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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阮阮阮烟罗 16825 字 18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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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提剑走往竹里馆的路上,谢琰为秋夜寒风迎面扑打时,脑海中万般思绪也似被疾风吹得千摇万荡。

自他从漠北回来后,他所亲眼见到的二哥与婉娩相处的情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闪过,所有过去他自以为是的想法,都因走马灯的最后一幕,二哥与婉娩在今夜身处一榻的画面,而震裂颤碎在寒凉的秋风中。

在今夜之前,谢琰一直以为婉娩对二哥是畏惧与怨怒兼有之。在他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婉娩一直避免与二哥直接说话、避免目光对看向二哥,他以为这是畏惧,以为从小就有些害怕二哥的婉娩,在经历了被逼嫁给牌位的事后,比从前更加地畏惧二哥,连抬头看一眼二哥都不敢了。

而在他婚前险些留宿在绛雪院的那夜,似乎畏惧二哥的婉娩,又忽地行为反常,在二哥要带走他时,一反常态地对二哥说了几句重话。当时他以为婉娩是兔子急了才咬人,以为婉娩对二哥还是底色畏惧不变,只有在二哥踩到她的底线时,才会小小地亮下她柔软的爪子。

可婉娩……真的畏惧二哥……又对二哥心怀怨怒吗?若真的畏惧或是怨怒,今夜婉娩怎能安然地与二哥同处一榻?!……也许他所以为的畏惧,只是婉娩在他面前,刻意与二哥避嫌而已,他所以为的怨怒,也只是婉娩的几句嗔责,那并不是真是怒恨难忍,而只是对亲近之人的几句小小抱怨罢了。

是怎样的亲近,能让身为弟妹的婉娩,平静坦然地同她的伯兄同处一榻,谢琰似已不必多想了。与曾以为婉娩与裴晏有私情相较,今夜谢琰亲眼所见的一幕,像是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裴晏到底只是外人,且谢琰在回京的路上,多少听到些流言,心中不是全无准备,不似他今夜看到榻上那一幕时,仿佛被雷霆击穿在当场。

妻子……是他深深爱着的妻子……二哥……是他深深敬重的二哥……握在手中的剑,像有千钧之重,不远处竹里馆的灯火,像也在谢琰眼前昏眩模糊起来,同二哥从前和他说话时的关切神情,那仿佛是一张张的面具,每一张面具之后,都藏着二哥不可告人的心思。

二哥的那个相好,曾被祖母撞看见过,被二哥用披风裹抱在怀中的那个女子,婉娩说她也不知晓的那个女子,其实……就是婉娩她自己吧……

在他回来前,在他还活着的消息传回前,谢家内的事,恐怕早不似他所以为的那般,所以二哥会在信中对婉娩只字不提,所以二哥会设法阻扰他和婉娩重办婚礼,所以二哥会在他夜里想留宿绛雪院时,出人意料地出面阻拦……

他何曾见过二哥那样的神情,对一个女子,目光无限地耐心温柔,甚至神情间,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见到了,在今晚,看见二哥这样地看他的妻子,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半分疏离冷淡,他那高高在上的二哥,私下里在他妻子面前,竟是这般……

可笑他一直以为二哥讨厌婉娩,可笑他之前一再劝请二哥待婉娩态度好些,可笑他先前盼着二哥和婉娩能和睦相处……他像是被蒙在鼓中的人,他的二哥和他的妻子联手将他蒙在其中,他的至亲,和他的至爱……

所有谢琰在从前坚定以为的事实,都像在今夜破碎开来,他不得不深想婉娩怀孕的事,不得不深想二哥提出过继的动机。谢琰虽今夜滴酒未沾,却像是已醉到心神狂乱,狂乱的心潮像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无人能阻挡他提剑到二哥面前,即使竹里馆众侍卫一拥而上,他在今夜,也势必要杀到二哥跟前。

这股隐忍着狂暴的凛凛杀气,令成安心惊胆战之时,亦不由感到头皮发麻。其他竹里馆侍从对今夜之事一无所知,但成安不是,他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事,甚至是可能要出大事,成安一边以通报为由,试图拦阻三公子,一边就忍不住要命令侍卫围上前来,逼停三公子,护卫大人。

却在他开口命令前,大人已自行走出了书房,就离三公子不过几步之远,大人神色寻常,甚至在明知三公子为何提剑来此时,还云淡风轻地问三公子,是否是来送点心给他。

若放在其他事上,成安会佩服大人这般处变不惊的心胸性情,可在今夜此时,成安不得不替大人捏着把冷汗。三公子提着剑来,自然不是来送点心的,好在三公子这会儿也没失去理智到直接将剑往大人身上砍,三公子其实神色同大人一般寻常平静,说话的语气也听着寻常。

“点心是我特意买了送给婉娩的,不能分给二哥,二哥想吃点心,命厨房另做就是”,三公子甚至在微笑着说话,唇际的淡淡笑意映着利刃的寒光,“我来,是想与二哥切磋一番,在回家的第一天,我就说想与二哥对剑比上一回,早就说好的事,却为许多事耽搁到今天,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我与二哥比上一回,看这么多年过去,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依成安之心,恨不得在看见三公子进馆的一瞬,就令侍卫将三公子的剑卸了,哪能见三公子与大人真正对剑交锋。少年时,是比三公子稍长几岁的大人,在剑术上稳压三公子一头,但在三公子于漠北历练的那些年里,大人成日忙于朝事,从前用来练武的时间,分了十分之九给接见朝臣、批看公文等事,若真正对剑交锋,这些年疏于武艺的大人,恐怕敌不过历练归来的三公子。

若只是寻常比试,也就算了,若是在今夜之前,三公子心血来潮要和大人比上一场,成安也无需多担心什么,相信三公子与大人都会点到为止。可是在今夜,成安担心三公子是要借所谓比剑以泄心头之恨,刀剑本就无眼,到时再真正拼杀起来,三公子若下手毫不留情,大人处境危险。

