酒时。

不知是从醉酒的那一夜起,才在现实里有了这心思,还是只是那一夜的酒,彻底地将他对阮婉娩的心思,从梦境勾进了现实中,他的的确确对阮婉娩欲壑难填,他今夜饮酒,只是想将自己灌醉,只是潜意识里,想与阮婉娩再有一场醉后旖梦,这些时日,他一直都想与阮婉娩再有一场旖梦。

然而何必如此,他既想要,那便直接弄到手就是,他谢殊向来便是这样的人。在看清自己的心思后,谢殊便不再回避,阮婉娩对他来说,本就只是个负心薄情的女子,在谢家如同服侍祖母的侍女,他从未把她当成阿琰的未亡人,早就退婚的阮婉娩,也根本不配做阿琰的未亡人。他的心思与阮婉娩之间,并未横亘着任何阻碍,阮婉娩也不可不顺从于他,她本就欠谢家的,他让她怎么还,都不为过。

谢殊指尖敲着杯壁,望着站在门边的雪衣女子,心中忽浮起“美人如花隔云端”之句,在静了一静后,再一次道:“过来。”

阮婉娩见过喝醉的谢殊,知道谢殊在真正醉了的时候,会身形不稳、面色浮红、双眸醉亮,而眼前的谢殊,虽手中握着酒杯,身上拢着酒气,但像是仍神智清醒,他的一双眸子,仍是清凌凌的,似没有醉意流淌其中,依然像平常一般,眸光凛若冰雪,谢殊……谢殊好像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并没有醉。

早些让谢殊将经文检查完,她就可早些离开了。在判断谢殊应该未醉后,阮婉娩胆子也大了一些,手里拿着经文向谢殊走近,毕竟那个可怕的夜晚,只是因为谢殊醉酒,谢殊此刻既未醉,应就不会做下神志不清的事。

走至谢殊面前后,阮婉娩就双手捧着经文,一边说这是她近日所抄,一边递给谢殊。谢殊半边身子倚着凭几,将酒杯搁在琴旁,伸手过来。就在阮婉娩以为谢殊要拿走经文时,那只伸过来的手,却捉住她的手腕,径将她拽进了他的怀中。

阮婉娩跌身向前时,不由将手中经文抛了出去,厚厚一沓经文纸,似是雪花片片扬起,在琴室纷纷落下。阮婉娩被迫扑撞进谢殊坚实的怀抱中,还来不及仓皇站起,腰就已被谢殊紧紧搂住,谢殊本就在琴旁席地而坐,他这般径令她坐在了他身上,一手箍着她腰,一手按着她颈,令她在挣脱不开的同时,连侧首低眸回避谢殊的脸庞都做不到。

谢殊未醉,谢殊明明未醉,即使此刻谢殊突然对她发难,阮婉娩也相信她自己的判断。可是,在她的判断里,谢殊在未醉时,是不可能碰她的,谢殊讨厌她痛恨她,应不会在清醒时碰她一下,她在谢殊那里是品性不堪的女子,谢殊是自视甚高的人,怎会自甘堕落。

然而眼下是究竟为何?!阮婉娩混乱地想不明白,只是惶急地想要挣开和逃离,如那天晚上的事,她绝不可再承受一回。既谢殊此刻是清醒着的,便不会如醉酒之人不可理喻,身体无法挣离的阮婉娩,只能着急地说道:“大人答应过我,那晚的事只是一次意外,往后都不会再有!”

却听谢殊淡声说道:“我并没答应过你什么。”谢殊沉静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似是随时可能刺破她肌肤的刀光,“只是你自以为是。”

阮婉娩听得这一句,心中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也不敢再拖延迟疑,立即就撕破脸皮道:“我曾和大人说过,若是再有那夜的事,我一定会告知老夫人,请老夫人为我做主!老夫人明白事理,定不会偏袒大人!”

正色厉声警告之后,阮婉娩又道:“我在来前,已令人去请老夫人了,老夫人就要到这里来了,请大人立即放开我!放我离开!”

阮婉娩在来竹里馆前,确实有嘱托晓霜这方面的事,尽管估算时间,也许晓霜这会儿还没动身去清晖院,但不妨她此时拿这事来诈谢殊一回。这世上,能压得住谢殊的人,可能并不是宫中的太皇太后和圣上,而只有他年迈的祖母谢老夫人。

然而谢殊仍似是无所畏惧的模样,唇边还浮起一丝讥冷的笑意。谢殊手臂搂得更紧,令她根本是毫无缝隙地贴在他的身前,他的鼻翼几乎就碰点着她的鼻尖,说话时,温热的酒气,径扑在她的面庞上,熏得她心神震乱。

“半个朝堂都在我手中,一个谢家,难道我治不过来吗?”谢殊微噙着笑意的话音里,透着森冷意味,“人在谢家,就该忠于谢家之主,你那丫鬟,一而再地都不明白这个道理,知道若放在往常,我会怎样让她彻底明白这个道理,到死都忘不掉吗?”

