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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九尾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只剩天际一线赤红的晚霞,苏译与灰鹰并没有再多说,但配合的还算默契, 月上柳梢头前,茅屋再一次被搭成了。

苏译伸了下腰,蓦然抬眸看见原本一直坐在圆石上的洁白身影消失了。

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停了好几拍, 无可相信地问出声, “帝尊呢?”

灰鹰微歪了一下头, 看了看槐树下的圆石, “应该是又去找那只狐狸精了。”

“什么?”苏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灰鹰却再不回答他了,苏译顺着小径寻出去, 夜色幽静, 苍苍树林没有尽头,寻得越久越是心慌和无措。

“师祖。”他努力压制住发颤的声线,唤了一声。

微风拂过树梢,枯叶沙沙地响, 苏译等了许久,并没有听到回应, 正当他抬步打算先返回时, 听到了熟悉的平缓声音, “苏译。”

声音在背后出现, 苏译回头, 便见白释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站在林间, 皎洁的月光透过繁盛的枝叶, 在他衣袍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散发白衣, 身影虚幻如烟。

苏译张了张口,突然有点哑声,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不太看得清白释的五官,只是习惯性知道白释的神色应当和以往一样平淡。

“弟子以为师祖离开了?”苏译道。

白释接话问的极为自然,“去哪里?”

苏译的目光落在了白释怀里的白狐身上,是一只幼年狐狸,通身洁白如雪,没有任何杂色,唯一的异色是一双乌黑眼睛,眼尾的弧度生的漂亮,微微抬眸,就能勾魂摄魄,如今乖乖巧巧地歪在白释怀里,双爪搭在白释的胳膊上,轻轻仰着下巴,从喉间溢出一声媚柔的轻唤。

苏译努力侧过视线,看向白释道:“只要是师祖想去的地方,弟子想师祖都能够去。”

白释颔首道:“差不多该是这样,但我并没有想去的地方。”白释说完,并不等苏译的回应,从袖中取出两个熟透的苹果,递给苏译,“之前石英喜欢,不知你会不会喜欢,可要尝一下?”

苏译怔了片刻,才接到手里,忍不住问白释,“所以师祖突然离开是?”

白释却问道:“你饿了吗?”

“弟子差不多算辟谷了。”

白释轻轻垂了下眼,但仍甚为平静道:“石英喜欢,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白狐用耳朵小心地蹭白释的下巴,似安抚似亲昵,白释伸手便挡回了白狐越来越不安分的动作。“莫闹。”

苏译心间莫名微悸,他捏紧了手心的苹果道:“喜欢。”

白释的眸中似划过一抹微不可见的温柔,他抱着白狐侧身从苏译身边经过低声唤他,“先回去吧,不早了。”

茅屋已经重新搭好,虽然简陋但好歹算可以暂时避雨,灰鹰蹲在茅屋周围,这次看见白释回来,没有敢有大的动作,很克制地扇了几下翅膀,“啁啁,帝尊。”

但看清白释怀里的白狐时,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唳鸣,“狐狸精!”

白狐被吓到,蜷缩在白释怀里的身子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全部埋进白释的衣袍,让任何人都不能看见为好。

“扶风。”白释甚至没有看灰鹰,只是在径直往茅屋走的空挡抽空唤了一声,灰鹰便知错般缓缓低下了头,往后退了一大步,让出了路。

茅屋里应当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如今又是再次重建,更是一贫如洗,进去一眼就能望到头,只在窗下仔细铺了一张茅草席。

白释抱着白狐坐到草席上,将狐狸的后腿托到了掌心。苏译这才看清,白狐的后腿其实用白布仔细地包扎了一层,因为同是白色,刚刚又是在月色下,苏译并没有注意,如今白释拆开白布,便见白狐后腿上有一道可怖的抓痕,像是野兽捕猎时,猎物拼尽全力逃脱时留下的伤口。

白释疗伤的动作说不上轻,狐狸澄澈漂亮的眼眸中有晶莹的泪光闪动,但它还是紧紧贴着白释,温热的鼻翼甚至触到了白释颈侧的皮肤,似感激又像是存心故意的。

苏译上前一步,“师祖,弟子帮你。”他状似无意地从白释怀里接抱过白狐,让白释疗伤的动作更加顺手。

白狐还没有到苏译手里,全身的毛都炸了,它想拒绝想挣扎,但白释并没有制止,甚至还有意顺势将白狐接给了苏译。

白狐的后颈被苏译不轻不重地抓住,它躺尸般躺在苏译怀里,一动不敢动,眸子都蒙了一层委屈不甘的水雾。

苏译的手掌抚在白狐顺滑的白毛上,发觉手底下的狐狸果真就是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狐狸,一丝可能会有的灵力波动或者修为也没有,他找话问白释,“刚刚听师祖唤灰色大鹰为扶风,扶风是他的名字吗?是帝尊起的?”

白狐的伤口在柔和的白光下,缓慢愈合,白释轻轻点了下头,“嗯。”

“那这只小狐狸有名字吗?帝尊可也给起了?”

“九尾。”

白狐的全身都是僵硬的,连因畏惧不适而颤抖的动作都不敢太大。苏译倒是有些震惊,他如何也无法把怀里这只不说秘境就是外面也资质平平的狐狸和“九尾”这个名字扯上关系,不可置信道:“九尾狐?”

“不是。”白释收回手,白狐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如初,他补充道:“它天生灵智不全,并不能修炼,九尾一名,算是个祈愿。”

苏译低眸,视线直直地望进了白狐漆黑的瞳眸里,小狐狸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惊吓,四脚并用地试图往回白释怀里爬。

苏译奇怪地问,“那为何扶风要叫它狐狸精?”都说是“精”了,好歹要能修炼吧。

白释顺势抚了抚白狐的脑袋,道:“不知,不过它也说你是狐狸精,许是有它自己的评判标准,你若实在想知,可以明日亲自问问它。”

苏译生涩道,“这……倒也不用了。”

白狐极想再次回到白释怀里,白释却只是轻轻抚摸了两下便收回了手,他没有再说话,屋子陷入了一片静默。

白狐蹭着苏译的衣袖,并不敢主动,它认命般垂下了头,把自己缩的更小了一些。苏译感觉到了怀中小狐狸情绪的低落,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他挠了挠小狐狸颈边的毛,九尾舒服地轻叫了一声。

“师祖。”苏译抬头看向白释问:“师祖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弟子与师祖相处这般久了,从来没有见师祖对任何东西显出喜爱之情。”

白释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苏译的话,“嗯?”

