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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青葙坐在槐树下, 低头看着地上的树荫发呆。

风吹过, 树影随着轻晃摇摆,日光透过叶子缝隙映照在地上,晒晕了路过的蚂蚁。

青葙因身子越来越差, 已经不大出去,赵三娘时常带东西来瞧她, 同她说几句话,福伯和檀风也尽可能地留在家里照顾她,以免她出什么意外。

几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说笑聊天,日子说起来,倒也算过得快活。

只是……

青葙会时不时地想起李建深。

他像是忽然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一般,再无任何消息。

那日, 她本想叫李建深对自己失望, 从而放弃去北戎的想法, 可是李建深的反应却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他欣然接受了自己被‘利用’的事实, 然后留下几句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她曾叫檀风带着自己去大营找李建深, 可冯宜见了她, 只是不住唉声叹气。

青葙便知道, 他已然走了。

初晨的日光, 渐渐灼热起来,不一会儿,几丝猪肉的香味飘过鼻尖,青葙从躺椅上直起身子, 顺手拿了身边一把蒲扇过去扇风。

“阿姐。”

檀风将手中芝麻洒在早已烤好的猪蹄上,很快,芝麻的香气混合着肉香飘出来。

“这几日你胃口好些,尝尝这个吧。”

青葙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知道这猪蹄是他攒钱买来,特意叫她开心的,便点了点头。

檀风见她兴致并不怎么高的样子,停下手中动作,道:

“阿姐,你……是在想他么?”

青葙回过神来,愣了片刻,没有回答,放下手中蒲扇,起身往外走:

“单吃猪蹄容易腻,我去买些菜回来。”

檀风想要跟着去,被青葙拒绝,“好好看着火,别烤糊了。”

檀风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帘,默默将手中猪蹄翻了个面。

出了门,青葙有些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期间一个妇人提醒她:

“阿葙,提着篮子可是要去集市?你走错方向了,集市在那边。”

青葙一愣,回头一瞧,果然发现自己方向走反,同妇人交谈几句,方才抬脚往回走。

“阿葙?今日身子可好些?”

上次同李建深一同过来时遇见的那个妇人叫她。

青葙走过去,笑了笑,道:“好些了。”

随后便买了一些她家的青菜和茄子。

妇人往她身后瞅了瞅,面露失望之色,道:

“那郎君得有两个月不见人影了吧?”

青葙知道她说的是李建深,于是微微扯动了下嘴角,将手中银钱递给她。

妇人并不知李建深的身份,只道他因为青葙生病,弃了她走了,心中便有些愤愤。

“当初我瞧他长得一表人才,以为是个可托付的,没想到这才几天,连人影都不见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阿葙啊,你别难过,好男儿多得是,你这样标志一个人,往后准能遇见好的,这个咱们就不想了,啊?”

那后生模样生得着实是好,难怪阿葙这样魂不守舍的,若是她年轻二十年,遇见这么一个人,也定要放不下。

青葙听她越说越离谱,不免微微扯动嘴角,道:

“不是您想的那样。”

妇人听青葙这话,自以为青葙在为李建深找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

“你啊,别替那小郎君遮掩了,他都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把身子养好了,有的是好儿郎等着你挑。”

青葙见解释不清楚,只得提着篮子告辞回家。

午膳之时,福伯和檀风都看出青葙的心不在焉,福伯只以为她身子不舒服,便让她上楼歇息,檀风倒是没开口,比往常安静许多。

青葙回屋后,檀风将手中筷子放下,尚带稚气的面容上神色有些复杂。

福伯瞥了他一眼,给自己盛了碗紫菜蛋花汤,没好气道:

“做什么这幅神情,叫阿葙瞧见又要操心。”

檀风抬眼,幽幽道:

“父亲,阿姐有些不对劲,我觉得她……怕是当真对那个人上了心。”

福伯喝着汤,听见这话,倒是镇定,连眼皮都没有跳动一下,道:

“怎么?你心里不舒坦了?”

檀风没说是还是不是,嘴角微抿:

“她会忘记公子么?”

福伯‘啪’地一下将碗筷放下,一改平日里的和煦面孔,看着檀风,冷冷道:

“你若敢问阿葙这话,我打断你的腿。”

檀风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冲动,他心里有分寸,自然是不会拿这样的话去伤害青葙。

只是眼瞧着李建深在一点点收拢她的心,他心中便无故升起一股无措感,仿佛从前他们同公子一起的时光在慢慢被人遗忘似的。

如今还记得公子的,只有他们三人了,少一个人,便少一份公子在这世上存在的痕迹。

福伯瞧见他脸上的神情,便知他在想什么,重新拾起筷子捏在手里,却没再去夹菜,沉默片刻,道:

“阿风,知道我当初为何送阿葙回长安,寻她的父母么?”

此事檀风倒是不知,当初他年纪小,只以为王植与杨氏主动寻女,父亲才将青葙送走,如今听他这话,倒像是有隐情。

“当初公子刚走,新朝初立,咱们这些人会不会被清算尚不分明,阿葙跟着我们,着实不是一条好路,她父母在长安虽不是什么高官,但也富足,公子在时,便想着将她送回。”

福伯像是陷入了回忆中,轻声说道。

檀风听了,不免有些意外。

公子在时,将青葙当做掌中宝一般,半点不肯叫她磕着碰着,他当时就想,这么宝贝,怕是将来要娶她做媳妇的。

如今才知,当时公子竟存了将青葙送走的念头。

他愣了片刻,喃喃道:

“咱们一直隐姓埋名,并无任何人……”

福伯打断他:“公子怕呀。”

如今是一切都好了,大周皇室自李建深掌权后,并不打算追究他们这些前朝旧人,就算暴露身份也没什么,但当时李弘坐镇,态度不明,他们压根就不敢冒险。

是,前朝虽不是李家父子推翻,但哪一个新建立的王朝会希望前朝皇室中人活着?