阮婉娩想到晓霜从前险些被杖打的事,声音不由发颤,“不……不……”听谢殊话音,他已知道她让晓霜去找老夫人的事,晓霜今夜莫说进不去清晖院,也许都出不了绛雪院的门,甚至也许此刻,可怜的晓霜就在绛雪院内遭受杖刑。

阮婉娩心中万分惶急,既为她此刻的处境,又担心晓霜的生死,她闷在胸腔中的心,急得像是要炸裂时,陡然间又连呼吸都失去了,就像在那天夜里,她在谢殊的强势侵掠下,连几缕微薄的呼吸,都无法属于她自己。

酒是今晚再饮,但谢殊的心念,在那一夜就似埋在地下的野火,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暗暗灼烧到今夜,烧得红彻,再难压抑。他不耐再与阮婉娩说更多,因他的心念迫切地渴望着她,她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怀中,谢殊不再回避自己对她的心魔,想要便夺,她本就是来谢家赎罪的,拿身子来赎,也是一样。

“不……不……”,无人来救,威胁不成,阮婉娩便只能忍住满心愤恨,低头乞求,“二哥……二哥……”她改口唤谢殊为“二哥”,希望能用彼此的身份,打消谢殊欲施兽行的念头,挣扎着逸出破碎的一句,“……二哥,我是阿琰的未亡人,是你的……弟妹啊!”

然而却只换来谢殊冰冷的一句,“你不配是,也根本不算,你从未被写进谢家的族谱。”冰冷的一句话,似冰刃刺穿阮婉娩心中最后的希望,谢殊心肠冷酷无情,呼吸与身体却似热炭般滚烫,温度几欲能灼伤她,他独断专横地将她带进狂热的潮澜里,无所顾忌地肆意掠夺。

竹里馆琴室外,只成安远远地站着,其余侍从等,都早被他屏退到了别处。因离得远,成安也听不清室内情形,只是偶尔能听到有琴声传来,断断续续的,不成章调,像是琴弦有时会被人无意间触碰到,忽地铮地一声,惊飞树间栖息的夜鸦。

到后半夜的时候,成安终于听到大人的吩咐声,他依照吩咐,令人在浴房内备下了沐浴用水,而后就令馆内其他侍从,皆与他退到竹里馆外。

幽静的竹里馆内,便只有谢殊与阮婉娩两人,谢殊起身将琴室的花窗推开,清凉的夜风与月色一同拂入室内,锦地茵席上,覆在女子身上的雪色外衣与月光几乎同色,令她仿佛连这一点遮蔽也没有,垂散绕身的乌漆长发如蜿蜒的河流静静流淌在月色之旁。

窗开后,沁凉的清风已入室荡了一圈,但琴室内仍有那气息残留,混着泼溅在地的酒气,浓烈得像是会持续整个夜晚。谢殊并非没有余力,却还想自控一番,他身为凡夫俗子,避不开心欲,偶尔需要放松一番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那便是匹夫好色行径,他谢殊志向高远,岂是这样的俗人。

尽管置身其中的滋味,确实美妙异常,远甚过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远甚过醉酒后神志不清的那次。今夜是清醒的现实,他五感清明,可清醒地用自己的感官和身体,去呼吸触碰丈量他想要了解和亲近的一切。

如置身云端,如跌入红尘,今夜他是清醒的,但身在其中时,却仍似有梦幻之感,仿佛若他意志薄弱一些,便可能会深陷在温香软玉织就的梦境中,这一夜、甚至这一生,都可能会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许是这份美妙的滋味作祟,谢殊此时,竟对阮婉娩似是生出了怜惜之意,他本该对她唯有厌恶与痛恨,但在此时,见她无声无息地伏在地上,竟想将她扶起拥在怀里,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将她拥在他的怀中,并非为放松心欲,并非为欲念而亲近,就只是想在这安静的初夏夜晚,在清风明月下静静地抱着她。

然他意欲扶拥的手,刚触到阮婉娩肩头时,她便挣扎着躲开了些。谢殊岂容她躲,硬是将阮婉娩扶起,令她倚靠在他怀中,并掰转她的面庞,迫她正脸向他。透窗的月光下,阮婉娩眸中也映有月色,只是月色在她眸中如凝结成冰。