连他都能看出的事,睿智如大人,应不会看不出其中风险,可大人居然应承了下来,在三公子说要切磋后,同三公子一般,微笑着说道:“正好,我也早有此意。”大人就命令他道:“去将我从前用的那把剑取来。”

成安不敢应声,在他看来,不仅三公子此刻很不正常,大人也不正常得很,他们兄弟二人,看着平静,但其实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若不强压着水面,任暗流冲撞激涌,不知今夜会到何种局面。成安实在不敢听令去取剑,试着劝道:“大人,三公子,夜深了,还是……还是早些歇下吧……”

却听大人淡淡吐出三个字:“去取剑。”成安听到大人这般声气,就半个字都不敢多说,无论心中有多担忧,都只能去将大人的那把剑取来。成安本就已经担忧无比,在将长剑双手奉上后,又听大人吩咐他退下,连同竹里馆中其他所有人。

若有他在旁看着,有众侍卫在旁盯着,万一比试中有个好歹,侍卫能及时护卫,他也能拼命拦一拦,可要是只留大人一人在此……成安心中担忧霎时如翻江倒海,可看大人面色,又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遵命领其他所有侍从,一齐退出竹里馆。

竹里馆中,便就只剩谢殊与谢琰兄弟二人。谢殊边缓步下阶,边缓缓掣出剑身,唇角噙着一丝笑道:“你我少年时在家比试,都只用木剑而已,真这般用剑比试,今夜还是头一回。”

谢琰也已将剑掣出长鞘,幽冷夜色中面寒如水,“从前在家比剑时,我从未胜过二哥,不知今夜能否胜上一回。”他又道:“我今夜为求胜不会有丝毫顾虑,我劝二哥也全力以赴,不然,休怪刀剑无情。”

谢殊却是轻轻叹了一声道:“胜了,又有什么意思呢,记得从前有一次,我和你在家中园子里比剑,我胜了,你败了,但一旁的阮婉娩,却急忙跑向了你,看你的手有没有受伤,着急地为你止疼涂药,我这胜了的人,又得到了什么呢,那时候,连她的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紧攥在手中的剑柄,似硌得他掌心生疼,谢琰不由半条手臂都微微颤抖时,见他的二哥,又含笑朝他看来道:“记不记得,你曾经送过我一柄木剑。做哥哥的,应当让着弟弟,要不今晚比试,我就使那柄木剑,仍让你一回?”

怎会不记得,小的时候,为给二哥庆贺生辰,他曾亲手制作了一柄木剑相赠,并在剑身上刻下“棣华”二字。棠棣之华,鄂不韡韡,他那时满心憧憬,希望与二哥一世手足情深,哪能想到今日光景,哪能想到他的二哥,竟从许多年起,就在觊觎他的未婚妻。

谢琰在拔剑之前,虽说不会有丝毫顾忌,但其实心上还压着与二哥的多年情义,压着二哥对他的恩情,但在谢殊的连番言语刺激下,谢琰手中长剑,不由就似雷霆裂空,长啸着猛向谢殊刺去,再不留情。

竹里馆外,成安听着馆内交击的凛冽剑声,心慌无比,他不能入内,就贴着门缝朝内看去,见庭院中谢家兄弟两个,剑招来往十分激烈,无一个手下留情,更是忧急如焚。

为今之计,想要今夜不出事不见血,就只有将阮夫人请来了。成安见馆内情形凶险,也顾不得其他了,暗一咬牙,就在夜色中慌忙向绛雪院跑去。

第82章

绛雪院寝房中,阮婉娩已经宽衣上榻。因有孕在身的缘故,她近来身子倦重,十分容易发困,在谢琰出门练剑没多久后,就感觉倦意重重叠叠地压了上来。阮婉娩也不知她容易倦困的真正缘由,只当是补药的副作用,就如谢琰走前嘱咐的那般,早些梳洗上榻,歇息养神。

本来阮婉娩都将在一室幽色中陷入梦乡,却忽然听到寝房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见不是谢琰提前回来,而是芳槿捧着灯急匆匆走进室内,芳槿在她榻边停下,一边朝她微弯了弯身,一边同她说道:“成安说有急事要向夫人禀报。”

半掩着的寝房房门外,就响起了成安似乎焦急的声音,“夫人,三公子正和大人在竹里馆比剑,三公子和大人都比得……比得十分兴起,刀剑无眼,请您……请您务必过去看一看!”

阮婉娩因刚从睡梦中醒来,神思昏昏怔怔,乍然听到成安的话,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懵怔地在心里想,阿琰不是说去园子里练剑吗,怎么跑到了他二哥的竹里馆中?是练剑练到一半,想与他二哥切磋比试一番,就像他从前在家里那样吗?

寝房外的成安,忍着心中忧急等了一会儿后,听室内像是没有起身的动静,以为阮夫人没有听见或是不知事情轻重,只得又拔高嗓音,着急地将话说重了些,“夫人,刀剑无眼,万一今夜有个好歹,甚至出了人命,那可如何是好呢!”

成安的这一声叫,将阮婉娩的困意,霎时冲没了九成,阮婉娩听成安将事情说得如此严重,心一紧时,人也已坐起身来。寻常比剑不至如此,记得谢琰和谢殊从前比剑时,都只用木剑点到为止而已,成安既能将话说成这般,恐怕竹里馆中情形,比成安所说的还要凶险。

阮婉娩惊得睡意全无,匆匆掀被下榻,草草披穿了衣裳、趿了绣鞋,就往外跑,她奔跑在秋夜的冷风中,心忧如焚,想难道谢琰看见了她和他二哥同处一榻的情形、听到了她同他二哥说的那些话,为此才去找他二哥比剑拼命?!

