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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23763 字 15小时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51章 看狗也深情

黄父的木器铺子定下来了, 就在旧酸枣门外,离着家里和酸枣门糕饼铺不远。

铺面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床占了一部分位置, 柜台后面一整面墙上都是陈列器物的黑漆架格。

上头已经摆了些小件木器,像梳子、弹弓、纸鸢架子、陀螺、碗、筷子……甚麽都有。

每一样儿黄樱都很喜欢。

爹是个手艺人, 他喜欢跟木头打交道,喜欢坐在木花儿堆里,闻着木头的味道,慢悠悠就着日光旋车床。

将一个碗打磨得光滑细腻, 拿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木头的生命。

这是个爱好, 也不图它赚多大钱。爹喜欢就好。

开业的时候放了几串爆竹,黄樱敲着锣鼓跟街坊邻里宣传, 教他们得空儿来逛。

这事儿黄樱自觉不必跟谢晦说,开业了好几日, 谢晦听闻了这个, 特地送来几样木头。

黄樱见他脸色平静, 看着她不语, 还有些不自在, 怎地了这是?

她清了清嗓子, 笑道, “多谢郎君。”

她压低声音, 凑近他, “不过那木头也忒贵重了。下回不必这样。”

她今儿穿的新衣裳。

以前他们家是商户,绫罗绸缎算违制, 总不能招摇地穿。官府虽不管得很严,到底会被人抓住漏洞,她都穿的布衣。

如今她跟谢晦要成婚, 沾了他的光,衣裳颜色和材质都多了。

那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鬓间芍药花还沾着露珠儿,娇艳欲滴。

谢晦垂眸,闻到她身上桂花的味道。

“别人送的,留着也是无用。”谢晦道,“我们之间,不必分得这样清。”

黄樱狐疑地瞧他一眼,摸不准他的意思。合作对象,该分得清楚明白才是呀!不然日后分割起来算不清。

一群人涌进来,打断了他们。

黄父见了这个女婿,浑身都不自在,憨笑着点点头,窝在他的车床跟前不吭声,由着黄娘子招待。

他摩挲着谢晦送的那小叶紫檀、黄花梨,心里很高兴,招手教黄樱过来。

黄樱搬了个小杌子,蹲在他旁边,看他手指灵巧地雕花。

那锉刀在他手里活了似的,黄樱盯得目不转睛,双手托腮,“爹开心罢?”

黄父笑笑,“想要甚麽,跟爹说。”

黄樱笑,“给我刻几个碗罢,我喜欢爹做的。”

“好。”

黄父这店里陆陆续续竟也有了好些客人。都是附近宅子里的老伯、老婆婆。

他们没事儿就在店里头晒太阳,看爹做木器。

也不知怎么的,看他雕花也能看半下午。

他们喜欢的便是那一份木器的质朴和小店沉静的气氛。

坐着坐着,心里就安宁下来了。

谢晦送的那两块儿木头,黄父还没想好要做甚麽。附近好些官家老头老太太打着主意,想要他做个这个或者那个。

黄父只是憨笑着摇头,也不说话。惹得老头老太太眼馋得不行。

“我缺个拐杖,你那小叶紫檀给我做个拐杖罢,多少钱都行。”

这是隔壁林翰林的爹。

“去你的,这么大块儿木头,给我做个斗柜绰绰有余,我当传家宝!”这是附近严老太太,她几个儿子官职都不低。

几个老头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大家都习惯了。每日都要这么吵一回。

时间在热热闹闹、平平静静中倏忽而逝,一转眼,黄樱该出嫁了。

日子定在冬月里,昨儿黄家人迎着大雪到谢府上挂帐、铺房,这是习俗。

迎娶日,黄樱穿上谢府送来的凤冠霞帔,举着扇子,一路坐花檐子到昭德坊。

扇子挡着她的脸,只听见人群吵吵嚷嚷,沿路都是讨喜钱和糖果子的小孩子。

妇人们的惊艳声音不断传来,“天,这辈子没见过这样俊的新郎官。”

下了轿子,阴阳人撒谷豆,“噼里啪啦”砸在头上,身上,小孩儿争着在地上捡。

她看着脚下,踩在青色毡席上。

娘一再交代,脚不能沾地。她心里失笑,几千年,大家都信这个。说甚麽脚沾了地不吉利。自个儿哄自个儿呢。

前头有个人捧着镜子倒行,黄樱教旁边小孩子撞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今儿这身,头上几斤,身上几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围人群沸腾,吵得她耳朵都疼。

蓦地,一只手伸来,抓住她胳膊,温和有力。檀香气息飘入鼻端,她心定了定。

谢晦扶着她跨过马鞍和称,这是取“平平安安”之意。

之后坐帐、拜家庙、撒帐、合髻、喝交杯酒。大家起哄恭喜完,将谢晦推出门去喝酒。

黄樱总算松了口气。

仪式到这里便结束了。

海棠桌上两只手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燃烧着,烛火晃在菱格窗上,窗纸上贴着红囍字儿。

屋子里家具都是黑漆的,雕了各色缠枝花纹,很雅致。

如今覆着红绸、囍,几百只红蜡烛,恍如白昼。

外头传来小孩子嘻嘻笑闹的声音。

她放下扇子,揉了揉手腕,肚子有些饿了。这婚礼黄昏时候举行,这个时辰,怕都快要三更。

她取下凤冠,脖子顿时松了口气。天爷,这玩意儿忒重!正窸窸窣窣脱外头霞帔,“吱呀”一声儿,门开了,有人进来。

她一僵。

谢晦出门的时候交待金萝看着灶上,准备一桌膳食送来。

这会子她低着头,看见新娘子连凤冠霞帔也摘了,吃了一惊,“郎君教人做了一桌菜,问娘子可要用些?前头怕是还要一会子,担心娘子饿了。”

黄樱将霞帔扔到一边,婚服太繁琐,她一个人搞不定,光腰带上那些玉饰,一环扣一环的,她怕弄坏了。

不由招手,“金萝姑娘,替我脱一脱这衣裳。”

金萝忙走过去,“娘子唤奴金萝便可。”

黄樱笑,“好,金萝,快替我脱了它。”