谢殊虽记不得醉酒那夜之事,但对第二日清晨,阮婉娩隐忍的轻泣声和哭得红肿的双眸,记忆深刻。然而今夜,阮婉娩竟一滴泪水未流,她眸中没有涟涟的泪波,像所有心绪都因寒冬的凛风冻凝成冰,将她自己也封在那冰面之下。

但这双素冷眸子的主人,却有那样柔软的身子、那样动人的气息。谢殊似在凉风中又有些心热起来,他指端轻拂了拂阮婉娩的脸颊,就要将她抱起去沐浴时,听阮婉娩忽地出声,嗓音沙哑道:“大人不当我是弟妹又如何,在阿琰那里,我定是他心中的妻子,唯一的妻子……若阿琰在泉下知晓,大人竟在清醒时,对我做下这样的事,大人来日到奈何桥时,有何面目,去见自己的亲弟弟……”

半夜未曾泪流的阮婉娩,竟在此时声音哽咽,眸中泛起泪意,不是为他对她的欺凌,而是为谢琰感到心痛,她又在为谢琰流泪,即使他今夜对她做下了这样的事,他一直抱着她,几乎占有了她,几乎使她身上全是他的气息,总在迫她正眼看她,可她还是想着谢琰,她此刻的泪水,还是在为谢琰而流,而不是因为他。

谢殊心中像插了一柄利刃,利刃在他胸腔中肆意翻搅,搅得他心中血气升腾。他唇齿间也像漫起血气,双目在不自知时眼眶泛红,将那丝不知因何而起的怜惜之意绞得粉碎。

“你也太自以为是,在你写下退婚书后,阿琰怎可能再将你当做他的妻子?!你可知那天退婚书送到谢家时,阿琰是何情形,他在看到退婚书的一瞬间,就红了双眼,他将退婚书捏在手里,几乎能将骨节捏碎。你与他相识多年,可曾见他这般伤心过,阮婉娩,你伤透了他的心!”

阮婉娩此生最后悔的,就是曾向谢琰写下退婚书,她只在送出退婚书后,见过谢琰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面,并不知谢琰收到退婚书时的具体情形,此时听谢殊说亲口说来,她登时悔痛得心如刀绞,一时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泪如雨下,听谢殊冰冷的话似一句又一句落下的刀子,狠狠刺扎在她的身上。

“你不仅害阿琰伤透了心,还害了他的性命,如今竟还有脸面,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妻子?!认为阿琰还会把你当做他的妻子?!阿琰早已投胎转世,他会有新的一世,他会遇到真正的好女子,不似你这般负心薄情,祸害了他的一生!”

“阿琰虽已往生,但你欠谢家的,还没有还尽,这是你到死都要背负的罪孽,我要你怎么还,你就得怎么还”,谢殊将流泪的阮婉娩,推出了他的怀抱,沉冷的嗓音冷酷无情,“往后我要用你时,你必须随传随到,不然,后果自负。”

是夜阮婉娩终于能回到绛雪院时,院中已没有晓霜,只有芳槿在等着她。芳槿见她回来,忙上前搀扶住她一条手臂,低声说道:“往后,就由我来照顾夫人吧,这是大人吩咐下的,晓霜……晓霜已被调出谢家主宅,被派往谢家祖茔洒扫,大人的吩咐里,只要……只要夫人守规矩,晓霜就能留条性命。”

在今夜前,芳槿只知道谢大人恨阮夫人,常会找由头折腾阮夫人,在今夜,才知道谢大人的“折腾”,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在将房间的纱灯点亮时,芳槿借着灯光觑看向阮夫人雪白的面庞,望着阮夫人几近心如死灰的神色,在心中暗暗唏嘘,想如果当年谢家没出事,阮夫人如今便是谢家正经的三公子夫人,怎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其实谢大人的命令里,是让她来看守阮夫人,而非照顾,但芳槿对阮夫人于心不忍,想伺候阮夫人沐浴歇下。芳槿已将沐浴用水备好,但阮夫人不用她伺候,自己解衣踏进了浴桶中,并请她出去。芳槿无法,只得答应了一声,就为阮夫人拿取了新衣裳,放在屏风外的衣盘里,而后将阮夫人褪下的似是沾有透明污渍的衣裳,都捡了出去。

氤氲的水汽遮蔽了周遭的一切,阮婉娩在前后茫茫的雾气中,将头深埋在了臂弯里。经了今夜,她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已再明白不过了,谢殊已在今夜将话说得很清楚,他就是要用她,在他有需要的时候,以作为对她的报复。

