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和晏白多说几句话都觉得很抵触,转身就想走,晏白抓住他的手腕,他皱起眉,刚想甩开:“你……你的手怎么那么烫?”
他是想和晏白撇清关系,可到底是一条人命,人晕倒在他面前,他还没有那么铁石心肠,把人送进了医院。晏白烧到四十度,差点都要演变成肺炎了。这大少爷浑身上下的口袋掏遍了,也没几块钱,害得他只能取出积蓄来先垫付医药费。
晏白一醒,他立即索要医院账单。晏白居然还挺高兴的:“好,好,我还。我现在就给你写欠条,改日我亲自把钱送来。”
“小石头,我不结婚了,我以后也不会结婚。”
他沉默了下,说:“少爷,你也该长大了。你能推得到这次,你能赖掉下次、下下次吗?晏家只有你一个男丁,老爷夫人能允许你不传宗接代吗?而且你以为只是因为你要结婚,所以我才会离开晏家吗?”
“你从未把我当作是个平等的人,少爷,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你玩得比较顺手的玩具。”
晏白说:“我、我都改,我会尊重你,不再做你不愿意的事。”
他说:“那就请你尊重我,任我自生自灭吧,别再来找我了吧。算了,医药费也不用还我了。以前我生病,都是你给我延医买药,这几个钱,就当是我还你的。”
晏白忽然耍起无赖来,心如死灰地往床上一躺:“那你也把我扔到医院外面,任我自生自灭吧。”
他见惯少爷这套做法,并无作用,说:“我已经给晏家写了电报,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应该没几天就会有人找来了。你身无分文,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亲戚,你能待几天?还是早点回家去吧。少爷,你自小娇生惯养,吃的了苦吗?到时候肚子饿了,你就懂事了,我可不管你。”
“喏,这是我的棉衣,款式并不摩登,以往你是不会穿的。但你要是不想再着凉一次,我奉劝你还是穿上吧。别把自己给冻死了。”
反正晏白已经退了烧,也已经通知了晏家人,他便自己离开了。本来还担心着晏白会又找到学校来,之后一个月也没有出现,看来是被家人给带回去了。他早就料到了,那种公子哥,不论做什么,都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这天,同学邀请他去西餐厅吃饭,一进门,他就看到打听中间,坐在三角钢琴前的钢琴师,是晏白。
46、第49章
晏白说:“我当时做了两份工, 上午去人做法语家教, 中午和晚上去西餐厅弹琴,都包饭, 拿到手的工资足够我租房。因是用的化名,我刻意想躲, 家里人花了大半年才找到我。”
叶梦舟戏谑地问:“我没向你家里举报你吗?”
晏白笑起来:“嗯, 你举报我了。但你也不知道我住哪。我洗心革面,又一直死缠烂打,你才对我有了些好脸色,我回去退学, 打算重新考进,和你在一个城市读书。”
叶梦舟:“我就这么原谅你了?这也太……”
晏白赶忙说:“你心底太善良了嘛,就是我这样的人, 改过之后,也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叶梦舟:“……,草除得差不多了, 清一清吧。再锄就锄到别人那了。”
他们把晏白前生坟前的杂草都清理干净,看得出当年用的石料好, 后来应该也翻修过,所以过了这么多年,墓碑看着还算清楚。叶梦舟擦了一把汗, 大概是被太阳晒的,又一下不停地干活,他觉得手心很烫, 浑身都在发热。
晏白说起的那些,让他脑袋里涌入很多记忆,即便是同一件事,他们两人经历的角度不同,感受和想法自然也不同,和晏白说的稍有出入,骗是没骗他。
只是一下子想起的太多,头胀得疼,叶梦舟按了按额角。
晏白没再继续讲,担心地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叶梦舟摇了摇头:“太阳太烈了吧。”
晏白要把他拉到绿荫下:“别做了,去休息下吧,喝口水。”
叶梦舟撇开他:“我好不容易才打扫好,我把最后的做完了再。”
晏白拗不过他,帮着一起张罗忙活,给自己把墓碑擦干净,叶梦舟点蜡烛,换红纸,烧纸钱,上香。晏白站在一旁没参与,他怎么参与啊,他本人就在这,自己给自己烧香?
晏白在边上等着叶梦舟折腾完,老实地问:“我们去找个凉快点的地方,我继续和你说?”
叶梦舟又是摇头,他深深喘了口气,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坨红,异常冷静地说:“我觉得……我可能又开始发烧了。”
晏白:“……”
直接打车回家,叶梦舟蔫蔫地说:“我每次记起得多,都要发烧。”
晏白:“怪我。”
叶梦舟:“我赶紧回去吃个药,明天开学,要是一直不退烧,就得请假了。”
晏白担心地说:“还是请假吧,好好休息,身体比较重要。学校那边请一天假又不打紧。”
叶梦舟一下子来了劲儿,不满地说:“也就你老爱说不上学不打紧,我一天都不想缺勤,你是两辈子都没经历过没书念的感觉,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起来,我说我以前怎么老有种随时会失学的错觉,原来都是有原因的……不说了,头好晕,我休息一下,等到家了叫我起来。”
晏白现在是狂不起来了,事实证明,所有欠下的债,迟早都得还,就算已经死过一次了,也得活过来还。
叶梦舟回到家,量了□□温,三十八度一,烧得不算高,他吃了退烧药,洗了个澡,就裹上被子睡觉去了。
……
……
少爷晏白的态度变得温柔了许多,他能对那个蛮横狂妄的少爷视而不见,但面对现在这个离家出走的少爷,总觉得像是打在棉花上,骂他没有,赶他赶不走,一日日磨得他没有了脾气,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又混到一块儿去了,他不敢让先生知道,他自己都唾弃自己的自甘堕落。或许也是因为,他本来就喜欢少爷,若不是因为喜欢,哪能陪着少爷那样荒唐。他文科学得不好,不懂现在人的罗曼蒂克,读不来情诗,可他们自出生起就生活在一起,坏了好,好了坏,再贴作一处,像长成一块血肉,若非要撕扯开来,便会鲜血淋漓。他知道,在还未结痂成疤之前这样在一起,又要重蹈覆辙。
晏白算是离家出走,他做了半年工,攒了一小笔钱,与他说:“我偷偷回去把退学办了,来年考你这边的大学,你说我是学什么比较好?”
