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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诀别千年(四)

他会是故意的吗?

现在这竟然成了荷华的第一想法。

她惊觉,她如今竟已经无法再完全信任温如玉,他已经让她越来越不安,而这份不安,她甚至不知缘由,更无法克制,完全出于本能。

包括现下,她无法掩藏那一闪而过的惊恐,那几乎是她下意识的反应,虽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温如玉尽收眼中。

他双手瞬间在她的肩膀上收紧,致使她猛地惊呼出声,可这声却没有像以往那般唤醒他的理智,反而让他的一双眼睛越来越发红。

“你怕我?”

温如玉难以置信一般,语气低得仿佛呢喃,他双眸些微瞪大了些,眼中渐有怒意浮现,便导致他此刻的神态显得有些狰狞,也更让荷华心生抵触。

感受到她心生退意的温如玉言行与举止已经难掩疯态,他握着荷华的肩膀逼问:“你怎会怕我?”

“你怎能怕我?!”

一声说得比一声更急,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握着荷华的肩膀小幅度的摇晃,手掌上的力道让荷华吃痛不已,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眼看温如玉周遭邪气突然暴涨,他整个人的状态也越发不受控制,荷华彻底忍无可忍,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温如玉!你清醒一点!”

横放在屋内桌案上的荷华剑感知到了主人波动的情绪,瞬间横飞而来,波荡的剑气将温如玉从荷华身前逼退,也逐渐让温如玉的理智回笼。

他独坐在床边,与荷华重新隔了一段距离,如今正一手捂着额头,墨发自额前垂落,他整张脸都埋于阴影下,胸口正急促起伏,口中是粗重的喘息。

温如玉正在平复情绪,荷华亦然。

方才他那副模样,是真的有些吓到了荷华。

她不怕魔化后的温如玉,也不怕成为魔王后的温如玉,可她唯独惧怕连她的话都听不进去的温如玉。

直到现在,她的肩膀都在隐隐作痛。

温如玉对她从未如此下手不知轻重过,不论是千年后还是千年前,全都没有过。

所以方才那般举动更加让荷华心中笃定,温如玉身上一定产生了他自己都难以控制的变化,或许这几日一直不怎么见他踪影也有这个缘故。

沉默良久后,荷华听见温如玉口中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了些,于是她试探地开口问道:“温如玉?你还好吗?”

她听见温如玉深吸了口气,两只手改捂住了脸,气息自指缝当中溢出,听起来有些无力。

他周遭的邪气已经被重新压制了下去,那种让荷华不适的感觉也消退了不少,于是荷华上前靠近了些许,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饱受折磨,深陷困境当中。

荷华凑上前去,两只手安抚一般轻轻搭上了温如玉的肩头,这一举动,让掌心下的身体顿时一僵,随后立即紧绷住。

她自然感受到了如此明显的变化,于是两只手开始缓慢地在他的肩头抚动起来,一点点安抚他的情绪、他的心。

温如玉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动作,甚至不敢挪开手来看荷华一眼,他捂着自己的脸,声音穿透手掌,沉闷地传入荷华耳中:“我方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荷华听后眼眶渐渐变得有些酸涩,她知道,她所熟悉的那个温如玉如今才终于回来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却也跟着一痛,没想到重逢之后事情又变成了这样,但她这个时候不能在温如玉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只摇摇头,意识到他此时看不见后才开口:“没有,不疼的。”

她声音轻柔,仿佛细雨,只一开口便润湿了温如玉的心。

荷华手上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进温如玉的心间,与她紧随其后的话语一同:“你能否告诉我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就成为了魔王,还”

千言万语,最终却在温如玉摇头的动作当中戛然而止。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立即伸出手将荷华猛地推坐在一旁,与她不动声色拉开了些距离。

紧接着,荷华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额间的魔印有幽光一闪,面前的人,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了那副让她厌恶的神情。

荷华知道,她的温如玉,又消失了。

“仙子何故如此看着我?”