李弘在起兵时又一向以心狠著称,也许哪一天,他想起了他们这些人的存在,下了斩杀令,那他们一个也活不成,青葙跟着他们,自然前途渺茫。

“对于阿葙,公子是半点险都不敢冒。”

福伯看着檀风,轻声说道。

檀风紧紧抿住唇角,没有吭声。

福伯这时才缓了神色,长长叹了口气道:

“我同你说这些话,是为了告诉你,公子从头到尾都只想阿葙过得好,至于她会不会忘了他,那根本不重要,说实话,公子曾对我说过,若是阿葙能不记得他,或许还会好些。”

檀风无力地将头垂下去,许久之后,才开了口:

“我明白了,父亲。”

福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阿风啊,阿葙太苦了,能有一个知心人待她好,公子九泉之下,想来也会瞑目,我在知道李建深的身份后,因着从前的事,也不大满意,可就单凭他不顾安危亲入虎狼之地为阿葙寻药一事,我便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说实话,我希望他平安回来,不单是为了阿葙,也为了天下百姓,他是个好储君,要彻底赶走北戎,不叫百姓再受战乱之苦,非他不可。”

檀风默然,点了点头,其实他知道福伯说得都对,只是感情上一时难以接受。

“李建深走那日,找了我。”

福伯问道:“他说了什么?”

檀风抬头,道:“他说……‘萧安都’是不是并非公子真名,他姓杨,在家排行十一,长安人市。”

福伯眉头一颤,道:“看来……他早知道我们的身份,只是一直不说罢了。”

“是。”檀风道:“我矢口否认,他笑了一下,没再说别的,只让我照顾好阿姐。”

福伯将筷子放下,轻笑起来。

李建深早知他们身份,却半点不言语,非要在临走时同檀风说这样的话,怕是信不过他们,想要以此来要挟他们好好照顾青葙。

若是青葙无事,他们自会平安,若是青葙有事,他们也别想好过。

这个大周的太子,为了阿葙也算是费尽心思。

……

此时的青葙,因为犯困已经躺在榻上歇息,也许是檀风那半块猪蹄起了作用,这次,她倒是入睡极快。

只是不多时却做起梦来。

一个俊朗的郎君在廊下弹琴,听见琴声,青葙立时跑过去,喊了一句‘阿兄’。

那郎君见她过来,展颜一笑,招了招手,指着她的鼻头道:

“阿葙怎么又来这里了?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青葙咬了咬嘴唇,摇头道:“没人欺负我。”

阿兄看着她,只是笑,可那笑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渐渐的,他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青葙一伸手,场景突然变换,她仔细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脚下是厚厚的雪,寒风将她的眼睛吹得都有些睁不开。

她拢着衣襟左顾右看,瞧见一个人正在艰难地往前走。

她觉得他背影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他是谁,便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药材。”那人回答道。

青葙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跳,只见那人转过身来,左手拿着一株不知名的药材,而右手的袖子则空空荡荡,数不尽的鲜血从他的袖筒里流淌下来,将整座雪山都染成了血海。

“阿葙,我找到了。”李建深带血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青葙猛地惊醒。

67. 第 67 章 “嗯,是我,是你的雀奴……

此刻正是午后, 烈日斜阳透过房门照进屋内,床角挂起的青纱帐在阳光照耀下显现出刺眼的雪白,窗外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吵闹不停。

青葙抬手一摸, 只摸了满手的汗珠。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轻薄外裳,起身呆坐良久,察觉到身上的力气慢慢恢复, 方才下榻穿上木屐,打开窗户透气。

夏日的微风带来丝丝凉意, 吹散了满屋的闷热。

青葙手臂交叉撑在窗沿上,随手从腰间系着的荷包里掏出些许谷物洒在上头,那些站在屋檐上的麻雀便又飞了回来,蹦蹦跳跳地吃食,丝毫不怕人。

她抬手轻戳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只,微微出神, 思绪不知怎的就跑到方才做的那个梦上头。

她听说过北戎的雪山, 那里常年积雪, 冷如冰窖, 且山势险峻,常人到那里, 十个进去只能有一个回来, 更要命的是, 它离北戎的大本营十分的近。

北戎人崇尚雪山, 认为雪山替他们抵挡灾祸,带来希望,因此,即便他们四处游牧, 但仍旧会时不时回雪山脚下祭祀,以答谢神明的馈赠。

李建深到那里去,要想平安无虞地回来,恐怕不易。

青葙回想起梦中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即便知道不是真的,仍旧心里一阵发紧。

她当初应该拼命劝住他的,他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

她想不下去,只能将手收回,垂下脑袋。

不一会儿,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动静,青葙抬首,发现方才手边的那只麻雀不见了踪影,回头一看,方知它贪玩,自己往屋子里飞去,如今正站在床下一只小匣子上。

若不是看见它的影子在地上跳动,青葙根本发现不了它。

她轻脚走过去,怕它在床下闷坏了,便将匣子给拉了出来,那小雀果然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青葙蹲下身子,刚想将匣子推回去,忽然瞧见匣缝里露出一角信封,她这才想起,这匣子里装的是李建深写给她的信,当初她因不想再与他有纠葛,便随手将它们收在匣子里。

李建深从长安来找她的那一晚,特意叮嘱过她打开看,却被她抛诸脑后。

青葙将匣子放在桌面上,将盖子掀开,方发现里头有几封信的信封因为受潮已经出现了霉点。

她拆开一封信,缓缓将信纸从里抽出,一股墨香扑上鼻端。

青葙垂眸,只见上头写着:

“阿葙,展信佳,春寒料峭,切勿少衣,以免感染风寒,珍重,雀奴。”

这应当是李建深在她刚离开长安时写的。

青葙再拆一封。

“阿葙,展信佳,春日渐暖,夏日长,切勿贪睡贪凉,以致体弱,珍重,雀奴。”

这是李建深在她离开长安半月时写的。

青葙又将余下信封全拆,发现内容大同小异,全是叫她注意身体的,只有其中一封在最后添了一句:

