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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男人在厂里熬了十几年、几十年的都够不着的门槛,林颂这么一步迈上去了?

震惊过后,马大姐心里头那点惋惜,立马烟消云散了。

第76章

林颂的办公室搬到了三楼。

房间挺大, 一张办公桌,一把背靠椅,还有一个文件柜。

生产那边有刘兆彬亲自盯着, 林颂需要插手的具体生产事务并不多。

不过她的办公桌上, 永远摊开着几份报纸,钢笔也总是搁在顺手的位置。有人来找, 她立刻就能切换回认真办公的状态。

这天早上, 林颂踩着上班铃声,走向厂办大楼。

到了办公室, 林颂掏出一把山核桃——这是柱子前几天特意送来的。她剥着核桃。不一会儿,桌角就堆起了一座核桃壳山。

清理完这些核桃壳,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 是老冯。

老冯心里对林颂这火箭式的升职百感交集, 这才几年光景, 对方就跟坐了火箭似的, 嗖嗖地往上走,从行政科干事到工会副主席, 再到如今成了他的领导。

惊讶吗?肯定是惊讶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情理之中”的感慨。

“老冯, 来了,坐。”林颂将一份通知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关于年关安全生产和卫生防疫大检查的安排。”

老冯拿起通知, 快速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又有些为难:“这……检查涉及面挺广啊,尤其是这卫生防疫方面, 要求很细。”

“是啊,”林颂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充分的信任和肯定,“所以我才第一时间想到你。老冯,咱们厂里,要说谁对环境卫生要求最高、最细致、最有心得,非你莫属。这项迎检工作,由你来牵头负责,我最放心。”

林颂看出老冯不想干,便继续加码:“这次检查,厂里决定由你作为主要陪同人员,全程跟进。检查组在厂期间的一切接待、联络、解释工作,都由你来协调。这可是个重要任务,关系到咱们厂的整体形象。”

老冯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陪同检查组?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林厂长,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一定把咱们厂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检查组。”

“需要协调哪些部门、需要什么物资支持,你直接列个单子给我,我来批。这几天你就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务必把准备工作做扎实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老冯拿着通知,离开了办公室。

周美娟提着刚买的菜,正和几个相熟的邻居站在院门口闲聊,话题无非是孩子们那点事。

“美娟呐,”王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昨儿个听我们家小子回来说,在部里看见你们家颂颂了!”

周美娟脸上瞬间写满了诧异和难以置信,她失笑摇头:“王姐,你家小子认错人了吧。颂颂没说来京市啊!她人在淮南那个山沟沟里的六五厂呢!而且,她这刚生完孩子没几个月呢,还在休产假。”

她觉得对方一定是弄错了。

林颂远在淮南山区,又刚生了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京市,更别提部里了。

王阿姨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笃定:“哎哟喂,我还能骗你不成?千真万确!昨儿部里不是有个什么重要的汇报会嘛,我儿子他们单位负责一部分迎宾和会务工作,他亲眼看见你们家颂颂进去的。”

她顿了顿,看着周美娟依旧狐疑的表情,又急忙补充道:“上次颂颂回来参加小薇的婚礼,我儿子不是也在家嘛,见过一面,印象深着呢!这才过了一年半多点时间,人还能大变样了?我儿子眼神好使着呢,绝对不会认错。”

看她说得如此肯定,周美娟细眉紧紧蹙了起来,这不像是空穴来风。

可林颂来了京市,为什么一声不吭?连封信都没有?

这完全不符合那个死丫头片子恨不得从林家多抠唆点东西走的作风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眯了眯眼,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说不定林颂藏着什么秘密,不敢回来见他们,怕一照面就露了馅。

这么一分析,很可能是让林建国牵挂不已的“外孙女”,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假的!所以林颂这次回京市才没跟他们说。

周美娟顿时觉得豁然开朗,自己揪住了林颂那个死丫头片子的狐狸尾巴。

她匆匆敷衍了王阿姨几句:“哎呀,要真是颂颂,那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王姐,谢谢你告诉我啊,我这就回去问问老林,看他知不知道这事。”

立马提着菜篮子匆匆回了家,一进门,她顾不得放下菜,就直接冲到客厅。

“老林,出怪事了!”周美娟对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林建国说,语气带着刻意渲染的焦灼和不可思议,“刚才王姐说,她儿子在部里看见颂颂了。”

林建国从报纸上抬起头,眉头皱起:“颂颂?她来京市了?她没寄信说呀?”

“就是说啊!”周美娟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语气带着焦灼,“王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说她这刚生完孩子,跑部里开什么会?而且来了也不回家,这是什么意思?”

林建国放下报纸,脸色也严肃起来:“你确定没听错?”他再次确认。

“王姐说她儿子绝对没看错。”周美娟强调,并顺势提出建议,“老林,要不……你找熟人打听打听?看看颂颂他们厂是不是真来开会了,顺便也问问颂颂的近况?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怕她在那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受了什么委屈,又倔着性子不好跟我们开口说?”