她在谢殊那里,就将是个用来泄火的物件,他会在有需要时,对她尽情索取,而她必须顺从,如若不从,如若她还想请老夫人做主,晓霜就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凄惨地死去。老夫人若知晓谢殊做下的事,最多也就会对谢殊动用家法而已,但在另一处,她的晓霜,将会永远地失去性命。

阮婉娩一直认为自己对不住谢家,她愿意在谢家有危难时挺身而出,愿意为谢家做许多事来偿还,可是……可是绝不是眼下这般……然而谢殊说一不二,她没有拒绝或选择的权利,难道……难道她往后一生,都要陷在这样污脏不堪的境地里,任谢殊取用吗……那似倒不如……一了百了……离开没有谢琰的人世,早些追随谢琰而去……

在人世间似已走投无路的阮婉娩,从此开始畏惧每一个夜晚,每当谢殊下值回府,她就担心谢殊有空传她去竹里馆、或是又来绛雪院折磨她。偏偏谢殊近来似是朝事不忙,总有空闲,几乎每晚,阮婉娩都会见到谢殊,然后被迫面对那些不堪的事。

又一夜,谢殊暮时没有回府,也没有陪谢老夫人用膳,阮婉娩本以为谢殊终于被朝事绊住,她今夜终于不用面对谢殊,却在夜深的时候,被芳槿从榻上唤起。“大人回来了,大人要见夫人。”芳槿望她的目光有怜悯之意,但仍是手脚麻利地为她披衣穿鞋,不敢耽误半点功夫。

在芳槿来传她前,阮婉娩在榻上半醒半睡。她从前常常深夜时也仍未睡下,仍在为谢琰抄经,但近来,她已有许久没有拿起抄经的笔,在她的手被逼做了那样的事后,她要如何用这只手,执笔抄写为谢琰祈福的经文,那仿佛是在侮辱谢琰,她和谢殊在以妻子和兄长的身份,一起侮辱谢琰。

在半睡半醒间时,阮婉娩似乎就陷入了这样的梦境中,梦中谢琰冷冷地看着她,犹是十五岁少年的双眸,但眸光中没有她熟悉的温热与眷恋,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阮婉娩在芳槿的唤声中醒来,麻木地任芳槿为她披衣穿鞋,她是从梦中醒了,但自从落入这样的境地里,梦里梦外像已没有任何区别,都已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谢殊又要见她,又要对她做那些事,阮婉娩想,她应当恐慌,她也确实恐慌,只是这样的恐慌像是浸在古井里的死水中,一夜又一夜被迫受辱的愤恨与恐慌投下,也许终有一日,那死水会没过她的脖颈,完全地淹没她。

谢殊这日确实有些朝事繁忙,晚间回来时,还得将一些公文从内阁携回批看。他今夜本来并不打算传唤阮婉娩,他想他近来似是有些沉湎其中了。只是遵循人欲,偶尔放松一番,不可沉溺至无法自拔,这是他一开始给自己定下的准则,他原先想的是,大抵四五日传一回阮婉娩即可,却从那夜起,他几乎每晚都在见她。

他甚至似乎有些懂得,为何世间男子会如狂蜂浪蝶追逐女子,他从前一直轻视这等事,等真切身体验了七八分,才知个中滋味,非世间其他任何事可取而代之甚至仿之,明明他恨极了阮婉娩,可当身处此间事中时,他满心坚冷恨意,都似在轻轻融化。

本来今晚确实有事在身,谢殊就打算专心正事,却在批复公文时,总感觉身边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似是有些寂寞。这对谢殊来说,似乎是新鲜体验,他为此恍了一回神,就仍是令人将阮婉娩传来。

第25章

他既是为报复阮婉娩而在肆意用她,那怎样用都可,令她今夜过来,给他做个倒茶添香、伺候笔墨的侍女,当然也没什么不可。遂当阮婉娩奉命到来后,谢殊就令她过来磨墨,阮婉娩也不说话,就缓缓走近前来,站在他的书案边,挽起衣袖,拿起墨锭,静静地研磨。

紫毫笔锋在纸上掠过的轻沙声,与松香墨锭轻磨着澄泥砚底的细微声响,交织在沁着凉风的夏夜书室中,谢殊燥了个把时辰的心,在这样细碎的声音中,渐渐安定了下来,仿佛他是身在拂着凉风的幽夜松林里,风声吹得树叶轻沙作响,他惬意地享受着静夜的幽凉,心思澄定如水,在又一阵清风惬意拂来时,不由将身体倚在身边人的身上。

