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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虫族都在演我 守椿 21133 字 17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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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墨尔庇斯的遗憾/不一样……

视线从模糊逐渐凝聚清晰,眼前是熟悉的金丝楠木餐桌、厚重华丽的丝绒窗幔,而他依旧坐在王爵府餐厅的主位。墨尔庇斯的目光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进入星渊内部后是无法回头的。他率领各族联军,一层层杀入那绝望之地,剿灭星兽,封印出口,步步逼近核心。

越往里,星兽越是无穷无尽,身后的战士却越来越少。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求的,踏进这里,就只是为了给身后那些仰望他的生灵,更好的未来。

于是不曾停歇,一层,又一层。几年?十几年?记不清了。身后是一道道被他亲手封死的、光芒渐熄的屏障。

遗憾吗?

似乎没有。

就像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道无形坚实的屏障。被他亲手锁死了回路,断尽了回头可能。

最后记忆停留在最后一只星兽倒地,久负盛名的战神终于不用强撑。放任深可见骨的伤口撕裂开来,仰面倒在由星兽尸骸垒成山巅之上。

雪花顺着风儿,一片、一片,缓缓飘落,逐渐覆盖了他的眉睫与铠甲。视线最终被一片片轻飘飘却又异常沉重的白覆盖。他不想再挣扎,任由那片雪将他压倒,闭上了眼睛。

……

听说虫死后,会梦到自己的一生未完成的遗憾。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遗憾。

有足够强悍、能继承意志的子嗣,有无愧于心的臣民与战场,有纯粹矜贵的雄主。

他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才不会觉得。

所以,这是梦吗?回到了王爵府?他忽然有些想笑,倒是好奇命运打算跟他开什么玩笑——不会以为他遗憾的,是没在这里好好陪那个蠢崽子吃上一顿饭?

……

他放下手中刀叉,眼眸几次扫过那扇门,又落回纹丝未动的餐盘上,迟迟没有再动作。

……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倒也不是不能,屈尊降贵一次,陪那小崽子吃顿饭。

……

权当是……看在那小东西着实可怜的份上。

……

……

……

窗外的日影从正午缓慢西斜,直至彻底吞没最后一缕光线,门依旧禁闭。

这次换成他在等。

算了。

估计是死在外边了,连同那个拐走他的该死的虫子一起。

他早就说过,那小崽子弱得要命,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说不定现在已经在下面眼巴巴地等着他了。

……

等见到他的时候,估计又会眼泪汪汪,摆出一副他是拆散姻缘、冷酷无情的坏虫模样,憎恨掺着委屈的眼神瞪着他,怪他没有护住自己。

……

会吗?

不,不会。蠢透了那虫崽,只会把一切都怪到自己头上,哪怕被折磨羞辱到那种地步,还在拼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

怎么在梦中还不出现?真出意外了?反正是在梦里,出去找找也无妨,不过是顺手的事。

给自己找好理由后,墨尔庇斯几乎迫不及待起身,瞬间——

门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厅堂,落在进来的虫身上,却是一位看不清模样却莫名熟悉的雌虫,正缓步走来。

墨尔庇斯重新坐回了主位。雌虫行至近前,恭敬地微微躬身:“大人日安。此次征战辛苦…”

墨尔庇斯忽然记起了这雌虫下一句话是什么。

与此同时,雌虫继续说道。

“殿下特意为您准备了些…来,别怕,和军团长问好。”雌虫说着,侧身向一旁低头,温柔询问。

墨尔庇斯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视线顺着雌虫引导的方向移去——

褪去白雾,那里站着一只小虫崽,约莫五岁的模样,唇红齿白,一头柔软的雪色头发下,是一双湛蓝如晴空却蓄着水汽的眼眸。小家伙被打扮得极为精致,衣饰上缀满华光,头顶别着一顶小巧王冠。

是他上次,远征时在某本书籍上看到。莫名觉得这璀璨宝石适合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崽子。刚好那边深受星兽困扰,就‘顺路’找了半个月,剿灭了一群肆虐的星兽后,让隔壁领主‘感恩戴德’的‘送’上的。

不难看出,小雪因是经过了精心打扮的。身上佩戴的几乎都是墨尔庇斯这些年带回的耀眼的战利品,全部妆点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上,供奉着中央最耀眼的‘战利品’。

小雄虫眼神还是有些怯。墨尔庇斯常年一身血煞之气,本就不招虫崽喜欢,何况他确实在雪因小时候,给了他一些阴影。

雪因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眼中的水雾似乎更浓了,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睁大了那双蓝眼睛,转身紧紧抱住了身旁抚育虫的腿,寻求着安慰。

墨尔庇斯却不由自主笑了一下。饶有兴味看着这一幕,不管重来多少次,这小东西都是这副样子。

养不熟的东西。

按照记忆中的发展,抚育虫会将受惊的小雄虫抱起,温言安抚,然后带离他这个把雄主吓坏的‘罪恶之源’。

抚育虫确实低下头,在雪因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于是小雄虫松开了抱着雌虫腿的手。

雪因依旧有些颤巍巍的,却努力迈开了脚步,朝他所在的高位走了过来。

墨尔庇斯怔住了。

这时他才看到小雄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大的盒子。他显得有些吃力,雌虫连忙上前想要接过,小雪因却推开了。

“我、我自己来。”他开口。

墨尔庇斯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坐在高位上,看着小雄子紧张不安,强忍着恐惧与瑟缩,却依旧认真又执拗地抱着那份心意。

一点点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终于走到了他的座椅前。小家伙仰起头,蔚蓝的眸子里水光潋滟,他说道:

“送、送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盒子举高。耳尖不知是因为费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起了红。

墨尔庇斯想起来了。

是这一次。

那时候年幼雪因也曾这样,亲手将礼物捧到他面前。而当时自己接过盒子,随手放在一旁。示意抚育虫赶紧将显然已到忍耐极限的小雄虫带离。别再让这脆弱的小东西又被吓到高烧不退,这次接近的距离已经太过了。

至于那个被放在一旁的盒子,后来被收进了珍藏室,未曾打开过。

他俯身接过被捧得温热的盒子,久久未言。

久到小雄子又开始局促不安,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却始终没有后退。

“可以打开吗?”墨尔庇斯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沉些。

“对不起…”话音落下的瞬间,小雄子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下意识地开始道歉。

墨尔庇斯:“……?”