他依旧一如既往地笑着,可那副笑容落在荷华眼中显得无比僵硬,却又在无形之中神似千年后的温如玉,逐渐让荷华有些恍惚。

就在她愣神之际,温如玉猛地俯身上前,一只手用力捏住了她的脸。

让她无比熟悉的面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间凑近,喷涌而出的气息却又让她陌生无比。

她听见了来自温如玉的警告:“魔域地界,仙子最好不要搞一些‘小动作’,届时得不偿失便不好了。”

说完后,他缓缓松开了捏着荷华脸的手,待看见她下颌出被捏出来的两道红印后惊讶地“啊”了一声,指腹怜惜地从她泛红的肌肤上轻轻扫过,那副心疼的模样看上去不似作假,可口中说出的话却依旧冷淡:“在这里好生待着,其余的事无需仙子费心。”

话毕,温如玉转身便从屋内走了出去,步履匆匆,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曾留下。

待屋内重归寂静后,荷华身体彻底瘫软下来,眼神尽显空洞。

她体内的系统正不断试图唤回她的神智,不知持续了多久,兴许是系统无心之间说出的那句:“温如玉好像是被附身了一样诡异”,瞬间让荷华猛一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追问:“你方才说什么?”

系统只好再次重复了一边,末了补充道:“我看他不像是换了芯子的样子,虽然我不是特别了解魔族的事情,但大多还是知道一些,他能以半魔的身份突然继任魔王,只能有一个原因,他定然是搭上了魔神这条线。”

荷华半知半解:“什么意思?”

系统:“被魔神承认,那他不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任魔王,但有个前提,一定要让所有魔族之人信服才可以,而让魔族人信服的方式也很简单,只要让魔神降临即可,但神只能倚靠媒介才能降临于世,所以我怀疑温如玉就是魔神降世的媒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温如玉身上的转变就都能解释的清了,一个身体里面装着两个灵魂,目前看来仍旧是温如玉在主导,但魔神已经将他的灵魂侵染了大半,且正在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如果真是这样,也就能解释温如玉为何突然间待主人你这般冷淡。”

荷华听后心中骇然,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知是缘于恐惧还是旁的,她心中竟不愿相信这是真相。

“若他一直这样被魔神附身,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吗?”

系统:“当然了!他很有可能会被魔神取代,成为一个只有空壳的傀儡!”

荷华的心随着系统的重音跟着一颤,她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彻底走向黑暗之中,被魔神所取代。

她全身如今都在抖,却仍旧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断呢喃安抚自己:“都是猜测,一切都只是猜测。”

可荷华心知,能被系统开口说出来的猜测,真实性占据了多半,与其在这里自欺欺人,不如主动探寻真相。

时隔多日,这是荷华头一次试图离开这处房间,她缓步来到了门前,试探地上前打开了房门。

荷华惊讶地发现,温如玉并没有给这扇门上锁,或许可以说从一开始他就并未防备着她,他将她带回不是囚禁,真的就只是保护,是她在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圈地为牢,将自己困在了屋子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荷华短暂地松了口气,终于踏出了屋内。

她最先打量起了外间,温如玉住的地方空间很大,最上首的位置摆放着一方长桌,应是温如玉处理魔族政务的地方,后面是一方矮塌,方便他平时休息,想来这段时间他或许就是睡在这里。

如今此处寂静无声,温如玉想来又出去了,偌大的空间内,只有她一人的呼吸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的踱步声。

温如玉住的地方安静极了,兴许魔王的寝宫本就如此,他不需人侍奉,摒弃了一众侍女,守卫都在外面,进不来屋内,没有阻碍,荷华探查的动作便更加大胆了些,试图能找寻到温如玉异常的证据,可这里除了他生活上的痕迹外再无其他。