可若是谢琰看到了、听到了,为何他不当场发作,为何他不直接告诉她,直接质问她,而要像无事发生一般,微笑着陪她饮茶吃点心,说他只是要去园子里练剑……为何……要在她面前,当什么也不知道呢……

阮婉娩回想着谢琰在离开前的平静神色,神思混乱,心中惊痛,她不顾一切地往竹里馆跑,由于体虚、失神与着急,中间几次险些摔倒,幸有成安和芳槿紧随在旁,及时搀扶。

成安等人不敢违抗大人命令,只能停在竹里馆外,为阮夫人打开院门。阮婉娩手搴长裙,匆匆跨过门槛、走进馆内时,见庭中萧瑟树影间,正是剑光如电,剑势如霆,许多被凌厉剑锋削下的枯枝败叶,都正随激烈的交锋缠斗,疾卷在飒飒冷风中。

浑不似她从前所看到的“兄友弟恭、点到为止”,此刻她的眼前,谢琰与谢殊在冷冽夜色中激烈交锋的剑招,俱像使尽了全力,宛如疾风暴雨在不断冲击,每一击皆似裂空的风雷,长剑在相撞时激起的火花,伴随着撞击时的铮铮鸣响,每响起一次,都似将阮婉娩的心,又震碎一分。

仿佛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而是誓要在今夜分出生死胜负的仇敌,激烈的交战中,阮婉娩见似是谢琰剑势更加凌厉无情,谢殊像已经处于下风,已接近于强弩之末,在又一次长剑铮鸣相击时,谢殊忽然手臂失力,他的用剑被震脱手的瞬间,谢琰手中长剑已疾电般逼近谢殊的胸膛。

“阿琰!不要!”眼见谢琰没有丝毫收剑之势,像就要一剑贯穿谢殊的胸膛,阮婉娩不由失声叫道。她惊叫着跑上前时,谢琰手中的长剑也堪堪地停在谢殊的衣前,凌厉的剑锋只再往前半寸,就会深深刺进谢殊的心口。

她像是制止了谢琰的冲动之举,可在奔近谢琰身边,望清谢琰的神情时,却似是一时无法再朝谢琰走近半步。阮婉娩望着谢琰此刻的神情,心痛得像是绞了起来,谢琰眉宇间似覆着绝望的寒霜,她从未在他面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她那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能昂首面对的丈夫,从未如此刻这般绝望。

谢琰在来竹里馆的路上时,已不由在心中疑想,是否婉娩其实知道她自己怀孕的事,二哥早已私下告诉过婉娩,婉娩腹中怀的,也许就是和二哥的孩子,婉娩和二哥都知道这件事,他们一起瞒他,他却以为,婉娩什么也不知道,是他为了能留住婉娩,而接受了二哥的建议,而在瞒着婉娩……

还有太多事,太多事的表象之下,是否都隐着另一重真相,二哥曾经对婉娩的禁足,二哥在端阳那日的“捉奸”,恐都不是为他这个弟弟不平,而只是二哥自己醋意大发,见不得婉娩和裴晏关系亲近罢了……哪怕那关系就仅是义兄妹之情,裴晏也是个男人,二哥从不是心胸宽广的人,何况对他真心喜欢的女子……

所谓的逼嫁牌位,是否也只是二哥想与婉娩长相厮守的由头,二哥在朝中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不能随心所欲地迎娶亡弟的未婚妻,便借着为他冥婚的由头,将婉婉接进谢家,私下里与婉娩形如夫妻……如果他没有活着回来,是否婉娩和二哥,可以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也不必想方设法遮瞒孩子的身世……

过去的那七年,婉娩和二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空缺了整整七年的时间,那七年里,以为他早已死去的婉娩和二哥,是否早已两相情好,要是他没有活着回来,他们就可以以伯兄和弟妹的名义,在谢家实际上长相厮守,是他的死而复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活着回来,其实碍着他们了……

谢琰本就因满腹猜疑而心神大乱,与二哥在竹里馆庭中奋力拼剑之时,又不时地能在长剑击撞的铮鸣声中,听到二哥淡淡落下的只言片语。

“我们并不想使你伤心”、“她还是愿意嫁你,我也让你真正成婚了”、“我们都希望你能活得高兴,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没有知晓的必要”……二哥在凌厉剑光中淡淡落下的几句,更是令谢琰心潮狂乱激荡,他听着那一句句的“我们”,如受万箭攒心,仿佛他只是个外人,时隔七年,“复活”归来的他,才是那个外人。

满心的狂乱猜疑,在听到婉娩忧急无比的一声尖叫时,在谢琰心中攀到了顶峰。谢琰手中的长剑,在二哥身前骤然停下,心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彻底浇透。那一声阻拦他的惊叫里,溢满了婉娩急切的担忧,他怎会真的手刃自己的兄长,再怎么心中怒极,他也不会……婉娩难道不知吗,怕只是……关心则乱。

他胜了,二哥败了,但诚如二哥先前所说,胜了,又有什么意思,曾经的谢家园子里,婉娩眼里只有他,根本看不到二哥,但现在……现在已不一样了……

谢琰愤慨颓然地几乎要握不住手中长剑的重量,他手暗暗颤着,就将垂下手臂时,持剑的手忽然被婉娩双手握住,婉娩眸中似有泪光,她恳切地望着他,几乎是求他道:“回去吧……回去……我和你慢慢说……”

婉娩紧捉住他持剑的手,婉娩这般求他,是怕他真的伤了二哥吗……谢琰对望着婉娩含泪的眸光,心中痛楚复杂难言时,又听二哥淡声说道:“何必回去再说,就在此,我们三个将话说开。”

那便在此将话说开,将一切都说出算了,对谢殊的愤恨、对谢琰的怜惜,尽在此刻涌上阮婉娩心头,既今晚都已到这般地步,险见兄弟相残在眼前,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阮婉娩硬下心肠,就要在此开口时,却忽然听到“叮”的一声响,是谢琰手中的剑,忽地直直地落了下去。

谢琰似是什么也不想听,他眸中的嘲讽与绝望,像已将他自己完全吞没,长剑坠地时,他抽手转身就走,阮婉娩急切地跟了上去,却跟不上谢琰急身没入沉沉夜色的步伐,她急追出竹里馆,一声声急唤着“阿琰”,却见谢琰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她还想追,然而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在眼花腿软的一瞬,被芳槿扶在怀中。