苏译解释道:“记得师祖曾经简单说过,每个人一生都有要求的东西,弟子觉得也该是这样,有的人爱美食有的人爱美酒,有的人喜爱广结好友,有的人愿意仗剑天涯看遍山川万河,师祖呢?你可有喜爱或者想要求的东西?”

白释并没有思考,便道:“没有。”

苏译并不死心地问:“一件都没有吗?”

这次白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侧头凝视着苏译,反问,“你呢?你求什么?”

“我?”苏译笑望着白释,道:“我很贪心,我求得东西很多。”

白释问:“比如呢?”

“比如,我希望我在乎喜爱的每一个人都平安,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

白释神色中显出些许茫然,“这样的人多吗?”

苏译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里的狐狸,道:“不多。”他在白释的沉默中接着问,“那师祖修炼这么多年,只是为了成神吗?如果成神,师祖想做什么?”

“不知。”白释道:“求索千年,我早已辨不清一心成神,是我道心坚定,还是已成执念。”

苏译弯了弯眉眼,道:“不论是不是执念,弟子相信师祖一定可以成神。”

白释稍有不解道:“为何这般肯定?”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弟子想象不出还有谁能比师祖更加适合。”

白释却摇头道:“我倒觉得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比我适合成神。”

“师祖。”苏译没有预料到白释会这样说,震惊不已,“怎会这样觉得?”

白释抿唇没有答,苏译道:“那我与师祖的想法不太一样,弟子以为世间要么无神,若真有神,最起码对待万物万灵应该平等,不该有任何偏见,而至此一点,做到的人弟子没有见到几个。”

白释保持着开始的动作一直没有变,看着苏译,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苏译倾身凑近到白释跟前,“师祖在想什么?”

一双漂亮的眼睛突然在近前放大,眸中像揉进了璀璨的星辰,白释呼吸微窒,手指下意识抬起来,抚了上去,道:“我在想你刚刚问我的问题。”

白释的指腹冰凉细腻,苏译虽然惊讶,但却没有躲开,而是顺着白释抬手的方向,轻轻歪了一下头,让白释的指尖准确碰到了他的眼尾肌肤,“嗯?”

“你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你的眼睛,生的很漂亮。”白释并没有停顿许久,便收回了手。

白狐竖着耳朵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白释话语刚落,白狐便眼巴巴地看向了白释,似乎是想给白释证明,它的眼睛也很漂亮。苏译抬掌便遮住了白狐整张脸,不依不挠地问:“师祖是喜欢我的眼睛,还是漂亮的眼睛你都喜欢?”

白释不假思索道:“你的。”

苏译这才算满意,笑意完全浸满了眸子,白释不可抑制地也跟着苏译牵了下唇角,他侧身背对着苏译躺了下来,轻声道:“若再无事,便休息吧,不早了。”

苏译撑着下巴,半躺着注视白释的背影,白释的头发差不多及腰,如瀑布一般在背后散开,没有过去多久,便传出白释清浅的呼吸,苏译并无睡意,小狐狸从他的怀里也已经逃了出去,在屋子里找了一个角落,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睡觉。苏译指尖绕了白释的一缕发丝,玩了许久,才松开手,从草席上翻身起来。

他走到屋子的另一边窗户处,外面的月色很明亮,他袖中有半截树枝,还有一把小匕首,他便借着月光,用匕首将树枝雕刻打磨成了一支简雅的木簪。

木簪差不多雕刻完成后,他取出白释给他的苹果,仔细地擦干净,慢慢地咬着吃,苹果的皮很薄,果肉清甜。

他吃了没有几口,感觉头顶出现了一双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苏译抬头便对上了扶风青灰色的巨大鹰眼,“啁啁。”

苏译犹豫再三,将剩下的另一个苹果递给了灰鹰,扶风压根不怀疑给他吃的东西会不会有问题,欢快地囫囵吞进了口里,眨眼之间,就下了肚,继续抬头瞅苏译。

苏译:……

苏译在灰鹰的殷切注视下,剩余的苹果吃的极快,吃完了,才后知后觉的感觉白释给他的苹果,应该只是长得像苹果,全身都像被澄澈的灵力洗涤了一遍。

东方天际开始泛出了一点白,苏译转身,发现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偷摸移到了白释身旁,一人一狐睡得正熟。

苏译走过去,将小狐狸提着后颈拎了起来,小狐狸刚有意识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就在苏译威胁般得眼神里,制住了嚎叫。

他将小狐狸带出了茅屋,小狐狸昏昏欲睡,被强迫陪在苏译身边,看他用枯藤,枯草,枝叶在两棵相距较近的槐树之间,绑起了一架秋千。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小狐狸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它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爪子,并没有沾染泥垢,便可怜巴巴地望着白释咕噜叫,希望白释看在他可怜又可爱的份上能抱它。

可还没有成功,苏译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他忽视掉小狐狸,径直走到了白释跟前,也顺便吸引走了白释所有的视线,“师祖醒了?”

“嗯。”白释道:“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苏译伸手牵住了白释的手,白释本能想拒绝苏译如此亲近的举动,但最终并没有抽出手。

苏译便借着白释纠结迟疑的空挡,带他坐到了秋千上。苏译站在了白释背后,秋千轻轻晃动,幅度并不大,白释眸中却显出一抹惊异的光。

苏译将木簪接到白释手里,用手指一下一下慢慢理顺白释的头发。

木簪雕刻的虽然有些粗糙,可即便如此,也可以看出来雕刻者应当花费了不小的心思,木簪整体线条流畅优美,簪端还刻着两片叶子。白释摩挲着簪子木质的触感,并没有阻止苏译帮他梳理头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会?”

苏译回道:“大多只会些皮毛,师祖能不嫌弃,已是弟子莫大的荣幸。”

白释诚心道:“已经很厉害了。

第42章 神殿

苏译唇角微扬, 但却在看到白发间的一根黑发时,笑容凝固在了唇边。

白释问道:“怎么了?”

苏译自然地将那根黑发夹在了白发中间,从白释手里接过木簪, 将满头银丝仔细地束好,道:“一直没有问,师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白发的?”