这是三郎君朝思暮想方才娶过门的娘子,金萝二话不说,那些规矩也咽了下去,上手替她解。

一边解一边解释,“这个是一套儿,非得解开前头一个才行。”

黄樱恍然,“原来如此。”

她们两个脱衣服脱了半天,黄樱顿觉浑身轻松,她走到桌前,肚子里已经很饿了。

金萝忙替她盛了一碗汤。

黄樱是没用过下人的。他们家里也雇了丫鬟婆子,多负责打扫梳洗。吃饭还跟以往一样,一家人围着吃。

但她初来乍到,当自个儿是客。谢府里有规矩,她入乡随俗。

谢府上的吃食自然精细讲究。

那汤应是炖了很久,是鸡汤,还加了菌子提香,很鲜。里头是鱼肉做的荷花莲叶样儿的鱼兜子,飘在白玉碗里,像真的一样。

看着很漂亮。

这大抵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她吃了一碗汤,肚子里暖乎乎的,又用了些清淡的菜。想着谢晦同她一样,也忙了一晚上,道,“你们郎君回来也有饭吃么?”

金萝道,“灶房里都有人候着,若是主子要用,那边便就做了来的。”

黄樱点点头,她有些困了,谢晦说松风苑没甚麽规矩,她想做什么便做。

她便道,“我想沐浴。”

金萝一怔,今晚娘子所作所为都太不合规矩了。郎君未来,已经脱了凤冠霞帔,如今更是直接沐浴了。

但郎君吩咐过,娘子说甚便是甚,她便犹豫道,“热水已备好,这就替娘子准备。”

黄樱作为南方人,不能接受让别人看着自个儿洗澡。

她自己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轻便家常衣裳,出来躺在一个机阔椅上,金萝教两个小丫鬟替她擦头发。

擦着擦着,她们发现娘子睡着了。

不由看向金萝。

金萝也发愁,教她们轻些,替黄樱盖了毯子,在一旁静静候着。

喜烛烧下去一截儿,外头热闹声渐渐散了,她听见熟悉的脚步不紧不慢走来,到了廊下,略微快了一些。

“吱呀——”门开了。

谢晦视线看向床帐里头,是空的。

金萝看到一身喜服的郎君,呼吸一滞,赶紧上前行礼。

谢晦才看见黄樱躺在机阔椅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睡着了。

烛光晃在她的脸上,睫毛乖巧地垂着。

他吩咐备水,先去隔壁洗漱更衣。

再进来时,身上酒味儿散了些。

他走到黄樱跟前,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一旁坐下,静静盯着她的脸瞧。空落落的心里似盈满了泡沫,骨头都在发胀,空气扭曲了一般,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冷风呼呼,黄樱缩了缩脖子,将毯子抱紧了。

他看了一眼床帐子里,洒满花生桂圆,想起喜婆喂她吃花生,问她生不生,她看了他一眼,笑道,“生。”

他将花生桂圆收起来,放进一个匣子里,再回到黄樱跟前。

灯烛摇晃,他眼前有些晕沉。心像飘在云端,脚踩不到地,总似一场梦。

近乡情更怯,他今儿喝了许多酒,情绪压在心里,胸腔里发胀。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弯下身去,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抱起来。

怀里的人热乎乎的,软得出乎意料,沐浴后的清香犹带水汽。他的心跳声犹在耳畔,脸上烫得厉害。

他将人放到床帐里头,抽出手,指尖不由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烧到心口。

黄樱闻到很香的气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察觉自个儿在谢晦怀里,不由一僵,赶紧闭上。

他才沐浴过,头发还未干,犹带着外头来的冰雪气息,那股长年累月的檀香味道令人静心凝神,她顺势在床里头滚了一圈,才睁开眼睛。

“郎君要吃点东西么?”黄樱笑问。

谢晦静静瞧着她眉眼笑容,“用过了。”

两人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坐在床边,互相看着对方。

黄樱感觉气氛怪怪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笑道,“瞧我,睡着了。”

谢晦笑,“没事。”

黄樱呆了一呆。

烛火照在他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心口一颤。

她脸有些红,忙在屋子里环视一圈,除了那个机阔椅,没看到其他榻。

她挪过来,跟谢晦并排坐在床边,两只脚晃了晃,犹豫道,“我们要怎么睡觉?”

谢晦比她高出一头,垂眸,轻声回答,“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黄樱道,“这不好罢?万一教人知道——”

“不会。”谢晦道,“他们不敢乱说。”

黄樱有些过意不去,“我睡书房——”

“不行。”谢晦揉了揉额头,宽大的指节有些泛红,“书房是我常睡的。”

黄樱盯着他的手,才发现他皮肤太白,喝了酒,耳朵、脖子,连手指都泛红。

垂着眸看她的时候,眉眼浸着水光,映在烛火里,她呼吸一滞。

竟给她一种极深情的错觉。

这就是传说中看狗也深情的眼睛吗?——

作者有话说:[撒花]发这么早,是因为我写完早!即将到来的周末快乐!恭喜二位新人!

第152章 三郎樱姐儿

就算谢晦要睡书房, 也得等其他院里的人都散了。总归这事儿惊世骇俗,见不得光。

谢晦应当也是这样想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他平日里官袍是绿色, 常服也多青白深色。

黄樱今儿出门时见过他穿喜袍、戴花幞头,那画面至今挥之不去。

许是因着成婚, 这会子他身上常服也是红色的,那红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眉眼水墨浸染一般。

灯火昏黄,他身上总有一股沉静平和的气质, 整个人骨架宽大, 一只手感觉能将她的脸都盖住。

她看着那只手。很厚的一本书,她方才两只手捧着都嫌大、嫌重, 他一只手随意拿着,指骨宽大, 指甲修剪得齐整。

不知怎么, 她有些不敢多看了, 忙移开了视线。

二人坐在床头一时没有动, 满室灯火映得两个人脸颊都有些红。

直到外头声音散了, 当值的婆子呵斥凑热闹的小丫鬟, “多会子了还玩儿, 快回去, 要下钥了!”