成安在外探看了一阵后,回竹里馆中向大人通报,道三公子骑马离开了谢家,而阮夫人身体不适、被芳槿扶回了绛雪院。

成安虽因将阮夫人请到了竹里馆、避免了大人受伤,但也担心大人会为他的擅作主张而责罚他,他小心翼翼地禀报诸事后,又为自己先前的擅作主张,主动向大人请罪,但见大人……似乎没有半点想要怪责他的意思。

难道……难道他会去绛雪院请阮夫人的事,在大人意料之中吗……难道……大人失手脱剑、险被三公子一剑穿心的凶险场面,也是大人……有意叫阮夫人看见的吗……

成安暗自惊怔时,听大人问他道:“传大夫去绛雪院没有?”

成安连忙回神回道:“已经传了孙大夫,孙大夫人应该快到绛雪院了。”

回罢,成安又听大人吩咐道:“去令孙大夫告诉她已有孕在身。”大人声音微顿,又道:“时间,是一个月。”

第83章

阮婉娩原还要急追谢琰,追出谢家去找他,但在身体支撑不住时,被芳槿硬扶回了绛雪院,芳槿求她顾念身体,对她劝道:“大人已派人去追三公子了,夫人您别着急,在这里等着就是,三公子很快就会回来的,您别担心……”

阮婉娩怎能不担心,在今夜之前,她从未在谢琰面上见过那般绝望伤心的神情,恐怕在漠北的那七年里,谢琰都从未那般绝望过,外在的风霜怎抵得过来自信任之人的伤害,今夜是她和谢殊一起伤害了谢琰,她与谢殊同榻的情形,落在谢琰眼中,恐怕就是来自至亲至爱的双重背叛。

可她并没有想要背叛他,她爱他,她一直都爱着他啊……阮婉娩心忧如焚,担心深受刺激的谢琰会做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还是焦急地想要出去寻他,可是先前的一路疾奔,像已完全透支了她这具身体的力气,她这会儿委实使不上力,且还似乎因为岔气的缘故,小腹右下处微有隐痛之感。

阮婉娩未将这点痛感放在心上,可芳槿在知晓她小腹微痛后,神色似乎惶急。一向处事沉稳的芳槿,罕见地话音微颤,“夫人……夫人莫怕,奴婢已传了孙大夫,孙大夫就要到了……”

说着,孙大夫就挎着药箱匆匆地走了进来,芳槿急忙告诉孙大夫她身体的异况,孙大夫听罢,灯光下似也面色凝重了几分,直到为她把脉片刻后,孙大夫的神色才有所和缓。

“夫人不必担心,您腹部微痛是因先前疾奔导致的岔气”,孙大夫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好生歇息就会得到缓解了,或是您做些深慢的呼吸,这样也会好得快些。”

芳槿让她别怕,孙大夫让她不要担心,可阮婉娩并不为自己感到害怕担心,她此刻心思全都系在不知去向的谢琰身上,她只想略微缓缓,在自己恢复些气力后,就赶紧出去寻找谢琰。

然而下一刻,阮婉娩见孙大夫忽然站起身来笑着朝她拱手,孙大夫一脸喜气洋洋地对她道:“恭喜夫人,小人为您诊出了喜脉,夫人您已有孕在身约有月余了。”

约有月余,那便是她在和谢琰刚成亲的那几日,就怀上了和谢琰的孩子……阮婉娩乍然听到这等喜讯,短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怔怔地抬手抚向腹部,隔着衣裳想感受孩子的存在,想原来在她和谢琰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悄悄地落在她的腹中,悄悄地在长大了。

难怪她近来总是感觉身体倦沉,难怪她的月事长久不至,原来都是因为孩子在和她捉迷藏的缘故……阮婉娩一下子欢喜地想要落泪,可又想到孩子的生父谢琰,此刻在外不知去向,又急得要掉眼泪,她心中百感交集无法言说,像是能在此时放声大哭一场。

芳槿见状,连忙在旁劝道:“夫人既怀着孩子,当尽量心境平和才是,万万不可激动。”孙大夫也在旁帮腔,说些孕妇激动会影响胎儿发育,严重时甚至可能会导致流产的话。

阮婉娩只得强行克制住心中乱绪,但仍是十分担心谢琰时,听芳槿又劝道:“寻回三公子的事,就交给府中的侍卫吧,侍卫们今夜一定会将三公子寻回来的。也许用不着侍卫寻,用不了多久,三公子自己就会回来了,这里是三公子的家,三公子的妻子、祖母和兄长都在这里,三公子怎会不回家呢。”

芳槿苦口婆心地求道:“这大半夜的,夫人您绝对不能出去乱跑,万一不小心磕着摔着,您和腹中的孩子有个好歹,三公子回来后看见,该有多心疼啊。”

阮婉娩无言以对,她自己的身子没什么,可万一腹中孩子有个好歹,那该怎么办呢。她坐在椅上未动,隔衣轻轻手抚着腹部时,又见芳槿想扶她起身,芳槿对她说道:“夫人,奴婢扶您回榻上休息吧,您好好安心歇着,三公子一回来,奴婢就立即来禀告您。”

“不”,阮婉娩轻推开芳槿的手道,“我在这里等他就是。”话音虽轻,却极是坚决。芳槿在和孙大夫对视一眼后,情知劝不动了,只能赶紧捧了絮绒外衣来为阮夫人披上,又令绛雪院的侍女,速去为阮夫人熬煮祛寒的姜汤。