他说:“外语学科?”
晏白摇摇头,说:“不要,无非是做老师、翻译或者进书局,听上去就枯燥。”
他又说:“那和我一起学物理?”
晏白还是拒绝:“不了不了,那门课我实在是学不好,算了吧。”
他冷笑:“你不是不当少爷了吗?这少爷脾气又出来了,想当少爷我现在给你买张火车票回去。”
晏白腆着脸凑笑:“别生气啊,我想学经济、金融方面的学科,以后可以在银行找份工作,或者考医学院,当医生,收入都不错。”
他说:“你就不能有多点追求,要是只想着钱的话,不如……”
话没说话,晏白抱住他,嬉皮笑脸地说:“不如回去?嘿嘿,我偏不回去,我就要赖在你这里,赖一辈子。我只是个还未完全改邪归正的纨绔子弟,追求?什么追求?救国?那得是品行端正的人也能做的吧,轮不到我这种人吧。”
他脸红,不悦地问:“笑什么笑,很好笑吗?哪里好笑?救国有什么可笑的?”
晏白举手投降:“我错,我错。我只是觉得啊,看起来你以后是赚不到什么钱了,那我可不得多赚点钱,才能养活我们俩,这世道,多攒点钱,总没错。”
半年后,晏白还是没回家,而是考进了一所首都的大学,两人以朋友的名义,租了个院子,因晏白是退学后重新考大学,一来一去耽误了两年,半工半读地上学,他大学毕业时,晏白才大二。
晏白离家出走两年,起初还有晏家的人过来,后来很久不再来了,他父亲给他寄了封信,让他改个名字,省得到时候在外面丢人现眼,还要连累晏家名声。
偶尔遇见老乡,晏白没问过,他倒是问过两句,背着让父子反目的罪恶感,实在是于心不忍。晏家生意依然做得很好,晏家大公子的失踪对晏家没有半点影响,外面关于他婚约的传闻很多,自然不是什么好话,有说他屡教不改,被流放出国。
晏白没出国,叶梦舟倒是打算出国,他考取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公费出国的求学名额,几位老师也给他想方设法寻找便宜。晏白是不乐意他一走两年,嚷嚷着要和他一起出国,可是没考取公费名额,自费他又掏不出那么多钱,也拉不到学费资助,只得惺惺作罢。
离漂洋过海的船票上写的时间还有两个月,有足够的时间收拾行囊,宴别师友,这时忽地从老乡听说一个消息,说是晏家老爷老来得子,有了个小儿子,喜不自禁,小儿子满月礼大办一场。
晏白听后愣了下,与他说:“这下可好,这个幺儿肯定不是我母亲生的,不是二姨太就是外面的女人,他有了一个合他心意的儿子,总算是不用再被我这个不成器的孽子整日气着了。我也不用回去传宗接代、继承香火。谁都能过得舒坦一些。”
还没高兴两天,他接到一封发到他学校的电报,说晏白的母亲生了重病,危在旦夕。
他转告了晏白。
……
……
国庆放假回来第一天,叶梦舟去了趟医院,医生开了病历单,家长拿去问老师要了一天假,老师给批了假,还担心地说:“最近叶梦舟经常发烧生病啊?身体才是学习的本钱,赶紧带去仔细做个检查吧。没事,不用着急,好好休息,病好全了再回来上课。”
叶梦舟生病缺席,晏白当然乖乖去上课了,才到学校,就被同学们围住了。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在报纸上也看到你了。”
“晏白你可以啊,还挺上镜的。”
学校校报出了一期国庆专题,截了晏白国庆典礼上电视的照片,午休时间追着采访了他,他把做义工等等经过简单讲了一下,艾正青直往这边凑,想一起被采访一下。
晏白没心情跟人吹嘘,他只想着叶梦舟发烧好了没,他这次有没有活路可以走……
刚下课,才走出校门,竟然看到了他这辈子的便宜老爸在门口等他。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便宜老爸拦住他:“走,今天我接你回家,有客人来了,一起吃顿饭。”
晏白一头雾水,有客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便宜老爸直接带他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径直去了包厢,打开门,一个衣着富贵、气质娴雅、两鬓如霜的老太太位于上座,见到晏白走进来,微微一笑:“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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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50章
老太太温声细语地和晏白说话, 她有一双比外表看上去年轻的眼睛, 安谧柔和,静静地望着晏白:“我也姓晏, 算起来,我们是同一个宗族的……”
晏白这时也迟钝地认出来她是谁了, 他同父异母的小妹妹晏婵, 满头青丝成了银发,当年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现在也已是垂垂老朽的老人。他记得自己在家时很讨厌这两个妹妹,现在再见到她,却想不起当年的心情了, 甚至还有一丝怀念。瞧,这世上还有多一个人,记得他曾经活过一次。
“当年兵荒马乱, 我匆匆忙忙出国,但是我大哥还在国内,他死后过了三年, 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他过世的事情。他从军战死了。我大哥是个骄傲勇敢的人,虽然我们当年关系不大好, 我们总是吵架,唉。”