她一副忧心忡忡的继母模样,心里却盼着揭露林颂隐藏的那个秘密。

林建国沉吟片刻,觉得周美娟的担忧不无道理,他点了点头:“行,我打电话问问。”

周美娟就站在一旁,竖着耳朵,仔细捕捉着林建国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和脸上的表情变化。

部委附近那家指定的招待所里。

林颂刚结束一天紧张的会议和晚间非正式交流,回到房间。

韩相跟在她身后进来,顺手关好门,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纤细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林颂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着眼享受韩相的服务。

“把黄豆送给孙云清带几天,我看她倒是半点离愁别绪都没有,蹭孙云清的裤腿比蹭我还欢实。”林颂说起黄豆来。

两个人一起来京市,鸡交给了韩里,黄豆则交给了孙云清。

“你说,等咱们开完会回去,黄豆会不会乐不思蜀,都不想跟咱们回家了?”

韩相趁机说道:“媳妇你现在知道谁才是最忠诚的了吧。”

林颂忍俊不禁,调侃他:“你要是有尾巴,我看比黄豆摇得都欢。”

“那当然,”韩相非但不恼,还一脸理所当然,“我是他老子。”

这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有人敲门。

两人都以为是刘兆彬,韩相走过去打开门,嘴里还说着:“刘书记,还有事——”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愣在了原地:“爸?阿姨?”

林颂闻声也从里间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林建国和周美娟,也是一愣。

她这次回京市,没打算惊动林建国和周美娟。她还想用“外孙女”继续吊着林建国,让他经常寄些紧俏的营养品过来。

当然,那些东西,最后几乎都进了她自己的肚子里。

林颂脸上迅速调整好表情:“爸,阿姨?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们怎么找来了?”周美娟按捺不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颂颂,你这孩子,来了京市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你王阿姨碰巧看见,好心告诉我们,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还有,”周美娟盯着她肚子看,“孩子呢?你不是刚生完孩子吗?孩子谁带着?你就这么放心丢下吃奶的孩子?”

她问完后,紧紧盯着林颂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期待着看到她惊慌失措、谎言被戳穿的样子。

韩相先出声:“孩子给邻居了,他正好也有了孩子,便帮我们一起带。”

听到这话,周美娟又逮着两人回京市不跟他们说这事,带着质问的口气:“你这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爸?”

林颂面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委屈的神情:“阿姨,您这话说的,我正是心里想着家里,体谅家里,才没敢回去打扰。”

她顿了顿说道:“我上次回家参加小薇婚礼就发现了,家里……好像没准备我的房间。我心想,这次贸然回去,肯定还得麻烦阿姨你临时收拾。我这当女儿的,没能常在身边尽孝,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能一回来就给家里添乱呢?所以就想等会议结束,如果还有空闲,再回去看看,这样也不用劳烦阿姨你收拾。”

周美娟被林颂这番话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质问和埋怨堵在喉咙口。

她总不能说“不麻烦,你随时可以回来”吧?那岂不是坐实了家里确实没给她留地方?

林建国在一旁听着,看着女儿那强装无事、甚至还为家里着想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上次他就发现了,家里没有林颂的房间,因为林颂走了,他没提醒周美娟。

难怪林颂这次来了京市都不愿意回家,原来是心里有疙瘩啊!

他越想越觉得亏欠了林颂:“胡说八道!什么添麻烦?回自己家叫什么添麻烦!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他看向周美娟,直接吩咐道:“美娟,你回头立刻把家里收拾一下。那间客房,以后就固定是颂颂的房间,谁也不准动,她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那里就是她的地方。”

林建国又想起林薇那间舞房:“小薇都嫁人了,她那个舞房,给我改成儿童房,给我宝贝外孙女住。”

他这话一出,周美娟脸色变了几变,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比如林薇回来会不高兴。

但看林建国坚决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哎,好,好,我,我回去就收拾,尽快弄好。”

林颂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内疚,对林建国说:“爸,这……太兴师动众了,妹妹那她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毕竟那是她的舞房……”

林建国一心只想弥补:“她有什么不高兴的?那个舞房她一年能用几次?”

又道:“就这么定了,你们明天晚上,会议应该结束了吧?回家来吃饭,必须来,我让你阿姨做几个好菜。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再推脱。”

林颂答应下来:“好,谢谢爸,让您和阿姨费心了。我们明天晚上一定回去。”

第77章

次日的会议安排得更加紧凑, 与会者不乏部委司局领导和各重点厂的技术权威、管理骨干。

林颂虽然在会上几次发言都切中肯綮,引来了不少关注,但在某些最新政策风向的微妙变化、不同派系领导之间未言明的倾向等, 还是存在一定信息壁垒。

会议结束后, 林颂和韩相跟刘兆彬打了声招呼,径直来到了林家。

一进门, 周美娟脸上堆着热情得近乎夸张的笑容迎了上来:“颂颂, 韩相,快进来快进来, 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她一边说着, 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林颂, 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一丝破绽。

林建国也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身:“回来了?会议开得还顺利吧?没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吧?”

