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欲雨的天空下,钟颖仿佛周身散发着光芒,李霖时的视线牢牢被她吸引。
而在牛头马面眼中,那就不是爱意幻视出的光辉了,而是确确实实的一层朦胧绿光。
这回牛头都无暇再去关注正朝着地灵演变的那鬼周身越发凝实的蓝色,只呆楞的看着那年轻女人,他抬手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次瞪大了牛眼仔细看去——
真的没看错!
牛头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转头看向同事,“那姑娘叫啥来着?”
马面倒是平静,“钟颖。”
阴差能记得一个人类的名字,本就非同寻常。
“颖山的颖?”牛头追问道。
马面重复,“颖山的颖。”
他们仿佛打哑谜似的,但彼此心知肚明对方说的是什么。
牛头又一次看向人群中的焦点,他倒吸了一口气,“我哩个乖乖,入世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可没错过刚刚发生的一切,不只是见证钟颖在民主投票中当选成为新一任队长,还听到了什么建设水电站?
牛头恍恍惚惚,“砬弯沟的土地婆只是听听热闹观察人类,榆钱洼的鱼灵也不过是照看一下湖洼里人们养的大鱼别都把小鱼吃完了,这位……现在还是人呢,就这么努力?”
不过牛头很快想通了,“果然是人们所说的‘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就是有干劲!”
马面不置可否,只看着钟颖周身的光辉说道,“看样子,离她归位没多久了。”
李霖时注意到了远处的那两位,他对着钟颖指了指那边,然后自己先过去了。
钟颖一边按流程主持着接下来新一任妇女队长、仓库保管员、记分员、饲养员的选举,一边分了些注意力跟随着李霖时。
李霖时本以为两位阴差是路过同甘村过来例行询问他是否想要去投胎的,没想到牛头马面提都没提这茬。
牛头看着他身上的蓝色,悟了,大彻大悟,“果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说完,牛头艳羡的看着面前的鬼,即便那位现在还只是人,但灵气显然正在复苏,这鬼能跟在身边荣幸的沾染了些许,怪不得能像鱼跃龙门似的迈过鬼与灵之间的那道坎。
牛头忍不住感慨一句,“嫁得好就是占便宜啊!”
李霖时:?这都什么跟什么?
马面瞥见李霖时手腕上的那圈红头绳,也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是好运气啊……”
李霖时一头雾水,但能隐隐察觉到他们好像是觉得自己运气好?
天空落下雨点,那边社员们的选举大会匆匆结束了,人们四散归家,钟颖找了个借口脱身,不放心的来找李霖时,他怎么和阴差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阴差们应该不会强压着鬼上路吧?
曾经的钟颖还期盼过“警察执法”,把李霖时抓走;但现在她却变成了担心,生怕阴差们把李霖时抓走。
李霖时在钟颖小跑过来后便在她头顶横起一道水幕,如遮雨棚一样,噼里啪啦的雨点落入水面,丝毫无法再淋湿下面的人。
牛头马面见钟颖过来,他们不约而同的站直了身子,异口同声的道了一声恭喜。
是恭喜她当上生产队队长吗?钟颖心里有些犯嘀咕,阴差们还挺客气啊。
“额,谢谢?”钟颖略有些迟疑,礼貌的回应道。
牛头马面没多说什么,那也不是他们该说的事情。
一时间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不对,虽然比不上铜铃般的牛眼、马眼大,但钟颖的眼睛也不小。
钟颖试探着寒暄,“二位是来……”
“砬弯沟那边有人阳寿已尽,我们过来为他引路。”这事是可以说的,牛头很干脆的尽数说了出来,“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啊,顺路好。”钟颖放心了,她的目光又游移到李霖时脸上。
钟颖给他使眼色:既然难得碰到了,要不要问一问?
李霖时看上去有些犹豫:要问吗?
他总觉得这种特别隐秘的事情难以启齿。
钟颖灵动的眼眸仿佛会说话:当然要问啊!不然我们一直都不会知道!
牛头稀奇的看着在面前上演的“眉目传情”,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情感已经不是必需品,像沈家沟的守护神梅姐只会装作是一棵树、黑驴山的山神中年老头一个也早没了这种情感需求、鱼灵每天的快乐就是逗弄没灵识的小鱼……
牛头也给了身旁的马面一个眼神:年轻就是不一样啊。
马面懒得搭理他。
李霖时忍住羞窘,硬着头皮询问,“我想问下,那个……我会无意识的吸走人的阳气吗?还有,会不会形成鬼胎?”
只有人的思想里才会觉得这种事羞死个人,在世间其他万物眼中,这不过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哦,你说这个啊,”牛头坦荡荡,“不会,你吸不了。”
就像大鱼吃小鱼一样,鬼怎么可能做得到,那不是倒反天罡了吗,天然的等级压制存在,能稍微蹭到、沾点光就不错啦。
“鬼胎?那都是人自己编出来的。”牛头摆摆手。
马面也在一旁说,“生育是天地独赋予人的‘神能’。”
无论是神、灵、鬼、怪,都不可能像人一样子息绵延不绝、血脉代代相传。
钟颖激动又兴奋的看向李霖时,那这样的话,他这不就是天然绝育鬼吗?太好了!脸帅身材好、还折腾不出孩子来!
升职加薪还有完美老公,钟颖感觉自己简直不要太幸福。
——
公社组织开会,这次去的就不是李明,而是钟颖了,她无视落在自己身上的诸多目光,自顾自的在会议室找了个x椅子坐下。
其他生产队的队长大多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钟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和他们坐在一个屋子里确实扎眼。
钟颖倒是坦然,他们都是男的又能怎么样,她还是全场唯一一个自带“随身秘书”的生产队队长呢。
是的,老李没来,但小李来了。
公社的丁副主任和蔡秘书匆匆走进来,开始讲起这次开会的内容。
“上面下发的新文件,要让大家伙儿都知道一下,最近有带有帝修主义的歌曲在知青间流传起来,煽动他们的情绪,各生产队要有所关注,下乡插队的都是些年轻人,不要吝啬该给予的关心和照顾……”
这次会议就这一个内容,所以没多久就结束了。
丁副主任招招手,让钟颖稍微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离开,钟颖落在后面,放慢脚步同丁副主任并排走着。
“小钟同志,不,现在该叫你钟队长了,咱们公社下的第一个女队长啊!”丁副主任眉眼和善,笑看着钟颖,压低声音小小的开了个玩笑,“你这升得可比我们都要快。”
彼此间都心知肚明,水电站一旦建成,这样的成绩不仅仅会是公社计主任一人升职的助力,毕竟一旦计主任往县委升,空出来的位置,丁副主任八成也要挪一挪。
钟颖原本也以为自己要等上头人们都挪动之后,她才能够往前进一步,“也是阴差阳错,前段时间队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上一任的李队长这才想要退下来,让我占了个便宜。”
“反正是早晚的事,”丁副主任又问起最关心的事,“你们生产队的小水电建的怎么样了?排查出来的问题解决了吗?”
