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蔺酌玉好奇道,“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苍昼正要气愤地说话:“他……!”
青山歧低声打断他的话:“今日多谢苍神医了,我身体不适,就不送您了。”
苍昼瞪了他一眼:“懒得管你,自己受着吧。”
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去。
蔺酌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如此温柔的苍神医竟然动了这样大的怒:“他说那话是何意,什么叫‘自己受着’?”
青山歧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微笑:“没事,只是嫌他熬的药苦,神医一时气急……哥哥用晚膳了吗,我去给你……唔。”
刚走两步,他脚下一个踉跄,虚弱地摔了下去。
蔺酌玉没料到他如此孱弱,赶忙扶住他:“哎哎!怎么从灵枢山回来你就这般虚弱啊?那几张传送符损伤这样大?”
他说着,就要去探青山歧的脉象。
青山歧猛地收回手:“没、没事……咳咳咳!”
他捂住唇猛烈咳嗽了几声,蔺酌玉忙为他顺气,余光随意一瞥,隐约可见青山歧指缝似乎有一抹红意。
蔺酌玉一惊:“这是怎么了,吐血了吗?”
青山歧明明看着虚弱,爪子却有力地捂着唇不肯给他探查。
蔺酌玉脸色微沉:“我看看。”
青山歧一僵,蔺酌玉趁机握住青山歧的手腕强行让他摊开手,当即眼睛被刺了下。
修长的指缝中,全是吐出来的鲜血。
第26章 为虎作伥事
“路歧!”
蔺酌玉被骇住了,赶紧将他半扶住坐回椅上,再次要用灵力探查。
青山歧修长五指骨节发青猛地抓住蔺酌玉的手背,一边奋力地咳嗽一边艰难道:“没、没事……”
蔺酌玉被气乐了:“是是是,没事,是个人就会吐血三升嘛,路公子才吐了几口啊,根本不算事儿,是我小题大作了。”
青山歧想了想,哇哇吐血还在捧场:“哈哈哈。”
蔺酌玉:“……”
见他死活都不让自己探灵脉,蔺酌玉又怕强制用灵力伤到他,只好将他扶到榻上,急匆匆去寻苍昼。
苍昼根本没走远,很快就被拽回来。
见青山歧奄奄一息唇角带血躺在那,苍昼心中一阵窃喜,心想这么快就吐血了,哈哈哈,看来不需要一个月,狐狸必死。
苍昼探脉后,唇角微微一抽。
青山歧破破烂烂的内府明显有另外一道强悍的灵力在逼得他吐血。
这苦肉计使的……
对自己下手真狠。
蔺酌玉在一旁笨拙地给青山歧擦嘴上的血,差点将门牙给敲掉,见苍昼脸色不对,赶忙问道:“到底为何会伤得这么重?神医,神医你说话啊苍昼神医!”
苍昼谨记少主吩咐,欲言又止:“没什么大碍,吃点药就能好。”
昏睡中的青山歧身躯一颤,一偏头又吐出一口血。
蔺酌玉急得半死,急忙给他擦拭。
他后知后觉两人方才的话八成就在说这个伤势之事,很快就定下心来:“好,那劳烦神医开些药。”
苍昼点头,喂了青山歧几粒浸泡了黄连汤的灵丹,拎着小药箱走出内室。
蔺酌玉给青山歧盖好被子,见他终于不再吐血,闭眸安眠,这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苍昼慢吞吞往外院走,还没走出去就被蔺酌玉叫住。
“神医留步。”
苍昼停下步子,回头看来。
蔺酌玉向来说话讨人喜欢,并未开门见山,而是东拉西扯:“天色已晚,本不该叨扰神医,只是我这阿弟性情内敛,心中事从不与我说……”
苍昼愣了愣,不懂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蔺酌玉还在说:“他身世悲惨,父母惨死,族人皆被狐族所杀。”
苍昼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少主许了这么一个美好的愿望吗?
实在英勇。
“……如今他孤身一人在这世上,唯有我可依靠了。”蔺酌玉说这话带着十足的诚意,明明院内只有月光,却将他照应出一圈别人没有的辉光来,“他年纪小不懂事,出了事也喜欢藏着掖着,我本是不该管他太甚,可这吐血之症实在让我害怕,还望您将他出了何事告知我吧,无忧在此,感激不尽。”
短短一番话,苍昼眼圈都红了,差点将“不要相信这只狐狸”脱口而出,千钧一发堪堪止住。
小命要紧。
苍昼装作为难的纠结一番,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并非是寻常吐血之症,是因他丹田灵丹缺失。”
蔺酌玉一怔,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为何忽然缺失?”
苍昼看了看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蔺酌玉耳畔嗡的一声。
自从醒来后灵丹的异样和路歧虚弱惨白的脸色全都有了答案。
苍昼道:“小仙君被送来时,元丹几近破碎,伤痕累累,唯有一道金符护住命脉。只是经脉好治,内府伤势却致命,我也无能为力。”
蔺酌玉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他和路歧相识不过几日,就算出手相救,蔺酌玉也从不图他任何回报。
体内的元丹隐隐发烫,像是承载了一颗毫无杂质的真心,让他心口沉得慌。
苍昼停顿了下,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扭曲着脸道:“他伤心欲绝,跪地哭着让我救你,还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用自己的元丹换给你。”
蔺酌玉大动容,嘴唇苍白:“他怎么能……”
苍昼看不过去,赶忙安慰他:“哎,也没多大事,你用就好了。”
蔺酌玉:“?”
苍昼后知后觉这话不太符合神医的做派,清了清嗓子转了话头,道:“……他失去内丹,体内没有灵力支撑,大概一个月便会经脉枯竭。”
蔺酌玉脸更白了。
修士经脉枯竭,不会变成凡人,而是会生机断绝而死。
“那将内丹重新还给他呢?”
“不可!”苍昼立刻阻止。
蔺酌玉:“为何?”
苍昼劝说道:“小仙君的金丹几乎破碎,为保您生机不散,路歧的元丹只能将您的元丹包裹其中,要一个月元丹彻底痊愈才能分离出来。若是现在就取出元丹,只能两颗一起,您唯有一条死路可走。”
蔺酌玉眉头紧皱,呼吸都在微微发抖。
苍昼见蔺酌玉这幅模样,恨不得扇自己这只为虎作伥的死兔子一巴掌,可他实在胆怯,只能含着泪垂头默默唾骂自己。
蔺酌玉并非自怨自艾之人,飞快收拾好情绪,颔首道:“叨扰神医了,明日我要去灵枢山一趟,望神医多多照拂我阿弟,等我归来便带他回浮玉山。”
苍昼诧异。
青山歧也要去浮玉山?
大杀神坐镇,也许能将狐狸弄死呢。
“好,我定会好好照料!”
期望杀神杀杀杀!
蔺酌玉一夜未睡。
父母兄长和他血脉相连,师尊师兄与他同宗同源,蔺酌玉接受照拂心安理得。
可路歧不同。
他既是小辈,又和自己交情不深,却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性命。
回想起灵枢山千钧一发之际,路歧甚至想将救命的传送法器给他。
蔺酌玉无法问心无愧接受路歧的付出,一夜都心绪不宁。
思来想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清晓师叔身上,望她能妙手回春,救下路歧。
自从昨日吐血后,青山歧一直在昏睡。
天还没亮蔺酌玉便动身去灵枢山,他心事重重,走出苍府后好几条街才后知后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一瞧,燕溯拎着灯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
蔺酌玉疑惑:“你何时到的?”
燕溯没有说,瞥见蔺酌玉身侧并没有其他碍眼的东西,才道:“走吗?”
蔺酌玉点头,召出一把剑,御风而上。
燕溯余光一瞥,眉头狠狠皱起:“你的剑呢?”
蔺酌玉脚下踩着一把寻常灵剑,剑身上并无任何字样:“被大妖弄断了。”
燕溯心间紧了下。
他几乎能从灵剑断裂的细微细节上,窥探到灵枢山那场战役蔺酌玉到底赢得有多凶险。
燕溯轻声道:“等回宗我再送你一把。”
“不用啦。”蔺酌玉踩了踩脚下的剑,“这把是贺师兄及冠礼上送我的,虽然花里胡哨,但挺趁手,省得再麻烦换来换去的。”
燕溯垂在一侧的手不着痕迹蜷缩一瞬。
蔺酌玉没注意燕溯的异样,冲他一扬下颌:“走,随我来。”
一青一白的身影趁着破晓,朝着灵枢山的方向而去。
灵枢群山幅员辽阔,两人御剑至天明也只是堪堪到了腹地边缘。
蔺酌玉像小龙王似的边走边让清如落雨,累得够呛也没能寻到丝毫妖气,不禁开始琢磨:“不会是打地洞住在地底下了吧?”