他不由得陷入沉思——自己真的有这么凶吗?没有吧……

……不对,好像确实是有的。

墨尔庇斯难得感到一丝尴尬。雪因三岁前他仗着雄虫幼崽不会留存太早的记忆。常常在公务间隙,偷偷将笑得开心的小团子抱走独占,还回来一只被逗弄哭到累,睡着的。

雄虫明明不会有太早的记忆,他从不觉得心虚。更多是以为,之后聚少离多,雄虫天生敏感,自然不会对他这样强势陌生的雌君产生什么亲近感。

“啊?” 小雄子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话,不是在责骂他。连忙用手背快速抹了把眼泪,认真的点了点头,“可、可以的。”

于是,在对方忽然变得明亮期待注视下,墨尔庇斯感到些许不自在。微微僵硬地打开了盒盖——

一枚戒指。

坦率说,它很漂亮。中央镶嵌着璀璨主石。或许因为制造戒指的主虫年纪尚小,力道掌控还不纯熟,细节处略显稚拙。

但边缘都被极其耐心打磨得圆润,似在无数时间中努力,只为了不伤害到戴戒的主虫。上方雕刻着一只幽蓝蝴蝶,翅膀上以细小的珍贵宝石点缀,周围环绕着用金丝编织成的蛛网。

墨尔庇斯不由得皱起眉。怎么能让雄虫幼崽接触这么危险的锋利工具?他还是耐着性子发问,“怎么做的?”

小雪团似乎惊讶于他会询问这个,但眼睛立刻从泪汪汪变得亮晶晶的:“用雌父送来的工具,还有我拿……”他害羞地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雌君你之前送我的亮亮的,弄下来粘上去的。我雄父说等我成年才可以拿到真的,先…先给这个给你…给您。”

……

什么亮亮的?墨尔庇斯努力回想。

……

……!

“我军团徽章上的宝石?你把它弄下来了?!!” 音量一时没控制住。

雪因瞬间被吓到,眼眶又开始泛红。

墨尔庇斯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试图安抚,“我没有骂你。告诉我,怎么弄下来的?没关系。”

雪因回头望了望抚育虫,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转回来,鼓起勇气坦白:“我用牙咬的。”

墨尔庇斯:“……”

还没等他从这个‘徽章宝石’的冲击中缓过来,小雄子紧接着发出震撼宣言:

“我的标记齿可尖了!雌君,我以后一定能让你爽的!”

“咳——!”

墨尔庇斯被这句话呛得猛地咳嗽起来,常年平静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小雄子努力站直身体,挺起那还单薄的小胸膛。泪水明明还在蔚蓝的眼眶里打着转,却已经扬起漂亮精致的小脸,带着点儿骄傲,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眼眸清澈见底,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待表扬,好不羞涩。

墨尔庇斯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重新审视。

这小不要脸的小时候这么勇的吗?!! ——

作者有话说:所以雪因其实求婚被拒绝了两次。

雪因(握拳)(隐忍)

第82章 我在未来等你

“…雌、雌君。”小雄子从厚重的被子间探出脑袋,雪白的长发铺散在墨色被单上。眼睛还是水雾雾的,眼尾嫣红,像是被欺负狠了,但还是努力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解释一下?”墨尔庇斯毫无怜悯之心,面无表情地逼近刚浅眠了一会儿的小雄子。

雪因害怕起来,抓过被子挡在身前,把自己团成一团:“我、我困了,所以睡觉……”

“噢?”墨尔庇斯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那为什么,是在我的床上?”

这是他们在梦境中相处的第一个月。

小雄虫从一开始只是远远跟着,到后来有意无意在他视线里晃动,再到最近开始在他必经之路刻意装睡。

第一次发现时他试图像记忆中那样唤来抚育虫,可惜这只是梦,只剩他们。于是他亲手把雪因抱回了卧室,之后这小东西愈发得寸进尺。

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这里…这里是王爵府,”雪因说这话时仍有些心虚,睫毛颤抖得厉害,“我、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是吗?”墨尔庇斯凝视着他。

假的就是假的。真实的雪因绝不可能对他说出这种话,更不可能这样黏着他。

他失去了兴致,不再纠缠转身欲走。

还不及他大腿高的小身影猛地跳下床,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陪我。”雪因声音里带着哀求,又多了一些泪意,“雌君……”

“我不是你的雌君,”墨尔庇斯冷声纠正,“叫军团长。”

“军团长雌君。”

墨尔庇斯冷笑一声,抬腿将小雄子踢开。

到底还是收敛了力道,雪因跌坐在地,却没有哭闹纠缠。只是跪坐在原地,低垂着头,看起来难过得下一刻就能滴出水来。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让墨尔庇斯心脏莫名地拧了一下。要是哭闹起来,或许他都能毫不犹豫走开。

偏偏是安静隐忍的模样。

“真想叫的话,”他压下心头异样,玩味的开口,“不如叫我雌父。”

“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雌父……”小雄子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却还是认真地说了出来,“是做不了雌君的。”

墨尔庇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东西有些可怜。这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构的,包括小雄子。从被创造之初就被设定好了程序,只能围着自己打转。

而不像那只总有自己想法的小蝴蝶,说飞走就飞走,毫不留恋。

“还有呢?”墨尔庇斯问。

“什么?”小雄子疑惑地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后又下意识垂落,“不知道,我想您陪——我想陪您。”他很巧妙地换了个说法,进步倒快。