“后来好多年,我都没办法回国, 二十多年前我回来过一次,这才知道我大哥还有后人。他死后,老家商量着过继了个远亲家的孩子, 给他捧灵摔盆,再后来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去了哪里,我让人回国找过好几次,也没找到过……”
晏白听着,觉得有一点新鲜,这是从别人的口里听自己死后的事,小胡虽然也知道一些,但小胡老糊涂了,东一句西一句,他也没去仔细问过。
老奶奶说:“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又发现你和我大哥同名同姓,太巧了,我就想回国来见见你。”
晏白笑了下:“奶奶,你找错人了吧?我爷爷奶奶是谁都很清楚。你大哥不是没有留下血缘后人吗?就算他有后人,也不会和他只是名义上的父亲长得一样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爸在桌子下面轻轻推了一下。
老奶奶也跟着笑,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我早就查过了。我只是……看到你,就会想起我大哥,所以很想回来见见你。他离家出走的时候,年纪和你差不多大。”
晏白还没开口,他爸先殷勤地接话:“您这次回来尽兴地玩吧,这么多年城里变化大,我让我们家阿白陪你。”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才散,晏白被他便宜老爸拉着说话:“你知道那是谁吗?那老太太很有钱的。就因为你长得像她的故人,她就对你另眼相待,你还不好好表现一下?别觉得这样功利。等到以后你就知道爸爸是为了你好了。不管怎样……你不是很喜欢陪老人家吗?之前整天跑去养老院陪那个老兵,应该也能陪这个老太太吧?”
晏白“嗯”了一声,他也想接触下妹妹,看看能不能问到更多的事情。
他正在想着,他那便宜老爸忽然轻声来了一句:“说不定她会认你当干孙子。那好处可就大了。”
晏白:“那还是算了吧。”就算他和这个妹妹已经消弭了上辈子的恩怨,但让他当孙子,还是免了。
夜里,他回溯上辈子的往事,那是他最不想回忆起的内容,即使只是想想,依然会觉得胸口刺痛。
他其实不怪母亲,在那个年代,他们都没有什么选择。
那是在春天,他赶回家,从未发现路程原来如此遥远,为了省路费,他买了站票,一天一夜的火车,双脚发麻,雇一辆驴车,再坐船,再搭牛车,然后才到镇上。
他两夜没有闭眼,赶到家,刚踏进家门,就被绑了起来。据说身患重病的母亲安然无恙地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冷冷地看着他,他被押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石板上,明明仲春暖风和煦,他却觉得刺骨的寒气从地底钻上来。那扇沉重厚实的门板缓缓阖上,一寸寸将光裁断,唯留下漫长无声的黑暗。
后来发生的事情一片混乱。
他两天两夜未进水粮,老宅里外挂上了红灯笼,缠上了红绸,但他被关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窗户被封死,他只能透过窗纸,隐约瞧见外面的红光,偶尔有人经过,也如人偶一般,悄无声息,并有人在笑。与其说是喜庆之色,不若说是血光之色,无形之中像有个异形生物,张开血盆大口,正在蚕食着他。
有人给他换上了新郎的喜服,捆着手脚,押上厅堂。他挣扎起来,三个人才把他按住,成亲的红绸用死结绑在他手上,他又一次跪下去,深深低着头,他看见自己身旁那个女人从裙子下面探出来的一双脚,套在一双精美的绣花鞋里,正红的底色,粉白的并蒂莲,但裹出来的形状却是扭曲畸形的形状。
他蓦然想起父亲曾嘲笑过他的话:“你若不服我给你的人选,到时你母亲给你挑的就是些乡下出身、没念过书的小脚女人了。”
屋里荡漾着可怖的笑声,媒婆在装模作样地假笑,乡亲们为了能蹭一顿喜宴而鼓掌,无知地孩童们在看热闹:“成亲啦,成亲啦,新郎新娘子拜堂成亲啦。”
他的后颈叫人牢牢掐住,提起来又往下按,他一直目眦欲裂地睁着眼睛,瞪着身下的三寸石板,眼泪洇湿出一块痕迹,嘴巴因为被人堵住,喉咙底只能发出哑哑吼声,那些许声响便如一块石头坠入深渊,被外面如潮的笑声和骇人的鞭炮声瞬间淹没。
他看到自己的新娘,脸抹得雪白,嘴唇涂得鲜红,一动不动地坐在拔步床上,像是尊塑像。
他得以喝了这些天的第一口水,药汁灌进他的口中,母亲亲自在旁监督,语气并不严厉,她幽幽地说:“儿啊,世间男子都得有这一遭,我生你养你,你从小就乖,再乖这一次吧,让我有个孙子,让你父亲有个嫡孙。生了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我就当你死了,再不管你了。”
他觉得恶心,恶心到呕吐,胃在痉挛,五脏六腑都作痛起来,药汁混着苦胆水被呕出来。
母亲说:“灌,继续灌。吐出来就再灌一碗。”
他不知哪来的气力,犹如回光返照,旁边的人因为呕吐物退缩了一下,他冲出了屋子,四面都是人,没有路,他好几天没吃饭没睡好觉,脚下发飘,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天地在不停地颠倒旋转,只有一处可去。
有人尖叫起来:“少爷跳井了!!”