否则这么大阵仗,早该被清如烧得着火了。
燕溯一直跟在他身后,七道金符寸步不离将蔺酌玉包裹。
“当年周真人卜算到妖族老巢的大致方向,师尊一路杀过去,半月才寻到,可想而知妖狐隐藏能力多强。如今畏惧,更会不有余力加强结界。”
为那一卦,桐虚道君耗费心头血、相道阁周真人逆天而行卜算方位遭受巨大反噬,如今伤势还未好全,只能给人算命维持生计。
如今必然不会被清如一烧就现出原形。
蔺酌玉来回巡视一圈,托着腮思忖道:“妖族中必定有人善术,这下难办了。”
只杀一只狐妖可不算报仇雪恨。
燕溯知晓他不来这一趟便永不会死心,道:“还要再去寻吗?”
蔺酌玉摇头:“不了,回吧,再晚点师尊要杀过来了。”
燕溯唇角隐秘地提了下:“那我们去坐飞鸢回家。”
“好啊。”蔺酌玉御剑半日也累得够呛,“古枰城就有飞鸢坊,我们接了路歧就一起回家。”
燕溯狠狠皱眉:“接路歧?”
“是啊。”蔺酌玉怕他们再担忧,没将路歧为他挖丹的事说出,忧愁道,“路歧身体不好,正好带回浮玉山让清晓师叔给他瞧瞧。”
燕溯冷冷道:“师尊从不许外人入宗。”
“对哦。”蔺酌玉朝燕溯使了个“还是师兄想得周到”的眼神,“师兄不说我都忘了这茬,等会师兄弟子印再让我用一用,我和师尊提前说一声。”
燕溯神色铁青,见蔺酌玉竟真的想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宗,冷声道:“弟子印昨夜丢了。”
“怎会如此?”蔺酌玉诧异,但见燕溯这个神情眼眸一眯,御剑飘过去挨着他的脸,幽幽看他,“师兄在说谎,你一向谨慎,从没丢过什么东西。说真的,你是不是不喜欢路歧啊?不就一件衣裳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犯不着嗷。”
两人离得近,燕溯甚至能嗅到蔺酌玉身上淡淡的药香,和那股并不属于他的紫藤香——不知是在人身上沾染,还是长廊的紫藤花落在身上留下的气息。
令人厌烦。
燕溯漠然道:“路歧来路不明,家人皆惨死唯他存活太过巧合,有接近你入浮玉山的嫌疑。不必去问,师尊定然不许。”
蔺酌玉撇嘴,小声嘟囔:“不借就不借嘛,怎么还诋毁人家。”
说罢,他御风就走。
燕溯:“做什么去?”
蔺酌玉头也不回地摆手,潇洒张扬地一溜烟跑了,只有声音飘过来。
“师尊许不许的,还是等回了浮玉山再说——我去接路歧,师兄,半个时辰后飞鸢坊见。”
燕溯:“…………”
第27章 正因有情
蔺酌玉是个犟种。
一旦决定之事哪怕燕溯也无法让他改变,半个时辰后果然带着身披狐裘披风的青山歧到了飞鸢坊。
青山歧消瘦的脸煞白,瞧着孱弱不堪,走路都得半边身子靠着蔺酌玉,时不时捂着嘴咳几声。
燕溯抱着无忧剑在飞鸢阁外等着,见状眉头狠狠皱起。
蔺酌玉从来都是受人照顾,何时用得着费心照拂别人?
偏偏蔺酌玉还很乐意,兴致勃勃地扶着他——虽然走几步就能将脚踩到青山歧脚背上去,那人倒是皮糙肉厚,愣是没吭一声。
燕溯阴沉沉盯着。
蔺酌玉远远瞧见燕溯,随意和他打了个招呼:“师兄到了。”
青山歧仍穿着那身雪梅道袍,微微站直了些,恭敬颔首:“燕掌令。”
燕溯没理他。
一旁的元九沧暗中窥着燕溯的神色。
虽然掌令性情冷淡,但还是头回见他这般不给人面子。
蔺酌玉知道燕溯的臭脾气,八成还在因为一件衣服看路歧不顺眼,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燕溯冷冷和他对视。
蔺酌玉撇撇嘴,心想等回了浮玉山再补他一件衣物得了,省得他这样没完没了迁怒旁人。
不远处便是飞鸢坊入口,蔺酌玉回想起来时被坑,冷笑了声,势必要一雪前耻。
他叮嘱青山歧在一旁候着,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上去,准备问问飞浮玉山到底多少银钱。
不料蔺酌玉斗鸡似的上前,还没开口质问,飞鸢阁的人“哎哟”一声,赶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蔺小仙君吗?”
蔺酌玉“啊”了声,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气焰顿消:“哦哦,是我啊。”
“我瞧着也是。”男人笑意盈盈,“飞鸢阁的贵客数不胜数,但是在卷上记载光华夺目如辉光照身的,您还是头一份啊,茫茫人海中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蔺酌玉干咳了声,将袖子放下了:“谬赞了,有什么事吗?”
“您前些日子在浮玉山外飞鸢阁买下一艘小飞鸢,日后可在三界飞鸢阁任意乘坐飞鸢。”男人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单独的小飞鸢已备好,蔺小仙君请吧。”
蔺酌玉嘿嘿一乐。
太好了,他不是冤大头。
飞鸢阁的飞鸢线遍布三界,若出远门比飞玄驹要快得多,蔺酌玉的冤枉钱没有白花,欢天喜地地带着三人上了小飞鸢。
小飞鸢虽然前面有个“小”,但有上下三层宽敞无比,假山小径飞檐凉亭,甚是雅致。
四人进入后,不必等候其他人,很快飞鸢便翩然而飞,穿过云层前往浮玉山方向。
青山歧内丹缺失,体虚孱弱,总在那咳咳咳,蔺酌玉唯恐他半路嘎嘣死了,将他安置在内室躺着休息。
蔺酌玉拧着帕子给他擦脸,差点把青山歧眼睛戳瞎,好在他能活,微微侧开脸,虚弱道:“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蔺酌玉蹙眉:“说什么呢,你是为了救我。”
青山歧苍白的唇抿了抿:“我这条性命本就是哥哥施舍的……”
蔺酌玉作势要抽他:“再说这话,小心挨打。”
青山歧看向蔺酌玉的掌心,喉结轻轻一动:“我说得本就没错。”
蔺酌玉气笑了:“故意讨打是不是?”
青山歧:“没有……”
蔺酌玉没好气地塞到他嘴里一颗糖:“废话真多,吃点甜的堵住你的嘴。”
青山歧只好闭嘴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房门被人敲了敲,燕溯的声音传来。
“酌玉。”
若在之前,蔺酌玉肯定颠颠跑出去找师兄了。
这回蔺酌玉铁了心要独立自强,不再给燕溯添烦恼,沉声道:“什么事啊?”
燕溯沉默了一会,才道:“风景好,出来观赏。”
蔺酌玉疑惑,心想他木头似的大师兄何时有这等风花雪月之心,竟邀他赏景。
青山歧平时一颗糖能含半天,这回不知怎么忽地开始咯吱咯吱嚼糖。
蔺酌玉本就好玩,想了想道:“哦!那等我……”
“噗!”青山歧猛地捂住嘴吐出带着糖渣的血来。
蔺酌玉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他:“路歧!”
路歧靠在他肩上咳个不停,虚弱地道:“没、没什么大碍,哥哥还是先出去吧,别让燕掌令久等了。”
蔺酌玉:“别说傻话!”
听着房中时不时的闷咳和那刺耳的闷咳,燕溯死死握紧剑柄,下颌绷得死紧。
元九沧哪敢说话,只在心中腹诽:“掌令怎么像老婆被人夺走的无能丈夫?”
看着无忧剑几乎要出鞘了。
也不知青山歧到底有多少血能吐,几个时辰的路程燕溯只要一喊蔺酌玉,他那边就大吐特吐。
吐到最后蔺酌玉脸都白了,唯恐他一命呜呼,更不敢离开。
燕溯:“……”
即将日落西沉,小飞鸢终于摇摇晃晃到了浮玉山地界。
青山歧回光返照似的,血也不吐了,甚至都站起身了,苍昼在此也得真心实意地称赞一声“死狐狸真会装”。
蔺酌玉更加忧愁。
即将落地,两人从房中走出。
燕溯面无表情坐在凉亭饮酒,无忧剑放在石桌上发出阵阵嗡鸣,余光扫了不远处倚靠在蔺酌玉肩上的人一眼,瞳孔不善地一颤。
燕溯手不着痕迹地一动。
飞了半日都平稳的小飞鸢忽地一阵左右摇晃,青山歧脚下一个不稳往旁边倒去,蔺酌玉下意识去扶,小鸢又倒向另一侧,直将青山歧甩了出去,狼狈倒在地上。
蔺酌玉:“……”
燕溯握着剑起身,操控飞鸢平稳落在浮玉山门口,冷淡瞥了一眼:“站都站不稳吗?”