也是,他如今是魔域之主,怎会随意将重要的东西外露,兴许都藏匿在了重要的地方。

荷华皱了皱眉,若一直留在此处,什么进展都不会有,她既没办法与天神建立联系,也没有办法探寻温如玉身上发生事,只会一直留在原地踱步。

荷华厌恶这种感觉,这种仿佛命运被他人紧握在手里的感觉。

想清楚这一点,荷华便不再犹豫,立即抬步往外走去。

她必须要在魔域中获得自由,而不是只拥有这么一小方天地的活动范围。

但荷华刚一走出去,身前就毫不客气地出现两柄长刀,就这样直接一左一右拦挡在了她身前,利刃在壁火下隐隐闪着光,映出了荷华那张惨白的脸。

耳畔响起守卫冰冷的嗓音:“尊上吩咐过,你不能出去。”

荷华的手在身侧紧紧抓握住。

难怪,难怪温如玉没有锁住她,因为她本就不是自由的,又何必再剥夺她那仅存的一点可怜的自由。

她倏地冷笑一声:“那你就去告诉他,我要出去。”

音落,没有人动,他们就像是两尊雕像一般,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一动不动。

荷华有些恼:“你们是听不见我说的话吗?”

其中一人目不斜视地回道:“我们只听命于尊上。”

荷华冷笑着点头:“好啊,好,看来你们尊上是铁了心要这样囚禁我了?”

兴许是荷华的语气有些不好听,另一人眉头稍蹙了蹙,开口解释了一句:“尊上也是为了仙子好,如今外面很乱,仙子还是要老老实实待着不要乱跑,免得为我们尊上添麻烦。”

荷华不知道温如玉是怎么嘱咐他们的,也不知他是如何介绍的自己,但能让他手下的魔兵对她说出这番话来,想来也是费了番心思,但这并不能安抚荷华的心。

在她如今看来,温如玉拦着她,说不定便是他体内魔神的诡计,让她的灵力恢复的更慢些,同时也让天神来的更晚些,这样便更方便他翻云覆雨。

荷华心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可灵力还未恢复的她没有把握硬闯出去,于是她只能说道:“那就让你们尊上来见我,否则否则日后,他都别想再看到我。”

说完这句话后,荷华转身便走了回去,只留下那两个看守的魔兵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荷华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像极了以死威胁,而这两个魔兵深知那位新上任的魔王对这位仙子的重视,这种事,他们不敢不报,若人真在他们的看守下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新任魔王的雷霆手段,他们二人的身躯不约而同地一抖,其中一个立即跑了出去,去寻温如玉了。

在此期间,荷华一直躲在门后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直到亲眼看见一人跑出去后才真正放心地回了房间。

荷华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彼时的荷华因焦虑导致有些六神无主,她在屋内实在憋闷,便一直在外间来回踱步,时不时再望一眼门外的方向,却始终不见人影,就在她转身欲要回房之时,荷华终于听见来自门外守卫见礼的声音:“尊上。”

由此,荷华在摇曳的烛火中猛地回头,瞧见了那道颀长的身影,眼下他已着一身玄墨色红纹长袍,边缘处纹着金线,已经与过往的气质截然不同,这幅扮相虽然逐渐与千年后他成为魔王时相似,可如今带给荷华的感觉却也相反。

尤其是他此时含笑的神情,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简直与千年后初见他时的状态近乎一模一样。

荷华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任由他的脚步渐渐接近,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所剩无几,她也一句话都没有开口,温如玉也是,但与之不同的是,温如玉的嘴角一直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容,夹杂着戏谑。

见荷华一副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模样,温如玉嘴角笑意更甚,在她的目光下,略微朝前俯身,与她距离瞬间拉近,却又在她下意识屏息之际稳住了俯下的身体,炙热的呼吸在她鼻尖处游离,渐渐勾起了她的心跳。

荷华皱了皱眉,脚步下意识后躲,却又在一瞬间被温如玉伸出手来掌住了腰。

他之间不动声色地抚着那处,让荷华被迫卸下提防,脾气也紧跟着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而温如玉的声音便是在她神思游离之际低沉地响起:“听说仙子急着找我?”