他被捞上来以后,母亲倒是不敢逼他了,但还是继续关着他,逼他与自己的新娘相处。
他与新娘讲他和小石头的事,新娘只害羞一样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她说:“我父亲生病,弟弟还未长大,你母亲帮我们还清了欠债。”
他说:“那我给你一笔钱。现在又不是旧时代了,我跟你和平离婚,你去嫁一个你喜欢的人。不好吗?”
她摇了摇头,不肯再和他说话了。
小石头在他成亲的一周后来了,他们见了面,他就没想过小石头会来找他,而且母亲在一旁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一般,竟然会轻易地放人进门。
小石头已经不是当年离开晏家时的模样,他衣冠楚楚的模样,叫很多人都没认出来,这是离乡时,跟在晏白身后的小跟屁虫。
他怕小石头会生气,但是小石头压根没生气,只有他在那滑稽着急地解释:“你相信我,你看我现在这个模样,我不愿意,他们绑着我成的亲。这不作数!”
母亲说:“已经登记过,领了结婚证了,还按了你的手印,怎么不作数?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咬紧牙关:“我不是自愿的。”
母亲固执地说:“她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挑的。以后你死了,她还要跟在葬在一处。别这么看着我,我的儿,别怪我,要怪就怪小石头为什么不生作女子。如果他是个女的,就算他身份低,你说要娶他,我便同意了。可他不是。你去到何处,男人和男人在一起,都是大逆不道!”
“小石头,你好好想想,你从小到大,我待你如何,从不叫你干粗活重活,但凡少爷有一份,不说你也有一份,起码也有半份。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勾引少爷离经叛道。他本来可以做晏家的主人,就因为你,他什么都没有了,都是因为你。你真的明白吗?”
他冷声说:“小石头,你别听我母亲的,我压根就没想要!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什么妻子,那不是我娶的,是你娶的,她嫁的也不是我,是晏家。我要离婚,现在就去离。您这么中气十足,看来身子骨还好得很,再活个一百年不成问题,下回您就是让人写电报让我回来参加葬礼,我也不会再上当的。”
外面又一次响起惊叫:“不好了!大少奶奶落井了!”
他的妻子被救了上来,明明是在对他说话,却盯着小石头,虚弱地说:“别救我,在乡下若是离婚了,还不如去死,你就是在逼我去死。”
他快疯了,小石头拦住了他。
世界像变成了黑白默片,没配字幕,再尖锐的歇斯底里,也无人听见。
小石头对他说:“……少爷,你回去吧。对谁都好,没有人会去死。你娶了妻,以后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你以前总与我说,你不喜欢老爷冷落大太太,你……你别学他那样。”
他抓着小石头的手臂,气得肝疼:“你真是迫不及待找到机会就想甩了我啊?我一离开,你立即就能去找别个女人结婚生子,过上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对不对?”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对他说:“少爷,你总是这样,你从小要做什么,便不顾后果。你记不记得你非要养麻雀,我说了麻雀养不过夜,会养死的,你还是要养,甚至不惜要弄伤它,最后还是死了。世上不只有情爱,有很多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情,你明明那么聪明优秀,为什么要只看着那点东西呢?”
他只觉得很可笑:“是啊,你目光长远,等你从国外读书学来,功成名就,有的是泰山岳父想让你当他的乘龙快婿。你以为我不知道姓张的想把他女儿嫁给你。”
小石头说:“……您保重。”
他继续抓住小石头不放:“我他妈准你走了吗?我不听那些漂亮话,我不当少爷抛下一切低声下气讨好你两年,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小石头平静地望着他,说:“没有。”
他气到笑起来。
小石头走了。他没走。
母亲说:“我早跟你说了,他的心被你养大了,你还不信,他也就不是个女人,但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为了与你要好处罢了,当年是为了去上学读书,现在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可看清了吧?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乖了,回去跟你父亲道个歉。那个贱人生的孩子还小,不成气候,你父亲不一定能再撑个二十年,晏家还是你的……”
他说:“我还得回去念书。”
母亲说:“转学回来。”
他不再和母亲吵架,母亲也不绑着他了,他每日在老家,白天坐在树下看书发呆,晚上在书房睡觉,吃饭时就自己捧了碗坐在门槛上吃。他和他的妻子住在一个院子里,却一句话也没说话,他无视,那女人也不介意。
直到有一天,他在报上看到空军军校的招生启事。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他只穿着来时那身衣服,带着将将足够的路费,翻墙出去,连夜走了。入学后,他写了一封信,想寄给小石头,才记起来小石头已经乘船走了,这次他找不到了。
48、第51章
国庆放假后开学第二天, 叶梦舟终于戴着个口罩回来上课了, 他并还未好全,看上去精神不振。
在叶梦舟主动和他搭话之前, 晏白没敢去骚扰他,现在想想当初他敢死缠烂打无非是觉得叶梦舟肯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以为能够重新开始, 这样三番两次地害叶梦舟发烧生病也让他很过意不去。
近来遇见的旧人一个接一个,晏白回想那时刚转进军校,训练非常严苛,每日除了体能训练, 还有文化课,课程颇难,又一丝都不能偷懒, 旁的学艺不精至多少挣几个钱,开飞机的学艺不精,只害死自己已算是好结果了。日程安排得满, 无暇顾及其他,时局也一日一日变得更加动荡, 每天都有坏消息。
同校舍的同学多和他家境相仿,细一打听,还有不少显赫名门子弟, 有时休假,大家凑在一起,演奏音乐, 跳舞喝酒,关于救国进行一番高谈阔论。大概是在第一次从战场下来之后,和之前夸下的海口不同,当时在高空时没有感觉,直到下来了,才发觉脚仍在发抖,如灵魂僾然浮在空中,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或许可以稍微有那么一点价值。
晏白写了张小纸条,递给叶梦舟: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事情坦白,先告诉你下一段。
叶梦舟回复他:你以为是小说连载吗?