谢殊手下笔锋微滞,在他忽然察觉自己心思飘忽得……有些离谱时。他微抬眼帘,看向今夜伺候他笔墨的侍女,见她一如既往穿着颜色素净的衣裳,鬓边也只簪着一支细长的银簪,除此外,身上没有任何妆饰,耳坠、颈链、腕饰、戒指等一应皆无,除了一袭遮身的素衣,便只有她雪白的容颜与身体,仿佛周身拢着淡茫的轻烟薄雾,风轻轻一吹,便会散了。

谢殊下意识捉住了阮婉娩正在研墨的手腕,在捉住后,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如此,他并未兴起欲念,相反,他此刻心思和静得很,是与阮婉娩相见时,少有的心思澄定。

往常见阮婉娩,他心中总是冲涌着各种乱绪,也容易动怒,容易想起叫他恨得牙痒的事,不似此时,虽然他并未忘记那些叫他恨切的事,他的心,却静如平湖,湖面上似倒映着阮婉娩月影般的纱衣。

并未兴起欲念,但他却不由捉住了阮婉娩的手,且没有立即放开。谢殊抬眸看向阮婉娩的面庞,因她依然低垂着眸子,看不见她的眸光,就见她下颌尖尖,容色清寂如雪,人也似是一具无知无觉的雪人。她没有试着将手腕挣出,没有对他说恳求的话,就仍似之前定身站在书案边,沉默地动也不动,像是无论接下来发生何事,她都会沉默顺从,就像她最近那样。

在最初的几次,他还需用强,她会表现地不甘不愿,会奋力挣扎或是恳切乞求,在他需要用她,迫她用身子来赎罪时。但渐渐地,她不再做任何抵抗,每次他传她来,她都是沉默的,她不再挣扎也不会再说任何无用的话,只是沉默地任他所为,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在他肆意满足之后,就自己默默起身穿衣,默默离去。

她……总是这般识时务。从前谢家出事,她不愿与谢家同担风险,在事情还没明了时,就迫不及待地与谢家做了切割,完全不顾喜欢她的阿琰、疼爱她的祖母,一心只顾她自己的将来。后来他逼她嫁给阿琰的牌位,将她关在谢家,她也立即识时务,懂得人在屋檐下的道理,每日老老实实服侍祖母、为阿琰抄经。到如今,他要用她的身子,她在几次反抗不能后,也识时务地低了头,从此任他施为,再不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

但她……应不会就此真的认命,她只是暂时不得不识时务而已,心中定还恋慕着富贵荣华。她只是如今不得不顺从于他,但如果哪天他被政敌斗倒甚至斗死,她定是欢喜地踏过他的尸身,迫不及待地跑向裴晏或是别的什么她想要攀附的人,楚楚可怜地依在那人的怀抱里,对他的尸身再不回顾。

往常想到此处,谢殊心中应又有怒气翻腾,但不知是因今夜凉风沁人心脾,还是因他手中柔夷触感实在美妙,那本应腾起的怒气,在他摩挲着阮婉娩柔软的手指时,竟似被丝丝抚平在他心底,谢殊就这般揉握着阮婉娩的素手,揉着握着,一颗心似是在月色下随轻风飘游的小舟,晃晃悠悠。

而阮婉娩仍似是无知无觉,就垂眼在案边,任他将她的手指揉来捏去,不言不动,似是对外界完全封闭了五感。谢殊见阮婉娩这般,心中莫名泛起几分不足之感,他手上动作停了片刻,忽地抬指在阮婉娩手心轻轻一挠,见阮婉娩抵不住身体的本能,因禁不住手心发痒,纤纤素手霎时如花蕾闭合,不觉在唇边抿起笑意,一把攥住阮婉娩闭合的手,将她拽进了他的怀中。

阮婉娩陡然失力跌坐在谢殊身上,她下意识就要站起,但在谢殊臂力强硬地搂住她腰时,又默默地打消了这一念头。她从来都挣不过谢殊的力气,徒劳的挣扎的只会使她自己更加不堪和狼狈,她清楚知道谢殊今夜召她来作甚,早些完事,她也可早些离开,何必拖延时间。

谢殊本来满意阮婉娩近来的听话顺从,但见阮婉识时务地顺从到似是一具无知无觉的人偶,心中又有不喜。不过谢殊也未直接说出来,他自有法子叫这具冰雪人偶悄悄融化,近些时日下来,他对阮婉娩的身体已几乎了如指掌,他知道要如何使阮婉娩融为春水,恐怕比阮婉娩自己还要清楚百倍。