“盼回复。”

那是他到泉清镇来找她那一日,特意叮嘱她看的那一封。Ding ding

透过这些书信,青葙能看到,在远在长安的无数个日夜里,李建深坐在东宫的案桌上,提笔给她写信的模样。

他这样的心高气傲,也只是在决定来找她时写的最后一封信里提一句:“盼回复。”

这种日日盼望,却只能迎来失望的心情,没有人比她更明白。

青葙眼睫有些发热,郑重地将那些散落的信件重新整理好,手指摸着那些信,喃喃开口:

“答应我,平安回来,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难以心安。”

“你……别这样折磨我,我承受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李建深,可是她不想他死。

风吹动廊下的风铃,槐树叶跟着哗啦啦响动,无人应答。

***

一连数日,李建深仍旧没有消息。

青葙的身体似乎感知到主人的焦躁不安,突然开始变得无比虚弱,这一次,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床榻上,由着檀风一口一口的喂粥续命。

粥卡在嗓子眼里,一股痒意冒出来,青葙翻身,脸朝下,重咳不止。

檀风急得不行,一把拽过周瑞之的引领,大声道:

“你不是说你之前给她开的药能让她撑一段时间的么!”

周瑞之一大早便赶了过来,忙活了一天,如今瞧见青葙的模样,甩开檀风的手,道:

“你也说了,是‘一段时间’而已。”

檀风后退一步,颓废地塌下肩头,一股无助的慌乱从他心里滋生出来。

“他说他能救我阿姐,他不守信约!”

说着,便只身走了出去,然后趁着夜色,往大营跑。

福伯和周瑞之都没有拦他,即便他们都知道李建深这么久没有消息,很可能出了意外,就算去了,也找不着他。

但若是让檀风待着这里什么都不做,怕是会把他逼疯。

福伯眼圈发红,拿帕子擦了擦青葙的嘴角,拍着她的脑袋道:

“好阿葙,吃不下去就不吃了,安心地睡一会儿吧。”

青葙听着如父亲般的福伯这样说,点了点头,将脸侧枕在枕头上,两只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瞧。

“周大夫……”

周瑞之上前,见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被病痛折磨成这个样子,不免叹了口气,早已没有往日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娘子想问什么?”

青葙有些费力地掀起眼帘,“这些日子,叫你费心了。”

周瑞之道:“娘子这样说,叫老夫实在是惭愧,我一直自誉为天下医学第一人,如今却才知晓,不过是自视甚高而已。”

青葙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静默片刻,才道:

“你不用怕,他只是在吓唬你,天命难违,他知道这个道理的。”

周瑞之反应了一会儿方才明白,青葙是在替李建深说话,不免长叹一声,道:

“老夫知道,娘子莫要担忧。”

福伯站在一旁,只是流泪。

他们都知道,若是李建深再不带着药材回来,青葙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

屋内又安静下来,青葙昏昏沉沉,又梦到了初遇阿兄那一天。

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吃了好些他带来的干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生怕他反悔,将手中的胡饼又要回去。

他似是觉得有趣,笑话她:“倒是挺护食,吃吧,我不抢你的。”

渐渐的,青葙忽然吃不下去了,她抬头环望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渺无人烟的堤岸上,四周是一片虚无。

她看向阿兄脚下的小木船,抬头道:

“阿兄,这回,你是来接我的吧?”

阿兄没有说话,只是冲她伸出手。

青葙将手放在他的手上,想要抬脚上船,却发现脚下有千斤重。

她有些急了,道:“阿兄,我……我动不了。”

阿兄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道:

“你心有牵挂,不想走。”

“我……”

青葙想要矢口否认,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兄笑了起来,松开她的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道:

“回去吧,你等的人就快到了。”

“阿兄!”

青葙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人影?连同那条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原本沉静的泉清镇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听见这声音,几乎家家户户的狗都开始叫起来。

人们被吵醒,不一会儿,镇子每家每户便亮起灯来,还有不少人出来看发生了何事。

有个大汉上衣没穿,刚到门口便察觉到眼前像是刮起了一阵风似的,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黑夜里瞧不清,他踉跄着坐在门槛上,回头对他家妇人道:“乖乖,那是个啥?”

檀风从马上踉跄着下来,使劲拍着门:“父亲,开门!”

里头的福伯和周瑞之听见这话,齐齐站起身,福伯开了门,见是檀风,道:

“别吵,你阿姐刚睡下。”

等瞧见他身后的人,登时愣在了那里。

李建深满面风霜,将手中一个盒子交给周瑞之,道:“这是你要的药材。”

说罢,快步进去,身影消失在二楼的阶梯上。

福伯回过神来,有些欣喜若狂地拍了一下周瑞之的背,道:

“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去煎药。”

周瑞之这才慌忙检查了一下盒子中的药材,见确实是自己需要的那一味,方才笑起来,“我就说小娘子命不该绝。”

说着,便转身往厨房走去。

李建深三步并两步走,来至青葙跟前,见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心不断地往下坠,抬起左手去摸她的脸。

似是被冰了一下,青葙睁开眼睛,看见眼前坐着个人,呆愣片刻,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李建深见她醒了,方才松了一口气,以为她又将自己当成了她的阿兄,心下微酸,但仍笑了笑,用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庞。

青葙张了张口,轻声道:“……雀奴。”

李建深的手一顿,嘴唇蠕动着,道:“你叫我什么?”