“还行, 爸, 就是一些常规的汇报和讨论。”林颂简单说道。

“顺利就好。”林建国点点头, 颇有些自得地引着他们先去看房间,“来, 先看看你阿姨给你们收拾的房间。”

他先推开那间一直作为客房的房门,里面焕然一新, 靠窗的书桌上还摆了一个花瓶。又打开那间林薇的舞房,里面添置了一张小巧的儿童床和一些玩具。

林建国对林颂说:“以后回来, 就踏踏实实住家里, 别再去招待所了, 不像话。”

“谢谢爸,让您费心了。”林颂对着林建国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随即又转向周美娟,客气地说道, “阿姨,辛苦您了。”

周美娟听林颂这么说,总感觉自己像个佣人,心里有些火气,但面上却只能应承:“这有什么受累的,都是应该的,应该的。你们能常回来,家里也热闹。快,别站着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咱们边吃边聊。”

饭桌上,周美娟几次三番想将话题引向“外孙女”。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林颂碗里:“颂颂啊,多吃点鱼,对身体好,尤其是……呵呵,对孩子奶水也好。对了,孩子像你还是像韩相多些?”

林建国也好奇得很:“是啊,颂颂,快说说,我这当外公的,还没见过面呢,心里惦记得很。”

林颂对上两人投来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黄豆啊,”她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说道,“像她爸多一点。”

“嗯。”韩相在旁边点头。

林建国自动在脑中补全了一个酷似韩相、俊俏可爱的外孙女形象,点点头:“女儿确实像爸爸多一点。那性格呢?脾气像谁?”

“黄豆平时挺乖的,不怎么爱哭闹,吃饱了就自己玩,”林颂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嘴角微弯,“就是有一点,特别认生。换了不熟悉的人想抱抱她,她理都不理。”

黄豆确实这样,不熟悉的人,她根本不让抱。

“性子倔这点,”韩相非常配合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随了谁。”

“这倔脾气,肯定是随了我了。”林建国肯定地说道,“我们老林家的人都这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是不是,美娟?”

周美娟对于老林家脾气倔这一点,非常赞同,也深有感受。

她有时候不敢直接反驳林建国的一些决定,除了因为他是一家之主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林建国脾气倔,一旦拿了主意,无论她如何软语商量,都很难改变他的想法,索性就先应承下来,再图后计。

林颂以前也是这个性格,执拗、不肯转弯,为此没少吃亏。只是现在的林颂,软中带硬,硬中有软,她不好拿捏了。

这么说来的话,难道外孙女不是假的?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抓不住把柄。

她只好先顺着林建国的话说:“是,是,脾气是都倔。不过啊,要我说,这做大事的人,往往脾气都倔。有主见,有定力,不容易被人左右。不然今天听别人一句就改了主意,明天又被另一句劝得转了向,这大事还怎么办得成?怎么能坚持到最后?”

林建国很受用,觉得周美娟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他转头对林颂说:“颂颂,你看你周阿姨这见识,这看问题的深度,是不是也是很有水平?”

他其实心里清楚,林颂对她娶周美娟这个继母一直有心结,对她亲娘的感情更深。

但他也觉得委屈,林颂的亲娘,虽然会照顾人,可跟他完全说不到一块去,连他工作上最基本的思路都跟不上,更别说在事业上给他助力了。

像他这种级别、二婚的情况在战友圈子里多了去了,有的人甚至娶了以前资本家的千金小姐。

他潜意识里试图让林颂明白,他选择周美娟,不仅仅是个人情感,也是考虑到对家族发展、对人际关系维系有利。

“爸,您说到水平和见识,”林颂话锋一转,“国家对三线建设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未来的资源投入和政策倾斜肯定会加大。这对于我们六五厂,尤其是对于我们林家来说,其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对林家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林建国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哦?具体怎么说?对我们林家也有好处?”

家族是他目前最感兴趣的话题,没有之一。

“我们六五厂,如果能趁着这股东风,再往上走一步,”林颂停顿了一下,“爸,我现在是副厂长,处在关键位置上。您想,如果我的位置能更稳固,手中的话语权能更大,将来未必不能给家里,给弟弟妹妹们,甚至给林家未来的小辈们,铺一铺路,搭一搭桥。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林家好了,我们每个人才能更好。”

“副厂长?”林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女儿,林颂,成了六五厂的副厂长?

怪不得女儿能来京市参加部里的重要会议!