钟颖正色的点点头,“解决的差不多了,不久后就可以再次试车。”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丁副主任放心了,“宣传科的同事们可是已经写了不少文稿,就等你们水电站的成功发电了。”
钟颖不禁面露惊讶,“已经写好了?”
丁副主任点头,“公社这边可是相当看好啊……”
已经骑上二八大杠的聂队长看到公社领导如对待子侄般同钟颖说话的一幕,有什么念头在他心头打了个转,聂队长蹬起自行车的脚踏板,若有所思的回了榆钱洼。
李钢时迁来榆钱洼生产队后日子过得不咸不淡,说不上好。
他虽然识字,但整个生产队识字的人也有几个,李钢时并不拔尖,又因为是初来乍到的生人,四月的社员选举会议上,即便他毛遂自荐,也没有多少人投他做仓库保管员。
不只是在外失了话语权,在家里,李钢时也觉得自己媳妇说话越发硬气起来了。
娘家就在同个生产队,田梅可不是多了些底气,再加上听闻钟颖成了同甘生产队的新队长,她大受鼓舞,一下子觉得女人腰杆子都硬了,深觉自己不必像小媳妇一样低眉顺眼、处处听从李钢时的话。
里外都是钝刀子磨肉,李钢时总觉得日子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变得更好,不过好在一直没有传来同甘生产队水电站建设成功的好消息,没有消息对他来说就是好消息。
李钢时盼望着能一直没有消息,这样好歹能让他可以自我安慰,他的离开并不是错误的。
“钢子,你再和我讲讲,你真觉得那水电站建不成吗?”聂队长一回来就来找李钢时了。
李钢时心中不安,但仍梗着脖子坚持道,“我觉得建不成,这完全就是在劳民伤财!”
聂队长嘀咕,“那领导们怎么会这么看好……想不通啊……”
李钢时一听更加心慌意乱。
一天天犹如烈火烹心一般,即便李钢时无比抗拒,但他还是在五月初听到了不如他愿的消息。
聂队长拿着下发下来的稿件,对着全体社员们大声朗读着。
“深山窝里也有了‘夜明珠’——六嶂公社下同甘生产队建起了小水电站,家家户户安装上了电灯!这光照亮的不只是黑漆漆的夜晚,更是乡村振兴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沾不了光啦。
第87章 明珠
钟颖对着面前的话筒呼呼两声,随即才看着文稿朗读起来。
“深山窝里也有了‘夜明珠’……”
悬挂在电线杆旁的大喇叭清楚的传出她清亮的声音。
洗衣服的妇女、奔跑的小孩子、扛着锄头的男人,闻声都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静静的聆听着。
直到广播里的声音停止,人们才像是被再次按下启动键,重新动了起来,他们喜悦的互相对视,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因为这稿子夸的就是他们同甘生产队啊!
“多少年了,还是第一回听到公社那边是夸咱们生产队的!”
“这统一下发的文件,其他生产队已经也有读吧?”
“那肯定啊!”
“真争气,我下午就回砬弯沟的娘家显摆显摆。”
“果然年轻人领头给生产队带来了新面貌,颖妮儿她娘,别憋着笑了,想笑就笑吧,我要有这么个闺女,我也要仰天大笑三声的。”
已经从“诚子他娘”的称呼转变成“颖妮她娘”的邓霞只笑着啐了一口调侃她的妇人,抱着一盆子洗好的衣服往家走,在路上顺道揪住了背着草筐准备去拾柴火的小儿子。
“刚刚你姐广播里说的,你还记得不?快给你哥写信上!”邓霞急哄哄的催促着,“等碰着邮递员再过来送信的时候就能立马寄出去!”
钟信就这样才刚出门又被揪回家写信去了。
另一边,俞静帮着钟颖一起关好广播机器。
“有了电,简直像是鸟枪换炮,”钟颖收了稿子,感慨道,“不然我就需要先把生产队上的所有人召集起来,再站在人前扯着嗓子大声朗读。”
“所以国家才会大力鼓励乡村自建小水电,电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便利。”俞静笑道,水电站已经成功发电,现在正投入使用中,作为建造者之一,俞静心中的喜悦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钟颖锁上屋门,这房子原本是李霖时他三叔的家,只是在李钢时携一家老小从生产队迁走后,这里也就空置下来,现在被重新利用做了生产队的广播站。
生产队上有了自己的广播,令钟颖开展工作确实方便了不少:有通知直接对着话筒一说,省时省力;每天早上叫社员们上工也不需要她再走街串巷的吹哨子,现在人们只要一听到大喇叭响起的《东方红》就知道该出门劳作了……
钟颖和俞静挽着胳膊一起向外走。
“还要多谢你愿意把收音机借给队上使用。”钟颖向她道谢,“如果说电灯是‘夜明珠’,那收音机就是一扇窗,让大家伙可以了解到外面的世界,这些都是你带来的,我真的是要代替所有社员好好谢谢你。”
俞静只抿唇笑着摇摇头,双眸晶亮的望着钟颖,“我觉得你才是真正‘深山窝里的夜明珠’,因为你才有了这一系列的变化呀。”
一旁的李霖时也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眼中,钟颖才是那个比电灯更明亮耀眼的存在。
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们相偕同行一路,亲密的说着话。
“我和韩砚群……”俞静羞红的脸和五月盛开的杜鹃花一样的美丽。
钟颖睁大了眼,“你俩在一起了?快和我讲讲怎么在一起的!”
俞静克制住内心的不好意思,努力镇定自若地说,“就、天天一块儿忙着建设水电站,我见他和我有着一样的奋斗目标、理想追求,所以在他问我以后要不要继续共同进步时,我就答应了。”
钟颖听完只有六个点想要表达,比小学生谈恋爱还要纯情朦胧的男女感情也确实很有这个时代的色彩了。
俞静自己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于是操心起朋友来,“你也应该向前看了,守寡是旧社会的落后思想,不能困囿于此,你这样的年轻,还能拥有新的幸福!”
李霖时的脸唰地就黑沉下来。
钟颖也没想到,她看着俞静眨眨眼,这算什么,曾经的情敌挥动小锄头挖过去爱慕对象的墙头?