在又一次被谢殊抬起下颌、被迫仰面承受他的气息时,阮婉娩的心似已然麻木。只是心再麻木,流淌着鲜血的身体还是无法回避本能,阮婉娩因呼吸不继,面上不由涌起热意,在她所看不到的,她的眼角,她的双颊,她的颈项,都因急促的呼吸,渐泛起鲜艳的血色,仿佛是沉睡的莲花将要苏醒,将要缓缓地舒展开柔美的花瓣。

谢殊本只是想逗弄下阮婉娩,却险些难以自持,他强逼自己暂离开那处馨香柔软,为他还有理智残留,知道身边的书案上还堆着多少公文。谢殊臂搂着阮婉娩,见她不似之前那番作态了,不仅双颊明媚鲜艳,连眼尾都勾着微红的艳色,眸光滢滢,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漾着涟涟的月波。

谢殊满意于自己的成果时,又念头忽地一转,想到这份成果有可能早被别人享用过,心头立即有阴霾堆积。尽管阮婉娩早否认过她与裴晏有染,但谢殊对从阮婉娩口中说出的话,向来抱以十分的怀疑,不会轻信。

……阮婉娩真的与裴晏之间清清白白吗?……裴晏不顾家族压力,非要娶阮婉娩进门,对阮婉娩决心如此坚定,却难道几年下来,都能严守礼教,从没碰过阮婉娩吗?……就算裴晏真是正人君子,他真能克制住自己吗?在阮婉娩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若阮婉娩主动投怀送抱,世间能有几名男子能够做到坐怀不乱……

即使在最恨阮婉娩的时候,谢殊也无法否认阮婉娩的美丽动人,即使他深深了解她虚荣凉薄的阴暗本性,他也无法否认阮婉娩外在之清丽柔美,那不仅仅只是一副皮囊,阮婉娩的美丽融在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便是低眉垂首,也美得如诗如画,寻常步履纤纤时,也似有隐约的风情,随她摆动的裙裾在风中轻轻起落。

谢殊不是不能理解弟弟从小对阮婉娩那死心塌地的痴迷,尽管他一直不喜阮婉娩的性情为人。与阮婉娩这样的女子相识相处数年,裴晏却能心如止水吗?更何况阮婉娩为攀附权贵,在那数年里,定会有意向裴晏示好,有意亲近裴晏……谢殊越想越是疑心深重时,也知他有法子来为自己解开这个疑惑,他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早在他令阮婉娩给他伤口换药那日。

虽在近些时日对阮婉娩几乎无所不为,但谢殊一直没有做那一件事,尽管有几次他都已逼近无法自控的边缘,但他最终仍是没有,只是令阮婉娩用别的法子为他放松下来。谢殊也不知自己为何不那样做,明明决定往后就用阮婉娩来为他消解有时兴起的欲念,最近也一直在这样做,却始终没有做到那一步,仿佛那里有一条底线,他潜意识里暂时还不想跨越。

为何如此,谢殊暂也想不明白,对想不明白的事,也许也不必多想,与阮婉娩有关的事,许多都是乱糟糟的,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弄个明白,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空想。谢殊想,既然无法辨别阮婉娩话中真假,那就唯有用她的身体来检验了,书上说女子首次会落红,阮婉娩话中真假,一试便知。

只是念头在心头这么一滚,谢殊的心就似忽然灼热了起来,他轻咳一声,目光偏向书案上堆着的公文,放下了搂着阮婉娩的手,见阮婉娩似以为今夜就只这般,立即就从他身上下来,略整衣裳后,就像是要向他请求离开。

身上一轻时,谢殊的心像是也跟着骤然一空,在阮婉娩请辞前,谢殊虽重新拿起了批复公文的紫毫笔,但对阮婉娩淡声说道:“去我的寝房等我。”

话音落下,谢殊就见阮婉娩脸色霎时雪白,他也不再言语,就只是无声地看着她,见阮婉娩终究在他的目光下,静默地垂下眼帘,转身向寝房方向慢慢走去,纤瘦的身影渐渐没入书室外的无边夜色中。

谢殊重又拿起案上的公文,批复速度比阮婉娩来前要快上许多,似是因他这会儿心无旁骛,又似因知道有人在寝房等他到来。批着批着,谢殊忽然感觉这状态似与某种情境相似,他想了一会儿,不禁想到了新婚之夜,愣了一下后,不由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男主现在脑子有大病,等被女主捶捶,再被弟弟捶捶,他就知道什么叫出来混迟早要还了

第26章

当谢殊将手臂放开时,阮婉娩以为谢殊今夜就只是对她搂抱亲吻一回而已,因她在谢殊书案上看到了许多公文,她知道谢殊是以朝事为重的人,不会在不得空的时候,沉溺在一己私欲之中,因私忘公。