荷华在他紧盯的目光下默默偏过头去移开了眼,随后才应声:“是。”

仿佛看着温如玉她就不会说话了一般。

荷华:“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不知是否是荷华的举动还是说出口的话引起了身前人的笑声,只见温如玉立即伸出另只手来,轻车熟路地捏住荷华的下颌,将她的脸强硬地掰了回来:“既然有事求我,不该看着我的眼睛,好好与我说话?”

纵使荷华如今被迫直视温如玉,可神情依旧是紧绷着的,给人一种不屈之感,仿佛眼下这般被温如玉用力捏着下颌是多么一件屈辱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温如玉面色也渐渐冷却。

这番强硬态度的温如玉与千年后那般的还大不相同,那时的温如玉强硬中却仍旧夹杂着温柔的底色,可如今面前的温如玉,手上的力道大到仿佛要将荷华的下巴生生捏碎,那双眼眸中透露出来的神色也尽是陌生。

不论与记忆当中哪个时期的温如玉相比,都是陌生的。

荷华仰着脖颈,感受到身体被他带动得越来越往前,脖颈也抻得越来越高昂,僵直感逐渐蔓延至头颅,闪过阵阵僵麻。

荷华如今已经没法控制自己头的方向,但她事到如今仍旧不愿去看温如玉的那双被深渊渐渐吞噬的眼睛,在目光与温如玉相触的那一刻便立即移开了视线。

她正仰着头,整张脸几乎都在温如玉的掌控之中,因此每一个表情上的变化都能被他尽收眼底,待瞧见她在眼神上的退避后,温如玉的脸几乎瞬间便黑了下来,手的力道不受控制般越来越重,几乎要让荷华痛苦出声。

他的手不断地捏着荷华的下巴调整位置,可不论他怎样改变力道或是方向,荷华的那双眼始终都不肯去看温如玉。

只见温如玉额间魔印倏地闪过幽红的光,下一瞬,他的手便狠狠用力将荷华甩去了一旁。

没有灵力的荷华如今就是一个普通人,还未反应过来的身体直愣愣地撞在桌案上,在撞击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上半身几乎趴伏在那上面,身体佝偻着,颤抖间几乎一动不动。

荷华在吃痛的喘息之际突然听到了急促靠近的脚步声,下一瞬,她的身后立即有温热的躯体贴附而上,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全然来自于温如玉。

他们二人的身体如今贴得太近,近到她能熟知他身体上的变化,身躯僵硬间下意识挣扎起来,却被温如玉一手用力制住,另只手将她的脸往后掰。

她看见温如玉那几近目眦欲裂的神情,他的眼中赤红一片,尽是怒火:“这便是你的态度?!”

“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你为何总是不肯看我?!”

温如玉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甚至让荷华有些措手不及,她只觉得现如今的温如玉仿佛一点就燃,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荷华稍有些晃神:“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副模样的我,与你所期待的那般越来越截然相反?我的身上如今是不是已经全然没有你心里所想之人的影子了?!”

“所以你开始躲我、惧我、厌我,事到如今连正眼都不肯看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吼声中却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哭腔,下眼睑也满是一片腥红的血色,些微泛着湿润,让荷华为之一愣:“我根本就没有像你说的这样!”

谁知温如玉听后举止却更加疯癫,他如今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理智,恼怒间吼道:“我的眼睛不瞎!我的心也不盲!你这几日究竟如何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对我下意识的恐惧与疏离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从你见到我第一眼的时候我便已然察觉!”

“从始至终,从始至终”

“从始至终你都在我的身上去找旁人的影子!”