不过和俞静一样想法的人还有挺多。
钟颖去公社签署卖电的书面协议,将明确的调度安排和电价落实到纸面上。
“俞知青说了,等六月我们订的水轮机到货,再装备上一组更为精巧强大的机械,x水电站的发电量还能增加。”钟颖说道,“不过这要等农忙结束后了。”
丁副主任理解,“是,一切为‘三夏’让步。”
谈完正事,丁副主任送钟颖离开,又在闲聊间说起私事,“小钟,你没再考虑一下个人生活的事情吗?你年纪轻轻就守寡了,需不需要组织再帮你找个新的依靠?”
丁副主任是真心为钟颖惋惜,一个年轻又有能力的姑娘,前途无量,可偏偏个人问题上遭遇不幸,如明珠蒙尘,令人为之叹息。
钟颖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霖时,尴尬笑笑,对着丁副主任推辞道,“我现阶段只想尽快还上信用社那边的贷款,再带着社员们把日子越过越好。依靠什么的……我只想当大家伙的依靠,当好这个生产队队长。”
丁副主任只能叹了口气,却更加赏识钟颖,“舍小家为大家,你虽然年纪小,可却有大仁义。”
对此钟颖也只能一笑置之,顺理成章的接受自己的“伟光正”形象。
但周遭的人好似随着钟颖的发光发亮都开始为她感到可惜起来,就连李霖时的亲姐,李柔私底下也和钟颖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和姐不一样,你还有着大好年华,再找个好男人吧,”李柔诚恳的劝道,“没必要为我弟守一辈子。”
钟颖嗫嚅难言,看了一眼李霖时难看的脸色,她该怎么和姐说,不是她给李霖时守着,而是这鬼守着她啊。
可即便是知道内情的人,也动了心思。
钟颖回娘家吃饭,被她娘拉进厨房里。
邓霞压低声音,像对接头暗号一般,“在吗?”
钟颖摇摇头,李霖时一般不会靠近有火的地方,所以他没跟进来,现在正在外面院子里。
邓霞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和闺女嘀嘀咕咕说悄悄话,“你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难道真要这样过一辈子?现在想想前阵子还好你没答应过继的事,不然现在多一个儿子,你就真的是要拴在他们李家了!”
钟颖听得头大,怎么连她娘都开始游说她了。
“你这张嘴哄你老爹老娘一套接一套的,怎么这时候不知道用上了?”邓霞不知道外面的鬼听力远超常人,仍给闺女出着主意,“你哄哄他啊,哄得他赶紧去投胎,然后你再找个好青年嫁了!”
“我看那程知青绝对是对你有意思,不然不会每天往你跟前凑——”
钟颖打断邓霞的话,“娘!你想太多了,程知青是记分员,而我现在是队长,每天定生产任务、记工分有工作交集很正常,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邓霞撇嘴,一脸的不信,“你娘我半老婆子一个了,你们小年轻的那点子心思我还看不穿?”
钟颖态度坚决,“反正我没有那种心思。”
她要想嫁给个正常男人,还折腾一通非要嫁给李霖时干嘛?
钟颖怕她娘还要再车轱辘话的来回劝说,一吃完晚饭,钟颖就立马溜了。
回到自己房子,李柔正坐在电灯下缝着衣服,倩倩在旁边扔着一个碎布头做的沙包玩。
红糖率先冲到钟颖身前摇尾巴,接着倩倩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连声喊着“小舅妈”。
钟颖雨露均沾的摸摸狗头又摸摸小孩头,看向李柔,“姐,有了灯也别大晚上的缝衣服,伤眼睛。”
李柔应了一声,“我把这条袖子缝完就不缝了。”
钟颖把院门从里面锁好,陪着李柔母女俩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李柔无法,只能真的缝完袖子就搁下没做完的衣服,和女儿一起回屋休息。
灯绳被向下一拽,电灯骤然熄灭。
钟颖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只是刚阖上门,就被一具沁凉的身体笼罩。
那些好心的劝说钟颖没当作一回事,李霖时也很想不当作一回事。
李霖时不是不相信钟颖,他只是害怕,一个接一个的人带着好意过来劝说,一次两次,钟颖不会改变,但十次八次,她会不会动摇?她会不会被其他人的想法同化?
只是顺着这样想一想,想到钟颖有一天会改变心意,李霖时就觉得无法忍受。
黑暗如死水的情绪将李霖时从头到脚的湮没,他理智尚存,但又无法抵抗。
“你想怎么哄我离开?你想我离开吗……”李霖时咬紧牙,动作发狠,青筋绷紧,带着亢奋的跳动,仿佛塞给她的是一颗鲜活炙热的心。
李霖时漆黑的眼眸中是凝实的执拗,他定定凝视着钟颖,她脸上的潮红是他增添上去的,她的喘息因他而起……
钟颖是光,他是影,李霖时想,他们本该就这样一直纠缠在一起的。
李霖时唇上带着润泽的水渍,低头去吻她,不想却被钟颖侧头躲开,他苍白俊美的脸庞顿时笼上一层死气阴郁。
钟颖只是记得他刚刚舔过哪里,感觉怪怪的,所以才下意识的侧头避开,却不想一下子引燃李霖时心中那团惧怕的火。
青白有力的手指倏地掐住钟颖的下颌,不容抗拒的落下一个狂风骤雨般的吻。
“哪怕是你要嫁给别的男人,我也不会离开的,”唇瓣分开,李霖时贴到钟颖脸侧,亲昵爱怜的吻过她汗湿的鬓角,“他看不见我的,我和你照样可以做现在的事……”
钟颖因为刚才的吻大脑缺氧,还在大口喘息着,根本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
李霖时自顾自的继续,修长的手指抚过她颈侧的皮肤,接着,下方温热的皮肤上突然显现出抓握的指痕,像白纸上画出的笔触,他轻笑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看不见我的手,却能看到这种痕迹,这样会被吓到吧?”