蔺酌玉快步上前把青山歧拽起来,瞪他:“就会说风凉话。”
说罢,语调温和地去问青山歧:“有没有摔着啊?”
青山歧虚弱地说:“手肘……疼。”
蔺酌玉撩开衣袍,果不其然发现他手肘处已渗血了,赶紧手忙脚乱给他涂药。
燕溯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冷冷道:“酌玉,到家了。”
蔺酌玉:“哦,就来了。”
青山歧垂眼望着为他担忧的蔺酌玉,从来空荡荡的内心似乎被填满了,令他满足得指尖微微发颤。
就该这样,将所有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不被别人分走分毫。
蔺酌玉待他的每一丝后悔、怜惜、关怀,好像能供他这株扭曲诡异的花汲取养分,迫切想要缠在他身上将他缠绕、吸干,填满自己空落落的心脏。
蔺酌玉忧心地望他:“你这段时日真是受罪了。”
经常受些大伤小伤,连金丹都没了。
青山歧眸瞳像是黏在他身上,没有再说“无碍”,只说:“疼。”
磨蹭好半天,两人才从飞鸢上下来。
刚到浮玉山门口,就见乌泱泱一群人急匆匆而来,没等蔺酌玉反应过来,浮玉山弟子就将他团团包围。
贺兴最先扑上来将他抱住,哞个不停:“啊啊啊蔺酌玉你个杀千刀,吓死我了!还好没事,你伤势好没好?我偷了我师尊好多灵丹,你快吃!”
蔺酌玉:“……”
很快,有人将贺兴挤走,众人开始轮流抱他,蹭着他鼻子看他还喘气不。
“小师弟!我多灾多难的小师弟!让师兄看看,啊——!瘦了!我不活了!”
“……都说了要避谶啊!小师弟临走时不该胡言乱语的!”
“这这谁啊?”
蔺酌玉被抱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了,乌发凌乱着将被挤到一边的青山歧拽过来,介绍道:“这位是我此番历练遇到的弟弟,路歧,多亏了我才能活着回宗。”
众人尖叫一声,又赶紧捂他的嘴。
“都说了要避谶!”
“童言无忌!”
青山歧注视着被众人拥簇的蔺酌玉,眉梢不着痕迹一皱,显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厌恶和暴躁。
一阵鸡飞狗跳后,蔺酌玉带着青山歧入了浮玉山。
贺兴哞完,跟在蔺酌玉身侧,问个不停:“你伤到底好没好啊?看着活蹦乱跳的……嘶,这人到底是谁?”
蔺酌玉翻了个白眼,推开他的脸:“师兄你好吵啊。”
贺兴瞪眼:“我是担心你!”
“好好好。”蔺酌玉哄他,“你先将路歧带去玄序居,我去见师尊就回来。”
贺兴眯着眼睛看向路歧,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皮笑肉不笑道:“他?他一个外人,进浮玉山已是法外开恩了,如何能住你的玄序居?我看不如和我一起住?”
刚说完,青山歧身躯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
蔺酌玉赶紧将他护住:“怎么了?”
青山歧虚弱地摇头:“无碍,他不是有意的。”
贺兴:“???”
贺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匪夷所思。
刚才自己没用力气啊,难道自己神功大成了?!哇哈哈!
蔺酌玉没好气地道:“贺师兄,路歧体虚,经不住你这么大力气。”
贺兴“哦”了声,大大咧咧的也没放在心上:“行吧行吧,你快去吧,师伯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师尊给他送了七八回灵药了。”
蔺酌玉一听这个眼泪又要下来了,叮嘱路歧:“在我的住处等我,马上回来。”
青山歧善解人意地点头。
燕溯站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冷眼看着那碍眼的东西演戏,见蔺酌玉终于不再和他形影不离,无声冷笑,抬步跟上。
鹿玉台中空无一人,连洒扫的小道童都被危清晓支走,唯恐被桐虚道君一剑杀了。
蔺酌玉轻车熟路跑去命灯殿,刚进去就瞧见桐虚道君站在一排黯淡命灯前,垂眸望着那三炷香。
每一盏黯淡而华丽的命灯,像是冰冷的牌位。
烛火燃烧,唯独桐虚道君一个活人立在中央,显得鬼气森森。
桐虚道君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侧身冷冷看来。
蔺酌玉小跑进来,瞧见桐虚道君前所未有的冷脸和隐隐发红的瞳仁,愣了愣。
眼看着师尊面无表情伸手似乎要揍孩子,蔺酌玉当机立断疾跑上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头撞他怀中,冲势之大连三界第一人都被撞得身躯微微一晃。
“师尊!”
与此同时,蔺酌玉的双手死死箍住桐虚道君的双臂,止住师尊要教训他的动作。
桐虚道君浑身煞气一顿。
蔺酌玉还在哀嚎,妄图引起师尊的恻隐之心、舐犊之情、爱护之意,反正乱七八糟的只要不生出打自己的心就好。
“师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都八百年没见您了,思念如斯,使徒儿日思夜想,梦中皆是您!”
桐虚道君:“……”
燕溯按住了额头。
蔺酌玉还不住口,说完漂亮的甜言蜜语,又开始熟练地认错:“此番历练我大错特错,深知师尊前十五年的英明神武,师尊您责罚我是小,可别气坏了身子。”
桐虚道君垂眼看他,眼底的红意似乎散了许多:“何处错了?”
“不该以身涉险。”蔺酌玉说得一套一套的,“其实我这几日一直在反思,若是自己真的嘎嘣一下死了,师尊该有多伤心,我……”
蔺酌玉本来是想哄桐虚道君免于责罚的,可说着说着不知那句话戳中了他,忽然呜咽着哭出声。
桐虚道君本想冷他几日吓吓他,乍一感知他的热泪浸透衣襟,心瞬间软了下来。
“好了。”桐虚道君将他推开,俯下身为他擦泪,“都及冠了,怎么还这个哭法?不怕别人笑话你?”
蔺酌玉出去一遭历练,在青山歧和其他百姓面前从来沉稳能担得住事,如今在如父如母的师尊面前好似又变回孩子。
他垂着头擦止不住的泪,难受得心都要碎了:“您……您头发怎么更白了?”
之前桐虚道君满头雪发,仍会有几绺可见灰色,如今却已彻底雪白。
桐虚道君淡淡道:“被一个小王八蛋给气的。”
蔺酌玉忍不住又要哭,哽咽着道:“师尊,我我我一定会活得长久,千岁万岁,寿与天齐。”
桐虚道君眼底红意尽散,失笑着道:“倒是有心气。”
最后,蔺酌玉不仅没受到师尊责罚,还被哄着吃了几颗刚从北域送来的千年雪莲果。
他擦了擦泪,将剩下的两颗藏起来,打算留给路歧吃。
桐虚道君正在和燕溯说话:“……那个路歧的身份探查的如何?”
燕溯将一枚玉简递来,眉头罕见露出些不耐:“身份属实,半丹境修士,父母亲族皆亡。”
“面容对吗?”
“对。”
蔺酌玉忙道:“师尊,他舍命救我,为此还受了重伤,能留他在浮玉山养伤吗,我想求清晓师叔为他瞧瞧。”
燕溯淡淡道:“如此大恩,自然要相报,不如送去怀秋峰,省得师叔来回奔波。”
桐虚道君点头:“甚好。”
蔺酌玉的“桃花劫”始终是隐患,若此人便是“桃花”之一……
那人体虚孱弱,性情软弱,不堪大用,配不上蔺酌玉。
蔺酌玉本想拒绝,但好不容意将师尊哄好不愿再节外生枝,只好乖乖点头。
如此商议好,蔺酌玉才揣着两个果子告辞。
燕溯紧跟其后。
等了又等,蔺酌玉也没开口同他说话。
燕溯叫住他:“酌玉。”
蔺酌玉着急回去看路歧,回头道:“嗯?有什么事吗?”
燕溯见他满脸懵懂,沉默良久,终于主动开口:“此番师兄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蔺酌玉诧异看他。
这话不像燕溯能说出来的,倒像是没话找话的尴尬寒暄。
“那我谢谢师兄?”
燕溯:“只谢?”
蔺酌玉不知要如何和燕溯相处,要之前他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师兄心花怒放,如今这招不能用。
想了想,他从怀中拿出一颗雪莲果:“这个送给师兄当谢礼。”
燕溯道:“好事成双。”
蔺酌玉没忍住瞪他:“一个就得了呗,剩下那个是留给路歧的。”
燕溯不说话,视线仍盯着他的袖子。
蔺酌玉正要呲儿他,一旁传来个声音。
“怎么了?”
蔺酌玉回头一瞧,当即诧异地睁大眼睛。
“师叔?”