“雀……奴。”

她明明声音这样轻,可李建深还是湿了眼眶。

他缓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嗯,是我,是你的雀奴回来了。”

青葙喃喃道:“我梦见他们把你的右臂给毁了,我很害怕。”

李建深的身形一僵,静默片刻,道:

“别怕,梦都是假的。”

青葙的双眼往他的右手那里瞧,只见他整条手臂隐在袖筒下,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她道:“你抱抱我吧。”

李建深轻声开口,仿佛怕吓着她,道:“我已经好些天没洗漱了,臭的很,别熏着你。”

“我不怕你熏。”

李建深只得弯身将她抱在怀里,青葙趁势去瞧他的右手。

只见那只手用不知从何处撕下的衣料重重包裹着,满满都是血迹,有一条没来得及遮住的伤疤一直从手腕往上,绵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形状可怖。

青葙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为了她。

68. 第 68 章 “阿葙啊……”……

青葙想叫李建深放下她去治疗伤口, 可是也许是支撑见他的那口气散了,此刻竟体力不济,闭眼没了声响。

李建深神色一凛, 猛然将手臂收紧。

周瑞之被叫上来, 探了下青葙的脉,道:“殿下不必担忧,娘子只是昏睡而已。”

听见这话, 李建深紧绷的面孔方才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养神。

他为了尽快赶回, 在路上不吃不喝,骑死了八匹快马,方才将药材送过来,若青葙此时出了事,他实在不知自己会如何。

李建深蠕动着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吐出胸间一口后怕带来的闷气。

周瑞之上来之前虽叫了檀风在厨房熬药, 但他一向有自己亲自煎药的习惯, 正想说一声抬脚离开, 却猛然嗅到这屋子里有一股血腥味。

他顺着气味寻找源头, 半晌,方才看见李建深脚下的地面上藏有一小滩血迹。

他眉头一皱, 意识到不妙。

“殿下, 您的手怎么了?”

李建深睁开双眼, 因为疲累,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周瑞之上前一步,拉起他的袖子看,瞳孔猛然一缩,正色道:

“是什么?”

对于他这样堪称犯上的举动, 李建深并没有生气,只淡淡道:

“北戎人的箭弩,刺穿掌心。”

闻言,周瑞之不禁仔细打量了李建深一眼。

这位太子殿下着实是个狠人,烈器刺掌之痛,常人就算忍受得了,也要叫苦连天,他却像是没事人似的,抱着王娘子在这里静坐。

若不是他特意留心,压根发现不了他受了重伤。

从北戎到这里,就算快马加鞭,少说也要近半月的路程,瞧他如今这幅模样,想必路上也没有仔细收拾,这么长时间,他竟生生忍了下来。

他这是不要命啊。

周瑞之松开手,提醒李建深:“殿下的手要是还不处理,怕是要废掉。”

李建深低头去瞧青葙,只见她正闭眼枕在他的肩头,脸色瘦弱苍白,瞧着了无生气。

“等她吃药睡下,我才安心。”

夏夜的蝉鸣极响,越发衬出屋里的静谧来。

听见李建深的话,周瑞之不禁捋动自己的胡须,道:

“没想到天下间还有比我更倔的人,也算是长见识了。”

说着,便转身离去。

大约在两个时辰之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屋子,周瑞之方才端了一碗药进来。

李建深听见声音,掀起眼皮,忍受着早已麻木的臂膀,低头去瞧怀中的青葙,道:

“阿葙,吃药了。”

青葙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李建深便用左手帮她转过身来,让她照旧依靠在他怀里。

李建深接过药碗吹了下,往青葙嘴边送。

此时檀风和福伯也进了房间,看着青葙将药喝了,一碗药见了底,方才终于松了口气。

檀风怕出意外,问周瑞之:“周大夫,这药当真能救阿葙?”

当面被质疑医术,周瑞之一甩袖子,不大高兴。

“小郎君,我还能骗你不成,若是小娘子不好,我‘周瑞之’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他们两个在这里斗嘴,李建深早已将青葙安稳放下,盖上被子。

青葙喝了药,脑袋昏昏,眼皮沉重,口不能言,却仍旧拉着李建深的衣袖不放。

李建深俯身去摸她的脸,轻声道:

“放心。”

青葙这才将手松开,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李建深将青葙安排妥当,方才走出屋子,然而一出屋,便闷哼一声,右手开始发颤。

守在外头的冯宜脸色大变,刚要叫出声,便听李建深道:

“别吵到她。”

冯宜这才闭上嘴巴,上前去搀扶他。

李建深去北戎之事属于机密,除了他们少数几人,旁人并不知晓,因此上到李弘下到衙役官差,都以为他这些日子一直好好在关东待着,只是感染风寒,不大出来。

虽如此说,那些知府县丞也不是傻瓜,李建深这么久不露面,他们早有怀疑,为了局势稳固,李建深仍旧是回了军营养伤。

他营里的军医也是一等一的圣手,因此并不牢周瑞之出马为他疗伤,只让他好好照顾青葙即可。

周瑞之不负他‘鬼医’的名号,虽瞧着有些疯疯癫癫,但作为大夫却十分负责。

药材齐全,他治起青葙来便游刃有余,青葙喝过他的药之后,身体果真一点点好起来。

这日,青葙已经能够下榻,她坐在门槛上,透过栏杆望着门口发呆。

周瑞之端着药碗出来,瞧见她这幅模样,不免觉得好笑,上来将碗递给她。

“小娘子今日觉得如何?”

“好多了,我今日早膳吃了两个芋头,一碗白粥,没有吐。”

青葙将药一饮而尽,说了句:“好苦。”

“哎,你们这些女娃可真是娇气。”

周瑞之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事,痛心疾首说道,随后从身后拿出一小碟蜜饯来。

“喏,吃吧,人今日特意派人送过来的。”

青葙将药碗放在地上,接过蜜饯,拿出一颗放在嘴里,苦味立即被冲淡了不少。

蜜饯是南方吃食,他们这里是没有的,李建深弄到这个必定花了不少心思。

周瑞之瞧她吃得欢,自己也拿了两颗扔进嘴里。

一碟子蜜饯,很快就见了底。

青葙双腿抱膝,问:“他的手怎么样了?”

周瑞之斜眼瞧她,懒懒道:“小娘子知道了?咱们这位殿下啊,还不让我们告诉你。”

“他好些了么?”