“做你的雌君,然后呢?”墨尔庇斯说着,再次迈步离开。

雪因连忙爬起来跟上。

墨尔庇斯步伐很大,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迁就的意思。小雪因必须小跑才能勉强不掉队。

“然后、然后和您生很多很多虫崽。”

墨尔庇斯脚步一顿。

小雄子猝不及防狠狠撞在他腿后,又一次跌倒在地,光洁的额头上瞬间泛起一片薄红。

“凭你?”墨尔庇斯弯腰,一把攥住小雄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任由那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无助地晃了晃,随即嗤笑一声,松手将他丢回地上。

雪因呛咳着,蜷缩起来。

墨尔庇斯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脚步一顿折返回来,拎起小雄子的后衣领,就这么带走。

——

“雌君雌君。”

一眨眼,小雄子也抽条成了少年模样。

墨尔庇斯不知这幻境什么时候结束,只是或许这一切太真又太假,他永远走不出这座王爵府,身边只有这个聒噪的小崽子。久而久之,倒是默许了对方待在身旁。

雪因端着一盘水果走近,轻轻放在他手边:“给您。”

“当初,”墨尔庇斯开口,目光并未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是谁告诉你,要生很多虫崽的?”

雪因不似最初那般活泼放肆了。墨尔庇斯很少与他说话,更多时候是少年自己凑上前来。时日久了,雪因也渐渐收敛,变得规矩安静,冥冥中又走上了与现实相似的道路——就算开始再怎么不一样,他们终会走向相敬如冰的终点。

他看向少年眼中熟悉的郁色,反倒觉得顺眼了些。

“老师说的。”雪因低声回答,“老师说,我的责任就是尽可能多地孕育优秀的子嗣。”

“他说的话就是对的?”

“……如果是您的话,我是愿意的。”小雄子说话依然真挚,但他却不太相信。

墨尔庇斯放下文书,终于看向他:“给你生雄虫?”

“……”雪因耳尖泛起薄红,“都、都可以的。”

“雌虫?”或是在这里休息了太久,就算知道面前这个是假的,墨尔庇斯也开始多了几分容忍。

“都可以。”雪因很会顺杆向上爬,察觉他语气稍缓,便试探着在他身旁坐下,手指悄悄牵住他一片衣角,“最好…像您,也像我。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没有。只有黑发黑眼。”

“…啊?”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抿抿唇,“那…也行吧。”

半响,雪因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能有一点点,长得像我吗?”

墨尔庇斯低笑出声:“就这么想带着你血统?”

“我想,他最好一看就知道是我们俩的虫崽。”

“那样,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虫了。”

“一家虫?‘雌父’和‘雄父’互相憎恨的那种一家虫?”

“我才不会恨您。”

“不会么?”

“嗯。”少年垂下眼睫,“一定是我还不够好。您不喜欢我,是我拖累了您。所以,我只是帝国最珍贵的雄子,从来都不是你最珍贵的。……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我是你的麻烦,是你的拖累。”

墨尔庇斯怔住了。

他看向眼前的‘雪因’,又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当年被囚于高墙之内,盛满相同绝望与自责的蓝眸。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之间没有其他雌虫的阻隔,但‘雪因’却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墨尔庇斯一时有些恍惚,真实的边界模糊起来。

‘雪因’还在继续说着,声音平静,不像诉苦不像抱怨,只是陈述。

“你抱着我的时候,想的是为什么要带回来我;你为我、喂血、喂精神力、没了大半条命,这样的日子忍受了二十年;你看到我就想起你的那些…不堪、痛苦、不得不承受的压力,再也回不去的前线,你恨我。”

“…这是我该做的。”墨尔庇斯语气认真了些。

“但不是您想做的。”

墨尔庇斯凝视着那双蓝眸,恍惚间觉得视线能穿透时间与虚妄。

“那你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所以无法逃脱吗?所以只要知道有别的选择,别的可能,就会不顾一切离——”

“才不是。”雪因打断了他,目光真挚地迎上来。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想留在你身边。”少年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次墨尔庇斯没有推开。

——

他开始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虚假梦幻的生活中,‘雪因’被得到允许后愈发不加掩饰地黏人,几乎时时刻刻要黏在他身边,墨尔庇斯也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一团温暖的存在。

时间久了,久到开始模糊了边界。忘记这是梦,就算是也不重要了。

他揽着怀中亲昵贴蹭着他的雄虫。

就这样吧,他想。

这样就好。

他闭上眼,几乎要睡过去。

“雌君雌君。”

一瞬间,雪因焦急的呼唤把他猛地唤醒。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将怀里的小雄主搂得更紧些。

这一次雪因没有顺从,推开了他。

“我、我们去做一些您真正想做的事吧。”雪因眼眸透露着担忧,“您睡得太久了。”

“太久?”墨尔庇斯意识有些涣散。是啊,自从和小雄子在这安稳度日后,便时常陷入晕睡。但…不重要了。

“过来。”他伸出手,强势地将雄虫重新揽回身下,胡乱地吻了吻对方柔软的发丝。

真真假假,无所谓了。反正只是一场不会醒的梦,停留在此处,便是归宿。

“不要!!!”

雪因奋力挣扎起来,惹得墨尔庇斯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烦躁。

挣脱开来,雪因坐直身体,“您一定还有遗憾,还有未完成的事。”

“不。”墨尔庇斯摇头,眼眸欲色未消,多了一丝堕落的味道,“我没有遗憾。”

“您有的。”雪因异常坚持,“您陪我太久了。”

“当然,”墨尔庇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现在又不用上战场,唯一的要务,就是应付你。”

雪因没有被调侃带偏,面露担忧,“可是您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墨尔庇斯一怔。

“你知道了什么?”

“……您掌握了时间,但时间也反过来困住了您。”

“什么时候发现的?”