房外窗扉的阴影下,谢殊默默地收回了注视的目光,他轻轻地走出了绛雪院,但阮婉娩执着守等谢琰的坚定神情,阮婉娩在得知她自己有孕的欢喜神情,像仍是在他眼前晃现。

因以为怀着和阿琰的孩子,所以才这样欢喜,若是知晓孩子是她和他的,弄不好她会立即让孙大夫给她一碗堕胎药汤……谢殊心境同夜色一般幽沉,想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和阮婉娩的这个孩子,如果今夜就将事情真正说开,让阮婉娩知道她怀着他的孩子,也许他在今夜,就会永远地失去这个孩子了。

且让……阮婉娩先疼爱些这个孩子,让她在得知有孕之初,是心中欢喜而非厌恶恐惧或是其他,让她深深记住这最初一刹那的感觉,让她似慈母呵护疼爱腹中的孩子,满心盼等孩子的出世。

阮婉娩是个心地柔软的女子,等有了这些日子的铺垫,她在来日得知事情真相的时候,应就不能那般狠心地舍弃她腹中的孩子,即使明知孩子是她和他的,她应也无法亲手扼杀腹中的小生命。

本来计划是一直瞒着,等孩子出世后再过继,但在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谢殊不得已只能临时改计权宜,尽可能多拖些日子,让为人母的这些日子,尽量拖软阮婉娩的心肠。

谢殊也已派出许多人手出去寻找弟弟谢琰,但想也许用不着特意找寻,用不了多久,弟弟自己就会回来了。弟弟只是一时负气才骑马离开,阮婉娩就在这里,弟弟怎可能不回来,只是依弟弟的性子,在回来后,心里大抵要比离开时还要难受。

既万般难受,却还是选择了回来,回来后的弟弟,应会选择自欺欺人,短时间内应不愿面对所谓的“真相”,不愿听阮婉娩同他讲说真相,纵是阮婉娩硬讲了出来,弟弟也不一定会信,至少短时间内应是如此,而他,也正是需要这样一段时间。

只是枉他万般算计,却也在此刻,算不来阮婉娩的心,谢殊独自走进了绛雪院外的夜色中,而谢府外的京城长街上,谢琰也正独自策马狂奔。飒冷的秋夜里,急如雨点的马蹄飞踏着踩过一条条坚冷的长街,谢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鞭马疾驰,却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像只是不能回头、无法面对,他不想回看婉娩望二哥的眼神,不想再听二哥说那一句又一句“我们”,他不愿面对在他不在的那七年里,婉娩与二哥早已两相情好的事实。

是否他就该死在漠北的冰川下,是否他就该一世也不回来,若是那般,他到死时,二哥也还是他心中的二哥,婉娩也还是爱他的婉娩,他不会在此寒冷秋夜里,在长街上策马徘徊,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般,不知能往何处去。

在漠北的那一千多个日夜里,他虽人活着,却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那样极致刻骨的孤独,他不想感受半分……在他活着回来时,无论如何,二哥是真心欢喜的,婉娩是真心欢喜的,他们对他的感情,从过去到现在,都并没有变……

该怪二哥吗……该怪婉娩吗……如果他们因以为他已经死去,在过去的七年里,在对他的思念中互相扶持着走到了一起,难道是什么万恶不赦、不可饶恕的罪过吗……他不能怪他们,那该怪谁?怪世事无常?怪当年那个非要赴边从军、离开婉娩的自己?怪他自己剑术不精、倒在了戎族人的马蹄下,由此流落在漠北七年,耽误了整整七年的时光……

秋夜的冷月下,马蹄似被寒冰冻驻在冷硬的石板地上,马上颀长的年轻男子身影,在冷峻的月色下无声地弯了下去,无法宣泄的痛苦,山一般重重压在他的脊背上。紧追的侍卫都已赶了上来,勒马停驻在他身边不远,月下沉寂的道道影子似幽林密不透风,令人如陷铁牢之中,并无他路可走。

无论如何,婉娩愿意嫁他,不管是出于旧日对他的感情,还是现在……不愿伤害他的怜悯……谢琰终是在马上抬起头来,尽管心中仍是痛楚万分,还是勒紧了缰绳,拨转了马首,转回向归家的方向。

这条路,他曾经走了有七年之久,怎舍得与之背离,婉娩固然看二哥的眼神已不同以往,可在一声声地急唤着他的名字时,却也溢满了对他的关心与担忧,他要回到婉娩身边去,婉娩,是他的妻子,不论婉娩和二哥有什么,他爱婉娩这件事,到死都不会变。

谢琰终在这夜回到了谢家,回到了绛雪院,他的妻子在他们的家里,婉娩在看见他回来时,急切地站起身来,像是想要扑到他的怀中,但又顾忌着什么,强行抑住奔前的动作,只是步伐稍快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婉娩两手紧抓着他的手臂,焦急地上下打量着他,不停地喃喃说,“你没事就好了”,婉娩眼眶泛红,像是要落泪,又强行忍住,她像有许多的话要对他说,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在哽咽片刻后,含泪仰脸笑对他道:“我怀孕了,我有你的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不急,谢二也有哭的一天,真哭

第84章

婉娩腹中怀的,怎可能是他的孩子……婉娩明知她自己怀的是谁的孩子,却还这样对他说,婉娩又在瞒他,像之前对他瞒着她和二哥的感情一样,现在又对他瞒着孩子的真正身世……

谢琰心中复杂难受时,二哥在竹里馆说的那些话,又像回响在他的耳边,“我们都希望你能活得高兴,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没有知晓的必要”。婉娩……也跟二哥想得一样吧,婉娩对他没有坏心,她这样瞒他,也只是希望他心里能够好受一些吧。

无论好不好受,他都是离不开婉娩的,婉娩既要瞒他,那他就当不知,难道非要将一切挑明,非要使局面无法收拾,将婉娩彻底推给二哥吗……无论如何,婉娩选择了嫁他,选择了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在他活着回来后,立即将诸事挑明,与他断了旧日的感情……

谢琰微低首倾身,拥抱住身前的婉娩,在他怀中的婉娩,是这样的柔软温暖,多少在漠北的苍凉深夜里,他都在思念着她,他怎能将她推开。谢琰将婉娩搂紧在怀中,将下颌轻抵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真好……”

阮婉娩听丈夫也为她怀孕的事欢喜,自然心中更加高兴,但这样想时,她又想起重重压在她心上的心事,她在双手紧搂着丈夫的肩背时,忙又对他说道:“我和你二哥,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和他……”

但话未说完,就被丈夫谢琰轻轻打断了,“不必说……不必说了……”丈夫低哑的嗓音,似浸透了秋夜的寒意,“只要你还爱我就好了……你还爱我,是吗?”