突然爆发出来的这句话让荷华几乎为之一惊,不知为何,眼眶渐渐被泪浸湿。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那是忍耐到极限下的克制,她甚至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她想张嘴,可她发现,她无法说出解释的话,她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因为每当她想说出有关千年后的事情时,她都像是变成了一个哑巴,最终一句话都再难以诉出。

到最后,这副样子落在温如玉的眼中全都变了含义。

于是他的眼睛更红,捏着荷华下颌的手更抖。

他口中是难以释怀般的低吼声,带着浓重的哽咽声,最终与吻一同落下,狠狠地碾着荷华的嘴唇。

这个吻激烈又充斥着血的气味,不包含丝毫的情欲,有的只剩下恨与怨交织的发泄。

推不开他,荷华便开始重重地咬。

制不住她,温如玉便开始重重地吮。

到最后,二人的嘴唇皆撕裂血流,各自狼狈,荷华更是在把他推开以后狠狠地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偏了温如玉的头,打红了温如玉的脸,更仿佛打停了他的呼吸。

温如玉的脸庞错落在阴影之中,烛火燃动发出“噼啪”声响,是眼下屋内发出的唯一响动。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彼此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荷华终于如他所愿一般紧盯着他,那双眼中呈着的满是陌生的目光,仿佛这是第一天认识温如玉一般,开口时语调几近颤抖:“你是疯了吗?!”

温如玉捂着脸,站在原地久久无言,这不禁又让荷华心下一紧,她如今已经完全分不清楚面前之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温如玉。

他就那样站着,身体微微佝偻,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像是垮了下去,垂落的乌发将他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让人分辨不出他此时的神情。

荷华心中正惴惴不安时,突地听见温如玉口中溢出了一声笑来,低低哑哑,似夹杂着绝望的不甘,只听他说:“疯了”

“是啊,我早就疯了。”

早就在见到他弟弟们遍地残缺的尸体时,他就已经疯了,他恨不得死了的人是自己。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他还剩下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了,包括眼前人的心,他也从未得到。

执念所致,岂有不疯的道理。

温如玉口中渐渐响起肆虐的笑声,在摇曳的烛火下越来越疯,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渐渐透露出诡异。

荷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细微的动作与脚步声瞬间引起了温如玉的注意,他突然之间偏过头来,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蛰伏在黑暗当中的野兽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荷华心中发毛,喉间下意识吞咽。

“害怕了?”

温如玉挑眉,这样问她。

荷华强行按捺住心底的不安,双手扶住身后的桌案,以此来维持身体平衡,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下一瞬,他的双臂撑在荷华两侧,那张邪笑肆虐的脸与她近在咫尺。

喷薄的呼吸之间,温如玉额间魔印一闪,勾唇轻道:“害怕就继续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说着,他抬起其中的一只手,指腹在荷华的下唇轻轻抹过,带起了她身体的一阵轻颤。

见此,温如玉眼中肆虐更浓:“真的想出去?”

一句问话,引来荷华的怒瞪。

温如玉倏地大声笑了起来,从荷华身上缓缓起身,俯身看着她,狂妄般地张开了双臂:“那就来取悦我。”

“放下你的骄矜,直视我,取悦我。”

第112章 诀别千年(五)

荷华如今看着温如玉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句话对于荷华而言已经堪称侮辱,从始至终,从认识温如玉的时候开始,他的口中从未说出这种类似的话来,而今听后直让荷华胸口一阵急促起伏,怒意难掩,一股脑地从心头窜上大脑,让她不受控制地扬起手来。

“啪”地一声清脆响声,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了温如玉的脸上。

掌心是火燎燎的痛,眼中是他嘴角缓缓淌下来的血迹,一瞬间刺痛了荷华的双眼。

她眼眶彻底红了,因为她根本分辨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温如玉,还是被魔神侵入后已经渐渐丧失了理智的傀儡。