不等钟颖说什么,李霖时就掐着她腰,逼她翻过去侧着身体,他再次贴上来,将她抱入怀中。
在钟颖看不到的身后,李霖时又一下子冷沉下脸来,目光阴鸷中又带着某种狂热的占有欲。
早在没了后顾之忧之后,就不再是浅尝辄止了。
李霖时低头吻上钟颖的后脖颈,“你说,他看到这样诡异的画面,会不会吓疯,或是干脆吓死好了,也省得我动手了……”
李霖时知道自己现在心态很不对劲,失去普通人该有的吃饭、睡觉等需求后,他全部的渴求全系于钟颖身上,难免变得执拗、疯狂,只是假想就令他难以自持。
这样的他,李霖时自己都觉得害怕,只能强硬的令她侧过身去,他不想看到钟颖脸上恐惧的神情。
却不想在他说完,李霖时却感受到了似是兴奋的反应。
钟颖确实兴奋,床上变态哪能叫变态吗,那叫口口。
“没想到你连n/t/r都无师自通了哎!”钟颖努力在动作间隙中转回头去看李霖时,嘉奖的去摸他的脸。
李霖时“黑化”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茫然,“你说的……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新知识点打断施法hhh
没招了我没招了[化了]
第88章 新面貌
杨同杰先从牛车上跳下来,接着韩砚群也下了车,他双脚一落地就立马转身,俞静在他的搀扶中从车板上跳下来。
俞静站定,看向钟颖,又看向李明,“一年前是你们把我们三个接去了同甘生产队,一年后的现在,又是你们送我们离开。”
真是恍如昨日。
俞静回想这一年的下乡接受劳动再教育,她确实获得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她在农具的改良上出了一份力、种了粮食开过荒地、主导建设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水利工程项目、参与了轰轰烈烈抢收抢种的“三夏”、亲身经历了一次收粮……
当然除了这些经历以外,更宝贵的是此行中相遇相知的人。
俞静默默的攥紧身侧青年的手,又抬眸看向钟颖,满心不舍的说,“我回首都后也不会忘记给你写信的,不要和我断了联络。”
钟颖重重的点头。
“这一年,多谢照顾。”俞静身旁的韩砚群话虽少,但话中的真诚丝毫不少。
杨同杰相对来说就外向多了,“是啊是啊,老李队长、小钟队长,这一年真是多亏有你们的照顾了。”
杨同杰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同样的心生感慨,想当初他是打着投奔李霖时的想法才选择的来同甘生产队,没想到最后却是承了李霖时他爹和他媳妇的照顾,让他免于像其他生产队上知青那般的吃苦。
李明摆摆手,“都是举手之劳,还有,别叫我队长了。”
自打卸下职责后,李明不得不承认自己感觉轻快多了,每天含饴弄孙让他也看开了,有李x荣时和李柔一儿一女在身旁、孙子孙女绕膝,大儿子的背刺带来的打击被安和宁静的生活渐渐治愈。
俞静检过票在登上长途汽车前,把拎了一路的方盒子家伙塞进钟颖手里,“这个送给你。”
钟颖一看,是收音机,她立刻就要还回去,“我不能要!”
这时候的收音机可是奢侈品,有钱还要有工业券才能买得到。
可俞静已经一口气跑进车子里坐下了,她从车窗里探出个脑袋来,“你拿着比我拿着更能发挥出它的作用,生产队上的人们比我更需要它。”
钟颖无法,只能站在车外说,“那我等寄信的时候一块儿把等价的粮票寄给你。”
“比起粮票,”俞静笑起来,眉眼弯弯,“我更希望和信一起收到的是你的好消息,比如说你终于想开了、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昔日爱慕者现在却临走前还不忘挥一锄头挖墙脚,钟颖觑了一眼身旁鬼的脸色,连忙说,“我现在就很幸福!也祝你未来幸福!”
适当的小醋可以是添味的感情调味料,过了就变成醋海翻滚了,鬼知道她为了哄鬼牺牲了多少,只差一点她就要脱水变成人干了。
——
颖山的树木从夏日茂盛的浓绿演变成秋意绵绵的一片金黄,再到冬日严寒的霜白一片。
钟颖裹着夹棉袄,昔日盘起来的长发换作了一头更显利落飒爽的齐耳短发,此刻正被护住耳朵的绿色棉帽压住,衬得她消去婴儿肥的脸庞更加夺目。
“我们生产队上的这个水电站是引水道式水电站,利用天然的河水能量转化成电能……”钟颖说话间呼出一股股的白色雾气,她带头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数个来参观学习的其他生产队队长们。
这半年多的时间,公社大力宣扬同甘生产队水电站建设成功的事迹,钟颖这个做队长的自然也被提及了不少次,她接待的参观团体也是一波接一波的,不只是六嶂公社下的生产队,相邻几个公社的生产队也有来访。
对此钟颖乐见其成,自同甘生产队起,砬弯沟、沈家沟、盘坡口接连拉起电线、接上电灯,卖电虽然不是个能致富的副业,但也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的累积资金;
再加上先前开荒地,多种了近二十亩地的粮食,一分耕耘就是一分收获,今年队上可谓是大丰收,粮食总产量提高了三成,不只完成了交粮的指标,还有不少余粮额外赚得了一些收入。
两股资金一汇拢,今年年底就还清了在公社信用社的贷款,钟颖计划着来年再攒到钱,就可以安排上电动磨面机、脱粒机等农用机械了。
钟颖继续带着人们参观水电站,“这是水轮机机组,如果是想要经济实惠、对供电量需求没有那么大的话,可以考虑木制水轮机。就是制作动轮时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来制作,这是我们在之前的失败中得到的经验。”
钟颖又给上前打量观摩的人们介绍道,“这是现在负责监管、维护水电站的小刘站长。”
刘来财同知青们一起制作了木制水轮机,展现出了秉性中的认真负责和细心,所以在俞静等人离开后,钟颖便干脆让他来接手管理水电站。
参观学习的人们惊叹不已,自从来到同甘生产队,他们的感受就是年轻,从队长到记分员、保管员等等,全是年轻人,使得整个生产队都展现出一种朝气蓬勃的精神面貌。
刘来财面对这么多人有些羞窘,但仍鼓起勇气补充道,“木制水轮机动轮需用的木料也要好一些的,最好是槐木、榆木、落针松之类的,其他部件可以用稍次一点的木料。”
钟颖又带着众人参观厂房内的发电机组,建设水电站她全程跟了下来,现在也算是半个专家,但这个过程中又不是她一个人在学习。
“小型发电机转速较高,而水轮机的转速较低,需要采用间接传动的方式——”
钟颖有些卡壳。
“可以选用造价更低的卧轴发电机,但是需要装设一套传动设备,多采用皮带传动。”
钟颖从善如流的重复了一遍“李秘书”的话,她算半个专家,李霖时也算半个,两相叠加,正好凑成一个整。
参观结束后,人们向钟颖道谢后各自骑上自行车离开,榆钱洼生产队的聂队长踌躇着落在了最后。
“钟队长,你能不能来我们生产队帮忙看看,”聂队长还是开口了,“看看我们那里的地理条件能不能建小水电站?”