“我当然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阮婉娩急切地说着,急切地向丈夫表达她的情意时,总觉得丈夫可能还误解了什么,还是想对丈夫将事情都说清楚了。

可丈夫谢琰不愿意听,他话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疲惫得像浮在水上的轻羽,似连她一个字的重量,都承受不了了,“……只要你爱我就好了,其他的事,都不必再提了。”

阮婉娩听谢琰话音如此,只得默然咽下了那些话,只是在此刻沉默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今夜在竹里馆中,谢琰那样绝望伤心的神情,真的吓到她了,当她怎么也唤不回他,只能眼睁睁地见他越走越远,飞马驰入夜色中时,她的心中漫起了巨大的恐慌。

那时,她在幽冷的夜色里,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一幕,想起少年谢琰在离京赴边时,也是这般决绝地骑马离去。那一刹那,她心中的恐惧攀到了顶点,害怕旧日噩梦又要在她眼前上演,上苍已给了她和谢琰一次机会,还会再给第二次吗?!

她害怕伤心绝望的谢琰,会在茫茫黑夜中有何不测,甚至做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情,幸而他回来了,好好地回来了……阮婉娩紧贴在谢琰身前,静听着谢琰的心跳声,只有听着谢琰的心跳,她自己的心,才能慢慢安定下来。

既谢琰不愿听,阮婉娩这时也不敢多说了,与在竹里馆中那般伤心绝望相较,回来后的谢琰,像是情绪平稳了许多,虽然人似是极为疲惫,但没有再做出过激的事情,没有又提剑去找谢殊,或是执意离开她,而是像往常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先前阮婉娩一再犹豫是否要告诉谢琰,就是怕他接受不了,怕刺激到他,既今夜谢琰险些行为过激,这时又已暂时情绪平稳下来,阮婉娩便在谢琰的请求下,在这时未详说旧事,她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又刺激到谢琰。

阮婉娩就只是在谢琰怀中,轻轻对他道:“以后不管有何事,你都直接和我说好吗?不要……不要再像今晚这样吓我了……我怕你出事,我怕你……不回来……不能好好地回来……”说至最后一句,嗓音又不由微微地哽咽。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谢琰喃喃着落吻于她的眉心,又轻轻地向下吻去,渐吻至她的唇。轻轻的衔吻,虽极是温柔,却似沾着苦涩的味道,在今夜俱已精疲力尽的二人,在轻吻了一会儿后,就只静静地贴着彼此的脸颊。

为了腹中胎儿安稳,她需得尽量保持心境平和,阮婉娩脸靠着谢琰的脸庞,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些后,轻捉住谢琰的一只手,抚至她的小腹衣裳前,“我们的孩子”,她柔声和谢琰说着。

虽今夜发生那样多事,可一想到这个孩子的存在,阮婉娩的心就无限柔软,话音中也不觉盈满了欢喜与期盼,她不禁畅想着道:“不知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生出来会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都好”,谢琰声音低低地道,“我会……努力做个好父亲的。”

阮婉娩相信谢琰,相信她的丈夫,相信她青梅竹马的爱人,她亲密依偎在他身前,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在这骇乱人心的一夜尽头,终于得到了平静。

这一夜发生的事,像皆被这一夜的夜色给掩了起来,谢琰不愿听也不诘问,在往后的日子里,仍与她像从前一样,谢琰和谢殊之间的兄弟关系,也只是比以前冷了些,谢琰不会再无事时主动往竹里馆走,找他二哥喝酒畅谈,但也没有再对他二哥拔剑相向,而谢殊也十分地安分,未再生出任何事来。

像一切都尘埃落定,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像一直以来,压在她心上的那件沉重心事,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从前阮婉娩总犹豫是否要告诉谢琰、总担心会刺激到谢琰,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谢琰在短暂的负气离开后,也已恢复如前。像不必再担心过去的事,像什么也不必再担心,她现在最该放在心上的,是她腹中和谢琰的孩子。

这样的好消息,阮婉娩自是在同谢老夫人请安时,就告诉了一直在盼等喜讯的祖母。谢老夫人自然也欢喜异常,令清晖院的侍女抬了好些体己箱子出来,让阮婉娩随拣上等布料,给孩子准备裁剪衣裳,又找了许多金玉质地的吉利物件,非要赠给阮婉娩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给孩子讨个好彩头,保佑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世上。

甚至为这样的大喜事,谢老夫人还特意喊一家人一起用宴庆祝。谢老夫人照旧是记不清时间的,只是朦朦胧胧感觉,好像一家人有好些日子没聚在一起用饭了,有时是婉娩和三郎一起陪她吃晚饭,有时候三郎不在,是婉娩和二郎在陪她,总之一家四口都在一张桌上的情形,好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了。

现在可不止有一家四口了,就将一家五口了,为庆祝婉娩有喜、谢家有后,谢老夫人派人去问谢殊和谢琰近来的公事安排,找凑了时间,在这一晚,将朝事不忙的谢殊,和无需值夜的谢琰,都唤进清晖院中,陪她和婉娩一起用宴,要一家人一起庆贺谢家的这桩喜事。

晚宴中的菜式,都是循着婉娩的口味做的,用的都是些有益于孕妇身体的食材。谢老夫人笑对谢殊和谢琰道:“今晚是为庆祝婉娩有喜,凡事都要以婉娩为先,没让厨房特意做你们爱吃的,你们都迁就些。”