白释不疑有他, 道:“记不清了, 似乎是一夜之间便全白了。”

苏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常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释缓缓摇了下头, “没有, 生老病死,该是常情。”

苏译哑然片刻,白释却伸手过来, 握住了他的手腕, 拉着苏译转到他的面前,灵力从胳腕的经脉传递到全身。

苏译盯着看白释微垂着眼眸的认真神色,他知晓白释只是给他检查还未痊愈的伤势,但却控制不住地心跳越来越快。

他绷紧了神经, 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白释还检查出来其他东西。

白释这次搭在苏译手腕上的时间, 格外漫长, 他蹙紧了眉峰, 像是无可置信还有霎那的茫然和不解, “你的千机引何时解了?”

苏译克制着心跳, 在白释脚边慢慢半蹲了下来, 他抬头凝视着白释, 牵动唇角道:“几日前, 没有多久。”

白释越发茫然了, “何人?”

苏译低头平复了一下情绪,再次望向白释,笑意温柔道:“弟子这几个月来一直和师祖在一起,是何人,师祖不妨猜猜看。”

白释皱眉道:“我如何猜的出。”

苏译似是诱哄般,继续道:“师祖试猜一人,不论猜对猜错,弟子都如实告知你。”

白释绞尽了脑汁,“沧澜宗的蓝二小姐。”

苏译低笑出声,“不是,弟子还是告诉你吧。”

他盯着白释的眼睛,说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是师祖。”

白释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苏译在说什么,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苏译说了什么时,眸色骤冷,“放肆!”

苏译虽然已经有预料,但真真看到白释这般反应,心脏还是无可避免地刺痛,他眼眶有些红,克制着发颤的声线,依然语气轻松自然地道:“弟子莽撞,只记得师祖曾说过想寻位道侣,不忌种族,性别,年龄,便以为弟子也可以。”

白释深缓了一口气,竭力心平气和道:“我是这样说过,但说过并不代表真的可行。”

苏译受伤道:“原来师祖也会骗人。”

“苏译。”白释静了许久,道:“我也有说到做不到的权力。”

苏译点了下头道:“弟子知晓了。”

白释伸手将苏译从地上扶起,道:“你以后不要这样,不要仰视我,此事到此为止,也休要再提了。”

苏译犹豫许久,“那弟子有关此事,可以再问师祖最后一个问题吗?为什么不能是我。”

白释掩在宽袖里的手,攥紧又松开,“你知不知道?本座长你八百岁不止。”

苏译连声便道:“我知道,所以师祖是嫌弃我小?”

白释似乎是想否认,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只缓了口气,绝然道:“你便当是如此。”

“那弟子明白了。”苏译后退了一步转身欲离开此处。

可走出去还没有多远,白释却突然出声唤了一声,“苏译,你不是进秘境的目的是找罪诏,我倒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试试,如果罪诏不在哪里,基本也可以确定罪诏并不在秘境。”

苏译转头看向白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笑容,半是玩笑道:“师祖这是担心我?”

白释低斥,“苏译!”

苏译稍稍收敛问:“是哪里?”

“神殿。”

据传说上古神明在陨落前便居住在神殿里,可至今千百年从来也没有人找到过神殿遗址,确有猜测神殿可能在妄生秘境,但也只是猜测,如今猛然听白释提到,苏译震惊不已,“神殿真的在妄生秘境里?”

白释颔首道:“在,你若想去查看一番,我陪你。”

苏译迟疑道:“哪里危险吗?”

白释回答的很驽定,“有我在,不会有危险。”

苏译听出了白释的话外之音,“师祖是不是曾去过?”

“去过一次,只是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恐怕会让你失望。”

苏译道:“既然已经进来了,不管如何,弟子确实想去看看。”

白释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不过还需要等几日,距离下一次天梯降世应该还有半个月。”

苏译无所谓道:“反正暂时也出不去,时间不是问题。”

白释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再跟苏译能说什么话,只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垂头兀自看向了自己的胳腕,他的皮肤很白,甚至有些像是病态的苍白,腕间血管清晰可辨,若不是他确切地知道千机引还在他的体内,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否从未种下过那根红线。

情动?怎样才算情动?他眸底是无尽的不解。

万丈的阶梯从浮云间降落,一直延伸到地面,苏译举目遥望,除了湛蓝天幕外,完全看不到天梯尽头。

白释慢慢撩起衣袍,在苏译身边向着天梯跪了下来。苏译猛然侧目,几乎失声,“师祖,你这是做什么?”

白释并没有在意苏译的惊讶,他俯身叩了一个头,起身跨上三阶台阶又再次跪了下来,重复之前的动作,抽空淡声答道:“天梯降世,需有人三步一叩首,才能维持天梯不坍塌。”

苏译急步走到白释面前,欲扶他起来,“既然是弟子想进神殿,原该我来拜。”

白释却并没有停下,道:“这段天梯,少算也有近万级的台阶,前面我来。后面若我累了,再换你。”

苏译还想再劝,白释已经经过了他。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非得叩拜。”

“苏译慎言。”白释低低斥了一句。

苏译很想质疑,既是神明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规则,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全部都吞了回去,他跟在白释身后,见偶尔有飞鸟掠过浮梯,发出悦耳的长鸣。

过去许久,白释叩拜的动作依然端雅规范,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视线中的景物霎那模糊,神丝穿过记忆看到了另一副画面,儒秀清俊的男子背着重病的妻子一步一拜,三步一叩,爬上万神山的千级台阶,四周开着灼丽绚烂的桃花,花瓣落满了青石阶梯,也落在两人的衣衫上,他们身后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

男孩眸中有期冀也有疑惑,“爹爹,我们这样爬上去了,神仙便会感动,娘亲就会醒吗?”

男子转头柔声回答,“译儿,爹爹相信会的。”

男孩站着迟疑了许久,学着父亲的样子也缓缓跪了下来,他的动作还不熟练,但每一拜都极尽认真虔诚。

苏译微微仰了一下头,把眸中突然涌出的眼泪逼进了眼眶,娘亲病逝,爹爹殉情,他的幼年幸也不幸,幸在父母恩爱,与他极尽宠爱呵护,不幸也在此,母亲去世后,父亲与他与这世间尽然能没有半分留恋,紧随而去。

苏译上前一步,在白释起身的间隔,抬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师祖休息会儿,剩下换弟子来。”

白释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继续阻止,抽出自己的胳膊往旁边退了退道:“好。”

白玉浮梯两侧是悠悠白云,五色彩鸟在期间盘旋翻飞,全身羽毛绚丽夺目,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天梯尽头的天际处,洒下一片耀眼的金光,似有金碧辉煌的巍峨殿宇在金光中显出隐隐绰绰的轮廓。

苏译向着尽头,屈膝叩首,俯身敬拜,拾步而上,他心中谈不上多么虔诚,一板一眼,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但还没有前进多少步,浮梯却突然开始震颤,从底部开始坍塌跌落,速度极快,已经逼近到近前,数只庞大的五色彩鸟穿过浮云,向他猛然俯冲而止。

苏译急忙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躲避。

“苏译,别动!”