外头一阵小丫鬟求情的声音, 渐渐地,大门上铜锁“咣当”关上。

一下子安静了。

风大了起来, 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

黄樱看了眼低着头翻书的谢晦,又看了看昏暗下来的烛光,窸窸窣窣弯下腰, 将两只脚伸进床下软底鞋,站起来,弯腰从谢晦身侧拿起剪子,踮脚凑到蜡烛边上,将浸在烛油里的灯芯挑了挑。

火焰更旺了。

谢晦视线落在她脸上。

黄樱往他手里的书上瞧了一眼,笑道,“方才我瞧着烛火有些暗了,看书费眼睛。”

谢晦喝了酒,思绪本就昏昏沉沉,她站在他跟前,亲近地凑过来,毫不设防,那股温暖的桂花香气就在他鼻端。

“多谢。”

他克制着移开视线,外头夜幕漆黑,时辰不早,铜壶漏刻已指到四更。

他们已坐了半个时辰。

黄樱不习惯空气安静,察觉谢晦半晌没说话,不由去瞧,却又撞进他眸子里。

好像他一直在看她似的。

那双眼睛漆黑、温润,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浸着深泉一样的幽深。

她一愣,“郎君醉了?”

谢晦脸色却很平静,“没有。”

他想起她唤杜榆,总是杜二哥杜二哥地叫。以往每每听见,他都觉得刺耳。

“如今已成亲,称呼也当改。”

黄樱也这样想,但总是叫习惯了,她想了想,笑道,“那,我唤你三郎?还是含章?”

谢晦心头一滞,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来,空气越发热了,他抿唇,“都可。”

黄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她大大方方道,“好。那便这样定了,含章,你唤我樱姐儿便好。”

谢晦捏着书的手一顿,“嗯,樱姐儿。”

只是三个字,说出来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好像唤过无数遍似的。

黄樱给他叫得心跳有些快。

真奇怪,“樱姐儿”家里人都叫,很寻常,偏在谢晦嘴里说出来,就说不出的好听。

这人不光长得好看,那声音也如玉石,低沉柔和,像琴音,真真儿教人嫉妒。她这人有两大癖好,一爱好看的手,二爱好听的声音。

谢晦全占了。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这会子脑袋里昏昏沉沉,却还惦记着谢晦的书房,便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儿。

一阵冷风夹着刺刺的雪粒子打在脸上,顿时一个激灵,甚麽困意都没了。

她不认得书房的方向,但见两边厢房下人屋子还亮着灯,料是要值夜,等着主子传唤。

还有两个婆子听见动静,立马探头瞧来。

“三郎。”黄樱赶紧转过身,没想到身后有人,一下子撞在谢晦身上,比以往闻见的味道更浓十倍的檀香气息溢满鼻端。

青年瞧着瘦削,胸膛却硬得石板似的,她捂住鼻子,腰间伸来一只宽大的手掌,将她捞住,“当心。”

黄樱一下子给他揽到怀里,门轻轻磕上了。

她知道谢晦生得高大,却没想到那只胳膊有力至此。

她自个儿平日里也做惯了活,挑担子提水不在话下,力气并不小,偏在他手里轻飘飘的。真正体会到甚麽叫力量悬殊。

谢晦将她带到桌边一张椅子上,低头来瞧她的脸,“是我不好,撞疼了?”

黄樱松开捂着鼻子的手,轻轻揉了揉,伸手摊开,笑道,“没事儿,瞧,没流鼻血。”

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睛里也有些生理性泪水,湿漉漉的,洇湿了睫毛。

谢晦觉得酒意上涌,空气里热得厉害。

他递出帕子,温声道,“擦一擦汗。”

黄樱抓过来胡乱抹了两把脸,“咦?”

她翻来覆去打量那帕子,看见帕子上那针线乱七八糟、完全瞧不出模样儿的竹子,饶是脸皮不薄,雪白的脸也一下子泛红,将帕子背到身后,“郎君怎拿着这帕子,我丢了它去,太丢人了。”

说着就要丢到一旁火盆里,毁尸灭迹。

却被谢晦拦住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抿唇,“我用惯了,并不觉得绣的不好。”

他将她攥着的手轻轻掰开,将那帕子抽走,叠齐整,收了起来。

黄樱道,“若是教人看见,也不好。”

“没甚麽不好。”谢晦笑道,“便是娘子女红差些,与旁人又何干呢?”

黄樱看那帕子实在寒碜,失笑,“改日我再好生绣一个给郎君罢,这个教人瞧了,还不知道怎麽说我。”

“你不必理会旁人。”谢晦认真道。

见说不动他,黄樱心里决定要绣个好的把那个换了,太丢人了。

她本意是教谢晦知道她女红有多差,同意她去买,免得丢人。

谁知道他还用起来了。这跟把她黑历史整日里拿出来给人看有甚麽区别。

她把玩着桌上那红色髹漆匣子里的花生桂圆,还有一句话在嗓子里,却有些不好说。

倘若今晚他们二人就分房睡,怕是明儿就传到别人耳朵里,生出不少事端。

他们二人这婚事,可谓是将府上长辈耍得团团转了,谢晦虽没有详细跟她说,她却也听见了不少闲话。

想也知道,谢府权贵之家,她又是订过亲、名声有损的小娘子,年纪也不小。

谢晦要娶,谢府上自然不同意。

到底怎麽说服的,谢晦不跟她细说。只说老夫人喜欢她,谢相公和大娘子不能违拗老夫人的意思。

本就是假成亲,教人抓住把柄总归要费力解释。

但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褥,寒冬腊月的,总不好打地铺。

她是不介意两个人躺一张床。但谢晦可就说不准了。

她的思想跟古代人差太多,这种话说出来恐怕让人觉得别有居心。

哎呀,好麻烦。

她一鼓作气,“三郎——”

谢晦却跟她同时开口。

黄樱只好咽下去,“你说。”

谢晦想到方才那两个婆子,揉了揉眉头,“樱姐儿,抱歉,今晚不能分房了。”

“我也想说这个,今晚且得装样儿给旁人看呢,不然长辈那边不好解释。”

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说明白了,心里松了口气,忙笑道,“已经快五更了,赶紧睡吧,明儿还要见长辈呢。”

她说着,欢欢喜喜爬到床上,指挥谢晦,“劳烦三郎,将烛灯灭了。”

“我睡里头,郎君睡外头可好?”她又打了个哈欠,眼睛迷迷蒙蒙的。

“好,你睡罢。”