晏白正在写下一张纸条,叶梦舟又递过来一张:我都记起来了。你结婚的事。
晏白:你记起到哪段了?
叶梦舟:我已经记起到我回国之前的事了,你从后面开始讲吧。
艾正青不解地说:“你们为什么下课时间交流还要传纸条啊?”
宋哲跟他一唱一和:“傻子,你别打搅他们,他们装吵架呢。”
艾正青:“哦,哎,哎,快看我转笔,是不是很帅?”
叶梦舟:“……”
晏白:“……”
然后上课了,他再想交流,叶梦舟不想理他,埋头写作业,六亲不认,写一张纸条的时间他又能多做一道题了。这发了一通烧,睡了一天一夜,早上起来退了烧,格外神清气爽,脑袋也特别清晰,倒没有之前那么苦恼了。
吃中饭的时候,他就捎上晏白一起去食堂了。
宋哲捋了下不存在的胡子,对艾正青说:“我就说不出一天这两个人就会和好吧?”
叶梦舟说:“好了,别这样了,把眉头松开,先去吃饱肚子吧。”
吃完饭,两人又一起往操场去了,绕着圈子走,叶梦舟看一眼手表:“说个十分钟吧,然后我就要回去写作业了。昨天旷了一天课,得补回来啊。”
晏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梦舟的脸色,比起先前旅游时满面阴云的神情来,现在看来,确实像是已经云销雨霁了。
晏白想了想,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我被我母亲关在家里的时候,你找过来,是怎么说服母亲放你进门的?”
叶梦舟说:“哦,那件事啊。一开始她确实不肯放我进门,然后我让门房转告,如果我不让我进去见你,就把我们俩的事直接当众抖出来。大太太是个很好面子的人,她肯定不能让自己沦为镇上的人的笑柄,而且我说我只是来见你,她就放我进门了。”
晏白微微一震,没想到小石头还有这么黑的一面,而且他本人好像还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黑。但对这件事心里有点疙瘩:“你那时进门前就是准备看我一眼就走的吗?我想了三年,到我死时,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我很后悔小时候做得太过火,因为一开始是我强迫,所以就算后来我再按照正常的方式追求你,你也不会喜欢上我。本来这次我打算从开头就好好来……”
听到这里,叶梦舟忍不住吐槽:“你那能叫正常和好好来吗?那也是威逼利诱吧?”
晏白毫无自觉地说:“我觉得只是稍微有点粘人?你这种别人近一步,你退一步的性格,我不近两步,怎么抓到你?”
叶梦舟有理有据地反驳说:“我哪有那么孤僻?我很活泼的好吗?你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我整天跟着你玩,你去哪我去哪,那时候我特别喜欢跟小少爷待在一起,玩什么都很开心。小少爷不叫我,我都要黏在小少爷身边的。”
晏白酸溜溜地说:“那不是因为想吃我给的水果巧克力牛奶吗?还有想偷看我的书本……后来不需要了,就懒得理我了。”
叶梦舟摸摸鼻子,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能否认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以前我真的很喜欢和小少爷在一起。再说了,我又没问你讨那些,是你自己非要给我吃的。”
他们曾经确实是无话不谈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渐行渐远了,晏白回想着说:“那会儿你整天像小狗摇尾巴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眼睛亮亮的,真的好可爱啊,我就忍不住想给你好吃的。”
叶梦舟说:“那会儿的小少爷也很可爱啊,长大以后就不太可爱了。”
晏白还真想不起小石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的,好像……是从他带小石头去学校读书那时候?他们在学校就不怎么说话了。
叶梦舟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你第一次带我去学校那天,本来我们在一块儿玩,但他们笑话你只知道和下人混在一起玩,你就不理我了,我和你说话,你还嫌我吵,让我在学校别和你说话。起初我老是憋不住,你说过我好多次。”
晏白还真不记得了:“……有这回事吗?”
叶梦舟:“当然有啊!”
晏白憋了好半晌,耿耿于怀地问:“还有一件事,我知道我年少轻狂做错很多事,你生我的气都是我活该,不管我后来补偿什么,也不是理所应当你就该原谅我。这个道理,是我死了以后才明白的。但你真的没喜欢过我吗?后来我再去找你,你也从不给我一个好脸色。”
叶梦舟因他认真郑重的表情而怔了一怔,说:“那个时候如果我说了是,你就毫不犹豫地扯着我逃跑了吧?如果只是丢脸也就罢了。那年头,真的会逼死人的。我实在没有那个硬心肠背着一条甚至几条人命,只管自己,自私地活着。你也是。”
“不,说到底,那也是一种自私吧。但起码谁都能好好活着,至多大家都活得不大开心,可那时候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吧?”
晏白:“……你还是没说你喜不喜欢我啊?”