他回想起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当时只觉得惊讶和蹊跷,注意力全被林颂来了京市为什么不回家这件事吸引了过去,竟然完全忽略了她能来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本身所代表的含义。

听完林颂后半句,林建国更加觉得自己女儿有格局。

林家的壮大与传承,光靠他这一代人的努力和现有的人脉是远远不够的,更需要第二代、第三代在不同领域、不同位置上开枝散叶,形成合力。

之前他觉得林颂远在淮南山区,条件艰苦,前途未卜,对家族助力有限。

可现在,亲耳听到女儿已是副厂长,亲眼见到她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格局,他顿时觉得林颂未来的道路充满了确定性。

林建国原本的思路是,林薇和林颂相互扶持,一起壮大林家的发展,现在的思路是,林颂发展的好,才能壮大林家的发展。

“你说的对!太对了!”林建国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餐桌,震得碗碟轻响,情绪激动,脸上因兴奋而泛红。

他看向林颂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我们林家,确实需要有人在关键位置上!颂颂,你放开手脚好好干,家里这边,爸全力支持你。”

林颂顺势抛出了她今晚最重要的目的:“爸,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不瞒您说,这次回来开会,我深刻感觉到信息和人脉的重要性。您在京市工作这么多年,人际关系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请您帮我引荐一下,希望能有个机会当面汇报一下我们六五厂的工作,听听上面的最新指示和精神,也让我们厂未来的发展,能更好地符合国家的整体战略思路,少走弯路。”

林建国正在兴头上,满腔都是为林家开疆拓土的豪情,觉得女儿这是在为家族事业添砖加瓦,哪里会有半分不支持?

他立刻大手一挥,满口答应:“这有什么问题,包在爸身上。这本来就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应该做的!帮你,就是帮咱们林家。”

林建国显得比林颂还要积极上心,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筛选着合适的人选:“明天……不,今晚吃完饭,我马上就帮你理理思路,列个名单出来。看看先找谁最合适,怎么牵这个线,一定帮你把这桥搭得稳稳的。”

周美娟在看着林颂三言两语就把林建国哄得眉开眼笑、恨不得掏心掏肺,那股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这死丫头片子,心机真是越来越深了!一次比一次会演,一次比一次会算计!

还有,这死丫头片子怎么就成了副厂长了呢?是不是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但她看着林建国那副与有荣焉、全力支持的样子,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泼冷水,不然会引起林建国的反感。

因此,她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满和警惕,脸上只能强笑着附和:“是啊是啊,你爸在这边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肯定能帮上忙的。颂颂你以后多回来,多跟你爸交流。”

林建国越看林颂越觉得欣慰,一种“虎父无犬女”的骄傲感在他胸中澎湃。

他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感慨,看着林颂,说道:“颂颂啊,以前爸工作忙,对你关心不够,也没太仔细看。今天这一聊,爸才发现,你这眼光、这看问题的格局、这做事的魄力、还有这说话办事的章法和……嗯,不错,真不错。”

从今天起,林颂不仅是他林建国的女儿,更是整个家族的希望。

林颂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无语。

但这并不妨碍她抬起头,对林建国露出笑容:“是爸您基因好。”

第78章

林颂此次京市之行, 肩上担着刘兆彬一项重要嘱托,为六五厂申请增加一条收音机生产线探路。

这条生产线,刘兆彬并非空想, 之前送给县革委会孟主任的礼物, 就是厂里技术骨干做的收音机。

林颂非常支持刘兆彬这个想法,从长远来看, 将来政策发生变化, 有了这条生产线,六五厂可以更快调整步伐适应未来的市场环境。

林建国那边很靠谱, 七拐八绕联系上了在某实权部门担任司长职务的陆文龙。两人当年在部队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的经历。加上林建国在电话里提到女儿林颂是淮南三线厂的领导,这次来部里开会, 有些关于一线生产建设的具体想法想汇报, 陆文龙觉得应该见一见, 听听来自基层的声音, 了解实际困难。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林颂准时出现在了陆文龙的办公室。

“陆司长,您好, 我是六五厂的林颂。”林颂进门后恭敬地问好。

“林颂同志,坐吧。”陆文龙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三线建设是国家的战略重点,你们坚守在山沟里, 辛苦了。”

“谢谢陆司长关心,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谈不上辛苦。”林颂端正地坐下。

她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简要而清晰地汇报了六五厂当前承担的主要生产任务以及完成情况。言语间透着对生产业务的熟悉和对一线实际情况的深入了解,很快便赢得了陆文龙专注的倾听。

看时机成熟,林颂才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收音机生产线。

“陆司长, 我们厂领导班子经过反复研究,认为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挖掘潜力,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增加收音机生产线的想法和初衷,“我们也是充分利用厂里现有的精密加工设备和技术力量,挖掘潜力,既符合‘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也能满足人民群众的需求。”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收音机:“这是我们厂利用现有条件试制的样品。请您检验指正。”

说着,她打开开关,调节旋钮。一阵清晰广播声便从喇叭里传了出来,播报的是当天的新闻和社论,音质稳定,几乎没有杂音。

陆文龙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的,陆司长。从电路板到外壳,完全是我们厂利用现有设备和技术力量,自己加工、组装、调试的。”林颂肯定地回答,将带来的材料递了过去。