遂当谢殊将手放开,阮婉娩就以为她今夜已经得到了解脱,然而就在她想要离开时,谢殊竟命令她去他的寝房等他。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阮婉娩心中惊骇,不由想到这些时日以来,谢殊虽百般地折辱她欺凌她,但都没有到那一步,难道……难道谢殊今夜,是想要……

既已被百般地折辱欺凌,阮婉娩对那一步也不是没有预想,她有想过也许在某一次欺凌中,谢殊会彻彻底底地欺负了她。尽管阮婉娩清楚她如今就是谢殊的掌中之物,清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可当这一天似乎真的要来临时,她心中仍是浮起万分恐惧。

不仅恐惧于身体将要承受的痛楚,阮婉娩亦感觉心如刀割,似是如果真被谢殊那般欺凌,她就会从此失去谢琰妻子的身份,来日黄泉路上,也不知要如何面对谢琰……谢琰之妻的身份,仿佛是她活在这世上的凭依,若是失去了,未亡之人,与“亡”又有何异……

阮婉娩心中万分抵触,却为了晓霜,不得不在谢殊不容违背的目光下,沉默顺从地走出了书室、走向了谢殊的寝房。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谢殊寝房,上次来时,她在此为谢殊伤口换药,却被忽然发难的谢殊按在了榻上。

现在想来,也许谢殊那时就有用她泄火的意思,只是因为有伤在身,而暂时放过了她。也只是拖延了些时日,到如今,她还是落在了谢殊的掌心里,就像一尾鱼,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谢殊的手掌心,只能被他玩弄,被他折磨,直到他腻了的那一天……或是,鱼先干涸而死的那一天……

将近子初时,谢殊终于将一应俗事处理完毕,他在沐浴更衣后走向寝堂,在跨过寝堂门槛时,心中浮起一丝新鲜奇异的感觉,因在此之前,从没有人会在房中等他。这种被人等待的感觉,令谢殊跨过门槛的步伐微顿了一顿,在下一刻,他的步伐悄然轻快了几分,唇角也不自知地浮起一丝笑意。

撩起一道垂帘后,谢殊见阮婉娩并没有在寝榻上等他,而正站在寝堂外间的百宝架前。谢殊含笑走近前去,却在看清阮婉娩在作甚时,笑意陡然僵冷在唇边。

阮婉娩手里,正拿着一柄小小的木剑,木剑剑身上刻有“棣华”二字,这是弟弟谢琰小时候亲手制成的木剑,当年弟弟将这柄木剑当生辰礼物送他时,年幼的阮婉娩也在一旁。

谢殊感觉眼眶涨得生疼,不知是为“棣华”所寓意的兄弟手足相连,还是为阮婉娩温柔抚剑的动作,阮婉娩动作轻柔地抚着木剑剑身,将这柄小小的木剑紧贴在她心口前,将头也垂低下去,脸颊贴着剑首,仿佛是在无比温柔眷恋地抱着谢琰。

谢殊只觉眼睛疼得像是能滴下血来,胸腔中一颗心也砰砰乱跳,他径从阮婉娩手中夺走那柄木剑,在她惊惶地朝他看来时,劈头盖脸地咬牙斥道:“你没有资格触碰阿琰的遗物!”

本放在架子上的木剑,被谢殊匆匆收进了一方长匣中,寓意兄弟齐心的铭文,也被掩在了厚重的匣盖下。谢殊一手紧攥住阮婉娩手腕,径将她拉进了寝堂内室,在纷乱垂落的轻纱帷帐内,将她压在了清凉的象牙簟上。

身下的女子,没有任何徒劳挣扎的动作,她只是无声地望着他,目中漫起湿润的悲悯,不知是在悲悯她自己、悲悯早已死去的谢琰,还是……在悲悯他。似是一场无声的春雨,落浇在谢殊满心的燥恨上,谢殊在此时竟像不能直视阮婉娩的双眸,仿佛她湿润的眸子澄如明镜,会将他映照的无所遁形,会一直映照进他内心最深处。

谢殊手颤着捂住阮婉娩的双眸,在她望不见时,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阮婉娩仍似之前身子动也不动,只泪睫在他掌下轻轻颤抖,似是被雨水打湿的蝴蝶,使他心中泛起水汽茫茫的迷惘。谢殊心中又生出熟悉的酸楚之感,明明近来他算是“志得意满”,却在此时,又感觉自己仿佛什么都没有得到,仍是掌心空空,心也空空。