周瑞之拍了拍手里的碎屑,道:“这个老夫就不知晓了,我只负责你的病情,等小娘子能出去了,自己去看便是。”

说着,便拿起药碗和碟子走了。

青葙起身回屋,坐在桌前,想起李建深在信上写的‘盼回复’三个字,拿过一张信纸,开始提笔写信。

她头一回给李建深写信,不知该写些什么,思虑良久,方才下笔。

半晌之后,她叫来檀风,“替我送封信。”

檀风拿过信封一瞧,看见是给李建深写的,却罕见地没有生出反感。

青葙如今能安然无恙,李建深付出了多少,他自然明白的。

于是只道:“阿姐还有旁的要我带给他么?”

青葙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没有,你只将信送到便是。”

檀风说好。

李建深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营帐里闭目养神,当冯宜说这是青葙给他的信时,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雀奴亲启’几个字,喉结竟开始发紧。

他抬手,示意帐中众人退下。

缓了好一阵,李建深方才将信封拆开,只见上头只是简单四个字:

“望君平安。”

李建深用左手在这四个字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像是要将这几个看出花来,然后仰躺在褥子上,将信纸置于心口处。

“阿葙啊……”

微不可闻的声音里是抹不掉的眷恋。

帐外,是将士们操练声,混合着知了的鸣叫、树叶的煽动声传进耳畔。

而他却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一颗心都落在了这张看似薄如蝉翼,其实重如千斤的信纸上。

……

经过周瑞之的调理,青葙的身子恢复得很快,这天他刚一发话,青葙便出了门。

她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那满是烟火气的叫卖声,深呼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方能真正地感受到自己活着的事实。

街上几个小孩见了她,眉开眼笑,道:

“阿葙姐姐,你好久没出来啦。”

青葙笑起来,两眼弯弯,道:“是啊,你们几个小滑头,可想我不想?”

“想的呢。”

那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嘴甜,围着青葙转,边转还边不停追逐打闹着。

青葙叉腰,叫他们别调皮。

其中最高的一个小男孩冲青葙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把拽过她腰间的荷包跑。

“哦—哦—,谁要阿葙姐姐的荷包喽——”

剩下的那些小孩子也跟着他跑起来,嘻嘻哈哈的看着青葙追他们。

青葙身子刚好,体力不支,没跑多远便险些摔了一跤,踢掉一只鞋。

那个拿她荷包的小孩便冲她做了个鬼脸,捂嘴偷笑,一转身,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脑袋,再也动弹不得。

小孩怒了努嘴,奶声奶气道:“放开我,你这个坏蛋。”

那人没说话,只在他面前伸出手。

小孩又试了试,自知敌不过他,便只好将荷包放在他手里。

那人果然松开了他。

小孩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青葙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许久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李建深走到她跟前,将荷包放在她手上,方才张了张口,道:

“你……”

两人多日未见,她竟有些不知开口说什么。

在青葙呆愣的当口,李建深已经蹲下身去,抬起她那双沾了泥的脚,拿手将上头的泥土擦干净,然后拿过绣鞋给她穿上。

“阿葙,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关东虽民风开放,但大庭广众之下,郎君这样碰小娘子的脚,仍旧找来一众人的目光。

青葙看周围人都在往他们这里看,不免咬了咬唇,将李建深拉起来,小声道:

“我方才一直在看你啊。”

李建深拿过她手中荷包,重新给她系在腰上。

“不够,我要我们阿葙往后也要一直看我才好。”

青葙看向他冷峻的眉眼,与他对视良久,读懂了他话里的情绪。

是她从前太过忽视他,从未将目光放在‘李建深’这个人身上,他才这样说。

他在害怕。

青葙压下眼底的温热,笑起来,拉着他的衣袖,轻声道:

“你好贪心。”

“嗯。”

李建深看着她,眼中似有万千柔情。

“所以好不好?”

青葙没回答,只是抬脚走两步,然后又转身回望他:

“我今天想吃鱼,咱们一起去抓吧。”

李建深笑起来:

“好。”

69. 第 69 章 李建深眸色一深,将青葙……

泉清镇山清水秀, 从南面出了镇子,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那里的鱼儿肥美, 最是好吃。

青葙从一旁的林子里捡来一根粗长的树枝, 冲李建深伸出手来。

“要做什么?”李建深问。

“借殿下腰间匕首一用。”

李建深扫视了几眼她手中的树枝,“你要用它来捉鱼?”

青葙点头。

在长安,世家大族都以垂钓为乐, 亲自下河捉鱼是不大常见的,是以看见李建深有些迷茫的模样, 青葙便笑起来,解释道:

“这里的鱼多得很,亲自下手捉反而快些。”

李建深点头,解下腰间匕首,却没有给她,反而将她手中树枝拿过来。

青葙见他如此, 也没说什么, 只道:

“削尖一些, 不然插不了鱼。”

“好。”

李建深眼角眉梢尽带笑意。

身边是溪流, 阳光照在青葙日渐丰盈的脸庞上,温暖而又静谧。

他喜欢这样同她说话, 没有往日的压抑与纠结,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也挺好。

如今她安然活着, 再没有比这更让他高兴的了,他要的也只是这些而已,如今已经得到了。

他抽掉匕首的鞘,翻转右手手心, 低头审视片刻,趁青葙抬头望风景的时候,拉过宽大的袖摆将整只手遮住,然后隔着布料握住树枝,手拿左手去削。

微风拂过,衣摆响动,李建深坐在石头上,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冷峻的眉眼被阳光染上一股温情,头低着,背却依旧挺直,即便如今身处山林,仍旧不自觉露出属于天潢贵胄的高傲贵气。

青葙伸手捋着被风吹乱的发丝,回过头瞧见这一幕,不自觉停住动作,静静凝望起来。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李建深抬起头,悄悄将右手隐到身后,左手拿起树枝起身,道:

“好了。”

青葙点头,抬脚要过去,却忘了此刻不在平地,两人之间四散着大小不一的石头,脚下被石头一绊,眼瞅着就要摔倒。

李建深脸色一变,将树枝一扔,有些慌乱地起身扶住她的腰。

“没事吧?”