白释的声音急迫,苏译未及反应,他便被一片纯白的阴影笼罩,浅谈的昙花幽香扑面而至,唇瓣被一抹温软噙住。

他愣怔在了原地,根本无暇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睁大了眼,盯着眼前放大的精致五官,那人的睫羽很密很长,微微抬眼,几乎能扫到他的脸侧皮肤。

冰凉的指腹扣在他的颈边,他要比白释站的高一级台阶,本来相差不多的身高,如今却是他完全地俯视,白释竭力扣紧了他的颈项,他顺力弯腰,才让唇瓣想贴,纯澈的灵力渡进了他的口中,身体里游走的魔气全部被包裹覆盖。

距他们脚下只差一节,天梯停止了坍塌,俯冲而下的五色彩鸟失了目标,围着他们在白云间茫然盘飞,洒落一片彩色光华。

片刻之后,白释撤开了身体,微垂了一下眸侧身而过,平淡道:“抱歉,若非情况紧急,不会出次下策。”

苏译抬手便抓住了白释的手指,他稍作思考,笑意浸满眸子,甚为愉悦道:“无事。”

白释的视线在苏译抓着他的手上扫过,顺便把自己的手也抽了回去,面上并无变化,但步子确乱了一刹,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解释,“你身怀魔气,按理说这天梯你根本上不来,能走这么久,也有你身体里那枚元丹的作用,不过也并非长久之计,越接近神殿越容易被发现不妥,如今我只是暂时用我的灵力把你体内的魔气封锁,你之后不能再动用任何修为。”

第43章 姑衹

越往上走, 天梯慢慢变得越来越宽,左右开始是玉雕的花灯,一路走来, 苏译甚至没有看见两朵一样的花灯,再往上,变成了立侍两侧的金童玉女像, 到了神殿的最后一段阶梯, 两边的石像已经变成了装扮与神态皆不相同的神像, 神像全由白石精心雕刻, 身上穿戴的衣裙饰品颜色鲜艳夺目,披帛轻薄若烟霞,似下一秒就会随风浮动。

苏译开始每一步都踏得沉如千金, 他往后下意识转了数次, 总感觉从踏入这片庞大的神像群开始,隐隐约约总有眼睛跟着自己,可是回头,看到还是一动不动的石像。

白释一直有意注意着苏译, 见他不安便问:“怎么了?”

苏译缓步等到白释,与他并列同行, “这里真的除弟子与师祖之外, 便没有其他人了?”

白释道:“即使神明全部陨落, 这里毕竟是神殿, 也会留存下几缕他们的残识。”

苏译哦了一声, 继续往上走, 可走到天梯尽头, 显在眼前的场景却令他惊诧不已。

天梯上的神像还都算保存完整, 可整个巨大的神殿前, 立站四周的神像,少说也有成百上千,竟然没有一座神像是完好的,将近一半都被推翻摔倒,玉制或石雕的饰品与残肢断臂滚了满地。

举目所见,一片混乱破败,苏译见过最衰旧的破庙里的石像也不过如此,就差上面再结一层蛛丝,他还未及移动步子,脚尖无意间碰到了一颗白色流苏玉珠。苏译弯腰捡起来,才发现是一枚耳坠,他环视了一圈,看见不远处立着的一位眉眼冰冷的真神像,他左耳也戴着一枚形制差不多的白色流苏玉珠,神像手中托着一对玲珑白塔,着一身银蓝色华服,银制莲花状高冠束发。

苏译走过去,将捏在手里的耳饰,准确地给神像戴上,后退一步刚欲转身,却撞在了跟在他身后走过来的白释身上,“师祖。”

白释站着看了神像许久,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对玲珑白塔上。

苏译顺着白释的视线也仔细看了片刻,不太确定地开口问:“双子塔?”

“嗯,千年前神器散落,或多或少每件神器都寻到过一些行踪,唯独这对双子塔,至今也未曾有人记载过。”

苏译虽生在万神山下的小村庄,但实话说,他对这些神明并不了解,比起神明,他倒是对他们每个手中的神器了解的更多,毕竟神器有些他是真的见过,苏译接话道:“师祖有所不知,双子塔其实也差不多显世了。”

白释转身问,“你见过了?”

苏译跟上白释道:“嗯,不过目前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它可有主?”

苏译思考了一下,严谨道:“算有,但和一般情况不太一样。”

白释沉默了一下道:“仔细找找吧,看看哪一个真神手中拿着的可能是罪诏?”

苏译与白释分开寻找,基本全部找了一圈后碰头,两人相视,白释缓缓摇了一下头,苏译也是苦笑,道:“师祖,幸苦了。”

白释神色如常道,“无碍,可以再进神殿找找看。”

神殿入口处,立着一座足是其他神像三倍高的神女像,神像身披五色彩缎霞披,腰间饰花,眉目慈悲,神色含笑。左臂不知何时被砍断了,唯余的右手,撑着一柄金色长剑,尖端轻轻触地。

剑柄下一寸处,篆刻着“奉天”二字,苏译即使隔得并不算近,也看得一清二楚。

白释在苏译身边,俯身恭敬一拜。

苏译就算对神明了解再少,也认识她,上古真神之天地主神姑袛,掌奉天,司灾厄与刑罚。他脚下的步子突然很难再移动。

白释拜完后,疑惑地回头看他,“不进去吗?”

“不了,回去吧。”苏译有些闷闷的,他心情委实说不上好,都到这里了,他却反悔了,“好歹是神明之所,即使陨落了,如此贸然进去搜找,恐怕还是不太妥当。”

白释并不劝,只顺着问他,“那便回去?”

“好。”苏译走到白释跟前,他轻声试探着问:“在师祖心中,神明是什么样子?”