“您陪我太久了。按照惯例您每次出征归来,只会在这里停留半日。可这次已经十几年了。我开始觉得这里的一切或许都是假的,只有您是真的。”

“您常常望着外面,一直想往外走,却出不去。以您的能力不可能出不去。所以我想…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你被困住了。”说到最后,雪因声音带上了哭腔。

墨尔庇斯凝视着他,这真的只是梦吗?未免太真实了。这也是程序的一种?引诱得他堕落得更彻底。但雪因的蓝眸依旧澄澈、耀眼,盛满真挚。

下一秒,雪因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刃。在墨尔庇斯全然来不及反应之间,刀刃没入少年胸口。

“我知道您舍不得动手,”雪因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但是,这次我帮您做决定。”

墨尔庇斯怔怔地看着鲜红的血液自那伤口涌出,好似溅入了他的眼中,又酸又胀,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眼眶滑落。

“不要停在这里。”说着,雪因说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软软地靠在了他身上。

恍惚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模糊,构成这梦境空间的巨大力量仿佛被这一刀刺穿,撕碎了这个空间。

墨尔庇斯瞬间手足无措起来,疯狂地调动精神力,试图修复雪因身上的伤口,却毫无作用,对方身影越来越透明。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如果‘雪因’只是他记忆与执念的投射…那么此刻毫不犹豫自我牺牲,确实是真正的雪因能做出来的事。

就像当时为了守护他看来虚无缥缈的“纯洁”与“忠诚”,能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一样。

一切都是他记忆的投射,出来的却是无比真实的雪因。所以明明是作为诱他沉沦陷阱,却在最后一刻选择将他唤醒。

底层代码核心‘正确’,所以即便只是复制品,本质也依旧那么——蠢得不可救药!

“你把我留下来,”墨尔庇斯紧紧抱着怀中气息渐弱的雄虫,声音嘶哑,“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才不要呢。”雪因虚弱地笑了笑,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在我心里,您一直很厉害,从小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您不该停留在这里。”

“……外面的世界没有你。”

“我不爱您吗?”

“嗯。”

“才不会,我最喜欢您了。别哭…”

“我哭了吗?”

“没有……可能是下雨了。”

“梦里没有雨。”

“那就是……”雪因勉力抬起手,指尖沾染自己胸口的温热血液,轻轻抹过墨尔庇斯的眼角,“我的眼泪…掉进您的眼睛里了。毕竟我总是爱哭。”

“…你留在这里。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墨尔庇斯咬牙,将近疯狂,“你不愿意,我就重来一次——”

“别怕,”少年打断他,笑容澄澈如初,“我不会死的。我会在未来等您。”

“……”

“会吗?你才不会,你忙着——”

“会的。”雪因瞳孔开始涣散,声音几近呓语,“等我第一眼看到您……一定会冲过去,紧紧抱住您。”——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稳定发挥[托腮]

第83章 征战归来的元帅

“喜报!天大的喜报——!!!”

几个半大的雌虫像一阵旋风冲过街道,眼眶发红,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嘶哑变调,手中大把大把印着特大号标题的报纸被奋力抛向空中。纸张如雪片般纷扬自由无束飘散。

“莱昂图特元帅——打胜仗回来啦——!!!”

“星渊封住了!我们赢了!赢了!!!”

街上的虫被这喧哗惊动,疑惑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一张飘到面前的,目光扫过。

醒目灼眼的捷报标题,配着一张前线传回的模糊影像:裂隙最前沿,雌虫巨大的身影将现实与虚无的边界撕开,破开空间死死抵住缝隙,让后方略显弱小的雌虫爬出。

侥幸存活的雌虫们彼此搀扶,从正在收拢的深渊中挣脱。受到前方那道身影牵引,他们精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链接。

无数道微弱的光束汇聚,形成笼罩整个裂隙出口的的瑰丽星璇。

以墨尔庇斯为轴心缓缓转动,光芒由内向外抚平空间涟漪、发出引导归途的银白辉光,死死镇住紊乱的空间波动,为所有幸存虫照亮生路。

街上的雌虫下意识抬眸,星渊方向肉眼可见地正缓缓牵引出一道璀璨银河。注视这道星河的雌虫越来越多,各个星球中能力强悍的雌虫开始不顾一切,激动地撕开空间,跳跃至前线回应接引精神力。加入并指挥接应,点亮归路。

虫们拿着报纸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狂喜、哽咽和难以置信的开始嚎叫:

“莱昂图特元帅——永耀!!!虫族——永耀!!!”

周围虫争先恐后地捡起、抢夺、传阅着地上的报纸。

“真、真的…封印了星渊裂缝?!”

“十八年…打了整整十八年啊!”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起初是零星的、颤抖的欢呼,随即迅速汇聚成澎湃的声浪。

摊贩丢下了手中的货物,店铺里的虫冲上了街头,窗户被猛地推开,探出无数张泪流满面的脸。素不相识的虫族在街上用力拥抱、捶打彼此的后背,哭喊着,大笑着,泪水肆意横流。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这条街席卷到那条街,如同野火燎原,点燃了整个城区。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更多狂奔报信的身影和漫天飞舞的报纸,冲向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不止是封印!莱昂图特元帅他——从星渊里带回了我们一半的战士!一半啊!十八年,那是星渊!他居然能把这么多虫崽活着带回家!撤回了一半!一半的军雌啊!他还封印了裂缝!他是怎么做到的?!啊啊啊——!!!”

“啊啊啊啊!我要赶紧去看看我家虫崽也在这次存活名单上吗!!!”

“莱昂图特元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成!”

“什么狗屁星渊,到底还是让我们虫族踏平了!”

“一半!竟然能带回来一半!那是星渊啊!进去的从来就没……”

“闭嘴!今天不说晦气话!今天喝酒!老子店里的能量液,免费!为元帅庆祝!为回家的崽子们庆祝!为虫族庆祝!!!!”