方才的沉稳已然消失不见,有的只是难以藏住的急切。

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他的手放置在青葙的腰间,上头的温热透过衣料传递到里头的皮肤上。

青葙站好,掀起眼帘,望着李建深鼻尖上冒出的些许细密汗珠,摇头:

“没事。”

以往比这亲密的时刻多了去,可是偏生此刻,两人之间无端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旖旎。

林间的凉风吹过,却依旧无法吹散此间的燥热。

李建深放在青葙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微微张动嘴唇。

“殿下,您要的鱼竿奴婢给您——”

冯宜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猛然发现不对,后头的话便都吞到嗓子眼里。

“殿下恕罪。”

他猛地闭嘴转身,将鱼竿放在原地,然后快步离开。

不远处倚在树上的谭琦掀了下眼皮,又很快垂下。

冯宜跑到他跟前,拍了拍胸口,拿袖子去擦额间、脖子的汗,道:

“你怎么不拦着我?”

害他差点坏了殿下的好事。

谭琦神色未变,淡淡道:“拦了。”

冯宜皱着眉头回忆,好似确实拦了,然而他跑得太快,没注意。

冯宜轻咳一声,找了块石头坐下,想起方才看到的场面,不禁欣慰地长叹一声。

虽然代价有些大,但殿下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

因着冯宜方才的动静,李建深将青葙松开,青葙低头,去捡地上的树枝,然后就要弯身去脱鞋袜。

“慢着。”李建深止住她的动作,“我来。”

溪水凉,她身子不好,受不得寒气。

“殿下会么?”青葙有些怀疑。

李建深笑了下,道:“你在岸上教我。”

李建深显然没做过这事,下了水,头几回连个鱼尾巴都没碰到。

但他极是聪明,观察几次之后,便掌握了要领,连抓了六七条鱼上来。

青葙将那些鱼刮掉鱼鳞,开膛破肚,生了火烤。

见李建深还待在水里,便招手唤他上来。

李建深收拾妥当之后,便坐在青葙对面,脸颊上散落着几缕湿发,水珠顺着他干净锋利的面庞往下落,慢慢渗进衣襟里。

“雀奴。”

青葙忽然唤他。

李建深抬起眼,眼睑下是一种若有似无的清冽之气。

“嗯?”

他喜欢她这样唤他,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总能让他心潮澎湃,那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亲密感。

青葙坐到他身边,去拉他的右手。

李建深身子一僵,半晌之后,方才听话地任她展开自己的手掌。

原本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尽数是细小的疤痕,手掌中心一个铜币大小的伤疤清晰可见,模样可怖,即便它已经愈合,依然能依稀窥见当初伤得有多严重。

这只用来弯弓射箭、处理政务的手因她而变得千疮百孔。

“还疼么?”

青葙的眼里带有淡淡的温热。

李建深最见不得她这幅样子,抬起左手去摸她的头发:

“别哭,阿葙,看你如今安好,你不知道我多高兴。”

青葙看着他,“会好么?”

李建深淡淡道:“只是如今还没全然恢复,使不上太大力而已,往后会好的,就算好不了,我还有左手,也是一样的。”

青葙只是摇头,她太明白李建深的手对他意味着什么了,废掉一只手,等于要掉他半条命。

“你是太子,往后,不要这样了。”

李建深右手反握住她的手,道:

“我知道自己是太子,我明白自己肩上肩负的责任,我其实可以派旁人去北戎,可是阿葙。”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像是要把心里积压许久的爱意通通说给她听:

“我不能把你的命交到别人手上,我的心它不答应。”

他的心跳动在她的血脉上,不容许她出一点点差错。

青葙听见这话,静默良久,忽然低下头,在李建深的右手掌心轻啄了一下。

然后起身去翻动要烤糊的鱼。

李建深浑身一震,忘了动作。

“阿葙……”

他喉结滚动,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青葙从荷包里将带来的盐洒在鱼身上,转头去瞧李建深。

“雀奴,你饿不饿?鱼要烤焦了。”

李建深收拢起散发着痒意的右手,起身走到青葙身边,从身后抱住她,将脑袋枕在她的肩头上,热气从嘴巴里发出来,喷到她的耳垂上。

青葙觉得发痒,却没躲开。

“阿葙,谢谢你。”

“谢我什么?”

李建深收紧圈着她的臂膀,轻声道:

“谢谢你还活着。”

青葙眼下微热,道:“傻瓜。”

……

青葙将剩下的鱼分给了冯宜和谭琦,谭琦倒还好,冯宜却是一副蒙受大恩的模样,感激涕零地冲她和李建深谢了又谢,弄得青葙很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李建深发了命令,他才止住动作。

李建深送青葙回去,一路上不少人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他们两人,李建深去瞧青葙,见她并无任何排斥躲闪,十分坦然地任旁人打量,不禁微微弯起嘴角。

已是傍晚,天边飘动着七色云彩,霎是好看。

李建深送青葙到房门外,手指拉着她的袖子,道:

“阿葙,我要回去了。”

青葙知道他一直很忙,前段时间留下的事务,势必堆积如山,她知道他的性子,虽在养病,他也决计不肯好好歇着,必要先将一干事务处理妥当才好。

她点点头,上前一步,轻声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无论如何,还请珍重自身。”

他到这里来,若只是为了她,大可不必大张旗鼓,带一支军队过来,势必还有其他的事情。

“你瞧出来了?”

“嗯。”

李建深垂眸,“那你方才那句话是你对大周太子说的,还是对雀奴说的?”

“都是。”

李建深笑起来,“我真想立刻带你回长安去。”

他伸手去握青葙的手,半晌才分开。

“我走了。”

青葙看着他,“嗯。”

她没问李建深什么时候会来见她,因为她知道他比自己更着急。

李建深走后,青葙晚膳喝了一碗粥便睡下,也许是夏日太过闷热,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没有睡意。

青葙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坐起身,拿过床头的蒲扇扇风。

这时,忽听见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在自家门前停下。

能在这在镇子上骑马的能有几人?