白释并没有思考,语气平常地道:“万物由神创也便由神护。”

苏译没说话,白释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太信神是吗?我能感觉到。”

“嗯。”苏译没有否认,“我见过很多人不知神明陨落或不信神明陨落,不辞千里倾家荡产,祈神拜佛,只愿灾病消解,及第登科,可他们无一例外,大多都未得偿所愿,我便觉得求神倒不如求己。”

白释却缓缓笑了,他温声道:“我听过一句话,神明永远不会陨落,你若信神,见山川草木皆是神明,你若不信神,便只需过好自己的生活。神明不会怪罪你不信他,只会无力于你盲信他。”

白释的容颜温润,瞳中似有一抹金光闪显,稍纵即逝。

“帝尊。”苏译有片刻恍惚,觉得那般温缓的话语不像是白释说的,周侧清风柔和,他抬眼并未看到任何人,只见白释已经敛下了眸色,道:“既如此,回去吧。”

入秋之后天气很快转寒,苏译感觉进秘境也没有几日,竟然就开始飘起了细雪。他看着只有四面墙壁的茅草屋,根本无法想象白释两百年在这里还带着石英到底是怎么过的,思索再三后,他觉得其他家具都可以往后稍稍,先要制张床出来,不然三九寒天绝对无法入睡。

他手上的工具唯有一把匕首,杀生刀至今还是三节,其实就算杀生刀完好,他也不能拿它到来砍树,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白释祭出了奉天剑,递到了他的面前。

苏译的嘴角狠狠抽了两下,“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他很怀疑,他没有用奉天剑削完树皮,奉天剑会反过来先把他皮削了。

白释垂眸看了一眼奉天道:“它若不自己愿意,我不会拿出来给你。”

苏译舌头打结,满是不可置信,“它愿意?”

白释已经把奉天剑放到了苏译手心,“试试看。”

剑身上笼罩的金色光晕完全退尽,若不是篆刻着“奉天”二字,看起来几乎与普通兵器无异。苏译抱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把奉天用的胆战心惊,生怕它磕着碰着。

白释帮不上什么忙,坐在秋千上看苏译花费了许多天,真的做了一张木床出来,他将奉天剑放在一边,用匕首仔细在床侧刻上雕花做装饰,盛放或含苞的昙花交缠在床壁上。

他腰间挂着一枚赤红的玉珠,微微闪了一下光,苏译将玉珠解下来,随手放到面前,掐了一个诀,就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玉珠内显出完整的形貌。

铁奕轻唤了一声,“主子。”再看清苏译弯腰在忙什么后,声音都紧了,“主子,你在做什么?”

苏译伸展了一下握着匕首,微微酸涩的胳膊,抬头扫了铁奕一眼道:“别问我在做什么,先说你,有什么事?”

没有听到铁奕接话,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轻笑着接道:“他没什么事,是孤找你有些事。”

苏译收了手上动作,“帝上。”

祭迟问得很是温和,“帝尊在你身边吗?我与你和帝尊有些事商量。”

“在。”苏译起身走到白释身前,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腕,那边顺利看到了白释,祭迟缓声道:“帝尊。”

白释应的甚至是有些冷淡,道:“嗯,怎么了?”

祭迟并不在意,继续道:“无极门那边传信,希望能联和魔界这边的力量将秘境开启,接你出来。”

“接我?”

祭迟稍严肃道:“信中是这般说的,但是否还有其他目的便暂且不知了。我此次是想问帝尊可要回无极门,帝尊若回去,我便答应无极门的拜请,帝尊如果暂时不回无极门,我再想其他办法打开秘境。”

白释道:“秘境的封印本来便已经不太稳固了,不能开,要真开启了,也要用尽快关闭。”

祭迟沉思半响道:“我知帝尊的担忧,只是如今封印不稳,秘境开启是早晚的事。”

祭迟见白释不说话,他犹豫了一下道:“帝尊如果实在不希望秘境开启,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是有些冒险。”

白释抬眸,听祭迟道:“妄生秘境的封印不论开启还是关闭都需要仙魔两方的力量,若想要再次加固封印,魔界由我做主,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仙门那边,容繁的态度始终不明,恐怕需要有人来替他定夺。”

白释问,“如此说来,我需要回无极门?”

祭迟道:“帝尊如果真的想加固秘境封印,仙门那边,恐怕只有你能回去做主。帝尊如果决定了,我便给无极门回信,先开启秘境迎你出来。

苏译越听眉头皱的越深,“我不同意。”

祭迟微微诧异,“廖生。”

苏译咬了咬牙道:“帝尊你根本不知,自你进秘境后,容繁尊者便宣布闭关了,这两百年出关的时日屈指可数,无极门各项事宜都交给了他的弟子莲山君,可莲山君毕竟资质尚浅,又出生耀府,不满者众多,各个仙君间争斗不休,无极门早已不似往昔,如今的无极门就是一滩深水,甚至已经失去了对众仙门的掌控权。帝尊就算出来的时间短,也该有所察觉。”

白释颔首道:“我确实也听到了一些,可不管如何,无极门我还是要回去。”

祭迟沉吟道:“廖生说得不错,到底回不回去,帝尊还需三思。”

白释道:“没什么选择,我必须回去。”

“帝尊……”苏译还想再劝。

白释打断道:“无极门变成今日局面,归根结底起因在我,当年转罪阵之事和之后牵扯起来的屠门案,早就为今日埋下了祸端,我终究是要面对。”

第44章 风雪

气氛很是凝重, 苏译攥紧了手心,才让自己没有再多说。

祭迟缓和道:“廖生,既然帝尊要回无极门, 你什么打算?要不回来,孤派人去接你。”

苏译回答的干脆利落,“不用。”

祭迟收敛了笑容道:“魇都果真让你一点儿留恋和在意的人与事都没有, 让你不打招呼说走就走。”

苏译转头看向祭迟模糊的虚影, “也不是, 除清圆以外, 我在意的人基本都在魇都,但我在不在与他们区别不大。”

“谁说的。”祭迟不满道:“最起码你离开这些时日,孤一日好觉都没有睡过, 你是真的放心把魇都的所有事务都交给铁奕。”

苏译奇怪道:“铁奕行事没什么问题, 不至于事事都需要帝上帮忙处理。”

祭迟往后退了一步,显出旁侧安静站着的铁奕,“你问他。”

铁奕喉结滚动,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面无表情道:“属下无能,望主子恕罪。”

苏译气不打一出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谁给你得胆子, 如此渎职懈怠的?”