说着,谢老夫人又特意对谢琰多嘱咐了一句,说孕妇有些食材碰不得,让他平日在绛雪院和婉娩用饭时注意些,别让婉娩跟着他吃了什么不能吃的,导致有意外不幸发生。

谢老夫人轻拍着谢琰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这是你和婉娩的第一个孩子,你们初为父母,经验不足,一定要小心些,凡事小心些总是没错。”

听谢琰答应下来,谢老夫人又笑问谢殊,可有将贺礼带来。在派人去喊谢殊过来用晚饭时,谢老夫人就让人传话,让谢殊备好贺礼,在今晚宴上送给他的弟弟、弟妹,和他尚未出世的小侄子或小侄女。

谢殊在祖母的笑问下,站起身来应答道:“都带来了。”谢殊送给弟弟、弟妹的贺礼,是上等燕窝阿胶等珍贵补品,他让人将补品匣子交给芳槿等绛雪院侍女,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红漆嵌金盒,递给宴桌对面的谢琰和阮婉娩,道:“这是我送给孩子的一点薄礼,略尽做伯父的心意。”

阮婉娩不想跟谢殊有什么接触,当然不会伸手去接,但看身边的谢琰,也没有立即伸出手去。从那天夜里后,谢琰虽未再跟谢殊拼命,但和他二哥的关系像就冷了下来,从前谢琰会在日常说话时,时不时提到谢殊,但在那夜后,他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谢殊半个字,好像他们的生活里,并不存在这个人,尽管他们和谢殊,实际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快接过来看看是什么。”是祖母笑催了一声。谢琰在祖母的催促下,抬手将那只盒子接了过来。盒盖打开,盒子里装的是一只小小的长命锁,金银嵌玉,正面錾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四周围绕着莲花纹样,背面则錾画着一只寓意避祸驱邪的神兽辟邪,下悬着的五只小铃铛,各制成了麒麟、金鱼、寿桃、祥云与蝙蝠样式,各处细节均精美异常。

纵谢老夫人生在富贵之家,到如今岁数不知见过多少金银物件,在见到这块长命锁时,也不由地赞了一声。她将这块长命锁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后,笑对谢琰夫妇说道:“我看没有比这块长命锁更好的了,等孩子出生后,就戴这个吧。”

第85章

这是她和谢琰的孩子,孩子身上的一切物件,都该由她和谢琰亲手置办才是。阮婉娩在心中这般想着,不希望孩子和谢殊有什么牵扯,但也不好直接驳了祖母的话,正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就见谢琰回应祖母道:“就依祖母说的办。”

阮婉娩心中微惊,随即泛起茫然,想谢琰既在那夜险些将谢殊一剑穿心,既如今与谢殊实际关系僵冷,怎会真正接受谢殊的贺礼,让她和他的孩子,从小佩戴谢殊所赠的长命锁……谢琰……谢琰这会儿这话,应该只是在哄祖母吧……

阮婉娩暗想着时,听祖母又笑着问她和谢琰,有没有给腹中孩子想名字。阮婉娩略回过神,回答祖母道:“还没有呢,才刚怀上,时间还早呢。”

“可以先想着了,十月怀胎说长虽长,但一晃眼也就过去了,时间过得快得很,尤其你还没到身子最难受的时候,还有心思认真想这些,现在得空就多想几个好的,等到时候慢慢挑。”

谢老夫人说着,又笑看向谢殊道:“你也帮你弟弟、弟妹想想,你弟弟爱耍刀弄剑,文才上不及你,你得空时帮他多想些好名字,写了送到绛雪院去,让你弟弟、弟妹挑拣看看,可有他们中意的。”

谢殊“是”了一声。谢老夫人见谢殊应得干脆,在欢喜他听话时,心头又有些愁恼,为谢殊在他的终身大事上总不听话。如今婉娩和阿琰将要为人父母,已没什么叫她担心的了,就这个二郎,这都多大岁数了,还孤身一人,像奔着要当一世和尚去的。

谢老夫人就将心中的愁恼说出,愁问谢殊道:“难道你真要当一世和尚不成?你可是咱们谢家如今的顶梁柱,你这个样子,是要谢家断了香火不成?!”

谢殊本来想像平常一样,随便说几句,同祖母将这话题岔过去,但祖母今晚尤为较真,非要从他口中逼出个回答,谢殊顶不住祖母一直在逼问,只能低低地说了一句道:“怎会断了香火,家里不是还有阿琰在吗?”

谢老夫人本来就已有些着恼,听谢殊在躲了她半天后,就说了这么一句,像只要阿琰和婉娩有孩子就成了,他就可以孤身一世,不必担心谢家香火传承。

谢老夫人为谢殊这句话,登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道:“你弟妹是有喜了不错,但那是她和阿琰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后代在哪儿呢?!”

阮婉娩本只是默默在旁用膳,在听到谢老夫人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忽地心中微起涟漪,却也不知自己是要想什么。她心里微怔时,微偏眼看向身旁的谢琰,见他神色虽是寻常,未在祖母面前表现出和他二哥的不和,但此刻持着乌箸的右手,却在灯光的阴影下,微微地指节泛白。

明明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了,只需和谢琰好好地过日子,只需关心腹中的孩子就是,却好像看似敞亮的生活里,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阴影,想细辨时却看不见,以为它不存在时,又总感觉哪里似乎有什么不大对的地方。

阮婉娩这会儿没能细想,因谢老夫人放弃继续敲打没指望的谢殊,转而将心思放到了她的好孙媳身上。谢老夫人捧了一小碗热腾腾的枸杞乌鸡汤,送到阮婉娩手中,说这汤对孕妇和胎儿都很滋补,让她趁热多喝一些。

阮婉娩不能拂了祖母的好意,就端过汤碗、趁热饮用。然而才喝了两口,一股反胃的感觉就涌了上来,阮婉娩连忙放下汤碗,侧过脸去,她匆匆抽出帕子掩口时,谢琰也已手扶上她肩,另一只手轻轻地为她顺着后背。