青葙立马赤脚打开窗户,只见楼下巷子里,月光映照下,李建深的脸格外清晰。

她呼吸一窒,紧接着心不自觉地跳动起来。

马蹄声引起狗叫,已经有人出来瞧热闹。

只见李建深甩动绳索勾着窗沿,飞身上来,脚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青葙往下瞧,马儿见主人不见,自觉转身飞奔离去,外头出来瞧热闹的人看见一匹无主的马奔腾离去,不禁小声谈论几声,便关门,自去歇息。

青葙回身,李建深已经走到她身边。

四目相对,青葙的心不知为何,跳动得越发快。

夜晚的李建深似乎将白日里隐藏的霸道尽数释放了出来,他的呼吸喷洒在青葙鼻端,叫她觉得越发燥热。

“怎么还没睡?”

青葙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太热了。”

李建深的手覆在青葙的脸上,道:

“这样呢,还热么?”

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青葙张了张口,道:

“雀奴……”

李建深眸色一深,将青葙抵在窗沿上,猛地抱住她吻下去。

青葙手中的蒲扇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70. 第 70 章 阿葙,我好快活

明月高悬, 清凉的月色透过窗户映照进屋子,留下满地的静谧。

纱帐被风吹着,打乱拓在脸上的树影, 空气里弥漫的热气似乎愈加浓郁, 那偶尔响起的粘湿声响听得人脸色发红。

青葙的手指按在窗沿上,用力曲起,连指尖都泛了白。

李建深按奈已久的爱意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 发了疯似的倾泻而出。

在舔舐的空隙里,他贴着她的唇瓣, 梦一样的呢喃:

“白日里……我就想这样吻你……阿葙……”

青葙微掀了眼,里头水光潋滟,是轻柔的红。

李建深瞧见,贴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是一个这样的眼神,便能叫他俯首称臣。

于是在片刻的停歇之后, 李建深用左手捞起青葙, 让她坐在窗沿上, 然后再度贴过去。

因为怕掉下去, 青葙身子紧绷,两只手臂紧紧缠在李建深颈子上。

李建深虽然急切, 却十分温柔, 青葙的腰慢慢软了半边, 他察觉到了, 贴着她闷笑起来。

青葙脸颊一红,微微咬他一下,脚上用力蹬墙,就要跳下来, 被他接在怀里。

她仰头,口中温软在他那儿,被蚕食殆尽。

她放弃挣扎推拒,一只手去摸他的颈子,感受他皮肤下跳动的经脉。

外间一阵门响动的吱呀声,随即便是大门重新落拴的声响。

檀风在同福伯交谈,应当是听见方才的马蹄声,疑心是李建深的人过来。

“阿葙?”福伯正在上楼梯。

青葙拍拍李建深的肩膀,李建深终于松开她,抬手擦了擦她的嘴角。

青葙指了指床后的空隙,然后拽过外裳穿上,遮住外漏的肌肤,待收拾妥帖后,方才抬脚去开门。

“福伯。”

福伯要敲门的手猛地一顿,见她穿戴整齐,便笑着道:

“阿葙,还没睡呢?怎么不点灯?”

青葙道:“已经睡下了,听见您喊我,就起来了,福伯,可是有事?”

福伯有些责怪自己,阿葙身子还没全然好透,正是要养精神的时候,他还偏来打搅她,着实是有些欠考虑。

“哦,无事,不过是阿风新买了芙蓉糕,见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怕你饿着,特意拿来给你尝尝。”

说着,便从身后拿出一包点心来。

青葙接过,“多谢福伯,我明儿早上吃。”

福伯点头,刚要走,眼尾一撇,忽然瞧见青葙嘴上有些红肿,便问道:

“阿葙,你的嘴怎么了?”

被他这一问,青葙不免下意识摸上唇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低头不去瞧福伯的眼睛,道:

“夏日蚊虫多……福伯,我有些累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听见她说累,福伯立刻将注意力从她嘴唇上收回,连连点头:

“好,好,我明日拿些艾草过来,你在屋里点着熏,蚊虫就没了。”

“哎。”

看着他走远,青葙方才关上门,倚在门框上,用两只手捂上脸。

太丢人了,竟叫福伯给瞧见了。

耳畔响起衣摆淅淅索索的声音,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髻。

青葙甚少有这样害羞的时候,闷着声音道:

“都怪你。”

李建深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轻笑,月色如流水,他的笑声淌在流水里,在青葙的心上叮铃咣当的乱响。

“嗯,都怪我,阿葙方才并没有攀着我不放。”

听他这话,青葙将手放下来,露出微怒的面容,却不凶煞,反让人觉得可爱、可怜。

李建深心神一荡,俯身在她嘴角轻啄一下,道:

“我倒头一会儿见你对我这样,阿葙,我好快活。”

从前在长安,不管是将他当替身时,还是两人摊牌之后,那么多的亲密时刻,她永远是清清淡淡,游刃有余,即便在床笫香帐里,她的脸上也只有跟随身体指引发出的潮红,从未出现过如方才一般的神情。

那是属于女儿家对情郎的娇羞。

那眼光里的水雾,绯红的脸颊,和故作恼怒的蹙眉,都让他心跳如鼓,喜不自胜。

听见他这话,青葙微微一愣,随即将脑袋抵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身上丝丝凉气沁入脸颊。

李建深见她手上拿着的东西,不禁哑声道:

“芙蓉糕好吃么?”

青葙闷声道:“还没吃呢。”

“嗯。”李建深摸着她后颈的碎发,道:“我也会做。”

青葙疑惑地眨了下眼睛,须臾之后方才反应过来,不免弯唇打趣他:

“阿风的醋你也吃,你这姐夫当得可不怎么样。”

听见她这样说,李建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心里那酸溜溜的气也都烟消云散。

“我当真会做,改日做给你吃。”

青葙去握他的右手,摸上他手心里那凹凸不平的伤疤,道:

“等你手好了,我天天烦着你给我做,如今还是别了,好么?”