铁奕垂眼道:“梅姨和星星都想你了, 黑水巷卖肉的老丈属下每次去巡街他都会问起你……”

祭迟趁热打铁接道:“不止如此, 洞瑶也写信问了你许多次。”

其他就算了, 洞瑶这个简直就是胡扯, “他问我什么?问我死了没?”

祭迟低咳了数声, 掩饰被戳破的尴尬, “不管目的如何,大家确实都记挂着你。”

铁奕又唤了一声,“主子。”

“知道了。”苏译伸手将玉珠握紧在了掌心,两个虚影也便跟着消失了,他呆站了一会儿,白释出声道:“回去吧。”

苏译慢慢转身,居高临下般注视着白释,小心问:“我若回了魇都,帝尊也回了昆仑墟,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师祖会不会想我?”

白释静了许久,在苏译以为白释不会回答他了,白释却慢慢开口道:“会,我想我会很难忘记你。”

神色很真挚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同样,苏译也从白释的脸庞上找不到任何多余的心思,不会忘记,也仅仅只能停留在不会忘记。

苏译眼眶微微酸涩,视线流连在白释的唇瓣上,他的唇色并不艳,恰到好处的樱红色,唇形漂亮也柔软。他碰过两次,一次情况特殊,并不允许他有多余的心思,一次也只是触到了而已,他压制着心底的渴望,只轻轻弯腰环抱住了白释的肩膀。

他不是正人君子,既然已经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与他朝夕相处,甚至同榻而眠的每一日都是煎熬,但又是另一方面的心甘情愿与甘之如饴。

白释微扬着头,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苏译的手心,另一只手抬起收回了奉天剑,道:“既然要离开,便把奉天剑带着?”

苏译瞳孔收缩,觉得自己可能听岔了,“什么?”

白释的语气却半点也不像在开玩笑,“那日我虽然昏迷,但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毫无所知,奉天剑难得认你,你便将它留在身边。”

苏译抗拒道:“我拿走奉天剑,师祖要如何?”

白释道:“奉天剑即使留在我身边,意义也不大,我说过奉天算不上认我,只是被我的力量压制,受制于我而已。”

苏译还是不太能相信,“为什么会认我?”神器认主有多艰难,他太清楚,那把宁愿断成三节,也不愿意被他所控的杀生刀,就是例子,更何况奉天剑这种级别的神器。

白释摇了下头,“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它既然认你,你身上自有吸引它的东西。”

“可……”

白释制止苏译开口,道:“即使没有奉天剑,这三界也没有几人会是我的对手,这点你何须怀疑?”

苏译否认道:“我不是怀疑,我只是担心。”

“你不必担心。”

苏译:……

傍晚外面便下起了大雪,苏译早些时间加固了门窗,风雪倒不至于吹进来,那张木床是一张双人床,够两人睡,但也仅仅只够两人躺下,翻身都有可能碰到彼此。

白释总是嗜睡,睡得格外早,夜间也极容易醒过来,他转了一个身,苏译便睡在他的旁侧,微微曲着身子,样子很乖,唯有的一张草席几乎全盖在自己身上。

门外有呼啸的风声,屋内倒是静谧,白释轻轻抬了一下手,指尖小心地触到了苏译的眼尾眉梢,似是害怕吵醒他,他勾画他眉眼的动作很轻,苏译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尤甚,像是里面揉碎了星辰,五官明丽惹眼,如今睡着了,倒是显出另一份不多见的乖巧与柔顺来。

身形与魁梧毫不沾边,有些清瘦。白释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锋,抚着他的头发,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左手,苏译的手心有薄茧,指尖还有没有处理的细小伤痕,已经不流血,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是刺眼。

白释帮苏译将伤口治愈,下意识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人往自己怀中又紧了紧。他腕间的红线至今毫无动静,白释垂了下眸,眸底闪过的神色竟有些嘲讽。

小狐狸迈开轻快的步子还没有移到床边,抬头就对上了白释沉静冰冷的眸子,九尾把刚抬起的步子往后退了一大步,瑟缩着身体重新退回了小角落,盘起尾巴捂住眼睛,乖巧装睡。

第二天苏译一睁眼就对上了小狐狸一双漆黑的眼,苏译还没有清醒,小狐狸一头就撞进了他的怀里,亲昵地拱了拱,苏译毫不留情地提着狐狸的后颈把它拎起来,“你昨天晚上受什么刺激了?”

之前不是还怕他怕的要死,怎么突然就改“投怀送抱”了。

小狐狸眸子里一片水雾,委屈地哼哼,白释再进来,它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往白释跟前凑,苏译惊异了一整天,只觉得见了鬼了。

白释倒是一直神色如常,对此没有表现出半分奇怪。自那日商量之后,没有等多久,祭迟便再次传信来说秘境开启了,让白释与苏译前往无尽海上的罅隙,从哪里出来后,他们再协力关闭秘境。

原先的那只老龟送他们到无尽海中心,找到开启的罅隙,在要迈出罅隙之前,苏译唤住了白释,“师祖。”

白释侧头看他,有些疑惑,“嗯,怎么了?”

苏译手心里捏着一只拢翅的金龟子,他倾身到白释面前,帮他戴到了脖颈上。

白释蹙紧了眉,抬手就想解下来,不赞同道:“魔族魂识,怎么能随便送人!”

苏译无所谓地浅笑道:“并非无此先例,帝尊如果真的觉得这缕魂识对我很重要,不如替弟子保管好。”

白释抓紧了苏译的手腕,不悦道:“你的魂识还真是乱七八糟。”

苏译弯了下唇角,“没这么夸张。”

“够夸张了,之前清圆戴的银铃上就寄了你的魂识,杀生刀上也有一缕,你是嫌这东西多吗?”