钟颖自然无不可的点头,“可以啊。”
然后钟颖就去了榆钱洼生产队。
聂队长就像炫耀自家小孩一般,带着钟颖在他们生产队上转了一圈,“我们队上也挨着一座山,榆钱山,山上到处都是榆钱树,榆钱你吃过没?可以蒸榆钱饭、烙榆钱玉米面饼子,欢迎你春天时再过来我们生产队,我让家里那口子给你做!”
“榆钱山前的空地每逢‘八’的日子会有榆钱大集,过年前这段时间最热闹了;”
“前面这个湖洼就是榆钱洼,你们那儿甘霖河的水最终就是汇入这里,我们生产队靠着在这湖洼里养鱼做副业赚得了一些收入……”
钟颖凑到湖边,她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湖水中的鱼群被这庞大的人形倒影吓得四散游走,只剩一尾金灿灿的鲤鱼仍然停留,似是好奇的观察着岸边的人。
李霖时一看钟颖直勾勾盯着那尾鲤鱼就能大概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能要,不能带走,河里养不了。”李霖时三连拒绝,这可是榆钱洼的守护神,他不可能因为钟颖想要,就把鱼灵强掳回同甘生产队。
钟颖只能瘪嘴放弃,恋恋不舍的最后看了一眼,然后逼着自己移开目光。
她不知道这是鱼灵,只是在心里感慨:金鲤鱼啊,一看就很招财,榆钱洼生产队又是办集市又是搞副业的,肯定赚得不少。
钟颖把心思拉回正事上,她对着聂队长说,“你们这里建不了水电站,一个是河水汇流到这里时已经非常平缓,水能不足;再者就是,你们已经利用湖泊的水资源发展了养鱼业,再建水电站反而会影响你们的副业。”
聂队长闻言顿时失落,但又有些怀疑,这小钟队长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吧,他们生产队不建水电站的话就只能买电。
钟颖从聂队长脸上变换的表情中读到了他的想法,她淡然又直白的说道,“您也别觉得我有什么私心,我们队上水电站发的电是有一部分卖给了公社供电局,这些电和他们用柴油发电机发出的电汇聚到一起,之后这电再卖给谁、怎么卖,就不关我们同甘生产队的事了。”
聂队长讪笑一声,“是、是这个理,那我等着去找丁主任问问,这没有电确实不行,我看前前后后的生产队都陆续通上了电,我这心里也是着急……”
现在公社的领导架构也有所变动,上个月原本的公社主任计振满终于得偿所愿去了县委工作,虽然只是调动到了宣传部,但也是升职;而公社的丁副主任,也终于把那个“副”字去了,现在是一把手丁主任了。
聂队长盛情邀请,“这都过了中午饭的点了,来我家里吃饭吧,这个时节虽然吃不到榆钱,但还是能置办几个好菜的……”
钟颖推脱,“不用了,哎,大堂哥?”
李钢时抬头,见是钟颖,立刻被她刚刚那声“大堂哥”哽到脸色发青,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掉头就走。
钟颖却不放过他,也借此推掉聂队长的邀请,“我去我大堂哥家吃就行,也正好是好久不见了,叙叙旧。”
李钢时更像是吞了田里蚯蚓一般,他和钟颖能叙什么旧!
但周围的社员们都好奇的看着这边,他只能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是啊,弟妹,都过来这边了,来家里吃吧,你嫂子也挺想你的。”
钟颖好似一下子没有了方才的七窍玲珑心,变得看不懂人的脸色,她还挺开心,“我也挺想嫂子的。”
她就喜欢看别人恨她恨得牙痒痒、但又怎么都干不掉她的憋屈样子。
李霖时看着钟颖跟着李钢时往前走,嚣张跋扈的可爱,令他忍不住的想笑,只是视线落到前面闷头带路的李钢时身上时,他眼中的笑意又散去了大半。
钟颖喊的称谓没错,既然李钢时求仁得仁,现在已经是三叔家的儿子,那这人也不再是他的大哥,而是大堂哥。
比起李钢时的不情不愿,田梅见到钟颖就是真心的x欢迎了。
“颖妮儿!”田梅看到钟颖进屋,满眼的惊喜,见她摘下帽子,更是惊讶,“你剪头发了?”
钟颖点点头,“短头发看着利落,而且洗头还方便。”
田梅不住的点头,“是,这样看着干练,更符合你现在的队长身份。吃饭了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就想嫂子做的饭了……”
两个人聊得火热,李钢时无能狂怒,只能丢下一句“我去找找光宗跑哪儿去了”就又出门了。
李钢时实在是不想看到钟颖,一看到她就想起自己先前的一番折腾是多么的短视和愚蠢,可覆水难收,他总不能再迁回同甘生产队,要是队长还是他爹,他还能再求一求;可现在那头的队长已经换成了钟颖,他确定自己哪怕是舍了脸面,钟颖也只会看足了好戏却不给开接收证明。
况且李钢时还是要脸,他也不想这样灰溜溜的回去。
钟颖很高兴大嫂现在看着没有过去那么畏畏缩缩了,也许是挨着娘家住多了些有人撑腰的底气;她也很高兴看到李钢时现在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吃饱后胃里的满足感也令她很高兴。
总之,钟颖高高兴兴的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榆钱洼生产队。
刚回到同甘生产队,钟颖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子往里走,就见她弟钟信快步迎了过来。
“姐,”钟信呼吸有些不平稳,语气带着激动,“队里来人了!是公社评选红旗队的考察工作组!”