呐喊彻底引爆了积压了十八年的情绪。

担忧、恐惧、牺牲、漫长无望的等待…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决堤的狂喜与崇拜。街道变成了欢庆的海洋,虫族们哭着、笑着、呼喊着那个名字,仿佛要将十八年的份量一次性喊出来。

莱昂图特元帅。墨尔庇斯大人。

他们的守护神,他们的定海神针,他们征战星渊十八载、如今携带无上胜利与半数军雌荣归的——不朽战神。

雪因怔怔看向天空,也不由自主弯起明亮的笑。

太好了,至少大家都活着回来了。

他回眸看向身侧。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阿南克眼眸也望着星渊方向,露出一丝憧憬。他转过头对上雪因,露出灿烂的笑:“雄父,以后我也会变得这么强。一只虫就能保护好你。”

“好呀,”伸手揉了揉少年黑发,“那阿南克可要认真努力才行。”

“当然!我会超过雌——”阿南克挺直脊背,声音笃定,话到嘴边,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雌父,又在最后一瞬刹住,迅速而自然地替换成更正确的宣言:“我会成为最强大的雌虫!”

“好~雄父相信你。”

雪因这才看向诺伊斯。

诺伊斯似乎有些出神,紫眸深处映着遥远天际的光带,不知在想些什么。感受到雪因的目光他转过头,脸上的怔忪瞬间融化,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所有沉郁仿佛在这一刻也被纯粹的喜悦冲散。

此刻他们与街上所有虫一样,再没有被困过去的仇怨,只是为战神凯旋、为同胞生还由衷欢庆的普通虫族。

“走!”诺伊斯扬声,意气风发,“我们也去庆祝!今天全城都是狂欢节!”

雪因原本还收敛几分的笑,也因为诺伊斯的放下,蓝眸瞬间变得明亮,扬起大大的笑容。

下一秒,只觉得天旋地转。

诺伊斯不由分说地将他一把扛上了肩头,雪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诺伊斯的衣服稳住自己。

诺伊斯一手牢牢扶住肩上的他,一手握拳高举,就这样扛着他大步流星地汇入了涌动欢庆的虫潮!

“莱昂图特元帅——永耀!!”

“哈哈哈——”雪因起初还有些羞赧,但很快便被这毫无保留的狂热氛围感染,在诺伊斯稳健的肩头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被带着转圈圈,忍不住也畅快笑出声来。

释放出自己像小溪,又像大海的精神力,破开星球屏障向上攀升,汇入归途星河之中。

——请一定要,全都平安回家啊。

仿佛感应到了这份独特珍贵的心意,天际星河光芒似乎微微一顿,随即变得雀跃激动起来,无数道精神波动传来激动而欢欣的回应。以雪因的加入为引,越来越多原本只是旁观或默默祈祷的雄虫,也感受到呼唤与共鸣。纷纷仰起头,不再拘束于性别或阶级的隐形壁垒,尝试着释放出自己或强或弱的精神力。

点点辉光从各个星球的各个角落升起,不似军雌们汇聚的那般排山倒海的力量感,却更加绵密、温暖,如无数闪烁的萤火,飞向银河,缓缓修复着另一方疲惫已久的精神力,为其增添温柔守护之意。

此刻,没有性别之分,没有等级之差,只有一个共同而朴素的祈愿:

虫族永耀,战士,平安归乡。

——

“诺伊斯大人,有从帝星寄给你的信。”

庆典结束一周后,说实话生活和一开始没什么不同。但诺伊斯和雪因都知道墨尔庇斯回来意味着什么,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之前诺伊斯得以将雪因带离帝星,依仗的是墨尔庇斯远赴星渊、无暇他顾的空窗期,以及帝星危机四伏,无人能庇护王爵的理由。

如今,墨尔庇斯携威名与力量归来,这个理由便显得可笑。墨尔庇斯强悍到足以在帝星翻云覆雨,为他的雄主撑起最坚固的保护伞。

那么,雪因的逃亡也就失去了继续的必要。

雪因也有些焦虑,或许是一切都是在将落未落之时更为折磨。为了不让对方担忧,两虫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努力扮演着一切如常。

只是深夜诺伊斯总能感受到身侧辗转,他所能做只有在黑暗中伸出手,将雪因紧紧拥入怀中。

一切在诺伊斯收到这封来自帝星、标记着利刃藤蔓图腾的信件时,他在心底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或许是终结,或许是宣判。

也好。

他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将雪因送回帝星…不,雪因本就属于那里。

尊贵的王爵殿下,本就不需要陪他在这种偏远星球度过余生。他心口刺痛,却不得不承认。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拿过没有署名、只印着冰冷图腾的信。

回到书房,仔细关好门窗,确认隔音精神屏障完全展开,这才打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取出信。

脑中预演过无数种信的内容:严厉的指控、直接的威胁、勒令归还的通牒…他冷静地分析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被威胁——没有。

他一无所有,只有雪因。

雪因的确是时候该回去了,但绝不能是被迫交还。

他得把雪因还给雪因雌父,就像当初把他带出来承诺的那样。绝不可能把雪因交给任何虫,包括墨尔庇斯。在这之前,他必须争取时间,为雪因铺好后路,至少…

让雪因自己选。

想着想着,他奇异地平静下来,颤抖的手也稳住了。

……

拆开信封。

……

抽出里面的东西。

……

不是信纸。

……

只有一张照片。

诺伊斯的瞳孔在看清画面的瞬间骤然收缩,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剧烈的麻痹感从心口炸开,瞬间窜上眼眶,根本容不下任何反应。

是一只雄虫。

雪白的头发。紫色的眼眸。

——像你也像我,白发、紫色的眼睛。

雄虫跌坐在泥泞肮脏的水洼里,衣物破碎不堪,浑身上下布满深深浅浅伤痕。紫眸空洞睁着,倒映出围困在他周围高大雌虫们狰狞扭曲的身影。

——他一定是全星际最棒、最厉害的虫崽!我要把所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让他成为帝国最幸福的小虫崽!