苏译没有跟白释争辩,抬步首先迈出了罅隙,在经过白释身侧时,轻声道:“不多,所以师祖要替弟子保管好。”

罅隙之外的沙滩上站满了泾渭分明的仙魔两族弟子,仙门弟子大多着白衣配玉穗长剑,以无极门,沧澜宗和耀府为首。

魔族这边就有些奇形怪状花红柳绿了,洞瑶一身曳地薄纱紫色宽袍,站在整个歪七扭八的队形最前方,抬起的手指上朱红丹蔻艳丽夺目,像刚从秦楼楚馆里跑出来一样。

背后不但有凶兽魔兽,还有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找出的魔兵,每个都有些肉眼可见的硬伤,似乎不歪嘴斜眼,断胳膊短腿都不好意思往这站。苏译打眼看过去,一大群兽与人之间,最正常也最格格不入的是站在洞瑶身边一脸无动于衷的铁奕。

洞瑶最先看见罅隙内有人出来,他将无聊碾在脚下的碎石子,抬脚踢进了海里,眯着眼向他这边望了过来。

苏译没有停留径直迈步到魔族这边,还未走近,便听到了背后集体下跪的骇然声势,应是白释也随后出了罅隙,还未站稳。

无极门首位的弟子半跪行礼道:“回春携无极门众弟子,恭迎帝尊。”

沧澜宗,耀府也紧跟着行礼,“恭迎帝尊。”

苏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刚到洞瑶身边,便听到他轻呵了一声,“好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帝尊两百年来第一次出秘境呢。”

苏译没心思计较仙门那边到底是多大排场,问洞瑶:“怎么是你过来?”

洞瑶挑了下眉,“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尊亲自来接你,你不感激涕零就算了,怎还如此不情愿。”

苏译往洞瑶身后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塞,顺口便呛了回去,“你能安什么好心。”

洞瑶却难得没有计较,视线从仙门那边收回,落到了苏译身上,笑了一声道:“我就是来看看,听说你为了偷取奉天剑掉进了妄生秘境,如今竟然能和帝尊相安无事的一起出来,也不知道茶楼酒肆要怎么编排这一段。”

苏译简直是不能理解,“你一天天真的是闲的发慌。”

洞瑶阴阳道:“你忙,你忙的撂挑子跑路,就算把魔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像你一样的第二个。”

苏译不虞不恼,微笑道:“你不是总觉得我觊觎魔帝之位吗?这下放心了没?”

洞瑶翻了一个白眼,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搞这么一处。”

苏译点头道:“是,我故意,我一天闲的没事做,专门给你演戏。”

洞瑶转身苏译已经走远了,他抬步跟上,骂骂咧咧,“苏译你是不是有病,你没事多去找醉鹤几次,看看脑子,我就是多余来这一趟,要不是觉得仙门那么大排场,铁奕一人气势太弱,本尊需要亲自来吗?不但一句好听话没落着,竟然还是这种态度。”

苏译深吸一口气回头,“你增气势,带了这么一群……”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他们绝对每个都能以一敌十,仙门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只是看见就能胆寒。”

苏译道:“你没事也可以多去找醉鹤几次 ,看看你的眼睛还有治吗?”

铁奕跟在后面,听两位魔尊小孩子掐架般互相讥讽了一路,能说的不能说的老底全部挖出来涮了一遍,一直到魔宫,两人才消停。

第45章 共识

魔宫宫殿里燃着熏香, 里面格外暖和。

苏译与洞瑶隔着珠帘行礼,“拜见帝上。”

祭迟掀开帘子走出来,着一身绣着梨花纹的锦袍, 腰间别着一支玉笛,与离开时并无丝毫变化,唇角笑意清浅温和。苏译看着魔界的一堆牛鬼神蛇久了, 每次面见魔帝都会恍惚, 帝上实在是看着和魔修毫不沾边, 说是仙门的某位仙君都不会有人质疑。

“回来了。”祭迟笑看向苏译道。

“嗯。”

祭迟紧随着将目光转向洞瑶, “此行你辛苦了,可还有事?若无事便可退下休息,孤与廖生单独有些话说。”

洞瑶侧眸扫了苏译一眼, 后退一步行礼道:“无事, 属下告退。”

洞瑶离开后,祭迟抬步重新返回,对苏译道:“进来坐。”

檀木案几上摆放了一碟红豆薏米糕,祭迟顺手倒了一杯茶, 接到苏译手里,让他坐下, “刚刚派人做的糕点, 孤还没有来得及用, 你可要尝尝?”

苏译将茶杯放回案面, “不用了, 属下不饿。”

祭迟倒也不强迫, 只是莞尔道:“孤瞧着 你倒是比离开时消瘦了。”

苏译没接话, 转了话题道:“属下并未在秘境里找到罪诏, 罪诏恐怕并不在秘境。”

祭迟浅抿了一口热茶道:“没找到便没找到, 不是什么要紧事。”

苏译轻皱了下眉,“帝上是不是早就知道罪诏并不在秘境里?”

祭迟抬眸看向苏译,并不隐瞒,“知道。”

“帝上既然早知道罪诏不在秘境,为何还让属下去秘境里找?”

“毕竟仙门那边不知道,做戏不得做全套?”

苏译微微敛眸,把所有情绪遮掩住,继续问,“所以,帝上是不是也知道罪诏在哪里?”

香炉里的熏烟升起又慢慢消散,静了许久,祭迟转换了一下坐姿,笑声清朗,“廖生是不是也猜到了?”

苏译蹙眉没应声,只沉沉地盯着祭迟。

“猜到便猜到了,实话说,你若一直猜不到,那倒挺麻烦。”

苏译把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沉重地换了一口气,跟他连做戏的兴致都没有了,“帝上既然知道罪诏在那里,还让我进秘境,此行若非帝尊和我一起进去,属下倒未必能这般快从里面活着出来。”

祭迟失笑道:“这是怪孤?”

“命都差点搭里面了,不能怪帝上。”

祭迟好脾气道:“确实是孤欠乏思虑,但此行你也不能算全无收获?”

苏译后靠向椅背,让自己坐的舒服些,“帝上如果能早点告诉属下,倒也不用耗费时间精力绕这么大一圈。”

祭迟摇了下头,纠正道:“你若一直发觉不了,孤也不会直接告诉你,毕竟此事事关重大,更与帝尊的安危息息相关,孤并不想多生枝节。”

苏译脸色微变,“属下开始一直觉得帝上很是在乎帝尊的安危,认为仙门那边错综复杂,对待帝尊也是态度不明,便担心仙门会对他不利,甚至让属下能在暗中保护。可是这次又为何劝说帝尊返回无极门,不忧心帝尊的安危了?”

祭迟帮苏译把茶杯填满,“那是你的错觉,孤从未觉得帝尊需要被保护。”

苏译哑声问,“那开始为何让属下……”

话未说完,祭迟便打断了,“那次,倒不是担心帝尊的安危,只是你状态太差,孤实在是忧心你渡不过心魔劫,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帝尊能够帮你。”

“帝上怎么就驽定了帝尊会帮我?”