叶梦舟:“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非要我再说一遍吗?我那时候把你拉去老宅以后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晏白:“那不是你还没记起后来的事所以被误导了吗?然后、然后我将错就错了……”
叶梦舟:“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既定之后不管做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初发生了的事,我打从一开始就喜欢你,就算后来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也还是喜欢,所以才会那么痛苦啊。”
心情仿似拨云见月。胸口像被柔软地撞了一下,酸涩的滋味溢满而出。晏白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叶梦舟又看了一眼手表:“还说只说十分钟的,已经十五分钟了,我们赶紧回去了。我今天要做三张考卷。”
晏白笑起来,跟上他的脚步:“我陪你。”
叶梦舟微微抬起头,加快脚步,清风拂面而来,他的发梢和衣角飞扬起来般,眼眸明亮:“现在真是个好时代,是吧?”
晏白:“嗯。”
49、第52章
这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叶梦舟拿到考卷:“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次考卷出得太简单了?”
宋哲一口老血没喷出来, 他看看自己的考卷, 又看看叶梦舟的,非常怀疑人生:“老班明明说这次出得有点超纲了好吗?你怎么考的?我本来还担心你发烧拉下几节课会不会考砸, 结果倒是打通任督二脉又创新高峰了。”
他们四个人,宋哲考得和上学期期末差不多, 还在年段十位左右徘徊;晏白稍微进了一些, 进了前五十,幅度不大;艾正青进了前一百,九十几名;叶梦舟仍然是第一,名次不变, 和第二名的分差比上次更多。
叶梦舟觉得自打他渐渐回忆起上辈子后,解题就越来越轻松了,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科目, 脑袋里涌进来的不止是乱七八糟的往事,还有他求学时学到的知识,就是和现在的有些出入, 有时会让他觉得有点混乱,忍不住想用现在高中课本还没教到的知识去做题目。
想到这个, 他很不解地问晏白:“这很多上辈子都学过了吧?你为什么上学期期中那次还能考那么差啊?”
晏白感到很没有面子:“我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吗?”
叶梦舟教育他:“你以前就不好好学习,我那时候是不敢说你,整天就知道玩, 能学好吗?”
晏白:“你现在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叶梦舟不以为然:“怎么了?又跟我摆少爷脾气吗?”
晏白立即怂了:“不是,我是说你变活泼了,挺好的。我记是记起来了, 但我那时候不都跑去参军两年了吗?学校里教得好多都还给老师了。”
他们放学一道回家,才到半路,正在路边买冰淇淋,一辆车在马路边停下,降下车窗:“晏白,是你吗?”
两个少年一齐转过头,坐在后座的老太太瞧见他们,愣了下,笑了笑,又问:“这是你朋友吗?晏白。”
晏白说:“嗯,是我同学。”
老太太打招呼:“你好啊,小同学。”
叶梦舟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只礼貌地回答:“您好。”
老太太对他们招招手:“晏白,我正要去找你,我带你们去吃饭吧。”
叶梦舟没想过要把他一起算上,随意地和晏白说:“你亲戚啊?那我自己先回家了。”
老太太和蔼可亲地说:“没关系,小同学,你也一起来吧,奶奶请你一起吃饭。”
晏白拉了他一下:“没事,一起去吧。”
叶梦舟上了车以后不敢说话,他发了条消息给晏白:这是谁啊?
两人就坐在一辆车上,偷偷用手机交流,晏白回复:你应该还记得吧?我同父异母的小妹妹。
想了想,补上:你和她关系不是挺好的?
叶梦舟:我离开晏家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老太太问了问叶梦舟的读书学习爱好等等,长辈遇上小孩子,无非是问这些,叶梦舟被问得多了,应付得很是熟练。老太太看着他和晏白的眼神也越发慈祥,她自言自语似的,轻声感叹说:“该说是缘分还是什么呢?”
叶梦舟问:“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饭桌上,她讲了个故事:“……我小时候还是半封建社会,我有一个老朋友,一个很优秀的男生,他生在富贵人家,和家中仆人的另一个男孩子青梅竹马长大,后来两个男生相爱了。”
叶梦舟装成没听懂是在说他们俩,恰到好处地接话:“后来呢?”
老太太说:“后来他们私奔出走了。”
晏白呵呵笑了笑。叶梦舟无语,那哪是私奔?不过同一件事,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就像是变成另一件事。
老太太说:“那时候,虽说也有一些先进的思想流传进来,但毕竟还有半只脚踩在旧时代。喏,我把这种事讲给你们听,你们一点都不会觉得惊讶嫌恶,在我小时候与同性相爱是非常大逆不道的,会让家族蒙羞。再后来,我听说我的那个朋友回了老家,结了婚,婚后一周,他就出门参军去了。”
“现在我时常想,要是我的朋友能活到现在,看到现在这个世界,他肯定会喜欢的。”
讲完故事,老太太问:“你们周日有空吗?要不要赚点零花钱?你们给我作向导好不好?”
叶梦舟委婉地拒绝了:“啊,我不行,对不起。我在关爱老兵组织登记当义工,周日约好了要去孤儿院看我们负责对接照顾的老爷爷。晏白你去陪老奶奶吧?”
晏白无语地说:“我不是跟你一起约好的吗?”
老太太很久没碰到不奉承她的年轻人了,愣了愣,却不以为忤,反而莫名觉得亲切,说:“没关系,你们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转眼到了周末。
胡爷爷见到来了三个人看他,非常高兴,他脑子难得灵光了一下,雀跃地说:“四个人刚好可以凑一桌麻将啊,来来来。”
叶梦舟:“……”
他们搬了一张桌子,铺上布,一盒木胶旧麻将倒上去,乒铃乓啷地打起麻将来。
晏白问叶梦舟:“你会不会打啊?要我教你吗?”