材料是韩相完成的,内容扎实、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论证充分。

陆文龙接过来,掂量了一下分量:“嗯。你们有这个想法,主动为国家分忧,为人民群众考虑,挖掘内部潜力,这个出发点是值得肯定的。”

说完,他翻开材料,快速浏览着关键部分:“不过,增加生产线,涉及面很广,不是小事。材料先放我这里,我需要找个时间,仔细地、全面地看一看。当然,最终能否批准,还要看统筹安排和全国的计划平衡。”

他的表态严谨而留有余地,但愿意收下材料并表示会仔细看,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林颂立刻站起身,态度诚恳地道谢:“太感谢陆司长了,能得到您的指点,我们就有了努力的方向。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继续抓好革命,促好生产,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她知道,这件事,在陆文龙这里,已经成功地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剩下的,就需要等待,以及后续可能的补充材料和沟通了。

林建国又带着林颂拜访了几位在关键岗位任职的老战友、老关系。林颂再次拜访了那位老首长。

老首长见到他们,很高兴,他问起林颂这次来京开会的情况。

林颂条理清晰地将会议的主要精神和六五厂后续的落实思路汇报了一下。

这一下似乎引出了老首长的谈兴,说起了当前国家在工业布局、三线建设巩固的一些最新政策和风向把握。

林颂聚精会神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老首长话也多了起来,不仅分析了政策,还点评了一些部委里不同领导的行事风格和关注点,这些信息对于林颂来说,无异于无价之宝。

“小林啊,”老首长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年轻干部,既要埋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像你们探索收音机生产,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要把握好度,对为国防科研提供配套产品,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首长,您的指示太重要了。我们一定牢记在心。”林颂适时地表达感激和受教。

这几天,周美娟吸取之前的教训,偷偷把家里那些稍微稀罕点的吃食藏了起来。

但这并没有让她心里觉得踏实,林建国现在三句话不离“颂颂有眼光”“颂颂有格局”“颂颂像我”,父女关系越来越好。

明明不久前,她告诉林建国林薇怀孕的消息时,他还满脸喜色,嘱咐两姐妹要互相帮衬。

怎么转眼间,所有的关注和认可,全都倾斜到了林颂一人身上?

她陷入了一种恐慌中,然而,更令她恐慌的是,林颂要留在京市过年。

这意味着林颂要在这个家里长住,意味着她周美娟得天天面对这个心思深沉的继女。

恐怕到时候,过年期间所有的采买、准备、做饭、收拾大半都要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光是想象自己像个老妈子似的伺候他们,忙前忙后,她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无处发泄的怨愤交织在一起,周美娟睡不好,吃不好,每天看着满桌子的饭菜,根本没有胃口。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周美娟几次对着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颂颂留下过年是不是不太方便?家里也没准备那么多东西”,可话到嘴边,看着丈夫那副对林颂引以为荣的模样,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小气、刻薄,破坏了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贤惠大度”的继母形象。

长期的情绪郁结击垮了周美娟的身体,这天早上,周美娟起身时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心口发闷,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地倒在了床上。

林建国被吓得不轻,连忙将人送进医院。

医生仔细检查后,给出的诊断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叮嘱必须卧床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动气。

看着病床上一脸憔悴的周美娟,林建国叹气道:“美娟啊,你看你,就是平时心思太重,想得太多。这回听医生的,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家里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养好身体最要紧。”

周美娟病得昏沉,恹恹地点了点头,心里盼着能见到亲生女儿林薇的身影。

但林薇因妊娠反应严重,身子不适,加上李明轩在一旁劝说,医院里细菌多,对孕妇和胎儿不好,便没有去探望。

周美娟期盼落了空,心里正不是滋味,一抬眼,看到林颂走了进来。

周美娟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直冲脑门。在她看来,自己如今躺在病床上这副凄惨样子,全都是被林颂这个死丫头片子给害的!

然而在别人眼里,都觉得周美娟有个孝顺的女儿。

“你可真是有福气啊!瞧你这女儿,多孝顺,多周到!真是难得。”

“就是就是,工作那么忙还天天抽空来看你。”

“是啊,你就安心养病吧,有这么好的女儿,啥都不用愁!”

“……”

周美娟听着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林颂赞不绝口,胸口堵得更厉害了,脸色也更加难看。

她却又不能发作,只能在心里把林颂骂了千百遍。

林颂将周美娟脸上那强忍怒意、却又不得不维持体面的表情尽收眼底。原主上辈子来京市参加林薇婚礼,回去后大病了一场,其中少不了周美娟明里暗里的精神打压。

她其实根本没打算留在京市过年,这么说,就是为了吓唬一下周美娟。

另一边,黄豆被孙云清照顾的很好。可她有点想家了。

黄豆每天蹲在院门口,竖着耳朵,听着外面每一个脚步声,仔细分辨。当发现不是期待中的人时,耳朵便会失落地耷拉下来。

这天下午,黄豆正和黑芝麻在院子里摊开肚皮晒太阳。她突然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

是爸爸妈妈!