照片的边缘溅着几滴干涸发暗的血珠。露出虚弱不堪的、让诺伊斯根本不可能忘记的、曾经在他腹中与他血脉相连、日夜相伴、给予他慰藉的精神力。

第84章 夜色无边

被愤怒和悲痛尘封的、不愿回忆的种种细节,忽的冲破血光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蛋‘死亡’那天,莫名昏沉,他不以为然。撞见兰斯从他房间的方向走出来,对方怀中抱着一个盒子,他的目光莫名在那盒子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弥漫开不自然的消毒水气味,兰斯勾着嘴角似乎对他说着什么,一张一合之间,他记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失去这段记忆。

记忆再次连接在斯卡尔站在他面前,身上是他的血,脚下是血泊与碎壳…

不对…当时蛋里流出的,是透明的粘液,非成型的虫崽组织。他当时被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仔细分辨,或者说,拒绝去分辨。

拒绝去看那一地碎裂的蛋。但那根本不是他的虫蛋,他的虫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调包了。

兰斯……带走他的虫蛋想做什么?

疑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的记忆。

‘蛋’死后他心神不定,想逃避一切,离开帝星暂时喘口气。

兰斯却拦住他,墨尔庇斯出征当天,以‘帝星不安全’为由极力怂恿他带走雪因。甚至在明知雪因为虫,作为他挚友的的情况下,反常地不断暗示‘雪因只是在玩弄他’,刺激他带雪因离开。

兰斯的目的非常明确:雪因必须离开帝星。哪怕没有他诺伊斯,他想兰斯也会用别的办法。

为什么?兰斯没有背叛雪因的理由。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兰斯判断雪因留在帝星有危险。

如果雪因留在帝星,等墨尔庇斯走后,他的亲虫或许真能凭借血缘定位找到他、救他出来。

但之后呢?王权更迭混乱不已,作为正统王爵,且极具价值的雄虫雪因,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控制乃至联姻的最佳棋子。雪因性格看似温柔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妥协。那么最终结局只可能是玉石俱焚。

所以由他这个‘深爱雪因的雌虫’来带走雪因,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雪因出于对他的感情和愧疚会配合,而有了雪因的配合,在以雪因不弱的空间跳跃能力,他们逃跑存活率大大提升。

况且就算真的知道雪因‘私奔’,帝星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捕,等于公开承认王爵被一个低等级雌虫“拐跑”了,是帝星乃至整个虫族高层的丑闻。

帝星内部可能也在运作,引导不知情的虫——雄虫协会。从一开始只是怀疑,到后来再也没有大张旗鼓,以至于放弃。雄虫协会在被诱导判断雪因绝对是在帝星。

还有墨尔庇斯…

兰斯‘看’到了墨尔庇斯能活着回来。

试想,若墨尔庇斯自星渊凯旋,迎接他的不是荣耀,而是发现自己的雄主在他离去时间里,被囚禁、被作为政治筹码强迫成婚…

他绝不会当做无事发生,真的会不顾一切血洗帝星。

一位为族群几乎付出一切、被奉为守护神的顶级雌虫,最终却被自己誓死保卫的体系背叛,连最珍视的雄主都无法保全。

之后被视为虫族叛徒,墨尔庇斯不可能杀了所有虫,但可怕的是一但这位顶级雌虫与帝星站在对立面。到时‘帝国负我’会成为一面极具号召力的旗帜,无数曾受他庇护、或对现状不满的势力,引发更多不明真相的支持者追随,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矛盾越来越大,虫族数亿万年来用鲜血维系的稳定,自内分裂瓦解也不是不可能。

因私怨起始的动荡足以燎原,焚尽整个帝国的根基。是兰斯,或者说背后布局者们,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因此,“私奔”成了所有糟糕选项中,唯一一条能同时达成多重目的的路径。

保住了雪因的性命与相对的自由,让他能在爱虫的陪伴下,远离阴谋,只当是一段漫长的旅行散心时光。

也能将墨尔庇斯归来的怒火,从‘血洗帝星’的绝路,引向‘追回私奔雄主’的范畴。

但兰斯凭什么确信,在墨尔庇斯归来后,他诺伊斯会甘心把雪因送回去?仅凭兰斯相信自己为虫吗?不可能,兰斯从未信任过他。

是虫崽。

他们带走了虫崽,并将他牢牢控制在帝星。这才是万无一失的‘保险’。只要虫崽在,作为雄父的雪因,无论天涯海角,最终都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甚至…心甘情愿留在帝星,接受任何安排。

但兰斯没有将这封信寄给雪因,不忍伤害雪因,于是信到了他手中。他们要逼他诺伊斯来做这个恶虫,由他亲手斩断这段关系,把雪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这样他和虫崽都不会有事,雪因也能回到‘正轨’。

如果他不做,等雪因自己发现真相冲回帝星,那虫崽就将成为一根永远扎在雪因血肉里的线,被用来不断操控他尊贵的雄父。

诺伊斯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他怀蛋开始?不,或许更早。沃特那次将他重伤,让他生育能力废了,背后是有多少势力在暗中推动?

再往前,他与雪因的初遇…和更早之前他进入帝星,原本不会走的路…冥冥之中又有着一股力量牵着他看到雪因。

让雪因在他心中埋下种子。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设计了无数种方案,让不同的雌虫接近雪因。而他是最先成功的那一个。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才放到他身上。

他们无法操控墨尔庇斯,也无法强迫雪因。同时他们不愿真正伤害雪因,又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帝国的稳定架构。

于是布下密不透风的网,搭建好舞台,只等各方演员就位。

一位能让雪因心甘情愿打开心扉、甚至与他孕育子嗣的雌虫。

无论这位雌虫是谁,是什么身份,只要他符合‘被雪因所选’这个条件,就会自动触发后续一连串预设好的连锁反应。他注定会感受到‘危机’,会生出‘带他逃离’的勇气,自然而然地,走上这条为他预设好的路——成为带雪因逃离风暴眼的‘骑士’,也最终成为将雪因完好无损送回王座的‘阶梯’。最后一步,才是整个布局的终极目的:通过控制雪因,操控濒临失控的墨尔庇斯。

而虫崽,只是确保这一切必然发生的锚点。

诺伊斯闭上眼,凄凉的笑起来。棋盘早已摆好,棋手隐于幕后,他这枚自以为挣脱了命运的棋子,兜兜转转,却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别人早已算定的棋格上。

‘正确’的路在脚下,清晰无比,为了他唯一的虫崽…

他别无选择!