黄樱得了回复,立马躺下钻进被褥里,这床软得她骨头都酥了,被褥泛着一股冬日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若有似无的檀香袭来,她感到大脑一阵放松,闭上眼睛就昏过去了。

实在太困了。

谢晦本意是在地上睡,不曾想一回头她已经躺下了。

他灭了外头的灯烛,只留下龙凤喜烛。

北方吹得更烈了,屋顶上有窸窸窣窣落雪的声音。

他听见外头婆子压低声音说“歇下了。”

他一顿,脸上闪过甚麽,眉眼笼在阴影里,情绪瞧不清。

将床边的两盏灯也灭了,他看着帐子里轻轻呼吸着的人,心柔软下来。

他坐在床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飘来。半闭上眼,纷乱的情绪这时才有空梳理。

黄樱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帐子,发了半天呆,一扭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气质出尘。

这脸简直……

她猛地反应过来,已经成亲了。

这是谢三郎。

他怎地倚在床边?

她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正要起,谢晦不知甚麽时候睁开的眼睛。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娘子睡得可好?”

黄樱笑,“嗯,还不错。该向长辈敬茶了。”

谢晦站起来,满头墨发散开,黄樱不由看了一眼,他寝衣睡得敞开了些,露出半截胸膛,她呼吸一滞,赶紧移开视线。

外头已有丫鬟候着。

两人分别梳洗,有人替黄樱绾发,这人心灵手巧,只见那一双手三两下便将一缕缕头发盘起来,绾了个小盘髻,插上碧玉梳篦、珍珠簪子,黄樱一下子便贵气逼人起来。

打扮了自然是好看的。她也会,只是平日里懒得弄这些。

就像她当初铆足了劲学化妆,各种妆容手到擒来,但平日里都懒得化,素着一张脸。

身上的衣裳比以前市井里头贵气了一百倍,波光粼粼的,褙子里头是灰鼠皮,领子、袖口露出毛茸茸的边儿,摸起来又柔软又光滑。

她忍不住摸了好几把,突然想起甚,一把抓住旁边谢晦的胳膊,“小於菟和玉猧儿怎没见?”

谢晦道,“在祖母那里,去了便能见到了。”

黄樱乐颠颠地往前走,“咱们快些!”

猫猫狗狗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来晚了[爆哭]我找时间补上周末的两章。

接下来三章都发红包补偿大家,快来留爪呀!

第153章 遛狗逗猫儿

老夫人屋里热热闹闹的, 除了各院里的主子,丫鬟婆子站了一地。

很像黄樱头一回来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老夫人身子还好,如今病了好些日子, 强撑着才喝孙媳妇敬茶。

黄樱跟谢晦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 “孙儿/孙媳妇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拉着他们的手,叠在一块儿,眼眶有些发红,连声道, “好, 好,好。”

老人的皮肤很热, 很柔软。

黄樱在老人和孩子身上看见了时间流逝。

老人近来时而清醒,时而昏昏沉沉, 黄樱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 心里有些酸涩。

这几年谢晦不在, 她常常来, 这也是除了家人以外, 她在这里收获的另一份温情。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日后不管遇到甚麽困难, 都要相互扶持, 一起走下去。”

谢晦攥紧了手, “嗯,祖母放心。”

之后是谢相公和谢家大娘子。

黄樱看得出来, 二人面色都不好看,碍于老太太的面子,没说什么, 喝了她敬的茶。

她头一回见到大郎谢暄的娘子,很瘦弱,病殃殃的,听闻嫁进来一直病着。说一句话就要咳嗽半天。

丫鬟端着茶喂她。

大娘子见状,便道,“如今三郎既已成亲,你们便早些让老夫人抱上孙子,为谢家开枝散叶。”

说起来他们谢府子嗣也算兴旺,可到了下一代,大郎媳妇病得那般,也不见他纳妾,说句难听的话,这郡主瞧着便不是个长命的。

二郎又出了家,三郎也拖到如今才娶亲。眼瞧着只有三郎有望尽快生下孙辈了。

黄樱心虚,低头应声。

老太太将人都打发了,拉着他们说了一会子话。

老人说话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已经不甚清明了。

黄樱心绪复杂,看了眼谢晦,他轻轻替祖母揉着穴位,眉眼柔和,不时回应老人,没有丝毫不耐烦。

老夫人突然看向黄樱,笑道,“三郎从小最可怜,甚麽都不伸手要,难得老天有眼,让你们圆满。若是老身能看到你们生儿育女,也算没有遗憾了。”

黄樱能对大娘子面不改色应承敷衍,对老太太却不能。

她忙笑,“祖母定会长命百岁,看着三郎生儿育女呢!”

老人笑了笑,“我这身子骨,我自个儿清楚。”

一时众人都有些伤怀,老太太乏了,黄樱和李妈妈扶着她歇下。

临走前,老太太道,“你们院子里如今事情多,金萝一个人打理不过来,让锦葵跟着你罢。”

黄樱这次嫁来,自然也是带了丫鬟婆子,不过都是替她管事儿的,不在屋里伺候。

老太太给人,她看了一眼,是个清秀的娘子。

锦葵忙上前福了福。

黄樱看向谢晦,谢晦颔首,“多谢祖母。”

老太太摆摆手,歇下了。

锦葵低眉顺眼地跟上。

“日后你便跟着夫人。”

“是。”

黄樱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她往外头花厅走,一猫一狗冲着谢晦跑来,围着他打转儿,脖子上金铃儿“当啷啷”响,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她“哎唷”一声儿,忙蹲下,摸了摸那小狗,腿还是瘸的,却活泼很多,见黄樱摸它,细声细气“汪汪”两声。

这拂菻狗长不大,几年过去,还是小小一个,白色毛发一尘不染,张着嘴吐着舌头,憨态可掬,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不笑也是笑模样儿,傻乎乎的。

黄樱忙把它抱起来,小狗舔了她下巴一口,她笑了一声儿,将脸埋进它脖子,吸了一大口,“宝宝,你真可爱!”