叶梦舟眼睛都亮了,胡乱搓着牌:“我会的啊,在家我爸爸妈妈都不准我玩,只有过年准我摸一摸牌,但我学过的。”
晏白:“!”他们家小石头什么时候学坏的?!哪个黑心眼教的!
晏老太摘了手套,先前总在脸上萦绕不去的忧愁消散开,她笑起来:“我好多年没打麻将了呢。好怀念啊。”
胡爷爷挺起他的胸膛:“我打麻将很厉害哩!”
叶梦舟好奇地问:“爷爷,是要拼四组三个连起来的或者一样的,和一堆一样的,是吧?”
晏白看看一口豁牙、手一直发抖的小胡同志,又看看虽然精神不错但白发苍苍的老妹妹,再看看一脸小白的书呆子叶梦舟,心底升起一股沉重的愧疚感,他作为曾经精通吃喝piao赌的资深纨绔……这样欺负三个老弱病残是不是不太好?他还是适当地放放水吧。
一个小时后。
叶梦舟摸来一张牌,仔细对了对自己手上的牌,一脸惊喜地说:“啊!我终于糊了一把!”
晏老太瞟了一眼:“哎呀,你这个是自摸字一色啊。”
叶梦舟兴奋地问:“什么色?算几番?”
晏老太乐呵呵地说:“没事,我们帮你算,不会坑你的。”
这是传说中的初学者幸运吗?晏白抖着手,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几个筹码给了叶梦舟。胡爷爷和晏老太面前也堆满筹码。
胡爷爷夸叶梦舟说:“叶老师你很厉害啊。”
晏白有点崩溃地想,你不是老年痴呆吗?怎么打牌的时候不痴呆???
一口气打了一下午牌,幸好玩的钱少,不然晏白得把裤子都输掉。
麻将桌有一种能让玩家们变得融洽交流的魔力,晏老太好奇地问:“老胡你怎么叫他们俩‘队长’和老师啊。”
胡爷爷瞬间老年痴呆了,答不上来:“啊??你说什么??”
晏白代为回答:“胡爷爷把我们误认成他年轻时认识的人了。”
晏老太问:“队长是谁啊?”
胡爷爷:“队长就是第三支队的队长啊。”
晏老太:“那老师呢?”
胡爷爷:“就是叶老师啊。”
答了和没答也差不多。
晏老太懒得和这个糟老头子追根究底,说:“你们和我以前认识的两个人也很像,我想,假如他们转世投胎的话,大概就是你们俩这个样子了。”
过了一会儿,她都没见两个男孩子追问:“你们就不好奇吗?”
晏白想起一件事:“我有件事挺好奇的。刚才你在车上和我们讲的那个故事还有后续吗?”
晏老太说:“后续啊?后续是,去参军的那个人战死沙场了,他的父母摒弃前嫌,给他办了一场体面盛大的葬礼。因是为国捐躯,很多人来参加了追悼会,他俨然像是个英雄……不,就是英雄,不是像是。”
晏老太回忆着说:“我还记得那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雨,他死时才二十五岁,英年早逝,十分可惜,来了一百多的亲朋好友给他送行,他走得倒还算热闹。”
“老家给他过继了一个儿子作他的继子,给他捧灵摔盆,他的妻子一直陪着孩子。”
叶梦舟问:“那他的恋人呢?你说的那个曾跟他私奔的男人呢?”
晏老太停顿了须臾,才说:“他的父母没有允许那个人参加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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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死对头的白月光[娱乐圈]》(作者:齐纪)
文案:钟子祈前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俞伯琰是举起清君侧大旗的叛臣,两人天生就是死对头。
身败亡国之后钟子祈穿了,除了得适应自己演员身份外,没想到今世竟然穿成了俞伯琰的白月光,而且穿来之后睁眼就是和俞伯琰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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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3章
叶梦舟在梦里见到正年少美貌的晏婵, 在晏白的葬礼上, 他当然没能进门,即便晏家老爷和夫人水火不容, 但在对待勾引儿子误入歧途的男狐狸精这一事上,出人意料地意见一致。他被写入宾客黑名单。
自小在晏家长大的小石头, 门房当然认识,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粗暴地赶他走实在于心不忍,好言好语地和他说:“小石头,老爷和太太下了命令, 不许放你进门,不然赶我们走,你别为难我们。我知道你和少爷……感情深, 但如果在葬礼上闹出什么丑事来,对你对少爷都不好,大家都面上无光, 你说是这个道理不?”
他捧着一束白菊花,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 说:“我知道,他为国牺牲、慷慨就义,多好的名声, 外面人人都在称赞晏家长子,我怎能往他身上平添污点。我也不为难你,我不进去, 劳烦能悄悄与二小姐说一声话吗?我想见她一面,很快的,绝不是什么捣乱的事。我就在那边的香樟树下等他。”
有后来参加悼念会的宾客经过,听见这边的对话,看他一眼,他低下头,把帽檐按得更低一些,说完,转身匆匆走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晏家人口闭得紧,他俩行事也低调,但影影绰绰还是有人猜测出他和少爷的关系,能避则避吧。
他走到百步之外墙角的香樟树下,安静地等待着,雨突然下好大,即使他撑了伞,裤子衣角还是被淋湿了。
晏婵撑了把黑伞过来,她穿着件纯黑色的洋裙,胸口别了朵白绢布札花,手臂上别着黑纱布:“小石头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帮你想办法进去?大哥要是知道你来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忽地觉得鼻酸,摇了摇头:“没事,我不进去。”
他把护在大衣里的花束拿出来,递给晏婵:“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把这束花带进去,不必特别放置,和其他朋友的混在一起就行了。如此而已。就为这点小事把你叫出来,害你这么好的一双皮鞋要沾上污泥,实在是对不起了。”
晏婵把花接过去,说:“没关系。”她犹豫了一会儿,“……大哥的遗物遗书寄过来,在大太太那里,我没看到,但我觉得他应当留了话给你。”
他愣了愣,问:“你怎么知道?”