钟颖先是看向李霖时,目光交汇时思想也跟着同步: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改得我想鼠……
第89章 核查组
评选“红旗队”,其实是评选先进生产队,因当选的生产队会获得一面红色锦旗、文艺队会表演《红旗颂》,所以民间便干脆将先进生产队称为了“红旗队”。
钟颖和李霖时私下里讨论这事有一段时间了。
过去“红旗队”这三个字和同甘生产队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评选先进生产队,能参选的都是要有可圈可点之处的生产队;而同甘生产队,作为六嶂公社下最偏远穷困的生产队,能完成征购任务、保住社员们的温饱就已经是不错了,“红旗队”,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钟颖敢想。
根据李霖时跟她讲的几个评选标准,钟颖觉得还是可以想一想这桩事的。
“红旗队”的评选主要是从六个纬度进行考察。
第一点,当然是关乎农民们生计的粮食产量,数据能最直观的看出有没有进步。
过去一年开荒垦地留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值得的,今年同甘生产队的粮食产量是一个好看的数字,不只完成了公购粮任务,留足了社员们的粮食、牲畜的饲料粮以外,还有余粮额外卖了钱。
第二点,就是这个时代最为看重的风向表现,语录的学习次数、思想的进步程度。
这点钟颖觉得也不成问题,自从有了电装上广播大喇叭之后,托俞静留下的那台收音机,钟颖没事就在村里放一放;语录的学习,托儿所的识字班那边陈知青和杨知青教的就是语录上的字。
第三点集体积累,公积金、储备粮达标,粮食是没拖后腿,但公积金嘛……才刚还清公社信用社贷款的同甘生产队目前公帐上只剩三十五块,这点上略有些掉链子;
不过在第四点上又能站起来了!第四个考察维度是工具革新,钟颖在李霖时的一对一教学下改良的双轮犁收割机、刺磙子,还有韩砚群、杨同杰、俞静三人留下的那些改良农具,现在他们生产队上最不缺的就是新农具!况且还有“大功臣”水电站伫立在山脚下,这些都是加分项;
第五点是硬指标,考察全生产队人均一年内出工要达到两百八十天以上,这点钟颖特意去找了现在的记分员程彬要了《工分统计册》看了,就连队上最懒最混的赖混子都达标了,虽然他每天摸鱼打卡的就干个四、五个工分的活儿,但干多干少的人还是来上工了。
最后一个,就是那个批啊斗啊的,这方面同甘生产队还是很和谐的,毕竟大家祖上都是“家生子”,现在全都是贫下中农,并没有黑五类分子,懂事的山洪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把陈姓地主一家都带走啦。
钟颖对评选“红旗队”这事这么上心,除了一旦当选,公社会奖励拖拉机的优先使用权外,还会奖赏一些西瓜种子,准许生产队自行种植。
没错,钟颖一听“西瓜”两个字就刹时两眼放光、迷住心窍。
西瓜!现代超市、菜市场随处就能买的水果,在当下这个生产遵循“以粮为纲”的时代,西瓜这种经济作物属于“资本主义的尾巴”,是要被割的,基本不允许种植。
钟颖搜索了一遍身体的记忆,也就在十二岁时尝到过一次西瓜的味道,还是她哥钟诚和队里一帮同龄的小男孩组成了一支“西瓜偷袭小分队”,趁着夜色悄悄下了河,游到了当年得以种了一亩瓜田的榆钱洼生产队,几个男孩扯了西瓜就立马逃跑。
想起炎炎夏日里,被河水沁得冰凉的西瓜,钟颖就止不住的分泌口水,馋的。
所以钟颖对西瓜种,啊不是,对红旗队势在必得!李霖时也觉得根据这一年同甘生产队的表现,这事很有戏。
一进入十二月,这个往年开始评选红旗队的时间,钟颖内心的焦急就与日俱增,虽然她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听到弟弟说公社派来的核查工作组来了,钟颖长舒了一口气,立刻看了李霖时一眼,可算是终于来了。
公社能派工作组来核查,证明着生产队最起码是已经入围了红旗队的评选,钟颖把自行车停在村口,随着钟信匆匆去见人。
工作组最先去看的当然是水电站,钟颖和钟信赶过去,厂房里四个陌生男人的背影被人群簇拥着,接待他们的李明看到钟颖进来,立刻眼睛一亮,活像是见到了救兵,“我们队上现在的队长回来了,还是让她给领导们讲讲吧。”
李明是真要顶不住了,他今年五十五岁的人了,都开始忘事了,水轮机、发电机什么的,讲这些东西真的是在为难他。
社员们给钟颖让出来一条路,她大步走进去,握住工作组领头的中年男人伸出的手,浅笑嫣然,“又见面了,赵副书记。”
核查工作组的四个人中钟颖认识一半,带头的赵副书记、农业组干事小郑,另外两个人经介绍一个是公社的经营管理员张会计、一个是贫协代表老陈。
他们四个人将会在生产队上停留三天,从六个评选维度上进行严格的考察。
实力就是底气,钟颖不怕他们查,就怕他们不来查。
看完水电站、一行人又辗转仓库看农具、粮仓核算粮食储备……在郑干事和张会计核查生产队的工分账目间隙,赵副书记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钟颖,他一直觉得先前的计主任和现在的丁主任对这姑娘过于的赏识了,甚至是夸大其词。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需要师傅带的年纪,能做出什么事?还是个女同志,能拎清楚自己的婚事就已经是很不错了。
这个钟颖,也就是幸运,恰好是在计振满和丁秉瑞想升官想得要发疯的时候出现了,恰好是她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敢于建水电站的人,恰好他们生产队里还真的有懂水利工程的知青,才得以做出成绩,被推上浪尖、大肆宣扬成名。
赵副书记认为,钟颖就是占了时机的便宜,在计主任和丁主任最需要成绩的时候,哪怕不是她,出现的是王颖、张颖,一样会被那两个政治动物给造势推上去。
不过尽管赵副书记内心对钟颖有偏见,但这并不会被他带到核查工作上去,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
钟颖带着四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天,接待他们来家里吃了饭,又安排他们在队上暂住的落脚点,“知青点那边还有空的床位,劳烦各位暂时屈就一下了。”
几人立刻摆摆手,他们又不是吃不了苦,而且这算什么苦啊。
钟颖带着他们又去了知青点,今年队上没有再接收新的知青,韩砚群和杨同杰先前住过的屋子在他们走后一直空着,工作组的四人再分出去一人去程彬、仇玉才他们屋子挤一挤,正好能住下。
程彬知道这几位是来考察的,x很是热情的招待他们,帮忙收拾隔壁屋子,一边不动声色的想要给生产队加分,“我来同甘生产队插队已经有两年半了,社员们人都很好,很照顾我们这些知青,我现在感觉生产队像一个大家庭,大家拧成一股绳的向上。”
张会计和老陈对视一笑,他们已经习惯了,面对来核查的的工作组,哪个人不会为自家生产队美言几句呢。
不过就今天一天看下来,这个生产队看起来确实还不错。
“粮食产量比上一年拔高了一节!”张会计赞道。
郑干事也说,“农具的改良上也很有进步思想,机械化水平是超过其他生产队的。”
贫协老陈也附和着,“这个生产队上居然还办了托儿所,还有两个赤脚大夫,一男一女,好,真好,有女大夫在,妇女生病、生产,都不用发愁了。”
程彬仿佛他们夸的是他一般,心里满是高兴。
但另一边的屋子里,仇玉才也正和赵副书记说着话。
听取普通社员的意见看法也是考察的工作之一,赵副书记先是问了仇玉才下乡后感觉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接着又问到对现在生产队上的干部们的看法。
干部作风也是非常重要的核查点,如果存在严重脱离群众、大搞资本主义或是其他问题,即便生产队上的产量再高,也会被取消竞选红旗队的资格。
仇玉才知道这时候该说好话才对,但不知怎的,他仿佛一瞬间被迷住心窍,鬼使神差的产生了一个歪念头。
“钟队长,做事情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不论是先前她做妇女队长,还是现在做了生产队的队长,”仇玉才说着变得吞吞吐吐,“就是吧,她和程彬……就是队上的记分员,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一个是队长,一个是记分员,两人走得近一些也是因为工作……”
赵副书记可是听得心里一咯噔,据他所知,这位钟队长好像是个寡妇吧,再一想刚才见到的那位叫程彬的知青,清秀斯文……
仇玉才抬眼悄悄看着面前这位领导脸上的表情变换,不由得心中暗爽,凭什么别人前途一片光明,备受尊崇,他却像阴沟里的老鼠,籍籍无名?