李建深的左手从她的后颈往下,搂在她纤薄的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好,阿葙这样心疼我,我好快活。”

才这一会儿,他已然说了两次‘我好快活’。

青葙抬头去瞧,只见他眼底满是细碎的浮光,不禁摸了摸他的下巴,随即轻叹一声,将额头抵上去。

鬼门关走一遭,过往皆成影,那些她死死抓住的,也就不再是囚禁她的牢笼。

回忆是美好的,她忘不了,也不会忘,但她会将它永远藏在心里,妥帖的安放,然后迎着日光和朝阳,大踏步地往前走。

那些人世间的美好,仍旧等着她去探寻。

她忽然伸出手环住李建深的腰,闷声道:

“嗯,我也快活的。”

说罢,很快便感受到头发上迎来一吻。

青葙闭上眼,将李建深抱得更紧了些。

*

李建深自然没有在青葙这里过夜,他似乎是有些怕唐突青葙,自那一夜过后,再没有半夜闯闺房的举动。

青葙问他,他便摸着她的脸,笑着道:

“过往荒唐,都没有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我一直记着,我敬你重你,自然不能随意待你。”

青葙笑他怎么忽然迂腐起来,李建深也不反驳,只拉着她的手,道:

“从前就是太随心所欲了,才办了许多错事来。”

青葙知道往常的事情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这是同自己闹起别扭来了,她只笑了笑,随他去。

李建深其实很忙,李弘身子不好,没有精力处理那么多的朝政。

经过李纪元一事,他好似忽然失去了作为帝王的斗志,开始将自己手中的一些事务交给李建深处理,加上自己手头本来负责的政务,李建深肩头负担比往常更重。

只是李建深如今不在长安,有些事情处理不到,倒显得有些麻烦。

他是以巡查关东的名义过来的,那些本地的官员一旦见他得了空,便上来递奏本,时不时借巡查的由头邀他赴宴。

原先跟着他,如今被任派关东地方官的老人知晓他的脾性,倒还矜矜业业,老实本分,有些不晓得他脾气的,为着拍马屁,也会扒着机会给他送姬妾,说是怕他卧榻空置,没个贴心伺候的可心人。

李建深将那些姬妾全都如数奉还,然后罚了他们半年的俸禄。

那些人经过这一遭,又稍微一打听,知道李建深时常往前太子妃家中去,这才知道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一个个吓得冷汗直冒,上书表罪。

等青葙有一日出门,看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官爷,带着一大堆提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箱子的仆从到她家去,那官爷看见仆从指了指她,然后屁滚尿流、十分不顾形象地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自己的‘罪行’,方才知晓发生了何事。

青葙不禁傻眼,还未说话,那人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谭琦给吓跑了。

之后青葙向李建深提及此事,李建深嗤笑一声,一边给她擦汗一边道:

“一些浑人,不必理会。”

青葙用手指去摸他冷峻的眉眼,他似乎很是受用,闭上眼睛凑过来,任她摆弄。

他的睫毛长且密,日光照射下,泛着微微的金色,落在眼睑下,是一片浓郁的阴影。

青葙淡淡道:“今日,我收到一封长安的信,卢娘子寄来的。”

李建深猛地睁开眼睛,微蹙的眉头下尽是不满,但似乎是怕吓着青葙,敛了神色,轻声道:

“她写了什么?”

青葙捧着他的脸,抚平他眉间的不平,道:

“没说什么,只让我好好照料你,等你回去,她必定好好答谢。”

李建深眼下尽是凉意,然而片刻之后,又很快变成了恐慌。

卢听雪的事情,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可青葙了解甚少,加上之前的事情在,他别的不怕,就怕青葙误会多心。

“阿葙——”

青葙用手指堵住他的嘴,轻声道:

“她的事,关乎朝政是不是?”

李建深点头。

青葙将手指收回来。

“从前大家都说你喜欢她……”李建深眼中一急。

“嘘,听我说完。”青葙淡淡道。

“当时我也是这样以为,可是后来,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你看似待她极好,可是却把她放在风口浪尖上,仿佛是特意做个旁人瞧似的,殿下,你心性高傲,又掌握大权,怎么可能会因为陛下不许你娶大家女子就乖乖听话?”

他连担杀害李纪元的名头都不怕,怎么会怕这个?

唯一的解释是,其中有隐情。

再加上冯宜那日的只言片语,她大致能猜出一二。

李建深将卢听雪带入长安,怕是与盘踞在端州的卢氏一族有关。

能影响朝局的,也就是他们了。

李建深眸色渐深,将青葙抱在怀里,摇着她的身子:

“阿葙啊……我的阿葙……”

过了半晌,他才将下巴抵在青葙的脑袋上,道;

“要不太平了,阿葙,我叫谭琦护送你们往南边去。”

青葙拽紧他的袖子,道:“是要与北戎开战?”

“嗯。”李建深吻了吻她的鬓角:

“过些日子,我要回长安一趟,我一动身,便叫谭琦送你们走。”

青葙静默片刻,道: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你。”

“阿葙……”

青葙起身,望着李建深道:

“我相信你,殿下,你是大周英明的储君,有你在,北戎的军队不会像从前一般越过松岭,践踏我们的家园,对么?”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信任。

李建深眼中微热,点头:

“你说的对,我要将他们赶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要我大周的每一寸山河都不再受北戎铁骑的践踏,叫我大周百姓能彻底过上安宁的日子,不必再担惊受怕。”

这是他年少时就一直藏在心里的信念。

青葙笑起来:“太子殿下,战无不胜。”

李建深望着她的眼睛,像是看见初生的朝霞,绚烂而又辉煌。

他想,曾经那些混乱挣扎的岁月里,究竟是什么撑着他走到如今。

大概,就是为了遇见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