小狗能听出夸奖似的,在她怀里兴奋地打转儿,黄樱赶紧抱紧了,爱不释手,脸上泛红,两眼放光。

丫鬟们瞧得惊住了。

黄樱吸了半天小狗,感觉空气有些安静,忙清了清嗓子,沉稳下来,抬头看向谢晦,见他正垂眸看她,忙道,“玉猧儿真可爱。”

黄樱忍不住笑。

谢晦摸了摸小狗,不由将手在她头顶一按,“嗯。”

黄樱没将这点事儿放在心上,见小於菟还在谢晦脚下打转,可恨她抱不过来。

谢晦弯腰,一只手抄起小於菟软软的肚皮儿,跟她一起回去。

昨儿晚上下了一夜雪,今晨才放晴,如今园子里冰天雪地,红梅披了雪白的外衣,松柏、冬青树枝子也叫雪包裹了起来,晶莹剔透的。

黄樱抱着小狗,她太兴奋了,忍不住暴露了一点以前养狗时候的痴性,对着小狗夸不停,声音细声细气的,忍不住就夹了夹。

“小狗好乖呀!”

“汪汪。”

“宝宝真好看!”

“汪汪汪!”

她亲亲小狗香香的脸,将它抱小孩儿似的,揽在自个儿脖子里,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狗跟她熟悉了,兴奋地在她脸上舔来舔去,她仰着脖子躲,“哈哈哈玉猧儿——”

旁边伸来一只手,抄着小狗肚子将它抱走了。

黄樱怀里多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於菟。

小狗“汪汪”两声儿,在谢晦手里挣扎。

谢晦一只手将它揽进怀里。

“它太闹人。”谢晦道。

黄樱看了看他的手,心里咋舌,一只手就将小狗揽住了,她伸出自个儿的手看了看,好小。

她摸了摸小猫咪。

小於菟骤然换了地儿,懵了一下,强劲有力的后腿在黄樱胸口一蹬,一下子窜了出去。

“哎!”黄樱瞪大眼睛,却见谢晦伸出一只手,捏着小猫脖颈,将它擒住了。

小猫顿时装死,一长条在谢晦手里随风飘荡。

黄樱“噗嗤”笑了。

谢晦笑了笑,放到她怀里,“小於菟调皮,有欺负生人的毛病。”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小猫额头。

小猫受此威胁,哈了哈气,不敢再放肆,乖乖在黄樱怀里,拿爪子抓她头发玩儿。

谢晦盯着它乖了,才道,“我带你在府里逛一逛。”

黄樱笑,“好。”

……

谢晦新婚,有九日假,不必去衙门。

两人每日去老夫人院里,陪着老太太说一会儿话。

黄樱是个闲不住的,头几日还按捺自个儿,刚成婚,不好马上去外头跑。

好歹有猫狗作伴,每日吸一吸也甚是快乐。

她遛狗逗猫,谢晦便在一旁看书。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在屋里呆着,谢晦看书,黄樱算账、规划新店。

她面前新的册子上写满了计划,谢晦偶尔看一眼。

黄樱咬着笔杆子,将大名府和应天府圈起来。

北宋四京分别是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

如今东京和西京她已经开了店,也该考虑一下其他人口多的大城市。

南京应天府并不是后世南京,而是河南商丘,跟大名府比起来,离着西京很近,人口也没有那样庞大。

她在二者之间徘徊,想着还是要实地去看一看。只是路途遥远,到底不方便,该有个熟悉的人咨询一下才好。

她想起谢晦在济州呆过三年,大名府离着很近,便问他,“三郎,大名府那边可爱饮酒?”

谢晦将书放下,“大名府去岁酒课岁额三十八万贯,约为开封府的一半。人口十五万户,东京约三十万。”

“这你都记得?”

谢晦给她倒了茶,“朝堂上提起,听过便记下了。”

黄樱赶紧写下来,这样庞大的人口和酒课,市场很大!

谢晦见她感兴趣,道,“大名府乃军事重镇,冬季有四个月,民风豪放,当地好饮酒,越烈的酒越受欢迎。”

“三郎去过么?”

“嗯。”

“济州雪灾,疫病四起,药材售空,城外盗匪趁火打劫,商队不敢进城。我曾带人去大名府筹集药材。”

他在济州的第一个冬日,大雪连下一月,路边多有冻死的尸骨。他不得不靠烈酒御寒。

“大名府的烈酒、铜镜、绢麻很有名。”

谢晦说着,黄樱便记下来,笑道,“多谢三郎,我欲要在大名府开店。”

“何时?”

黄樱低着头,手中笔飞快记录灵感,“快则明年。”

她商量道,“若是开新店,我怕是要多在外头奔波,府里还请三郎担待。”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谢晦道,“好,锦葵擅府中之事,你可放心。”

黄樱笑了笑,心里很高兴,“三郎可还记得临行前我送的那几杯酒?不知三郎可愿替我试一试新酒?”

谢晦失笑,“我酒量不好,若是醉了,还请娘子担待。”

“三郎放心,定全须全尾送郎君回家。”

两人说着都笑了。

屋子里炉火温暖,小於菟趴在玉猧儿头上打呼噜,小狗敞着肚皮,呼吸一起一伏。

黄樱忙完,天色已晚,两人便各自洗漱。

古代最不方便是没有吹风机,头发又长,她坐在火盆边,拿着布巾子擦了擦,要她一动不动坐着晾干头发,她实在坐不住,没一会子便跑到屋里跟猫狗玩儿。

她教爹做了逗猫棒,还有给狗玩的飞盘。

玉猧儿教她训得有模有样。

她拍拍小狗脑袋,小家伙“汪汪”叫两声,撒娇一样,黄樱满脸慈祥,将那木头做的薄薄的盘儿轻轻飞出去。

她怕小狗的腿不好跑太快,扔得很慢,小狗一下子叼住,四只小短腿飞快捯饬跑回来,尾巴使劲摇晃,嗓子里发出兴奋的“汪汪”声儿。

黄樱一把将它抱进怀里,亲了一口,“小狗真棒!”