——

夕阳西沉,将弱海的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雪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只是在海边走了走,捡了几枚纹路特别的贝壳带回来。

“阿南克呢?”雪因望向门口,只有诺伊斯独自站在那里。

“奈孙先生那边说,今晚要带他去做野外训练。”诺伊斯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手里端着一杯水,晃了晃,递过来,“先喝点水。”

雪因不疑有他,接过干脆喝下,温水入喉,带来一阵暖意。正想往屋里走,手腕被诺伊斯握住,对方掌心冰冷潮湿。

“嗯?”雪因愣了一瞬,回握过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

但诺伊斯却很反常,瞬间避开了雪因的眼眸,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去后院坐坐吧。”

“……好。”

后院草地上,雪因习惯性地靠向诺伊斯,诺伊斯也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十几年来无数次一样,自然而然互相依靠,一同看向远方渐落的夕阳。

“雪因,”诺伊斯的声音干涩,“有件事我骗了你很久。当初在学院,我不是无意闯入的。我知道你会出现在那里,我…我刻意接近你,抢了别虫的位置。”

“我知道啊。”雪因却说。

诺伊斯一愣。

雪因将脸在他肩头蹭了蹭,“怎么突然想起坦白这个?一直瞒着不好吗?”

诺伊斯浑身一僵,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果然知道。怪不得那时候,你总喜欢逗我。”

“因为你的反应很好玩,”说罢,雪因试图转过头去看他的表情,总觉得诺伊斯今天怪怪的。“诺伊斯,你今天到底怎么…”

诺伊斯没让他如愿,手臂收紧,干脆将雪因拉过来禁锢在怀中。

他继续说着,“一开始,我只想成为你的雌侍。这样我就能过得很好,我的虫崽也会有更好的未来,不用像我一样低贱,时时刻刻需要算计,不择手段去抢别人的雄虫。”

“不要那么说诺伊斯,你才不低贱。”雪因打断他,声音温柔,“你只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没有错。”

“不,”诺伊斯摇头,声音痛苦,“我后悔了。”

雪因的身体微微僵住。

诺伊斯将脸埋进雪因柔软的发间,重复道,“我后悔了。”

“诺伊斯……”雪因的心揪紧了,他努力转过身,想捧住诺伊斯的脸,却被更用力地抱住。

“都怪你,”诺伊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指控着,“你为什么要接受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有未来?是你毁了一切!如果你当初没有让我做你雌君,如果你像对待其他雌虫一样对待我,我就不会…我的虫崽就不会…是你毁了一切。”

“对不起。”雪因的声音低了下去,蓝眸中蒙上一层水雾,但很快又被他强压下去,“我、我听说雄虫的血能治愈一切,可能我之前还小,等我满百岁,到时候血的效力最好,说不定就能治愈你,我们会有虫崽。”

“我、我比你大,本该是你哥哥该照顾你。我会保护好你的,你别害怕。”

雪因握住诺伊斯颤抖的手,感到头顶传来温热的湿意,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雪因的心脏,试图理清思路:“墨尔庇斯回来了,这里不安全了,对吗?别怕,我想办法联系雌父,我们先回去。回去以后我会装得很乖,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也会求他不要伤害你。可能…可能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但我会尽快拿到实权,等时机成熟,再把你娶…”

雪因瞳孔一怔,晕眩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视野开始晃动、模糊。

“你…”他眨了眨眼,视野越发模糊。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话语一转,“我要是不在,你去维斯特冕名下的星系,我之前离开的时候划了几颗到你名下,我给你的那枚徽章…他们会认。”

声音越来越弱,头无力地垂向诺伊斯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诺伊斯紧紧抱着雪因,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雪因的头发和衣襟上,泣不成声。

“没关系……”雪因用尽最后力气弯起嘴角,手指勾了下诺伊斯的小指,像过去无数次安抚他时那样,“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诺伊斯的声音碎得不成调。

“我知道。”雪因视线愈发模糊,“我也爱你啊…所以,别道歉。是我没能给你更好的选择。”药效卷走最后一丝清明,身子一软,彻底落进诺伊斯颤抖的怀里。

自始至终没有质问,没有怨怼,连一丝惊愕和失望都没有。甚至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唇角还留着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弧度。

诺伊斯再也绷不住,抱住他失声痛哭,反复呢喃着破碎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了…”诺伊斯崩溃地哭喊,滚烫的眼泪浸湿雪因的额发,语无伦次地颠簸着,“我们有虫崽了,雪因…他还活着,他很像你,眼睛像我…我得救他,我必须救他…对不起…”

他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道歉和解释。

良久,落日最后一丝光线消失,诺伊斯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将雪因稳稳抱起。精神力在手中燃起火焰。

他没有回头。手臂向后一挥,火焰落入他们居住了近二十年的小屋。

烈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看似稳固的屋子,吞噬了墙上所有的画,吞噬了亲手创造的点点滴滴,吞噬了温暖的回忆。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诺伊斯哀恸的脸,和他怀中安然沉睡的雄虫。

夜色无边。

第85章 诀别

路程不远。

可惜路程不远。

可惜他们之间的路,也只有这么远了。

照片背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地址与时间。他抱着雪因,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沉重。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又被无数光点亮。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从天穹压下,笼罩整个星球。