李不嵬身穿黑袍踱步而来,眉眼带着温和的笑容。
燕溯瞧见他,眉头却狠狠蹙起。
李不嵬有五六年没回家,此番难得回浮玉山一趟,本想去鹿玉台却被兄长赶了出来。
他眼眸一眯,打量着蔺酌玉:“这是谁啊?”
蔺酌玉高兴得不得了,小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师叔师叔!是我啊师叔!”
李不嵬拧眉:“谁啊?认不出来了。”
蔺酌玉从小爱黏着他,乐得眼睛弯弯:“是我,酌玉啊。”
李不嵬:“嗯?是吗?”
蔺酌玉有些急了:“师叔!”
李不嵬眯着眼睛看他:“不可能啊,你年纪轻轻便已固灵境,长相又恍如天人。这天赋天资绝世罕见,前所未闻啊,应当是哪位小天神下凡吧,怎可能是小酌玉呢?”
蔺酌玉被哄得哈哈大笑:“师叔你笑话我。”
“没笑话你,浮玉山出了个小天骄,师叔高兴。”李不嵬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道,“方才怎么听你说话不对,吵架了?”
蔺酌玉没闹到长辈哪儿去,小声说:“我才不和他吵。”
燕溯冷着脸,没说话。
“师叔怎么回来了,是师尊叫你回来的吗?”
李不嵬笑容淡了些:“不是,这几日有位东州好友结为道侣,寻我去合籍大典吃酒。酌玉要不要一同去?”
年幼时蔺酌玉很少出门,唯一能出去玩就是李不嵬带他去各地吃酒席。
他本想兴冲冲点头,但一想这段时日还是先陪伴师尊吧,便摇头道:“还是先算了吧。”
怕李不嵬失落,蔺酌玉兴致勃勃地问:“是碧眉峰的重执师叔吗?”
“是他啊。”
“他竟有道侣啦?是什么样的人?”
李不嵬笑着道:“是一个凡人。”
蔺酌玉诧异地眨眨眼:“凡人?”
“嗯,凡人寿命只有百岁,结为道侣便可以道侣契共享灵力气运。”李不嵬叹了口气,“可修行一道注定孤独,如此逆天延长凡人寿命,也不知是福是祸。”
蔺酌玉若有所思。
“好了,不说这个了。”李不嵬温声笑起来,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意有所指,“你俩一同长大,关系匪浅,可莫要为了点小事坏了感情。”
蔺酌玉撇撇嘴:“知道啦。”
见他似乎有要事要忙,李不嵬柔声道:“酌玉去忙吧,改日回来给你带酒喝。”
蔺酌玉点点头,肉疼地将两颗雪莲果塞给燕溯,行了个礼小跑着走了。
燕溯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李不嵬看了燕溯一眼,笑了笑:“你瞧我这记性,来了也没给酌玉带礼物。”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精致泛着浓烈灵力的玉枕,置于匣内递给燕溯。
“临源,替我跑一趟,给酌玉送去。”
燕溯知晓他的打算,脸色难看:“师叔……”
“你清心道即将破了。”李不嵬眸瞳微眯,轻声道,“酌玉不会忍心看你疯癫致死,只要你一句话,哪怕只是暗示,他定然准许。”
燕溯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那他算什么?”
蔺酌玉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能随便利用的工具。
燕溯不想算计他。
李不嵬:“有真情,何必计较算计?”
燕溯望着蔺酌玉离去的方向,愣怔半晌才低声道:“正是因为有情。”
……所以才容不得丝毫算计。
第28章 至绝路
玄序居比鹿玉台还要奢靡。
贺兴不高兴地将青山歧往蔺酌玉的住处带,一路上都在眯着眼打量此人。
方才远远瞧见这人黏在蔺酌玉怀里,他还当小师弟带回来个柔弱的女修,差点就要上去攻击,词儿都想好了:“此女比你身量高,你想亲近都得踮脚尖,并非良配啊!”
他就不同了,可以低下头。
青山歧冷淡瞥了他一眼,心道此人真碍眼。
扫见上方「玄序」二字,青山歧只觉得同蔺酌玉不合。
玄序为冬,凛冽森寒。
蔺酌玉却如三月阳春桃花飞絮,辉光温暖,且这两字比划异常凌厉,看着凶悍冰冷。
……也不知蔺酌玉为何会用这二字做住处之名。
见青山歧在看那两个字,贺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撇撇嘴:“那是大师兄所写,这人当时爱得和什么似的,非得雕刻做匾。”
青山歧眉梢轻动:“哥哥和燕掌令感情很好?”
一路上,看不出来。
“是啊。”贺兴没注意被套了话,道,“浮玉山五个师兄弟中,就他俩感情最佳,大师兄没去镇妖司之前俩人还住一块呢。”
青山歧轻笑了声:“那的确关系匪浅。”
四周弥漫着独属于蔺酌玉的气息,青山歧置身此地宛如被那股味道严丝合缝的包裹,令他见不到蔺酌玉的厌燥熄灭几分。
等贺兴离开,青山歧一改在外的柔弱模样,起身打量四周。
住处最能体现性情,蔺酌玉并不惫懒,处处井井有条,屋舍外的桃枝探进来,洒落粉色飞絮铺在书案上。
青山歧上前垂眼扫了眼,发现书案上大多皆是修行、法器相关的书籍,正当中摊开一本泛黄的妖族志异,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批注。
摊开书页,隐约可见「灵枢」二字。
一侧放置着桃木片书签,坠着小流苏,上方以笔墨画着一枝桃花,隐约可见角落的落款。
「临源」。
青山歧眸瞳阴暗,不耐地将书卷阖上。
晦气。
没多时,外面传来动静。
蔺酌玉回来了,还恭恭敬敬请回来一位女修,殷勤得很:“……求求师叔了,您是我最好的小师叔!”
“是吗?”危清晓淡淡道,“你之前不还说李不嵬那厮才是你最好的师叔?”
蔺酌玉沉声狡辩:“人心易变,我和姓李的只是逢场作戏。”
危清晓没忍住笑出来:“行了行了,就帮你这一回。”
“谢师叔!”
推开门,青山歧正坐在厅堂的椅子上,起身闷咳了声:“哥哥……”
蔺酌玉:“怎么在这儿啊,不是让贺师兄带你好好休息吗?”
青山歧朝他微笑:“没什么大碍,我已好多了——这位是?”
“清晓师叔,这位便是救我的路歧。”蔺酌玉道,“这位是我清晓师叔,三界医宗,妙手回春,起死人肉白骨……”
危清晓笑道:“得了得了,别捧了,一边待着去。”
蔺酌玉:“遵命!”
危清晓坐下开始为青山歧探查灵脉。
青山歧眉眼悄无声息动了动。
此人并非为他诊治,而是在探查他的经脉、灵台和内府,判断他是否是只妖。
青山歧唇角露出个隐秘的笑。
眼前这人就算修为再高,也不会从他身上探查半分妖气。
毕竟,这具躯壳是实实在在的人族。
果不其然,危清晓细致地探查大半日,终于打消疑心。
蔺酌玉在旁边吃危清晓塞给他的灵丹,见师叔终于睁开眼赶忙道:“师叔师叔,怎么样了?”
危清晓摇了摇头:“元丹缺失,灵脉并无灵力支撑,正在枯竭,估摸着……只有半月时间。”
蔺酌玉紧紧蹙眉:“连师叔都没有办法吗?”
“难上加难。”危清晓忧愁道,“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元丹寻回,或许还能救一救——他的元丹去了何处?”
蔺酌玉抿了抿唇,伸手抓住危清晓的手放置自己腕上。
危清晓不明所以,将灵力往蔺酌玉体内转了一圈,电光石火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
“玉儿?”
蔺酌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她:“有无法子能让我的元丹快些愈合?”
危清晓脸色沉了沉,反手抓住蔺酌玉的爪子往外走。
蔺酌玉知晓危清晓要说什么,回头对青山歧道:“没事,等我一会哦。”
青山歧轻轻点头,望着两人走出厅堂,无声笑了笑。
“师叔……师叔!”
危清晓将他拽到院内的桃花树下,沉声道:“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如师叔看到的。”蔺酌玉眼巴巴望着他,“还有救吗?”
危清晓头疼:“若是你元丹刚破碎,师叔有一千种法子保住你的小命,可他的元丹包裹其上,药无法用、灵力也不能干涉,就算师叔有万般手段也施展不开。”
蔺酌玉小脸紧皱:“那唯有将元丹还给他,他才能活吗?”
这话一出,危清晓脸色微变,低喝道:“万万不可!元丹给他,你活不活了?!”