她狠狠蹭了蹭,拿过给它做的狗粮,一点一点掰给它吃。

一边丫鬟提醒,“娘子,头发烘干些才好,当心着凉。”

黄樱抱着狗到火盆边,上头罩着铜罩子,黄樱拿来一把栗子和枣儿烤在上头,这会子烤熟了,屋子里都是枣子甜滋滋的香味儿。

小狗怕火,从她怀里溜走了。

黄樱抓起栗子,两只手烫得直倒腾。

蓦地,有人抓起她的头发,拿布巾子擦起来。

黄樱抬头,见是谢晦,吃了一惊,赶紧笑着躲,“我吃完栗子便擦,真的!郎君别吓我了。”

“让丫鬟替你擦干了,着了风要头疼。”

谢晦让给丫鬟,坐到她旁边,拿帕子慢条斯理擦手上的水。

黄樱看见那帕子就眼睛疼。她忍着烫剥了两个栗子,放在掌心里,伸到谢晦面前。

谢晦看她。

黄樱很难跟那双漂亮的凤眼对视,赶紧将栗子放到他手心,“多谢。”

谢晦一愣,栗子还是烫的,他的手碰着黄樱的手,她的手很小一只,他看了一眼,握紧了掌心的栗子,“谢甚麽?”

黄樱咬开一个红枣,口齿不清,“多谢三郎替我擦头发。”

谢晦低头,将栗子放进唇齿间,咬了一口,很糯,很甜。

他笑,“你不是不教我帮忙?”

黄樱听出他开玩笑,失笑,“三郎就别打趣我了。”

谢晦剥栗子,黄樱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瞧。

她伸出自个儿的手比了比。谢晦笑,“怎麽了?”

黄樱嘀咕,“三郎的手是我的两倍大。”

谢晦张手,掌心朝上,几颗金黄的栗子躺在上面。

他递给黄樱,“给。”

黄樱伸出两根手指,将六颗栗子在他掌心分作两份,“一人一半。”

她往嘴里丢了一个,栗子又烫又甜,她心里也甜甜的。

说一会子话,栗子和枣都吃完了,头发也烘干了。

她擦了牙,爬上床躺下,谢晦替她放下帐子,熄了灯。

黄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儿,谢晦去书房睡了。

她躺在帐子里,翻了个身,这床柔软得教人浑身骨头都酥软。

想起书房里那张床,她不禁愧疚起来。

哎,占了好大便宜。

不由又开始琢磨谢晦这个人。两人相识也有好几年,她几乎看着她从少年长成如今成熟模样。

以为了解他了,日常相处细节却还是一点一点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一面。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将这些杂念丢出脑袋,思索了一下明儿要做的事,便安安心心睡着了。

……

年前是黄家生意最忙的时候。

东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人家,多提前预定糕饼准备过年。外地预备回乡的,也争着采买,带回去作东京土物。

普通百姓到了年底,也舍得拿出钱买些桃酥、沙琪玛、绿豆酥之类,给家里小孩子解解馋。

铺子一天到晚没有歇的时候。

黄樱要盘账,要算分红,要做员工的奖金,还要计算建新酒楼的成本。这是一大笔账。

她招了几个擅算术的。两个落榜的秀才,两个从店里头升上来的小娘子,还有两个以前做账房的老头儿。

这算是财务人员了。

算盘一天到晚“噼里啪啦”没停过。

成婚第四日,她便扎在酒楼里盘账,忙得昏天暗地,三餐都在酒楼里吃。

晚上,兴哥儿一把推开门,黄樱正跟那两个秀才郎君凑着头,商量一笔账。

黄娘子风风火火进来,一把将她拉起来,使劲冲她使眼色,将她推到谢晦身边,“三郎都来接你了,还不快回去!”

黄樱一拍脑门,“抱歉,这就走。”

她交待了那几个几句,跟着谢晦出去,“可是家里有事儿?”

谢晦道,“无事,只是见你未归,故来瞧瞧。”

“过了年便会好些,年底店里事多,少不得如此了。明儿我会教人回府上传话,免得三郎担忧。”

她叫三郎越来越顺口了。

酒楼灯火通明,正是喧闹的时候,门口车水马龙,他们一出来,便有人上前问是否要坐车、坐轿?

黄樱算了一天账,正想走一走,呼吸一下烟火气,便看向谢晦。

“不必了。走一走也好。”

谢晦伸手,将她鬓角一缕乱发替她抚了抚。

这动作有些亲近,黄樱没反应过来,不由看着他。

谢晦无心之下已经做了,“抱歉,冒犯了娘子,只是看娘子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我能帮上甚麽忙?”

黄樱却并没有放在心上,笑道,“郎君已帮了我大忙了。待我忙完,送郎君一份谢礼可好?”

谢晦处理了府中事宜,让她能在外行走,不必牵扯谢府之事,这便是帮她了——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千五[让我康康]

明天会更六千

第154章 香茅油焖鸡

立春这天, 天上下起了灰蒙蒙的薄雪。

黄家各下铺子都开门营业了。

前些日子,正逢年节,家家户户挂着红灯, 最是喜庆的时候,皇帝夜半驾崩, 朝堂颁发哀诏,京城内外罢市巷数日。

外头寒风凛冽,全城寺院每日钟鼓齐鸣,往日喧哗热闹的东京城一片沉寂, 只闻北风呼啸之声。

黄樱窝在家中, 坐在炉火前完善自个儿的项目规划。

她特地去见了秦元娘,问她是否还要合作酒楼。凭她自个儿的资金, 还是有些紧张。

她想尽快投入,早些开业。

秦元娘笑说, “投你这生意, 稳赚不赔, 是我占便宜, 我以为你不愿再找我呢。”

“娘子这么说, 我不是成了那忘恩负义的小人?这是互利互惠的事儿, 说好了娘子出钱, 我出力, 没有谁占便宜的说法。”

说完, 两个人都笑起来。

秦元娘放下酒杯,“这酒可真烈, 你不开口,我也要找你的。”

那是酒楼里新酿的白酒。黄樱跟爹改进了蒸馏设备,纯度更高了, 风味儿也更醇厚。

“此间事了,我便先去大名府。正好东京城里待腻了。”她揶揄,“听闻谢家那郎君每每下了值,都亲自接娘子回家,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黄樱失笑,知道她心里烦,崔府过年又是鸡飞狗跳,几次三番,连族老都请来,要秦元娘回家。

秦元娘硬是不回。

见她喝得两颊绯红,黄樱道,“喝酒伤身,不如去酒楼里瞧瞧,那里人气旺,多少热闹不够看的。”

她又想起一事儿,“听闻娘子那学堂办得甚好,也算善事一件呢。”

秦元娘眉眼柔和下来,“这倒是。那些孩子自幼失怙,相比起来,我倒是从小儿锦衣玉食的,没甚麽可抱怨的。”

说着说着,门上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清瘦的少年郎,眉目俊秀,约摸十六七岁。

崔琢如今在太学读书,几年过去,长高了一大截,性子也好玩,不似小时候那般冷。

听说崔府上正替他相看人家。为着这事儿,秦元娘过年才骂了崔值一顿。

他见了黄樱,道,“谢三娘子。”

黄樱笑道,“四郎今儿旬休呐?”