仇玉才看着回来屋子里的程彬,恨恨想道,都一起发烂发臭,坠入黑暗吧!
第二天,赵副书记严肃的板着一张脸,决定把考察的重点放到干部作风问题上。
他冷眼旁观着钟颖组织社员们进行生产劳作,看着程彬走到她旁边,两人说起今日的工分安排,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站在一块儿,晨光打在两人的身上,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先入为主的思想作祟,赵副书记觉得这一幕看上去登对极了。
如果男未婚、女未嫁,那倒是一桩佳话,可现实情况不是这样的啊!
正在赵副书记有些抓狂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被下方的一团黑影吸引走,他定睛一看,嗯?为什么这两人中间会有一只大黑狗?这狗体型还不小,直接将钟颖和程彬隔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赵副书记的视线再次向上移,再次看去,这下他又觉得都没站得有多近的两人根本什么旖旎都没有。
程彬记下今天的工分安排,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黑狗,只能转身离开去干活了。
钟颖没好气的看了李霖时一眼,红糖明明是看门护院的狗,但却被他用成了看她护她的狗。
李霖时只是弯腰摸了摸红糖的大黑脑袋,好闺女——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看的是我的家,护的是我的人,防范任何一个可能会挖墙脚的男人。
第90章 红旗队
红糖自认自己是条见多识广的狗。
毕竟没有那只狗的狗生里会亲眼目睹凭空出现的水痕、漂浮到空中的暖瓶、自己挂到晾衣绳上的衣服……
如果只是出现这些狗脑转得快要冒烟了的诡异事情就算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红糖开始听到一个声音在它耳边说话。
受到惊吓的大黑狗凶恶的一阵狂吠:汪汪汪汪!(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红糖对着空气一阵呲牙咧嘴的发狠,却没能看到任何身影,只能嗅闻到清冽河水气息,嗯,熟悉的味道。
狗不懂,狗只能算了。
和被无形的力量按在河里洗澡这事一样,红糖想不通,只能自我安慰,看在旧衣服缝制改造的狗窝、时不时的抓痒挠背的份上,狗不计较,狗算了。
红糖看似已经接受实则是麻了。
大黑狗悻悻的趴下身子,尾巴左右摇摆的拍打在地面上,毛绒绒的立耳抖动,红糖试图去聆听耳边的那奇怪声音到底是什么。
朦胧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
“……我、是……你爹……”
红糖倏地又四条腿站起来了!
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这还没完,本来可以撒欢乱跑的,现在红糖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住,跟在它的好朋人身边,每当有别的男人接近的时候,那神秘的力量就会把它往前一推。
“去挡住他,你也不想有第二个爹吧?”
狗莫名其妙,但狗还是义不容辞的上了。
就这样,狗保安矜矜业业一天又一天,今天也是四条腿站岗的一天呢!
“小心眼!我娘还问我,最近怎么又狗不离身、像十来岁小孩时的那样带着红糖到处走……”
“是,前两年我也这么干过,但那个时候是为了防你啊!”
“嘶,你居然咬我脸!你是狗吗?!”
人灵动鲜活的皱眉,红糖窝在屋子一角的狗窝里,漆黑的眼睛眨了眨,它好像看到了拥着人的一道半透模糊的身影。
狗……直立行走的狗吗?这就是它爹?
——
钟颖还不知道自己被怀疑作风问题的这一个小插曲,她只顾着和李霖时算账去了,他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钟颖还回去的就不只一口了。
喉结、锁骨、胸口……反正李霖时又不用见人,留点痕迹也没事。
而赵副书记知道自己是误会了,也没提这一茬。
核查工作组停留的第三天,对同甘生产队的情况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这里人们供奉山神娘娘的事自然也被工作组四人得知了。
赵副书记站在山神庙里,视线四处打量了一番,随即眉头皱紧,“钟队长,你们生产队的社员们还信神?”
钟颖知道这是敏感话题,立马解释道,“大家伙儿生病了还是找队里大夫看的,不影响人们生活,只是个念想,也就逢年过节的来这里上柱香、许个愿什么的。”
“那你们这儿的情况还好,我听说别的生产队还有把孩子记在神名下祈求长命的,又是买纸烧香、又是供奉吃食的,真是白白浪费了。”贫协代表老陈在一旁说。
钟颖叹了口气,“也是当爹娘的一片苦心,小孩子太容易夭折了,不过与其信神,不如生产队上能有个会看病的赤脚医生。”
郑干事和张会计在一旁很是赞同的点头。
赵副书记表情缓和了一些,“你有这样的思想觉悟很好,作为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信神信鬼都是落后思想!”
钟颖附和的声音有些虚,她虽然没见过山神,但鬼嘛,就在她身边站着呢。
不过赵副书记是真的挺在意这点,离开前的总结陈词还不忘提这件事,“……你们生产队其实各方面都做得挺好,如果能把这信神的现象给去掉,就更好了。你们看盘坡口生产大队,药神庙推了之后,地分给社员们做自留地,种菜不比烧香强?”
钟颖只是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还有,”赵副书记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瘦弱青年人,表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些同志,捕风捉影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把心思放在劳动上才行。”
能做到副书记,赵亮也不是缺心眼的,事后一想便察觉到了仇玉才那浅显的挑拨,他这是差点儿被这青年当枪使了啊。
众人顺着领导的视线看去,目光汇聚到面上慌乱无措的仇玉才身上。
等核查工作组的四人离开同甘生产队,社员们面对外人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可以得以放松,说话的口吻也变回平常模样。
“我怎么琢磨刚刚领导说话的意思,”胡打听思索着说,“咱们要想被选上红旗队,得先把山神庙推了?”