黄豆的耳朵猛地一抖,整个小身子像装了弹簧一样瞬间从地上弹射起来。

林颂刚踏进院子,还没来得及看清院里的情形,就感觉一个“小炮弹”猛地撞进了自己怀里。

黄豆用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她的脸颊和下巴,喉咙里发出委屈又狂喜的呜咽,尾巴摇得像飞速旋转的螺旋桨,整个身体都在她怀里激动地扭动。

林颂被黄豆这过分热情的欢迎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她伸手掂量了一下。

好家伙,这才多少天没见,沉了这么多。

第79章

子弟学校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张连馨考了第一名, 姜玉英高兴得将张连馨搂进了怀里。

张连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身体一僵。她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接触。好在姜玉英很快就松开了她。

“连馨啊,你太给嫂子长脸了。我就知道你是最聪明的。”姜玉英迫不及待地规划起来,“你看, 你这学期学得这么轻松, 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考了第一!这说明什么?说明二年级的内容对你来说太简单了,完全是在浪费你的时间。等明年一开学, 嫂子就去跟你们班主任说, 让你直接跳级!跳到三年级去。咱们得抓紧时间,不能耽误了你的天赋。”

张连馨抿了抿嘴唇, 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姜玉英:“嫂子,跳级……学习很费脑子的。”

姜玉英眉头蹙了一下, 随即又舒展开:“费脑子怕什么?费脑子才说明你在努力, 在进步。脑子这东西, 就是越用越灵光的。你现在不吃点苦, 将来怎么能有大出息?”

她说着, 在柜子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块金黄油亮的核桃酥,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喏, 拿着,这是嫂子特意奖励你的。”姜玉英颇为大方地塞了两块最大的核桃酥到张连馨手里, “吃了好好补补脑子!等跳了级, 更要加倍努力, 知道吗?一刻也不能松懈!”

她顿了顿,强调道:“连馨啊,你可要记住,嫂子和你哥这么培养你, 不容易。将来你出息了,考上大学,可不能忘了你侄子栋梁,得多帮衬着他点儿,知道吗?”

张连馨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低声说了句:“谢谢嫂子。”

她回到自己和姐姐张连荷住的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隔间。

张连荷正坐在床边缝补衣服,眼底带着青黑。昨天侄子栋梁闹了大半夜,她根本没怎么休息。

“姐。”张连馨轻轻叫了一声。

张连荷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怎么了,小妹?”

张连馨走到床边,将手里那两块核桃酥递过去一块:“嫂子给的。姐,你吃。”

张连荷看着那诱人的核桃酥,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摇摇头说:“姐不爱吃这个,太甜腻了。你自己吃。”

张连馨强硬地塞给张连荷:“我吃不了那么多。”

张连荷这才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半:“好,姐尝一点点就行,这半块你留着慢慢吃。”

她把那一小半核桃酥放进嘴里,香甜酥脆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身体的疲惫似乎消失了大半。

张连馨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块核桃酥,顿时觉得自己姐姐太老实了。

但没关系,她以后多护着姐姐一点就好了。

另一边。

韩里知道自己考了第二名后,先是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掉出前三名,哥哥应该不会太失望。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哥哥会不会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用心,所以才没考到第一?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刚升起的轻松感立刻被一股愧疚感取代了。

他揣着成绩单,慢吞吞地往家走,推开小院的门,黄豆最先冲过来,围着他脚边打转。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声,韩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哥哥回来了!

韩相停好车,摘下手套,一边哈着气暖手一边走进屋。

黄豆兴奋地扑上去,直往他腿上蹭。

韩里立刻紧张起来,站直了身子,看着韩相脱下外衣,心里七上八下的。

韩相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常地问:“成绩出来了?”

“……嗯。”韩里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递了过去,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韩相的表情。

韩相接过来,目光在成绩单的各科成绩和最后的排名上停留了片刻。

屋里很安静,韩里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终于,韩相抬起头看向他,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问:“卷子带回来了吗?”

“带……带了。”韩里赶紧又从书包里翻出语文、数学几科的试卷递过去。

韩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试卷在桌上摊开,仔细地看了起来,尤其是那几道被红笔打了叉、扣了分的地方。

他指着数学卷子上一道应用题:“这道题,你的解题思路是对的,步骤也清晰,就是最后一步,粗心了。”

韩里在一旁屏息听着,虽然哥哥没有批评自己,但份因为没考到第一而产生的愧疚感还在。

“哥,我下次一定更仔细点,多检查几遍。”他认真地保证。

韩相放下试卷:“知道问题具体出在哪儿,比名次更重要。”

看着弟弟那紧绷的小脸,他语气缓和了些:“我也没指望你次次都必须考第一,你只要自己尽了全力,对待学习态度端正,并且知道每道错题为什么错,能把正确的思路和方法真正弄懂,下次遇到类似的题目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这就够了,明白吗?”