她揣测着说:“因为听说大太太收到遗书以后格外生气,他们告诉我,依稀还听见大太太骂你,我想,多半是大哥的遗书里提起了你。父亲不准你来,大姐还与他吵了一架,她与大嫂合不来。”
“唉,当初大哥被骗回去结婚,大姐看不过眼。但父亲还是不准许,我们也没办法,真是对不起。”
他如死灰般的心复又热了一下,然后慢慢凉下来。就算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大太太恨他之极,怎么会愿意轻易告诉他呢?他勉强地笑了下:“谢谢了,谢谢。”
下葬那日,棺枢自老宅抬出来,前后四人抬棺,送葬的人排满一条街,一路奏着丧乐到墓地,他不敢接近。但毕竟这里也是他老家,他熟知附近地方,于是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头高处窥视,目送晏白下葬。
待所有人都走了,葬礼结束,他才悄悄离去,没有搭车,没叫人知道,自己走了十几里地,在隔壁镇上的旅店住一晚,擦洗时,他才发现自己脚都走破了,但先前却未觉得疼,现在才慢慢感到疼起来。翌日一早起来去赶路时格外疼,但就算疼也得继续走,他回国后一直在学校做研究,只和学校请了一周假期,不抓紧些就赶不及回去了。
返校后他病了一场,还得继续请假,这场病来如山倒去若抽丝,缠缠绵绵好久才好,害他头上头发都白了几根。大抵是半个月后的某日,他收到一个包裹,是晏婵寄来的,包裹里是装在盒子里的手表和一封信。
他记得这只表,是他还在北平留学时,晏白把给人做法语家教半年的工钱都拿去买了这支表,要送给他。他气得要死,有这钱买点什么不好?在他看来不如一本词典,他才不要。晏白只好留着自己戴,还与他臭显摆。
他想到当时晏白极不要脸地为了这手表,还换上他唯一一条还算像样的西装,照着镜子,臭美地说:“终于有几分我昔日的风采了,俊不俊?看,这二手的便宜西装穿在我身上,就像是订制的高档货,全都是我靠这身人才衬的。”
格外可笑,他一想起,就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晏婵在信中写:这是哥哥的遗物,送回来时本来毁坏了,送去修,才修好。我问父亲要了过来,但我想或许交给你保存更好一些。
***
下星期开校运会,老师让大家“自愿”报名项目,体育委员重点关照晏白和艾正青。
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的样子,不多包几个项目说不过去吧?四人小组凑一起商量了一会儿,没有推来推去,各自挑了几个项目。艾正青报了200米跑和400米,晏白报了标枪和5000米跑,叶梦舟报了个400米,宋哲报了跳远。
宋哲看着晏白报的5000米啧啧道:“去年5000米都没人报,我看着就发怵,你怎么想的啊?”
晏白说:“我有在练跑步?”
叶梦舟纳闷:“你哪来的空练跑步?不是每天一放学就回家了吗?”
晏白点头:“嗯,我买了一些运动器材,在家练,每天练一个小时再睡。我不是说过我想当飞行员吗?提前做准备,上学期我就开始练了。”大概明年他就会去参加飞行员招生选拔,虽然他觉得自己体质还算不错,但再多练练体能肯定没错,到时候入学以后训练也可以成绩更好一点。
艾正青更崇拜了:“大哥你好有目标和计划啊。”他挠挠头,“我觉得我也应该找一个目标,那我也考航空学校?”
晏白严肃地说:“小艾同学,我觉得你这样不行,你不能这么人云亦云。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得自己拿主意。回去以后好好想想,不能这么随意地决定。”
艾正青感激得都快两眼泪汪汪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宋哲小声和叶梦舟说:“我怎么觉得晏白嫌艾正青跟着他很烦啊?”
叶梦舟笑了笑:“他没那么坏心眼啦。”
体育课。
今天自由练习下周运动会比赛项目,晏白看到叶梦舟也在慢跑,叶梦舟今天好像一直在想什么。
晏白跑到他身边,问:“你又在想题目啊?想得那么入神?不过估计你说了我也做不来。”
叶梦舟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在想别的。”
晏白:“那你在想什么?”
叶梦舟端详了他几秒,看得晏白莫名地要冒冷汗:“怎、怎么了吗?是关于我的吗?我又闯祸了?”
叶梦舟还是摇头:“我记起你去世以后的事了。”
晏白:“……”他想到上星期打的那场麻将了。他上辈子死的早,死后发生了什么,他自然不知道,说实在话,如果可以,他希望叶梦舟一直不要记起那一段,他自己设想一下都觉得很不好受。
晏白涩然问:“你没事吧?……”
叶梦舟倒比晏白要豁然许多:“还好吧,今天看到你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觉得挺高兴的。就是我想问问,你留下的遗书里是不是有要给我的一份?写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