蔺酌玉:“可他是为了救我……”
危清晓不想吓到他,只能缓和下来声音轻声哄。
“你出事那日,掌门师兄一直在命灯殿抱着你的命灯出神,神魂激荡连连呕血。我都担忧若是你的命灯真的灭了,他要么是痛心而死,要么是走火入魔屠戮三界。乖乖,你想一想,天道之下第一人若发了狂,三界焉有人能在他剑下活过一招,就当是为了你师尊,切忌有这样的想法。”
蔺酌玉听着听着眼圈通红,心又要碎了。
“还有你师兄。”危清晓赶忙说,“他一向疼你,乍一听说此事马不停蹄赶去古枰城,方才我瞧他神色惨白难看,不知是不是也因破道而受了内伤。”
蔺酌玉一愣。
危清晓道:“修行清心道本就要寡欲冷情,他此番大起大落定是识海落了伤,只是性子要强,从不与人说。”
蔺酌玉垂下眼,心口又酸又涩。
见他听进去,危清晓松了口气,将几瓶吊命灵丹塞到他手中:“让他服用这些吊住性命,我再去和掌门师兄商议,好吗?”
蔺酌玉知道连危清晓都治不了,就算再商议也不能议出什么章程。
再说桐虚道君如此宠他,必然不肯让清晓君用其他冒险的法子。
……恐怕是要拖延到路歧身死了。
蔺酌玉也没拆穿,魂不守舍地点头:“好。”
危清晓吐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乖啊,莫要擅自做主,除非你想要了你师尊和师兄的命。”
蔺酌玉心事重重地将清晓君送走了。
青山歧的闷咳声从内飘出来,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
蔺酌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青山歧坐在椅子上轻轻咳着,脸色苍白如纸,明明身形高大却不知为何让人瞧得羸弱纤瘦。
“哥哥……”
蔺酌玉勉强笑了笑,拿出灵丹喂给他:“别担心,我定会救你的。”
“我早知会有这一日,是心甘情愿的。”青山歧说着还冲他温柔地笑了笑,安抚他,“你只要无事,便是我得偿所愿了。”
蔺酌玉听着这话更加难受了,闷闷着没说话。
青山歧瞳孔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近乎贪婪地盯着蔺酌玉的脸。
他遭受挖丹之痛、紫狐心头血焚心掩妖力之苦,为的便是此刻,蔺酌玉的愧疚、心疼便是他迫切需要的养分。
玲珑心知晓了一切,两人只能活一个,他会如何选?
师尊爱护、师兄怜惜,整个浮玉山皆宠他爱他,他又怎会忍心舍弃这一切而主动送死?
青山歧快意至极。
蔺酌玉愧疚难当,没抬头看他,好一会才打定主意,轻轻抬起头望他。
青山歧一眨眼,将那诡异的阴郁眼神遮掩住。
蔺酌玉温声问他:“路歧,你怕死吗?”
青山歧道:“不怕。”
“傻话。”蔺酌玉轻声笑了笑,“是人怎么可能不怕死?”
青山歧的确怕死。
在青山族中,无能之辈活得皆战战兢兢,稍有差池便会被同族相残,尸骨无存。
……就如他的娘亲。
一只修行多年才化为人形的小野狐,本该无忧无虑,却一朝登天被青山笙瞧上,没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便被青山笙当着亲生子的面亲手扼死。
那化为小狐的尸身和一抔黄土合二为一,连一块骨头都留不住。
青山歧怕死,怕也和他娘一样死得难看、悲惨而悄无声息,所以自幼便拼尽全力想往上爬。
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能将那些欺辱他之人踩在脚下。
蔺酌玉看他沉默,没忍住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道:“既然怕,又哪来的胆子做出挖丹救人之事?”
青山歧仍没说话。
蔺酌玉叹了口气:“苟且偷生乃是人之常情。”
青山歧一怔,似乎没料到玲珑心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心中更为兴奋,直勾勾盯着蔺酌玉,甚至因期待蔺酌玉即将说出来的话而身躯微微发抖。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直视青山歧:“路歧,有件事我想和你商议。”
青山歧道:“你说。”
他已预料到了蔺酌玉要说的话。
名门正派说话自然会挑好听的说,更何况蔺酌玉这样会甜言蜜语哄得所有人围着他转的口才。
蔺酌玉无非是要说:
一或道貌岸然,哄骗他医宗会尽全力医治他,让他切莫担忧,随后在半个月后他奄奄一息时,再假模假样地掉几滴泪,待他死后便心满意足占据灵丹。
二或惺惺作态,装作要挖丹还他,等青山歧阻拦后再勉为其难地放弃,安享元丹。
三或真心实意,直接还与他灵丹。
可方才医宗同他说了如此多,蔺酌玉定然不会选择主动赴死。
青山歧一想到蔺酌玉终于“按部就班”地依照自己所期待的那样“苟且偷生”,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开怀。
他甚至无声笑了起来,肩膀不着痕迹发着抖,期待玲珑心终于破碎的场面。
风从窗棂吹拂而来,桃花漫天落在蔺酌玉肩头。
如此美好的花瓣衬托着面前通透如琉璃的青年如日如月,却即将要破碎,陪他一起坠入脏污的烂泥中。
蔺酌玉抬眼望着青山歧,认真地开口。
“……你想同我结为道侣吗?”
有那么一刹那,青山歧正想讥讽原形毕露的蔺酌玉,嘲讽他恶毒无情,讥笑他玲珑心也不过如此。
……好像蔺酌玉的龌龊恶毒,便能抵消他当年的畏惧自私。
他们俩不分你我,皆是烂人。
可意识后知后觉到蔺酌玉的话语,青山歧脸上还未做出来的神情陡然一僵,愣怔望着蔺酌玉。
四下寂然无声,安静得令人畏惧。
良久,青山歧僵住的身体和心脏才终于缓缓动起来,嘴唇微抖,嗓音喑哑。
“你说……什么?”
第29章 和好
蔺酌玉还在说。
“我知晓你委屈,本就是为我才伤成这样,又要同一个男人结为道侣,可我方才细细问了,清晓君为三界医宗,连她都一筹莫展,那便是真的别无他法了。
“恰巧方才我从鹿玉台过来,遇到我另一位师叔,提及有位长辈近日合籍,道侣是凡人,若结了道侣契便可共享寿命、灵力。
“我来时路上思忖着,若你我只能活一人,不如先结道侣契,日后再解,两全其美……唔?路歧?你怎么了?”
青山歧如梦初醒,怔然望着蔺酌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蔺酌玉一紧张便容易喋喋不休,他平日所见长辈、同辈皆是阴阳相合,对断袖之事知之甚少。
只当此事不为天理所容,又有人道断袖双修甚是屈辱,所以说出来颇为心虚。
蔺酌玉小心翼翼看他:“虽说此事并不光彩,可我浮玉山之事没人敢置喙半分,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你你觉得如何?”
说到后面,他嗓音明显软下来,唯恐青山歧厌恶断袖,伤了孩子自尊。
青山歧呆愣大半晌,不知为何眼瞳隐隐微红,连嗓音都不再像平常那样故意夹着,近乎有些咄咄逼人的凌厉。
“道侣合籍,两情相悦!你我才相识几日,你便要和我合籍?!”
简直荒谬!
蔺酌玉幽幽瞅他:“你挖灵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句话,现在倒是记起来你我相识没几日了?”
青山歧:“你!”
蔺酌玉本来还心虚,但瞧出青山歧脸上并无屈辱和厌恶,也宽了心,笑吟吟地凑上去:“哎哟,我还当我们阿歧脾气好呢,没想到也会呲儿人啊?来,再凶一个哥哥看看。”
青山歧:“……”
蔺酌玉长相是妖族都罕见的漂亮,一身青衫外披着层淡粉色的罩纱,乌黑青丝落在单薄背上,衬得身量颀长如青竹、面容如桃蕊。
更何况他笑颜如花,眉眼弯弯凝视着自己,好似诉说情愫,真的钟爱与他。
青山歧一时看得怔住了,心脏不可自制地剧烈狂跳。
蔺酌玉看孩子气得脸红到了耳根,干咳了声安抚他:“好嘛好嘛,这事是有些可笑,但胜在有用。我也仔细想过了,先结个暂时的道侣契撑过一月,等你元丹取出来后我们便碎契和离,放心吧孩子,你还是青白的。”
青山歧袖中的手死死一握,掌心的疼痛让他强撑住理智。
荒唐!可笑!
蔺酌玉是在羞辱他!
本以为豁出去元丹能令玲珑心破碎,不料却弄巧成拙,不仅蔺酌玉仍如天边明月辉光皎洁,还要和他结为道侣……
和一只妖结为道侣,私定终身?
何其可笑?
蔺酌玉见他一直不说话,不高兴地催促:“你到底同不同意?不答应就算了,那我去找师尊磨磨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他起身就要走,手猛地被抓住。
蔺酌玉回头看去。
青山歧死死盯着他,好半晌才低声终于道:“既然如此,也别无他法,一切依哥哥便是。”
蔺酌玉眯眼:“你怎么瞧着这么不情愿?”