倘若真的是理智尚存的温如玉那将让她无法承受这一切。

可答案若是另一种

那么此刻温如玉的状态已经很糟糕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似乎让荷华难以承受。

她望着如今一动不动,只有嘴角挂着诡异笑意的温如玉,逃避似的飞快转身逃走,关门的声音又重又响,仿若一种肆无忌惮的发泄。

而当荷华的背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温如玉的嘴角立即垮了下来,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听见心底响起讽刺的笑声,瞬间引得温如玉不满拧眉:“我会按照你说的做,但你也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他此时此刻从口中溢出来的低喃哪里还有方才的疯劲,分明理智冷静的过分。

心底的那道声音在听了他的话以后笑得更加肆意讥讽了些:“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魔道之子吗?吾叛逆的‘孩子’。”

见温如玉紧绷着脸不发一言,魔神的嗓音便仍旧不依不饶,反反复复地纠缠着温如玉:“看啊,你对用恶毒的话来伤害身边人这件事做的得心应手,你这段时间双手已经沾染了许多鲜血,罪孽深重,你就是天生的恶魔,承认吧,吾的孩子。”

温如玉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双拳,一言不发的模样像极了默认。

半晌后,他才红着眼睛,似认了命一般,喉中发出低哑的嘶鸣:“记住你曾允诺过我的。”

魔神朗声大笑:“自然,神不会背弃诺言,希望你也不会。”

回到屋内以后,荷华一路跌坐至床榻上,像是泄愤一般不停喘着粗气,难以掩饰自身的愤怒,系统已经害怕到一声都不敢吭,但荷华本来就没有想要迁怒它的意思。

她从方才在外面开始就一直憋着眼泪,到现在也没有任由眼泪落下。

如今已经不是能让她放肆大哭发泄一场的时候了,她必须要镇定下来靠自己想清对策。

没想到她又陷入了这种“一人一统”的境地,如同她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修仙界时那样,只不过如今的心境对比那时,已经截然不同。

荷华闭了闭眼,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务之急的是荷华必须要立刻弄清楚温如玉是否已经完全陷入被魔神掌控的境地之中,而这件事,她唯一能求助的只有系统。

系统:“看样子不像是完全成了傀儡,目前还有救,只不过在如今这种事态发展下,温如玉早晚会成为魔神的傀儡。”

荷华听后心跟着一揪:“你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就是字面意思,魔神靠吸取所有负面情绪强化自身能力,而当温如玉的情绪越来越失控,手上沾染的性命也越来多的时候,到那时,他将完全与魔神融为一体。”

荷华愣住,脑海之中突然想到当时自己在‘过去境’中见到的那一幕幕,那时温如玉已经对仙门大开杀戒,而今或许他正在进行这种行为。

耳边回荡着系统滔滔不绝的话音:“倘若再不加以阻止,温如玉就会加快‘死亡’的速度!”

不可以!

荷华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再开口时,她的嗓音都在跟着发抖:“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系统:“将魔神的意识在温如玉体内杀死、或着抽离。”

荷华听后心一沉,这样的事情,谈何容易?她面对的是魔神,怎么可能轻飘飘地将魔神的意识杀死活着仇抽离?

事到如今的荷华恍然大悟,所以系统从一开始就让她联系天神,不止为了给她自己留退路,还有更深的原因。

她对付不了的魔神,不代表天神也对付不了。

想到这里,荷华更加下定决心。

不论如今外面的情况有多混乱,她必须要想办法离开魔域。

她必须要联系上天神,这已经是她与温如玉唯一的出路。

想清楚后的荷华躺在了床上,屋内寂静无声,门外渐渐变弱直到消失的脚步声昭示着温如玉的离去。

荷华察觉到自己眼角似乎有什么湿乎乎的液体一路滑进了自己鬓发当中,她的意识也渐渐在这种煎熬之中变得模糊起来。

这一觉荷华睡的很不安稳,总是会梦到一些不太好的画面,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

一觉醒来一切似乎都没什么改变,温如玉意料之中的不在,屋里仍旧只有她一人,周遭皆是静悄悄的,体内的灵力依旧没有恢复。

可也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因为门外的守卫由两人变成了四个人,见到荷华走出来后皆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好像生怕下一秒她就立刻会跑出去一般。