“嗯。”

她问秦元娘,“听说四郎亲事快定下了,不知是哪家小娘子?”

秦元娘看了一眼崔琢,“你自个儿说。”

她是不满意这婚事,还跟崔琢怄着气。

崔琢抿唇,“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七娘很好。”

他从小看着父母争吵,厌倦这样的日子,娘当初自个儿选的崔相公,到头来结果也就这样。

若是门当户对的,没有了感情,相敬如宾地过,倒少了互相亏欠。

黄樱笑道,“原来是韩枢密使府上。恭喜,恭喜,一转眼竟好几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正说着,外头丫鬟传话,“娘子,谢大人来访。”

秦元娘身份特殊,这私宅里从不接待外男。也鲜有人人敢跟崔相公对着干。

她戏谑道,“哎唷,还是头一回有人来我这儿拜访。也不怕回头得罪了姓崔的。”

黄樱失笑,“娘子快别打趣我了,改日我再来,这便告辞了。”

她将酒楼规划的册子留下,跟着丫鬟出去了。

雪大了些,如柳絮纷飞,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

门口,谢晦还穿着绿色官袍,撑着一柄青竹伞。

他在雪地里站得笔直,听见脚步,回头看来。

黄樱脚下走快了些,笑着上前,“三郎怎来这儿了?”

她手里揣一个暖筒子,穿着灰鼠皮子的夹袄,一点儿也不冷。

谢晦将伞撑过来,笑道,“正好经过,听闻你在这里。”

黄樱便坐着他的车回去了。酒楼里随她来的那一辆车照例跟在后头。

近来太子登基,朝堂上一堆事儿忙。

新帝欲要修前朝史,谢晦每日都下值很晚。

“今儿倒回来早些。”黄樱瞧见他手冻得泛红,将伞收了,把自个儿的暖筒子给他,“快暖一暖手,怎不在车里等,外头多冷。”

谢晦替她将头发上沾的雪拂去,道,“在阁子里坐了一日,透透气也好。”

黄樱这暖筒子是她画的样子,松风苑针线丫鬟做的。

那小丫头做出来不算,还给她镶了一圈兔子毛作边儿,绣了嫦娥奔月、花好月圆的图案,很是花里胡哨。

谢晦拿在手里,黄樱忍不住就想笑。

她低着头笑,谢晦察觉了,瞧了一眼手中,失笑,“娘子笑话我?”

黄樱摇头,“不敢,不敢。”

她倒了热茶给他,“吃茶暖一暖。”

谢晦闻见她身上酒味儿,不动声色,“喝酒了?”

“秦娘子正在试店里头新酿的酒。那酒烈了些。”黄樱狐疑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连我也沾上了?”

“嗯,是我对气味敏锐了些。”谢晦将手抽出来,拉过她的手塞进暖筒子里头,“你用罢。”

他握了握她的手,“不冷了。”

黄樱一顿,看了他一眼。

谢晦笑,“怎麽?”

黄樱摇摇头。

是她想多了吧。

可这人长得这样好看,怎么都是她占便宜。

这也不算占便宜罢?她近来都有些习惯了。

难道谢晦这样容易跟人亲近的?

分明长得一张高冷的脸,前些日子有小娘子笑着跟他说话,他神色冷冰冰的,将人吓跑了。

算了。

她捧着乳茶吸了一口,咬着**弹弹的珍珠,眉眼带笑,“我已跟秦娘子商量好,今年要往大名府去了。她出钱,我出力,我们再开一家酒楼。我欲将糕饼铺和分茶店也一起开了。”

谢晦一顿,“春日里便走?”

黄樱笑,“嗯,暖和了便动身,先去看看。”

大娘子近来对她已经颇有意见了,她有些惭愧,“府中多亏三郎担待了。”

谢晦笑,“当初既已说好,我们之间,不必计较这些。”

黄樱想起一事儿,“听闻新帝大赦,王家罪行也已赦免?”

“是有这回事。”谢晦道,“说起来,当初在太学,樱姐儿当认得王家郎君。”

他抿唇,视线落在她脸上。

黄樱笑,“我们欠王七郎一个人情,他若能回京,再好不过了。”

她见谢晦看着她,解释道,“原先州桥糕饼铺子,乃是王七郎赁给我的,还有之前宅子,也都是他的。我们替他看着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谁知道世事这样变化无常。”

她听见车夫“吁”了一声儿,车停了,起身道,“咱们去看看祖母,我给她带了乳茶饮子。”

谢晦先下了车,将食盒交给下人捧着,黄樱穿得厚,下车时踩到裙摆,谢晦伸手将她接住,直接抱了下来。

她整个人都被谢晦揽在怀里,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息扑满了鼻子。

那双宽大的手贴在她腰上,她分明并不瘦小,是他太高大了,一只手能将她的腰捏住,才显得她小了。

她感觉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到了地上,忙退后一步,讪笑,“多谢,多谢。”

说罢也不知怎么心虚,忙带着人进去了。

她听见谢晦脚步不紧不慢,一直在后头走着。

衣摆摩挲的声音以往从不曾注意的,今儿偏往她耳朵里钻。

到了老夫人屋里,李妈妈“哎唷”一声,“脸怎这样红,别是发热了罢!”