阮婉娩近来常有要孕吐的感觉,但在谢老夫人面前感觉想吐,还是第一次。谢老夫人遂是第一次看见阮婉娩这般,她又以为阮婉娩才刚有孕在身,在关心孙媳的同时,又有点诧异地道:“你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

早了些吗?但孙大夫说她孕事一切正常,只是她自己有些体虚而已……阮婉娩心想着时,又听谢老夫人说道:“不过个人体质不同,也是有的,时间方面做不得准,有的女子能孕吐到快生孩子的时候,还有的女子,在怀孕期间,都没经历过孕吐的事,除了身子沉重外,都不怎么难受的……”

余下的晚膳时间,阮婉娩便听谢老夫人讲了许多女子怀孕的事。谢老夫人的这些话,既是讲给阮婉娩听的,也是讲给谢琰听的,谢老夫人让谢琰将许多注意事项记清楚了,嘱咐谢琰在将来的八|九个月里,务必要小心照顾好他的妻子和孩子。

一场家宴下来,谢老夫人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到后来乏得实在说不动了,才止了长篇大论,只是在最后宴散时,愁恼地瞪了谢殊一眼道:“你是白听这半晚上,一点都用不上。”

其实在谢老夫人絮絮讲述时,谢殊看着像在兀自用膳,实则一直留心聆听着,他认真听了半晚上,将祖母说的注意事项,全都认真记在心里,只是不好在阮婉娩面前,表露出来罢了。

但祖母的话也没完全说错,他空记了许多,却确实是无法派上用场,甚至在阮婉娩想要孕吐时,他都不能似弟弟那般,为她轻轻抚一抚后背顺气,只能悄悄地看她,在她面色和缓下来时,暗暗地在心底松一口气。

谢殊如今在明面上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暗地里“稳”和“拖”,暂稳住阮婉娩,尽量拖软她的心肠。在宴散时,自知自己极不受欢迎的谢殊,就没有和他们夫妻两个同行离开,他留在清晖院再陪陪祖母,阮婉娩和谢琰先向祖母告退,在夜色中回到了他们的绛雪院。

阮婉娩和丈夫回到绛雪院时,侍随的芳槿等也将谢殊的赠礼都带了回来,其中包括那块长命锁。珍贵补品药材等,自是要收入库房,至于那块长命锁,芳槿向他们请示,是也要先收进库房里,还是就收放在他们日常起居的房中。

阮婉娩不想在来日给孩子戴这块长命锁,就要让芳槿把这块长命锁收进库房压箱底时,听丈夫谢琰忽然说道:“就放在屋里架子上吧。”芳槿应了一声,就将那只装着长命锁的红漆小盒,放在了房中的博古架上。

阮婉娩这下真心中诧异起来,在清晖院时,她还以为谢琰那句话,只是在哄祖母而已,但看谢琰这会儿这架势,好像真想在来日给他们的孩子佩戴这块长命锁。

阮婉娩不可置信地问谢琰道:“难道等孩子出世后,真给他|她戴这个吗?祖母也就随口一说而已,不必太放在心上,等孩子出世,都是八|九个月后的事了,到那时候,也许祖母早就忘了她说过这话了。”

谢琰道:“随你,你若是想给孩子戴这个的话,便戴这个。”他话音轻轻淡淡的,似深夜里无澜的静水。

阮婉娩奇怪谢琰怎么会这样想,她怎可能想给他们的孩子,常戴谢殊送的长命锁呢。她怀疑谢琰这会儿是不是酒喝多、人有些糊涂了,回想下,谢琰今晚在宴上时,确实默默地喝了好几杯。

“我才不想给孩子戴这个呢”,阮婉娩手搂着谢琰的腰,仰脸笑向他道,“我们孩子戴的长命锁,我们自己来挑,或者我们自己画了样子,让工匠照着新花样订做,你说好不好?”

谢琰今晚确实喝了几杯,在接过二哥所送的长命锁后,在听着祖母的细心叮嘱时。近些日子,他都想要麻木自己,接受婉娩背地里与二哥两相情好的事实,接受婉娩怀着二哥孩子的现实,也接受婉娩骗瞒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就遂婉娩的意,将这孩子当成他自己的。

然而再怎么麻木自己,他也无法平息心中的难受痛苦,当在宴上,听着祖母那一句句的嘱咐时,他无法自控地想,如果婉娩怀的真的是他的孩子就好了,如果婉娩与二哥并没有那样的关系就好了。祖母每一句要他做个好父亲的话,都像刀子扎刺在他的心上,他为此喝了些酒,像想将躁痛难忍的心,再度变得麻木起来。

但他或许有点喝多了,怎么这会儿在听着婉娩甜蜜的话语时,心中有些恍恍惚惚地觉得,婉娩话中丝毫没有欺骗他的愧意,而全是干净的期待与欢喜呢,就好像……婉娩以为她真的在怀着他们的孩子,所以她在他面前,才会这样欢喜地毫无顾忌,也不就势顺着祖母说的话,就光明正大地给孩子,在将来戴上生父所赠的长命锁。

有一刹那,谢琰不由想要细问婉娩,她与二哥的过去七年,不管他会为此有多难受痛苦,“……你和二哥……”他甚至已动了动唇,但话音出来却是无声,舌尖像因酒僵在了口中,只是双臂将婉娩搂得更紧,良久后轻轻地道:“……都听你的。”

是夜谢琰并没问出口,可心中的那丝恍惚,在他翌日已绝对酒醒后,仍似是没有随醉意消散。这一丝萦在他心头的恍惚,在数日后有竹里馆侍从奉二哥之命过来,送来二哥所写的孩子名字时,在谢琰心中,变得更加浓重。

当时,谢琰见婉娩看也不看,径就走到书案旁,揭开案上桌灯的灯罩,将二哥那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张,直接搁在烛火上烧了。

第86章

阮婉娩在将那张纸烧了后,抬首见谢琰怔怔地看着她,就对谢琰道:“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想名字就是,用不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