眼前这一幕让荷华心觉没劲,转身扭头就走。

似乎一切都又回到了刚来魔域时的僵局,温如玉在躲她,荷华对此很笃定,因为她已经又连着三天都没有见到温如玉的人影,从白到黑,荷华为了蹲守他几乎三天三夜都没怎么合眼,可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

为此,荷华已经不止一次朝那四个守卫打听,尽管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对温如玉行踪守口如瓶,但荷华知道,他们一定会将这些通通转告给温如玉,以她不知道的方式,如此也算是能达到她想要的目的了,尽管不知那究竟是否有用。

当天夜里,荷华正躺在床榻上眼看就要入睡,屋内却突然响起了推门的声响,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将她吵醒一般。

但几乎是门刚动的那一瞬,荷华立即就清醒了,她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以后又立刻屏住了呼吸,耳边听着离她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一颗心狂跳不止。

能这般明目张胆潜入她房间的人除了温如玉,还能有谁。

而荷华却不知,如今深夜潜入之人,是温如玉,还是被魔神驱使着的温如玉,他躲避的这三日,如今却又突如其来的到访,同样让荷华不解。

莫非她的计划奏效了吗?

但她可不信温如玉体内的魔神意识会这么容易上钩。

荷华的手在被衾当中下意识攥紧,身体已经在遮挡之下呈现防御状态,但意料之内的靠近却始终没有传来,她此刻正背朝向外,而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荷华心中顿生煎熬,内心不受控制地反复焦灼,仿若有成群结队的蚂蚁在爬。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重新安静下来,荷华一动都不敢动,身体在床上僵硬着,呼吸同样也是微不可察,她憋气憋到仿佛就快要窒息了一样。

但她依旧不敢动,也不敢大口喘气,因为她知道,温如玉就站在床边,就在她不远处,或许眼下正在紧紧地盯着她,她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般的目光,让她的背脊都跟着发僵。

荷华的不安被盖在身上的被衾遮挡得完完整整,同样也在难见十指的黑暗之中被隐藏掩盖。

所以屋内的第二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荷华隐约间听到了衣料因摩擦而发出的窸窣声响,像是温如玉蹲在了床边。

下一瞬,她便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人轻轻扯了扯,将她原本漏在外面的肩膀重新塞进了被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温柔,像是生怕惊扰到她,这与他先前与荷华表露出来的举动完全不同。

这般珍视的对待,就仿佛荷华所熟知的那个温如玉从始至终都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荷华背对着温如玉,在黑暗中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在这种发酵着诡异氛围的夜色当中重新打起精神来。

这或许只是‘敌人’试探的小把戏,对吗?

荷华这样安慰自己。

可直到身后的人口中突然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让荷华意识到,她似乎无法再哄骗自己。

因为她接下来听见温如玉极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对她道了歉。

因为什么而道歉,荷华想,她、他、他们两个人,全都心知肚明。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荷华不得不认为,或许从始至终,温如玉都是清醒的。

他就是那样故意对待荷华。

故意对她冷淡、故意对她漠不关心、又故意朝她发疯、毫不留情对她说出那些过分的话做出那些过分的事。

或许他真的有受到魔神影响的原因,可他全都知晓他自己对她做了什么。

至于这究竟是否是他本人的意愿,荷华至今都无法得知,温如玉也不会说出来的。

黑暗与沉默让他放松了警惕,他或许以为荷华是真的睡着了,所以毫不顾忌地说了很多话,突然变得很不像他自己。

自从他们重逢以后,他就越发不像他自己,如今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可唯一让荷华不解的事,他此番来,说的这些话,诡异得就好像是在与她报备一样,像是故意告知她这些。

譬如——

“我明日就要亲自带领魔兵进攻天清宫,这些日子,我已经拿下了许多仙门,如今,我终于离仇人越来越近了,我很开心。”

不。

荷华在心里这样下意识否认。

她没有在温如玉的语气当中听到任何喜悦的情绪。

温如玉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这次攻打天清宫很重要,魔族人几乎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复仇,一雪前耻,所以到那时,魔族所有人几乎会倾巢出动。”

听到这,荷华心念一动。

所有人倾巢出动?