韩里认真地点头,把哥哥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行了,别杵着了。”韩相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你嫂子把厨房那棵白菜洗了。晚上包白菜猪肉饺子。”

“哎!”韩里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绽放开来,一蹦一跳地冲向了厨房。

很快,韩相也洗了手过来帮忙。

他擀饺子皮是一把好手,擀面杖在他手里飞快地旋转,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溜溜的饺子皮就像雪片一样飞出来。

林颂负责包,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挤,一个个肚大边窄、形似元宝的饺子就整齐地放在了盖帘上。

饺子包得差不多了,大锅里的水也“咕嘟咕嘟”地烧开了,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暖意。

白白胖胖的饺子下到滚水里,不一会儿,就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在沸水里翻滚。

三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被端上了桌子。

韩相又拿了一碟陈醋和几瓣剥好的、辛辣爽口的大蒜。

“吃饭。”林颂说完,韩里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白菜的清甜混合着猪肉的鲜美,还有那浸润了面皮的汤汁,瞬间在嘴里爆炸开来,美味极了。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林颂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说道:“慢点吃,小心烫着,没人跟你抢。”

六五厂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广播员赵美华的工作也随之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除了雷打不动的新闻转播和革命歌曲播放,她还要播送厂办下发的一系列春节通知,以及今年格外引人注目的一项,抽奖活动的安排。

她坐在广播室里,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许是受到即将到来的节日气氛感染,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轻快。

“为感谢全厂职工同志一年来的辛勤劳动,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将于腊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整,在厂大礼堂举行现场抽奖活动。

她稍微提高了声调,念出具体的奖项设置:“设有三等奖五十名,奖品为搪瓷脸盆一个;二等奖二十名,奖品为全新棉絮一床,一等奖五名,奖品是——

念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咱们六五厂自己生产的晶体管收音机一台。”

赵美华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涟漪,要是自己能那么幸运,中一台就好了……她幻想了一下把这台崭新的收音机抱回家,放在桌上的情景。

在无数人的期盼中,腊月二十五这天终于到了。

赵美华一早就来到礼堂,看到工会的马大姐拿着一个喇叭,维持着秩序。

正式开始后,厂领导们轮流上台,从那个糊着红纸的抽奖箱里,摸出一张张折叠的纸条。

“三等奖,后勤科,张秀芳!”

“二等奖,二车间,赵大军!”

“……”

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中奖的人上台领奖,脸上笑开了花。

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抽取一等奖!那五台令人眼热的收音机。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不少,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台上那个红色的抽奖箱上,赵美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林颂副厂长走上了台,先是微笑着向台下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伸进抽奖箱,摸索了片刻,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了马大姐。

第80章

马大姐接过纸条, 展开,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迹,宣布道:“一等奖, 广播站, 赵、美、华——”

“轰——!” 礼堂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掌声。

赵美华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真的是她?真的是她赵美华?

“美华, 是你, 是你啊,快上去领奖啊。” 旁边的同事激动地用力推了她一把。

赵美华才猛地从巨大的震惊和喜悦中回过神来, 脚步有些发飘地走上了台。

台上,林颂副厂长正站在那里, 手上捧着一台崭新的、外壳锃亮、用红色绸带系着一个漂亮蝴蝶结的“六五牌”收音机。

“赵美华同志, 恭喜你。”赵美华听到林颂副厂长对自己讲话。

这声音真好听, 赵美华心里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她赶紧伸出双手, 语气充满了感激:“谢谢……谢谢林厂长!”

赵美华抱着收音机, 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走下了台,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在做梦。

中午回到家,赵美华小心翼翼地把那台系着红绸带的“六五牌”收音机放在桌子的中央, 对丈夫小王说:“快看,咱们的收音机!”

小王看到自己亲手参与制作的收音机, 竟然作为奖品被妻子抽中捧回了家, 这种感觉格外奇妙:“嘿, 真行啊你,真让你给抽着了。”

两人也不吃饭了,迫不及待地打开开关。

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旋动调谐旋钮, 清晰的广播声立刻流淌出来。

“声音真透亮,比我想象的还好。”赵美华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小王一边调试着,一边忍不住感慨:“说起来,咱们这位林副厂长,真是年轻,看着比咱俩大不了几岁。”

赵美华正沉浸在拥有收音机的快乐里,听到这话,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维护:“年轻怎么了?关键是人家林厂长能给咱工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拍了拍心爱的收音机:“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是是,”小王笑着连连点头,“我没说年轻不好。相反,我觉得是好事!不像有些老领导,顾虑多,步子慢。”

他知道这条收音机生产线,林颂在其中起到了多么关键的作用。

以前厂里也不是没动过挖掘潜力的念头,可报告打上去,往往就是开会研究、再研究,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他看向妻子,眼神发亮:“美华,我跟你说,这条收音机生产线要是能稳稳当当地搞起来,形成规模,咱们厂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你想想,这不仅仅是多了个产品,更是打开了新局面。厂里效益好了,利润多了,咱们工人的福利也能跟着往上提提。”