诺伊斯抬起头,只看到小型军舰发出的光点游移、扩展,从外至内,一圈圈构建起坚不可摧的屏障。随风轻摇的野草像是被固定住,停滞不动。将滴未滴的露水落到一半悬停于空中。

诺伊斯有些想笑。

已经握住他最重要的软肋,还需要摆出这么大阵仗吗?也太看得起他了,他可从始至终是那个弱小、无能、卑鄙的虫。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雪因搂紧。

雪因必须交给他们。但他要亲眼见到虫崽,至少确定他是活的。为了逼他乖乖就范,对方一定会带来虫崽作为诚意。

把雪因交给他们之后,他得立刻逃跑。逃得越远越好,绝不能让自己也成为雪因另一个软肋。

还有这张照片…他指节捏得发白。是控诉帝星虐待雄虫幼崽的证据。等他逃出去,他要让这丑闻曝光,利用舆论逼藏在暗处的虫不敢明面上对虫崽下手。

所有虫的目标都是将雪因完好地送还墨尔庇斯,以此邀功转移墨尔庇斯对帝星的敌意。

那么这个功劳,为什么不能由他来取?

亲手将雪因送回,向墨尔庇斯、向帝国示好,献上这份投名状…远比将雪因交给用虫崽照片威胁他、藏在暗处的阴谋家要安全得多。

时间太短,他没办法想出更好的办法。

他是爱雪因,但这份爱无法支撑起毫无保留的信任。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即使他们这次输了,雪因不过是回到金丝笼里,将来或许还会有别的雌君,别的虫崽。

最终承受代价的,只会是他和虫崽。

他诺伊斯赌不起。他只有这一个虫崽,流着他的血,是他存在意义的延续。他的爱,根本没有容错率可言。

最理想的情况,即使他们救回了虫崽,之后呢?只要虫崽存在,他就永远是雪因的软肋,被用来不断操控雪因。

但…他有办法,他能让虫崽自由,也让雪因…他低头凝视着雪因,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疼得他眼眶发热,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只要他成功,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对不起啊,雪因。

但这会是最好的办法。

原谅我。

最后一次自作主张。

——

于是他抱着雪因,落在那艘无比强势似一座大山一般的巨型星舰面前。

数不清的军雌们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将诺伊斯团团围住,并未立刻动作。

诺伊斯站在中央,显眼的红发随风自由飘扬,面对高等雌虫的威压,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感到恐惧。

墨尔庇斯站在前方。

他似是盛装出席。胸前挂满华丽勋章,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黏在雪因身上,却迟迟未动。似极力克制的汹涌。

诺伊斯心中稍定,目光急速扫过星舰群,寻找着他最在乎的那一艘。

找到了。

在主舰后,悄然蛰伏着另一艘星舰。通体是暗沉得近乎吞噬光线的紫黑色,线条诡谲流畅,又像暗中蔓延、伺机而动的毒藤。利刃缠绕藤蔓的徽记暗晦刻在上方,似深不见底。

诺伊斯伪装的镇定几乎崩裂。他死死盯着那艘星舰紧闭的舱门,目光几乎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他的虫崽就在那里。

他要记住!

记住这艘船!记住这个徽记!总有一天,要为他的虫崽报仇!

寒风扬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动墨尔庇斯肩章上鲜红的流苏。三方对峙,一方是煌煌天威,一方是阴诡算计,而他抱着他沉睡的月亮,站在中间。

紫色星舰的舱门滑开,先出来的是是四位身形魁梧的雌虫,胸口位置显着利刃缠绕毒藤的徽记。

就是这几只虫欺辱他的虫崽!把他弱小可怜的虫崽按在泥水里!烧成灰他也认得!

滔天的恨意让诺伊斯几乎维持不住表情,牙关紧咬,目光死死锁在那四张脸上。

但四只散发着S级以上威压的雌虫并未上前,分立舱门两侧,鞠躬迎接真正的主虫,诺伊斯一怔。

不祥的预感从他心中蔓延,他几乎要下意识闭眼,却不受控制死死望向舱门。

主虫缓步走出,雪色长袍晃动露出精致的靴子,脚步不疾不徐地落下。与雪因如出一辙的雪白长发散落,雪白柔软的围脖半掩着脸。

微微歪着头,慵懒随意,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紫罗兰色的眼眸微扬着,带着玩味。

……

诺伊斯的大脑一片轰鸣,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照片上那双空洞绝望的紫眸,与眼前戏谑的紫眸重合。

不……不可能的吧……

灵魂深处发出尖叫,疯狂呐喊他拒绝接受的真相。

白发……紫眸……

我们的虫崽……

他活下来了……他很像你……眼睛像我…

我没办法,我得救他,所以对不起。

他曾誓死要拯救的虫崽…他想象中弱小、无辜、正在泥泞中哭泣等待救援的虫崽…

不是受害者。

是寄来照片,将自己惨状作为筹码,精准地捅进他软肋逼他交出亲生雄父的幕后黑手。

诺伊斯呼吸一窒,下意识将口袋中的照片烧掉。

不能留下证据,无论如何这是他的虫崽。

希利安步伐悠哉,满意的看着他的动作,轻巧地停在墨尔庇斯身侧,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径直指向诺伊斯,清脆的声音:“拿下他!”

命令落下的瞬间,诺伊斯怀中一空。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雪因已经安稳地落在墨尔庇斯臂弯中。墨尔庇斯从始至终没有看向他,周遭一切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阿南克不止何时出现在墨尔庇斯身边。少年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掠过诺伊斯闪过一丝复杂,抿紧了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计划……逃跑…不能拖累雪因。

诺伊斯按原定设想猛地转身,将速度催发到极致,朝着包围圈的薄弱处冲去。

他刚站起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

希利安手中多了一把致命的能量枪。

……

诺伊斯眼里只剩下那个持枪的少年,和他记忆中那个蜷缩在泥泞中的紫眸幻影重叠、又撕裂。日思夜想的骨肉近在眼前,带来的却不是救赎,而是审判。

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你想要的……

力气骤然抽离,诺伊斯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脸上浮现出解脱。

我的虫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愿意。

……

……

……

没有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