青山歧摇头:“没有。”
“放心啦,一切都是假的。”蔺酌玉安慰他,“一个月后便断契,你恢复自由身,天高任鸟飞。”
青山歧没说话。
听到这话本该欢喜释怀,可“断契”二字不知为何令他心微微一紧,有些不适。
他沉着脸去捕捉那点微妙的不悦到底来源哪里,盘查半晌忽地露出个笑来。
是啊,镇妖司、浮玉山都捧着的金枝玉叶,却和一只卑贱恶劣的妖结为道侣,这对人族来说可是天大的耻辱。
一旦结契后,那这颗玲珑心便是他的,以他玩弄人心的手段,和蔺酌玉形影不离更能操控他。
让他沉沦,让他无可自拔爱上自己,等到情到深处,再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到了那时,相比蔺酌玉的神情定然很好看。
能将这轮明月置在掌心肆意玩弄,为何要断契?
青山歧想着想着,几乎要笑出来。
这可是蔺酌玉自己撞上来的,就休怪他……
蔺酌玉猛地打了下他的脑袋,疑惑道:“你自己乐什么呢?”
青山歧:“……”
青山歧回过神,温顺地垂下眼道:“你看错了。”
“行行行。”蔺酌玉道,“你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青山歧疑惑:“什么?”
蔺酌玉没好气道:“我是说,等你身体好点,我便带你去见我师尊说合籍之事,你看你这体格子,风一吹就能倒,师尊定然不准。”
青山歧拧眉,不懂蔺酌玉为何总觉得他弱。
虽是伪装少年,但他未遮掩多少身形,明眼人一瞧只会觉得他比平常同龄人要高大得多。
莫非是自己装过了头?
看蔺酌玉那单薄纤细的身形,青山歧面无表情地心想他若化为原形,爪子比他腰身还要宽。
“医宗圣手,方才吃了几粒丹药,我已恢复如初。”
蔺酌玉诧异道:“我师叔竟有如此神通,一粒丹药就能让失去元丹之人宛如重新长出元丹,可赤手打虎去?”
青山歧不满蔺酌玉如此小看他:“老虎的话,我应该可以打赢。”
蔺酌玉撇嘴:“我说反话呢。”
青山歧:“…………”
青山歧后知后觉蔺酌玉的阴阳怪气,阴沉了下脸,只觉得烦躁。
蔺酌玉性情张扬跳脱,行事从来都让他捉摸不透。
如今说话也听不懂了。
蔺酌玉站起身,作势要出门。
青山歧立刻站起来抓住他的手:“哈哈哈,很好笑。”
蔺酌玉愣了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在青山歧眉心一点,眉眼带着笑意:“你怎么那么傻啊?”
青山歧说:“这句……也是反话?”
蔺酌玉眨了下眼,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当即大笑出声。
青山歧第一次瞧见蔺酌玉这样开怀大笑,罕见晃了下神。
日光穿过窗棂,落在青年瓷玉似的面容上,那罩纱如雾朦胧,卷着几片粉色桃花更显艳丽。
因纵声笑着,那双漂亮眸瞳中好似泛着水气似的潮润,本就是绝世罕见的稔色,却比之寻常更添几分勾魂摄魄的靡色。
“你太好玩了。”蔺酌玉笑意未散,剥了颗糖塞到他嘴里,“奖励你吃糖。”
青山歧骤然回神,感知蔺酌玉温暖的指尖蹭过他的薄唇,险些控制不住心头的欲望张开唇将那根手指咬在口中啃噬。
蔺酌玉很快收手,笑着说:“我还有事出去一趟,你先休息。”
青山歧猛地抓住他的袖子,蔺酌玉乍然没收住力道,险些撞他怀里。
离得近了,蔺酌玉才后知后觉青山歧身形竟如此高大,愕然地眨了眨眼。
之前这孩子有如此高吗?
青山歧见蔺酌玉踉跄了下,眼底闪现一抹懊恼,讷讷松开手:“你去哪里,何时回来?”
“哎哟。”蔺酌玉调笑他,“你我还没结契,便开始管起我来啦?”
青山歧咬了咬糖:“我没有。”
蔺酌玉笑起来:“好啦,我师兄脸色不好,我去瞧瞧他,等会就回来。”
青山歧眉头蹙起。
燕临源?
那人又死不了,为何要去看望?
青山歧本能想要呕血来留住蔺酌玉,但想了想又硬生生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蔺酌玉潇洒而去。
燕临源。
燕临源……
蔺酌玉从他眼前消失的烦躁和这个碍眼的名字让青山歧眼瞳阴冷,想杀人。
他冷着脸抬手一招,桌案上志异中夹杂着的桃花书签陡然飘过来落到他掌心。
越看那枝桃花越觉得厌烦,青山歧冷冷地一捏,一股狐火陡然出现,吞噬着木片瞬间焚烧成齑粉。
风一吹,将灰烬拂起,同桃花一起飞出窗外。
有风声。
燕溯闭眸垂眼,任由纷乱识海将那呼啸风声扭曲出一声声:师兄,师兄。
“师兄!”
九冬崖上,燕溯倏地睁开眼,羽睫上泛起白霜,几乎以为又是幻听。
可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
蔺酌玉?
蔺酌玉心软,从听到清晓君那番话后便魂不守舍,哪怕还在冷战却忍不住跑来看燕溯的状况。
我并非担忧。
蔺酌玉心想,只是他因我道心不稳,我来看看理所应当。
想着想着,他顶着九冬崖的寒风打着寒颤往上走。
可还没到燕溯的洞府,就见师兄穿着一袭单薄白衣握剑走出,脸色果然如同清晓君所说煞白如纸。
蔺酌玉干咳了声:“师兄。”
燕溯垂眼,并未和他对视:“你来此处做什么?”
蔺酌玉道:“我来看看你。”
燕溯看着蔺酌玉发丝间的寒霜,眉梢微动抬步上前:“走。”
蔺酌玉还当燕溯要赶自己,连这地方也不让进,却听燕溯轻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下山。”
蔺酌玉:“哦。”
燕溯握住蔺酌玉的手腕,熟练带着他御风,顷刻便到九冬崖下。
蔺酌玉蹦了蹦将身上结了一层的寒霜震掉,瞅着燕溯,似乎在看他是否受伤。
燕溯没看他,只说:“看我做什么?”
蔺酌玉撇嘴:“你耳朵上长眼睛了吗,没看都知道我在看你?”
燕溯没说话。
蔺酌玉不信邪,凑上去看他:“师兄,你为什么不看我啊?”
这话和幻境中的心魔所说相差无几,燕溯闭了闭眼,睁眼和他对视,又若无其事地错开:“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蔺酌玉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没追问他为什么盯着一旁的花丛看:“我是想问你,伤势好些了吗?”
燕溯敷衍:“好多了。”
蔺酌玉眯眼:“你果然受伤了?”
燕溯:“……”
蔺酌玉伸手就要抓他:“我看看……”
燕溯不着痕迹躲开他的手,低声道:“没什么大碍,调息便能痊愈。”
“清心道伤神,若调息便可痊愈,哪有这么多走火入魔的?”蔺酌玉拧起眉头,“让我瞧瞧,小时候你每回心不静,我用灵力安抚不都有用吗?让我再试试。”
这话像是戳到燕溯的肺管子,脸色微微一沉后退半步:“不用。”
蔺酌玉诧异看他。
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太大,燕溯缓和心神,低声道:“幼时不过是在骗你,寻常灵力安抚不了清心道,莫做无用功。”
蔺酌玉闷声说:“可我担心你。”
燕溯一僵。
蔺酌玉从来都是这样,坦荡豁然,不会对关怀之人隐藏心中所想,赤忱如件玲珑玉器。
哪怕只是暗示一句“玲珑血脉”可为他固道,蔺酌玉想必会想也不想答应和他结为道侣,以身为他证道。
燕溯声音温和下来:“我不会有事的。”
师兄比他年长,从小到大都像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就算真的有事也不会露出脆弱的一面让师弟担忧。
蔺酌玉深知这个道理,只好点了下头,转身朝着山阶往下走。
青年身量颀长,夕阳落在他身上宛如为他披了层五颜六色的罩纱,在燕溯眼中却莫名的寥落。
本来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愿意不计前嫌顶着冻死人的寒风来探望关怀,又被无情地驱逐。
燕溯望着那委屈可怜的背影,脑海中忽地浮现一个念头。
他在做什么?
明明将蔺酌玉视若珍宝,不入镇妖司、不利用算计结为道侣也皆是为他好,为何却屡次伤他的心?