赵美华赞同地点头,看着桌上那台象征着希望的收音机,语气坚定:“咱们厂肯定会越来越好,咱们的日子,也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过年这几天,六五厂区难得地安静下来。

连山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只偶尔拂过光秃秃的枝头,带起一阵簌响。

院子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们嬉闹的动静。

林颂在家里结结实实地躺了好几天,什么事也不做。

韩相闲不住,大扫除,买东西,这天早上,拎着一包对联红纸和一大瓶墨汁回来。

韩相研好了墨,将毛笔递到林颂面前,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颂铺开一张裁好的长条红纸,略一沉吟,便悬腕落笔,笔走龙蛇。

“怎么样?”林颂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韩相一直都知道林颂的字好,透着一种沉稳开阔的气度。

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他偷偷模仿过林颂的字迹。只是怎么也学不到那份神韵。

此刻听到林颂的问话,他发自内心地低声赞道:“好看。”

他拿起旁边一张裁剪好的、略小些的方形红纸,递到林颂手边,眼神里带着点期待的意味:“再写几个‘福’字吧。”

林颂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落笔。笔尖在红纸上流畅地游走,一个饱满的“福”字便跃然纸上。

写完一个,她觉得意犹未尽,又接连写了几个,大小不一,风格也大为不同。

韩相小心地将那些墨迹未干的“福”字一一移到旁边空着的地方晾晒,动作轻缓,生怕弄糊了任何一个笔画。

接着,他去厨房熬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浆糊,又找来一把干净的刷子。

准备工作就绪,韩相拿着写好的春联和福字,来到了院门口。

他负责贴,林颂负责看位置。

“上联在这边……对,位置大概在这里……往你左边一点,对,再往上抬高一点点……好了!就是这个位置,正好。”林颂站在几步开外,端详着位置。

韩相依言,用刷子在门框上均匀地刷上薄薄一层浆糊,小心翼翼地展开上联,比对着刚才确定的位置,从上到下,轻轻将红纸按在刷了浆糊的门框上。

红底黑字的春联一贴上,过年的气息瞬间就浓郁了起来。

“好了,现在贴‘福’。”林颂拿起那两个大的“福”字。

院门上的“福”字一般是正着贴,象征着“迎福”、“纳福”。林颂指挥着韩相,在院门中央偏上的位置,一左一右,端端正正地贴上了两个大红“福”字。接着是正屋的房门。

都贴完后,林颂的目光落在了黄豆的窝上,她提议道:“给黄豆也贴一个吧?”

韩相笑着点了点头:“好。”

他蹲下身,在黄豆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窝门楣上,仔细地刷上一点点浆糊,然后将那个最小巧的“福”字,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黄豆似乎知道这是给她打扮家园,兴奋地用鼻子去嗅那还带着墨香的红纸,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红纸还剩下一些,林颂便让韩相再写几副,等回小河村时给王秀英和韩大山带去。

韩相拿着毛笔,看向林颂:“我的字没有你好看。”

林颂挑挑眉,走到他身后,伸出右手,轻轻覆在了他握着毛笔的右手上。

韩相看着自己手被那纤细有力的手包裹、引导,立马曲起腿。

“手腕要稳,运气于指尖,”林颂的声音在他耳畔,气息温热,“写‘福’字这一点,要舒展……”

毛笔在鲜红的纸上缓缓移动,勾勒出遒劲而舒展的笔画。

韩相能清晰地感受到林颂指尖的细微动作,如何提按,如何转折,如何送出笔锋。

“回锋,收笔。”林颂松开手。

韩相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和触感,他目光落在刚刚完成的那个墨迹未干的“福”字上——

这个“福”字他不要给他爸妈,他要锁到木箱子里。

转眼到了开工的时候,厂里新招的一批工人也陆续到岗了。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工,早早地就站在了厂办大楼门口。

她叫李灵,是行政科新来的干事。

李灵眼神不时瞟向大楼出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当看见林颂从大楼里走出来时,李灵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声音清脆地喊道:“林厂长早!”

林颂对她有点印象:“早。”

李灵看着林颂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小跑几步追了上来:“那个……林厂长,我、我有个情况想向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林颂侧头看了她一眼,对方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努力显得镇定。

“是关于……各车间生产报表汇总的事儿!”李灵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怕被打断,“我发现现在各车间报上来的数据格式不统一,项目名称也叫法各样,汇总起来特别费时间,还容易出错。我、我参照了省工业厅下发的标准格式,结合咱们厂的实际情况,重新设计了一套统一的报表模板,您看……”

她说着,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给林颂。

林颂接过,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旁边还用更小的字做了注解,说明每个项目填写的注意事项。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李灵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林颂的脸。

“想法不错。”林颂将表格递还给她。

李灵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刚要开口细说,林颂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心头一紧:“不过,这事归生产科统筹。你应该先跟你们科长汇报,或者直接找生产科的同志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