钟颖叹气,“是啊。”
都拿推了药神庙的盘坡口来举例子了,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这一下子可炸了锅。
赖混子一脸的无所谓,“那就推了呗,评上红旗队最重要。”
他这话立x刻引起了群情激愤的反驳。
“不行!”三姑婆作为生产队最年长的人,是过去那场山洪的亲身经历者,对山神娘娘格外尊崇和感激,她沉下脸,“山神娘娘庇护着我们,我们怎么能把她的庙给拆了!”
“就是就是!没有为了迎合上面、为了评上红旗队就把庙拆了的道理,这不是过河拆桥吗?”聂英生气。
刘强也激动的说,“不能拆,评不上红旗队难道以后我们不能自己再奋斗了?但是庙推了,万一山神娘娘怪罪,又引起山洪那就一切都完了!”
“是啊是啊……”
赖混子只能悻悻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吭声了。
钟颖倒不是怕什么怪罪不怪罪的,她只是觉得哪怕不是神,也没有趁人不在家就把对方家给拆了的道理。
“好了,庙不拆,”钟颖扬声,“竞选红旗队的事,反正考察已经结束了,我们也没必要再做什么,等结果就好。”
众人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也就不再聚在一块儿讨论了。
在人群四散前,钟颖喊住努力缩小存在感、假装自己是透明人的青年人。
“仇知青。”钟颖把人喊住。
仇玉才刹时后脖颈一凉,做了亏心事他面对当事人怎么可能不心虚。
他僵硬的转回身来,露出一个讪笑,“钟队长。”
钟颖哪里听不出赵副书记最后那话里的意思,再加上面前这位仇知青可是有“前科”的,过去曾造俞静的谣,现在肯定是又造了别人的谣言,还是不够累啊,累到想死可就什么歪心思都不会有了,“领导说让你把心思放到劳动上上,那就是看重你,希望你能在劳动中有所作为,正好,西边还有一片荒地,你趁冬天农闲时开垦一下,到来年春天种上豆,也不负领导对你的期待了。”
仇玉才张嘴,很想拒绝,大冬天的,现在地都冻上了,让他去开荒?
但在钟颖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仇玉才又只能憋屈的认下了这门苦差事,她知道了,这是惩罚。
一周后,公社大礼堂里坐满了各个生产队的干部,而台上,坐着公社的领导们,丁主任、孙书记、赵副书记等人,他们的身后是鲜红的旗帜、头顶是朴素标语的横幅。
“8500年这一年眼看着接近尾声,在这一年里,我们六嶂公社下的各个生产队仍发挥着艰苦奋斗、不断进步的精神,盘坡口生产大队在过去的一年发展副业……”赵副书记主持着会议,一一讲述着每个生产队的成绩。
钟颖坐在台下,脸上一片平静,她已经接受了红旗队可能不会是同甘生产队的事实,其实评不上也没什么的,只是没有了拖拉机的使用权和西瓜种而已。
拖拉机,等生产队有钱了,大可以买一台就只供她们生产队使用;
西瓜种,这几年是不允许轻易流通,但等国民经济越来越好、改革开放之后,想种什么种什么。只要活得久,就能吃上!
钟颖把自己安慰得可好了,只是李霖时不会读心术,猜不到她内心的这些想法,只能不断的去觑她的脸色。
李霖时清了下嗓子,安慰道,“其实也不一定不推山神庙,就不考虑我们生产队了,这也许是扣分点,但我们的加分项还是有挺多的。”
钟颖侧目看他,因着周围坐着的人,她没办法开口说话。
李霖时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摊开放在她腿上。
表面上看钟颖和其他人一样,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的台上人,没人注意到她手指微不可察的划动。
钟颖在李霖时的掌心一个字一个字的写道:没关系,我已经做好评不上的心理准备了。
温暖的指尖在掌心划过一道道笔画,李霖时要极力忽略掉那股痒意,才能分辨出钟颖写的是什么字,每一个字仿佛是要写进他的灵魂中,令他想要战栗。
半晌后,李霖时才读完完整的句子,他抬眸,看向钟颖平静自若的侧脸。
“你画的那些……回去可以抽一张烧给我。”李霖时说。
钟颖看着并不难过,但他还是想要为她做些什么,想让她高兴。
一听这话,钟颖控制不住的呼吸一促,手上一个用力,下意识的攥住了李霖时的手。
钟颖当然不只是给他画一些日常可以穿的衣服,偶尔兴致来了,还会画一些放到网上要被追着骂擦边男的衣服,像是真空围裙、灰卫裤、深V透视装、浴巾裹腰之类的,李霖时没有一件能接受得了,严词拒绝,所以这些只能沦为她压箱底的宝贝。
是名副其实的压箱底,这些画被钟颖收在她的嫁妆木箱里的最下面。
钟颖以为这些东西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就李霖时这保守程度,她也就是画的时候过过瘾。
可是现在李霖时居然说可以抽一张!
钟颖平静的情绪一下子被他调动起来了,她努力克制住激动期待的心情,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只表现在写在手心上的字:你真好!!!
钟颖已经迫不及待要为评为红旗队的生产队鼓掌了,然后回去享用她的男色盛宴。
她既兴奋又苦恼,只能选一张的话,是选围裙那张还是选浴巾?还是她再画一个更火辣刺激的?
钟颖左右为难,打蛇上棍的被动技能蠢蠢欲动,她想,既然李霖时已经能接受一张,那么第二张、第三张,她哄一哄,之后应该也可以实现吧?
李霖时只感觉到了钟颖变得雀跃的心情,此刻他还并不知道,有些事情只要开一个口子,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台上赵副书记的陈述也接近尾声,他宣布最终结果,“经过讨论和综合评议,同甘生产队这一年贡献最为显著、各个方面都在进步,所以公社特将其评为今年的先进生产队!”
钟颖下意识的跟随周围的人一起站起来鼓掌,拍了两下手之后才回过神来,等等,她没听错吧?
还是李霖时推了她一把,“快上台!”
钟颖就这样游魂似的走到最前方的舞台上,一脸懵的被塞手里一面锦旗、又被戴上了一朵大红花要求发言。
这一幕在许多人的记忆中经久不褪色,最年轻的生产队队长,还是个女队长,带着一直以来最贫困的生产队,在这一年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作者有话说:钟颖:那说好的……还有吗?不管了,没评上是安慰,评上了难道不能来个奖励?没错,上班还有年终奖呢,现在怎么能没有,我应得的!(理直气壮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