“你是渊和的弟子,怎么算也是他的徒孙,更何况还有我给你的玉笛,他定会帮你,没有意外。”

“你在利用他。”

祭迟吃惊般抬起头看向了苏译,短短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眸色极冷。祭迟并非没有见过苏译气极失态的样子,但蓦然如此,还是令他诧异不已。

他理了理衣袖,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道:“孤是真没想到,短短时间,你竟然对他这般在意了。”

苏译深吸了口气,垂眸掩住神色,“帝上不妨摊开来把话明说,也让属下有个计较,知道对待帝尊应该是何态度?才算妥当。”

祭迟失笑,“倒成孤的问题了,罢了。”他接着道:“孤身边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下属,孤确实并不希望帝尊有何意外,可同时,孤也不希望魔界因此而受战祸。不论魔界还是帝尊孤都想尽力护,廖生,在这两件事情上,你与孤可能达成共识?”

苏译掩在衣袖里的手指,慢慢攥紧,他没回答。

祭迟眸中竟有些受伤,“廖生,孤就这般不值得你相信?”

苏译松开了手,道:“帝上,不论有没有今日的谈话,魔界与帝尊属下也会尽心相护,只是其他便免了,帝上的信任和期望,属下承受不起。”

祭迟抬头看着苏译向他行了一礼,退步离开,“属下告退。”

苏译出了魔宫,便看见铁奕已经在外面候着他了,他抬步走过去,“怎在这里?”

铁奕从苏译脸上收回视线,回道:“城欲尊主听说主子回来,到府上找你,已经候了许久。”

“我嘱咐你拍下云间楼的龙髓晶,你可拿到了?”

“拿到了。”

苏译点了下头,“我回府见城欲,你去取过来。”

苏译到府院后,等了半刻,拿到铁奕取来的龙髓盒子,才抬步跨进了房间。

城欲半爬在桌子上,稍显凌乱的黑卷发中间两个半截龙角,短的几乎看不见。他面前放了一堆彩色糖果,城欲用手指碰碰这个,又挑挑那个,愣是一个都没有舍得拆开吃。

苏译将盒子放到桌面上,坐到他对面,道:“若喜欢这些口味,你离开的时候,我让梅姨给你装些。”

城欲姿势没变,只是抬头看向苏译,把糖果往自己怀中拢了拢道:“谢谢。”

拢好后,想了想再次抬头,迟疑道:“你上次让铁奕给我的藏宝图似乎有问题。”

苏译坦诚道:“嗯,确实是假的。”

“哦。”城欲哦了一声,就没了后文,只不自在般缩了缩身体。

苏译盯着铁奕乌发间残碎的龙角,打开手边的盒子,取出里面蓝色龙髓晶,柔和了声线,“低一下头。”

“啊?”城欲虽然不解,但已经顺着苏译的声音低下了头,龙髓晶柔和的蓝色光晕包裹了两只龙角,在逐渐修复重生上面的裂痕。

城欲伸手就想碰。

“别动。”听到苏译开口阻止,城欲又立马收回了手,他眨了下眼,虽然看不见,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龙角的变化,“我听说龙髓晶只有云间楼偶然得到了一枚,前个月拍卖被买走了。”

苏译分神道:“就是这枚。”

城欲显出不安,“是不是很贵?花了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打算还我。”

城欲犹豫道:“如果便宜,就还好,但如果真的很贵,我就未必舍得还你。”

城欲轻笑出声,“那就别问了。”

龙髓晶的光晕消散后,两只龙角也已经全部从断裂处重新生长了出来,城欲忍不住伸手去摸,眸中显出掩不住的惊喜,还没有开心半会儿,唇角就又垂了下去,很是忧虑,“你想我做什么?我要怎么谢谢你。”

苏译把盒子合上,推到一边,“不用,当是那张假藏宝图的补偿。”

城欲弱声道:“其实没事。”

苏译转头看,城欲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往漆黑的角落缩,一双眸子很是干净,“你当我就骗了你一次?”

城欲道:“我知道不止一次,这是第七张假的藏宝图。”他还用两只手一起比了一下,接着道:“但对我并没有什么损害,便无事。”

苏译深呼吸了一口气,道:“那你便当我骗你次数太多,良心难安。”

对于这个理由,城欲垂头想了许久,说服自己接受,半响后,他又补充道:“以后铁奕再来找我比试,就算他不敌我,我也尽量不打伤他。”

房门并没有关闭,苏译还没有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表示,侧头便看见铁奕站在门口,视线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

城欲肉眼可见地慌乱,他把桌上的糖果迅速塞进袖子里,抬腿就站了起来,“那……那再没事,我就先回了。”

城欲侧身而过,很快就没有了身影,铁奕迈步跨进屋子,“主子。”

他似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才纠结道:“其实,主子不需要为属下如此费心。”

苏译整个眉头都皱紧了,“你觉得我砸千金拍下龙髓晶是为了让城欲不在你找他比试的时候把你打死?”

铁奕缓缓点了一下头。

苏译撑着座椅扶手,缓了口气问:“你需要我如此做吗?”

铁奕又缓缓坚定地摇头,“不需要。”

“你既然不需要,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铁奕垂头,“属下想多了。”

苏译平心静气道:“不是想多,铁奕 ,只是你的事我不会全部插手,尤其是这种,我也相信你不会一直输下去。”

第四卷 【倾城】

第46章 灵昙

雁回春跟在白释身后, 迈上玉石台阶道:“帝尊离开昆仑墟后,灵昙水榭便被下令封禁了,偶尔只有留芳仙君会过来打理池子里的昙花。”

灵昙水榭里的池水并非普通泉水, 昙花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灵花,过了两百年,池子里的昙花仍是兀自开得静谧盛大。

一位黄裙的女子蹲在水池边, 边用手拨水, 边絮叨, “你这一池子昙花都快全死了, 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在它们死之前,一天拔一株, 保证在你回来之前只能看到干干净净的一池清水, 不,浊水!我还要叫所有弟子过来拿池水洗脚,花瓣摘了泡澡……”

“帝尊。”不及雁回春阻止,白释已经走了过去, 女子从池边站起,似没有看见任何人一般, 从白释身体上穿身而过, 坐到了院子里的躺椅上, 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发呆, “姚真留了几坛桃花酿存在我哪里, 我那个极不省心的破徒弟天天惦记着, 为了防止他那天偷走, 我又埋回了桃源花榭里, 你回来了记得去寻, 我已经忘记埋在那棵树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