这不是庇护,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疏远罢了。
蔺酌玉正闷闷不乐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冰凉的怀抱忽地从背后拥来,长臂箍住他的腰将人抱住。
蔺酌玉一呆。
这明显不是寻常师兄弟的抱法,太过亲密了。
还没等他察觉到不对,燕溯便松开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人转过身,面对面轻轻拥住。
蔺酌玉很熟悉这个姿势,好像又回到了两人毫无芥蒂时,他嗅着燕溯身上凛冽的风雪气息,小声说:“师兄?”
燕溯缓慢将他松开,垂眸注视着他:“抱歉。”
蔺酌玉愣了愣:“什么啊?为什么道歉?”
“此前鹿玉台所说,并非实话。”燕溯道,“师兄并没有将你当成拖累。”
蔺酌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师兄竟然因那事道歉,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哦哦哦,那个啊,我早就忘了,多大点事儿嘛。”
燕溯却知晓,若蔺酌玉不在意那些恶语,就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孤身战大妖,险些身死。
一切皆怨他,自认为对蔺酌玉好,却让他置身险境。
——就如临川城那次一样。
这么多日,燕溯第一次直面凝视着他,望着这张从稚嫩一点点长成如今这幅俊朗清秀模样,心中的妄念几近压不下。
可这不是蔺酌玉的错。
是他妄动欲念,识海染指这雪骨凝成的人,这才道心破碎。
蔺酌玉什么都没做,不该承受他的冷落,更不该成为安抚他道心的“工具”。
燕溯轻声道:“你想要什么补偿,师兄都能给你。”
蔺酌玉并不知晓燕溯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只当两人历经了一次稍微时辰长些的“别扭”,听到这话喜滋滋地将爪子一摊。
“那把两颗雪莲果还来呗。”
燕溯说:“除了这个。”
蔺酌玉捧着脸像年幼时要糖一样眼巴巴看着他,装可怜道:“可我只想要那个,雪莲能帮路歧温养枯萎的经脉呢。”
燕溯将他的爪子按下去,淡淡道:“换一个。搬回阳春峰?”
蔺酌玉“啊”了声,终于同师兄和好,他心情不错,笑眯眯地道:“不行,我有些不便。”
燕溯:“……”
燕溯被同样的话噎住了,但见蔺酌玉一副报复成功的狡黠样子,无奈摇头。
看师兄心情也好,蔺酌玉眼珠一转,笑吟吟道:“不过的确有件事得请师兄帮忙。”
燕溯:“你说。”
“先不告诉你。”蔺酌玉冲他一眨眼,“等过几日师兄陪我一起去鹿玉台见师尊,我怕师尊生起气来会揍我,你得帮我拦着点。”
燕溯见他这样就知晓肯定又闯祸了,他自小到大从不会让蔺酌玉挨打,不用他求也会甘愿上前。
“好。”
第30章 两全法
有燕溯帮他,蔺酌玉成算更高。
危清晓会将两人元丹之事告知桐虚道君,按照蔺酌玉对他师尊的了解,恐怕会干脆利落直接斩了路歧,以绝后患。
为今之计,还是先稳住师尊。
蔺酌玉告别完燕溯,一溜烟跑去鹿玉台。
桐虚道君正在内殿调息,听到脚步声轻轻睁开眼,就见蔺酌玉扭扭捏捏地溜达过来,噗通一声跪他面前。
“见过师尊!”
桐虚道君冷淡看他:“为了个外人跪我?”
“自然不是。”蔺酌玉瞪大眼睛,蛄蛹过去将爪子搭在师尊膝上,眼巴巴望着他,“我是悔恨自己意气用事让师尊担忧,呜,您头发都白了,我恨不得薅下自己的头发换之。”
桐虚道君轻笑了声:“是吗?”
他抬手一抚蔺酌玉脑袋,三千青丝瞬间化为雪似的白发。
“如愿了。”桐虚道君挥手,“出去玩。”
蔺酌玉:“……”
蔺酌玉肤色本就玉白,乌发变雪更衬着面容清秀。
他将额头埋在桐虚道君膝盖蹭,小声说:“师尊,他遭逢大难却不畏艰险救我性命,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做忘恩负义之徒,那与妖族何异?若他真出事,我此生难安。”
桐虚道君垂眼看他。
蔺酌玉的白发倾泻铺在他的膝上,如同流水潺潺往外蜿蜒。
明明性情如水,却执拗得连师尊都敢违背。
桐虚道君心道,是我养坏了他。
若能将人养得自私自利些,如今也不必陷入两难困境。
桐虚道君抚摸蔺酌玉的发,语调缓和了些:“你就不能为自己想一想?”
“我想着呢。”蔺酌玉道,“若是我真是那天上下凡的圣人,早在知晓此事变二话不说挖出元丹还与他。”
可蔺酌玉惜命,只能绞尽脑汁想出两全之策。
若真的到了绝路,或许他才能心甘情愿赴死。
桐虚道君无声叹了口气,他也明白蔺酌玉的脾气,只好道:“我会让清晓再寻他法。”
蔺酌玉眼睛一亮,知晓师尊一时半会不会弄死路歧了,高兴道:“多谢师尊!”
桐虚道君道:“出去玩吧。”
蔺酌玉笑吟吟地道:“怎么我才刚来师尊就要赶我走啊?就不想我陪着您说说话解解闷吗?”
桐虚道君笑了:“解闷?添堵还差不多。”
话虽如此,却没再赶人了。
蔺酌玉性情活泼张扬,一个人好似能填满空荡荡的鹿玉台,叽叽喳喳个不停。
一会说灵枢山的事,一会又说路歧是如何如何乖顺,妄图让师尊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桐虚道君连亲徒弟都很少在意,更何况陌生人,蔺酌玉嘟囔半天,他都没记得那人姓什么叫什么。
“……你的剑断了,改日师尊为你寻个更好的。”
蔺酌玉乖乖点头,锲而不舍地说路歧好话:“师尊,路歧只是为了救我才如此孱弱,等养好了我带他来见您好不好?”
桐虚道君眉头微蹙,不知为何对这话极其不悦。
但蔺酌玉难得乖顺,索性点头:“好。”
蔺酌玉欢天喜地地陪师尊解闷到日落,才依依不舍地回玄序居。
青山歧被安排在偏远的小阁里住着,蔺酌玉过去时灯已熄了,从窗棂往里看隐约瞧见青山歧躺在榻上,身上却并未盖锦被,而是包裹着那件桃花纹披风。
因背对着自己,蔺酌玉感觉青山歧的肩膀似乎动了下,伴随着深深吸气的声音。
蔺酌玉疑惑道:“路歧,你睡了吗?”
榻上的身影猛地僵了一瞬,好一会才道:“马上就睡,有什么事吗?”
蔺酌玉总觉得他的嗓音有些紧绷,但没多想:“哦,担心你住不惯,还想哄你睡觉来着。”
青山歧:“……”
青山歧缓慢从榻上坐起身,视线看向趴在窗棂上托着腮懒洋洋望着他的蔺酌玉。
月光下他雪发披肩,青衫泛着皎洁银光,宛如月下仙人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青山歧望了好一会,才道:“你的头发?”
蔺酌玉道:“没事,过几日就能变回来——怎么,真睡不着啊?”
青山歧身上盖着那件两人在灵枢山时的披风,也不知他如何做到的,如此高大的身躯愣是营造出一种羸弱感,轻声道:“嗯,我一闭眼就想起家人惨死的场景……”
蔺酌玉叹了口气,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好抛给他一颗糖。
“等你我合籍,稳固你的灵脉后,便回灵枢山将父母坟墓重迁可好?”
青山歧垂眼,有点不耐。
蝼蚁死在何处他才不管,更不想蔺酌玉费心,便摇头:“不必麻烦了,省得再出事。”
蔺酌玉眨了眨眼,还没升起疑惑,青山歧就开口打断他的思路。
“哥哥,我害怕,晚上你能陪着我吗?”