怎会什么都没有得到,阮婉娩此刻不就在他怀中,不管她甘不甘愿。他不是想要验证阮婉娩是否与裴晏有染吗,他谢殊不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阮婉娩……阮婉娩竟还在假装思慕阿琰,还想在他面前遮掩她凉薄的本性,还在矫揉造作地做戏,妄想能够欺骗于他,他应打消她的妄想,彻底打消她这妄想……

谢殊愤而挥手,榻边烛光应声而熄,如此帷帐内一片幽暗,便看不见阮婉娩那惯会惑乱人心的双眸。轻纱帷帐如月影落在幽静的湖面上,随湖水涟漪在夜色中轻轻晃动,但今夜并非是个有月的夜晚,室外风声愈烈,庭中树木摇影凌乱,似是将有一场大雨,狂风大作的声响中混着夏夜忽如其来的电闪雷鸣。

惊雷紧跟着闪电,室内骤然一片惨白时,猛一道炸雷声,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谢殊怀中一直沉默的阮婉娩,无论如何都死死抿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息的阮婉娩,陡然间凄厉地尖叫了一声,不知是被突然的炸雷声吓到,还是畏惧于即将要承受的痛楚。

轰隆一声炸雷后,倾盆大雨落在了室外,仿佛是天公撕裂了一道口子,无数的雨水倾倒在寝堂上方的屋顶上,狂乱雨声中不时闪过一道道闪电,室内一时幽暗一时惨白,黑与白不停交错的空隙中,谢殊又看见了阮婉娩的双眸,她双眸微微睁大,似是小鹿被猎人射钉在树上,眸中悲彻的绝望,像比这漫天雨水还要浓烈,将要淹没他的呼吸。

谢殊伸出手去,在他自己也不知要做什么时,就已用双手捂住了阮婉娩的双耳。他在电闪雷鸣间,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阮婉娩似乎从小就怕雷声,每回她人在谢家正好遇着打雷下雨时,都是弟弟阿琰帮她捂住双耳,而他冷眼在旁看着。

那些时候,他心里都在想什么,嗤嘲阮婉娩娇气?嗤嘲弟弟对阮婉娩爱若珍宝?谢殊不知自己此时为何要像弟弟一样去做,他就好像在这场大雨里忽然人着魔了一般,他伸手捂住阮婉娩的双耳,随即又将她整个人都紧紧拢在怀里,像是在用强制的禁锢,掩盖他先前为她掩耳的动作,他心中轰隆隆的像也有雷声震响,一声又一声重重地叩打着他的心扉。

突如其来的夜雨将人心漫得纷乱,箭在弦上之时,谢殊却没有继续,只是在气温骤凉的雷雨夜里,扯开了轻薄的丝被,将他和阮婉娩都拢在这一方温暖与柔软之下。雨声滂沱,雷声轰鸣,天地嘈杂得像要被撕扯成无数碎片,但帷帐笼罩的寝榻上却静极了,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谢殊手拢着阮婉娩的肩背,令她紧紧地贴靠在他的怀中,他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个个体,在被天公投入这尘世时,被硬生生地分开了,直到如今才又严丝合缝地拥在了一处,不可再分离。

是夜雷声渐隐时,谢殊紧搂的双手才似略微松力了些,他终于在困倦中睡去,又像因满心安定而放松地睡去,他在睡梦中隐约做了一场好梦,在梦里,他做了在清醒时未做下去的事,那滋味似是美妙异常但梦中的他也感受不清,他只清晰地记得,梦中的阮婉娩,对他笑靥如花,她的眸中没有绝望的泪水,只是漾着动人的笑影,她一直在对他笑,她会主动扑进他的怀中,就好像她是他的新娘。

谢殊睁眼醒来时,唇际似还留梦中的笑意。他在微亮的天色中,因初醒的懵怔,微恍了恍神,随即就感觉到手臂正在发麻,酥麻得像有千针在刺。昨夜他一直紧搂着阮婉娩,后来阮婉娩就这般睡去了,就压着他的一条手臂,压了半夜,还未醒来。

谢殊也像还未从梦中彻底醒来,好像此刻枕在他手臂上的阮婉娩,不是那个可恶的负心薄情的阮婉娩,而是他梦中的那一个,没有背负任何罪孽,性情也明净无暇的,另一个阮婉娩,会对他笑、会主动抱她、像是他新娘的阮婉娩。

梦境的余韵,令谢殊此刻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柔情,他手托着阮婉娩的颈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移开后,又轻轻地在阮婉娩颈下塞了只软枕,将她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些。撩帐下榻后,谢殊仍是将帷帐放下了,仿佛帐内是他仍未做完的美梦,小心呵护着,梦境就不会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