荷华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而温如玉接下来的话更加证实了荷华的想法。

他说:“包括魔宫当中的守卫,也会被撤去大半,随我一同出征。”

荷华呼吸几乎是滞住了,因为她不懂温如玉突然到访的含义,更不懂他怎会在知晓她睡着的时候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在说给谁听的?

还不等荷华想清楚,身后再次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温如玉起身了,脚步声紧随其后响起,在门被关上的时候,荷华听见他说:“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下一瞬,门被轻轻关上了。

而伴随着那句话音的落地,荷华才恍然想到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万一从一开始,温如玉就识破了她在装睡呢?

所以方才那些话

荷华几乎有些不寒而栗。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魔神故意卖给她的破绽、引她上套的手段?

还是

来自于清醒状态下,温如玉的求助?

荷华无从而知,因为她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种状态下被逼疯了。

她每日都在想温如玉究竟还是不是温如玉,导致事到如今,连立即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都已经完全丧失,她甚至已经失去了判断。

但幸而,她还没有丧失做出选择的能力。

荷华十分清楚,明日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逃出魔族的机会。

而她,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第113章 诀别千年(六)

荷华几乎一夜没睡,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她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魔域不分白昼,所以这几日她都是靠着系统的提醒才知时辰。

荷华迅速起身穿戴整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这里依旧是一片寂静,与平时几乎没什么差别。

她试探地走到门外,原本看守在此处的守卫竟然真的全都被撤走了。

温如玉昨夜说的并非假话。

但荷华并不知这是否是精心设下的陷阱,事到如今,哪怕真的是陷阱,她也必须要闯一闯了。

思及此,她手上攥紧荷华剑,义无反顾地迈步走了出去。

一路弯弯绕绕,壁火在眼中摇曳,这一路走过,荷华都不曾瞧见人影,仿佛整个魔宫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一般,她只有在快要出魔宫的时候瞧见了几个魔族侍女的身影。

直到荷华孤身站在偌大的魔宫前时,仍旧有种不真切的感觉,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般轻而易举地离开了这些天将她囚禁的牢笼当中。

这亦是荷华首次好好打量起魔域的天,她被带来的时候身体仍处于被天雷劈过的苦痛之中,根本没有旁的心思,而今,她亦没有观赏的心情,只是暗自看了眼天色。

这魔域的天,似乎要比她来时更加阴暗恐怖了。

荷华不知出魔域的路,但系统却知晓,荷华直觉它一定与天神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只是她一直没有说出来。

离了魔宫后荷华体内的灵力恢复的速度便更快了些,这不禁会让荷华觉得,真正限制了她能力的实则是魔宫、是魔神、也或许是温如玉。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在系统的指引之下一路朝着离开魔宫的方向奔跑,红色的衣裙在黑暗之中宛若一团烈火。

温如玉走时确实带走了许多魔兵,如今魔域的守卫比之从前已经减了不少,但不代表没有,所以这一路荷华也不是很顺利,东躲西藏,一路避着锋芒,心惊胆战地出了魔域。

重见天日的感觉并不像荷华先前认为的那般庆幸与满足,当她亲眼看到同样昏暗无光的人间时,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了。

按照系统先前的话来讲,温如玉如今已经罪孽深重,魔神最早看上的便是他的一颗复仇之心,在这种情况之下,温如玉手上沾染的复仇之血越多,带给魔神的力量便越强,到最后,魔神会轻而易举地多走温如玉的身体,降临人间,届时,不止温如玉会自此真正死亡,三界也会生灵涂炭。

而系统告诉她,唯有天道之子,方能与魔道之子抗衡。

天道之子,天道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