蔺酌玉倒是不在意,点头道:“好啊。”
他难得保护别人,兴致勃勃地跳进来,寻了个窗边蒲团盘膝而坐,沉声说:“别怕,我就在此,不会有妖来伤害你。”
青山歧“嗯”了声,裹着披风重新躺了回去。
蔺酌玉唱了首前言不搭后语的小曲哄青山歧“睡着”后,便自顾自地调息入定。
万籁俱寂。
青山歧睁开眼,直勾勾盯着月光下的蔺酌玉。
狐狸的嗅觉听觉极其灵敏,在夜深人静中几乎更是被放大无数倍。
披风上的味道几乎要散了,青山歧鼻子轻轻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蔺酌玉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香甜,清冽,明明只是寻常的熏香和桃花相融的气息,却莫名地勾魂摄魄。
蔺酌玉的呼吸绵长,入定后对他全然不设防。
青山歧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跪坐在蔺酌玉面前阴恻恻地望着那张脸。
和年幼时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同,这人锦衣玉食皮囊绝艳,青山歧每每看他的脸都恨不得黏在上面,心中升起一股控制不住的毁坏欲,想将人揉碎和自己融为一体。
青山歧撩起蔺酌玉的一绺白发,皎洁如月光令他情不自禁凑到唇边。
清甜的气息,比那披风更加令他沉醉。
青山歧喉结轻轻一动,摸着那一绺发悄无声息地深深吸气,贪婪地将那些味道吸入肺腑。
可不够。
青山歧并不满足。
蔺酌玉身上有无数护身禁制,若是做得太过火定会将他唤醒。
月光照映下,青山歧缓缓勾唇露出个诡异的笑来,指甲化为狐狸似的利爪,悄无声息割断蔺酌玉一绺发。
皎月倾泻闭眸而坐的蔺酌玉身上,宛如怜悯世人的仙人。
只有一线之隔的阴影中,青山歧身形高大宛如神佛座下的厉鬼恶兽,伸出舌尖将手中那绺白发勾住。
含住雪白的发丝,那只恶兽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蔺酌玉的脸,喉结上下滚动,竟直直将其吞吃入腹。
哪怕只是一绺冰冷的发丝,可臆想的“气息”终于填满他空荡荡的五脏六腑,哪怕只是这种扭曲的合二为一也令青山歧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隔空描绘着蔺酌玉的五官,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蔺、酌、玉。
***
青山歧休养了整三日。
他说了多次自己已无大碍,但蔺酌玉还是担忧他不够威武,怕师尊愤怒下直接砍了他,硬塞给他一堆灵丹。
终于,到了第四日。
蔺酌玉一大清早将青山歧叫醒,将新送来的衣袍递给他:“喏,穿上。”
青山歧温顺地将衣袍穿上,撩开袖口一看,眉头轻皱:“无忧?”
蔺酌玉要求他改口喊自己表字,省得被师尊当成小孩:“嗯,怎么了?”
青山歧抿了抿唇:“这衣袍……和上次那个不一样。”
“啊?”蔺酌玉疑惑,“怎会不一样?同样款式的道袍啊,你穿穿看。”
“不是。”青山歧倒是直接,语调平常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委屈,“袖口没有桃花。”
蔺酌玉一听,笑了起来:“那件本是我大师兄的衣裳,桃花我随意缝的,不好看,你若喜欢,下次让人给你制成衣,让绣坊多给你绣几朵行了吧。”
青山歧眼瞳露出一抹冷意,系上衣带:“也无碍,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蔺酌玉笑个不停:“还没结契呢你就会说甜言蜜语啦,很有出息嘛,未来你的真道侣定会被你哄得眉开眼笑。”
青山歧看了看蔺酌玉。
的确在眉开眼笑。
今日天朗气清,蔺酌玉出门前还装模作样地为自己卜了一挂。
青山歧看他眉头紧皱,问:“怎么,卦象不好?”
蔺酌玉说:“大吉。”
“那为何愁眉不展?”
“我算卦从不准。”
青山歧:“……”
“哎,没事,死不了。”蔺酌玉心很大,他在灵枢山都能九死一生化险为夷,更何况在自己家。
望着蔺酌玉往前走,青山歧跟着他望着那只在身侧摆来摆去的手。
忽然,青山歧手往前一伸。
蔺酌玉恰好躲过。
青山歧不信邪,又伸手一抓。
蔺酌玉再次躲过。
来回三次,青山歧终于发现蔺酌玉是故意的了,蹙眉道:“哥哥。”
“别叫哥。”蔺酌玉瞪他,“怎么叮嘱你的都忘了?”
青山歧轻声说:“你若实在厌恶我,倒也不必委屈自己和我结契。”
蔺酌玉挑眉:“何出此言?”
“你都不肯碰我。”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
“路歧啊路歧,你我是假结契,此番见尊长我定会将前因后果和我师尊说清楚,不会隐瞒他半分。若和你手牵手进去鹿玉台,依着我师尊的脾气当场就能叫你血溅当场你信不信?”
青山歧喉结动了动,感知脸侧的气息,好一会才说:“正如此,我才害怕。”
蔺酌玉瞅他:“你当时怕狼怕成那怂样,都不肯牵我袖子,还说不喜欢别人触碰你,现在怎么又变了?”
青山歧:“……”
蔺酌玉说他:“弟弟,有点男子汉气概好吗?!”
青山歧:“……”
青山歧阴冷地注视蔺酌玉抬步就走的背影,心想他迟早有一日要让此人见识见识他到底有没有男子气概。
玄序居和鹿玉台很近,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便到了门口。
寻常鹿玉台很少有人来,今日远远瞧见两个身影,蔺酌玉走近了发现是李不嵬和贺兴。
李不嵬熟练地自己搭了个凉亭,慢悠悠地边饮酒边赏景。
贺兴却远远站在一棵桃花树下偷偷摸摸看着。
蔺酌玉踮着脚尖走上前,猛地一拍贺兴的肩膀:“师!兄!”
贺兴差点吓得一蹦三尺高,魂飞魄散地回头,气急败坏道:“蔺酌玉!你想吓死我吗?!”
“嘿嘿。”蔺酌玉说,“你在这儿干嘛呢?”
“师尊让我来给师伯送灵药,我一瞧李师伯在那,不敢过去。”
蔺酌玉疑惑:“你怕李师叔?”
“是啊,你不觉得他笑眯眯的样子很让人脚底发凉吗?”
“没有啊。”
贺兴幽幽道:“也是,谁都喜欢你,自然不觉得了。”
“瞧你这个怂样。”蔺酌玉在青山歧面前当哥哥当美了,喜滋滋地数落贺兴,“一点胆子都没有,还不如小牛——走,跟我走,出事了我护着你。”
贺兴:“……”
蔺酌玉浩浩荡荡地带着两个怂东西朝着鹿玉台门口走去,高兴地和李不嵬打招呼。
“师叔!师叔!您又被我师尊赶出来啦?”
李不嵬笑着道:“师叔根本就没进去过。”
蔺酌玉道:“等我进去为您说几句好话。”
李不嵬失笑着摇摇头,心说这孩子不给他添堵就算好的了:“前几日我有样礼物忘了赠你,给你大师兄让他代为转达,你可收到了?”
蔺酌玉眨了下眼,他怕李不嵬怪罪师兄办事不力,眼睛一弯:“收到了,不愧是师叔精心挑选,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个。”
李不嵬满意地点头。
看来燕溯还是有这个心思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蔺酌玉才带着人进去。
李不嵬视线落在蔺酌玉身后的高大身形上,眸瞳微微一眯。
此人,甚怪。
鹿玉台。
燕溯借助桐虚道君殿后的寒潭闭关三日,清心调息,虽时刻经受精髓筋脉寸断的剧痛,但终于将他那些旖念强行按了下去。
赤身从寒潭走出,水珠簌簌而下,白衣包裹燕溯精瘦魁伟的身形,宽袍垂曳穿过手腕,隐约可见袖口的桃花纹。
远处已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整个浮玉山除了蔺酌玉别无他人。
燕溯握着无忧剑走出寒潭。
鹿玉台正殿内,蔺酌玉正带着路歧给师尊行礼,瞧见大师兄从侧门过来,大大松了口气,给了他一个“师兄你终于来了”的安心表情。
燕溯微不可查朝他一点头,又看向在他身侧的青山歧。
好在今日青山歧穿了一身紫衣,袖口也没有蔺酌玉所绣的桃花,燕溯冷淡移开视线,朝师尊颔首见礼。
桐虚道君懒得见外人,看在蔺酌玉苦苦哀求的份上才勉强见一面,看都没看直接下逐客令:“嗯,回去吧。”
蔺酌玉赶忙说:“别啊师尊,今日我有大事要说。”
桐虚道君掀开眼皮瞥他:“说。”
蔺酌玉小心翼翼地看首座之人的脸色,又记起来在外面给他师尊添堵的李不嵬,小声问问:“师尊,今日您心情怎么样?”
桐虚道君淡淡道:“甚佳。”
蔺酌玉干咳了声,不信这句话,但如今也别无他法,只好破罐子破摔,他朝青山歧一招手。
青山歧上前和他并肩而立。
蔺酌玉道:“师尊,关于上次那事,我有了更好的两全之法。”
桐虚道君注视着蔺酌玉身边的男人,瞳孔一缩,电光石火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不信蔺酌玉竟然真的能糊涂到选择这个,冷着脸道:“你说。”
这语调明显是“你敢说,就等着挨揍”。
燕溯微微蹙眉。
蔺酌玉哆嗦了下,又看了看旁边的大师兄定了定神,握住青山歧的手一抬。
青年的嗓音清越,洋洋盈耳,字字回荡在偌大内殿之上。
“我和路歧,结为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