说罢忙教人熬驱寒的姜汤来。

黄樱闻言,忍不住看了谢晦一眼,谢晦伸手往她额头上贴了贴。

黄樱感觉脸更热了。

她忙道,“方才急着见祖母,走得快了些,出了一身汗呢,坐会子便好了。”

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大郎媳妇才烧了一夜,你可要当心。”

她摸了摸黄樱领口,皱眉,“都湿了,快去里头换一身衣裳,怎出了这样多汗,一会儿该着凉了。”

黄樱“哎”了一声儿,忙笑道,“这里也没有我的衣裳,我烤烤火,不碍事的。”

才坐下,眼前多了个身影,谢晦低头看着她,她呼吸一滞,这距离近到她能看清谢晦瞳孔的颜色,睫毛一根一根垂下,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皮肤太白太薄,眼下淡淡的青透过皮肤,一清二楚。

黄樱想起他近来太忙了。

谢晦一只手在她颈后轻轻捏着,一只手拿帕子将她额头汗擦了,道,“先穿我小时候的衣裳。”

黄樱感觉脖子后头跟他的手接触的那块皮肤烫得厉害,简直坐立难安。

李妈妈一拍手,笑道,“是了,郎君以前的衣裳还收着呢!”

老太太便道,“去罢。”

黄樱一下子站起来,赶紧跟着李妈妈进去了。

她脑子里思绪纷杂,也没瞧李妈妈给她穿了什么。

出去的时候,谢晦直直看过来,她脖子后头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的触感,烫得连耳朵都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是普通的男装,宝石蓝的袍子,套一件月牙白褙子,内里是狐狸皮的。

原来谢晦小时候还穿这样鲜亮的颜色。长大了倒不见穿过。

他们陪着老夫人说话,谢晦总是看她,黄樱给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等回到松风苑,她忍不住问,“这身衣裳可有甚麽不对?郎君怎总瞧我呢?”

谢晦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笑道,“头一回见别人穿我的衣裳,忍不住多看几眼。”

黄樱笑道,“这样么?”

她仔细打量那衣裳,笑道,“这衣裳真瞧不出穿过呢!这是郎君几岁时候穿的?”

谢晦指着她袖口处,那里有一个绣得很精巧的福字。

“这是昀哥儿玩火,烧了个洞,祖母教人绣的。还是国子学的时候,十岁左右。”

她眼睛一亮,“郎君的衣裳不若多借我些,我到了外头,扮成男子模样儿,也好行事一些。”

她左看右看,真不错。

“也好。”

谢晦吩咐人去祖母那里收拾。

……

这日下了好大的雪,路上行人皆缩着脖子,急急忙忙家去。

黄家东大街的糕饼铺后头有一条甜水巷,因着巷子里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

巷子里有棵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铁画银钩。

黄宁有时候出来倒水,便盯着这树瞧,觉得槐树是冬日里最好看的树,虽光秃秃的,枝干却清瘦,自有其气质,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她撑着油纸伞站在树下,伞上很快积了一层软绵绵的白雪。

她不时望向巷口,神情有些紧张。手腕子上细细的金镯子随着她走来走去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树上几只乌鸦盘旋。

蓦地,她听见脚步声,忙看去。

漫天风雪里,一个人撑着伞走来。

黄宁脸冻得通红,鼻子有些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从小受宠,没受过委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哪怕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她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只是心里到底酸涩得厉害,话还没说,眼睛已经红了,她三两步走到崔琢跟前,“崔四,你定亲了?”

崔琢视线从她发红的眼眶一掠而过,抿唇,“嗯。”

他伸出手,递来一方白绸帕,“哭甚麽。”

黄宁吸了吸鼻子,气道,“胡说!我有甚麽好哭的。你,你,你定亲为何不说一声?”

崔琢道,“雪这样大,快回去罢。我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便定好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他将帕子放到她手里,“日后不要这样跟男子相约,教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太学还有事,我先走了。”

黄宁分明想好了问清楚便好,看着他背影,却忍不住地浑身难受,“崔琢!”

她将伞丢了,跑上去,一把拉住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睫毛上沾着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止不住颤抖,“你能不能,不娶别人?”

雪纷纷扬扬落下,沾在她头发上、衣裳上,她的眼泪掉个不停,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难过极了,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人的眼睛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的泪水。

崔琢呼吸一滞,抿唇,将她的手掰开,把伞给她,“回去罢。”

风雪很快落满墙头,掩盖了这片天地,黄宁抱着伞呜呜咽咽地哭。

她就是难过,她好难过呜呜呜。

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像凿了个洞,寒风灌进来,凉彻心扉。

她觉得她是世上最痛苦的人。没有人比她更伤心。

黄宁泪眼朦胧,吸了吸鼻子,听见娘叫她,忙擦了擦脸,眼泪怎么也擦不完似的,一直往下掉。

“宁姐儿!”

“来了!”她胡乱抹了两把脸,急急忙忙推门进去。

她走后,槐树后头一个人影动了动。他身上积了一层雪,一动起来,雪“扑簌簌”落在地上。

他随意地将雪拂去。

铺子里热闹声越过墙头传来。

“吱呀——”

黄宁提着一个桶出来,将脏水倒进排水渠里。

她怕娘瞧见她的眼睛,找了些杂活来做。

这会子心里还难受着,站在哪儿叹了口气。

蓦地,她看见一个很瘦很瘦的身影,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前赴后继往下撒,那人穿着很厚很厚的袍子,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很瘦。

那人仿佛很敏锐,察觉她的注视,回头看了过来。

他戴一顶棱风帽,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黑色布巾挡住了半张脸。

黄宁一愣,眼睛还肿着,有些偷看的尴尬。

但她可不会表现出来,便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抱着暖筒子,笑出两个酒窝儿,“天儿冷,来店里吃茶罢!热腾腾的乳茶嘞!”

那人真的过来了,她才注意到,他是个跛子,站在那里的时候看不出来,等他迈步,左边的脚便总是有些缺陷。

她一愣,心里有些可惜,那双眼睛很好看。

看他打扮,不似京城人士,倒像商队里头走南闯北的掮客。

等他开了口,声音带着笑,竟不似眼睛那样冷,吊儿郎当的,“你是黄家人?”

黄宁打量着他,“这是黄家糕饼铺,我自然是黄家人。”

那人问了一句便走了。

她晚上想起来,可真是个怪人,又替他可惜。

第二日,路上雪积了一层。

她一脚深一脚浅蹚到糕饼店里,路上看甚麽都高兴不起来。

正厅有说话声,她将鞋上的雪擦在台矶上,掀开帘子进去,“二姐儿——”

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生得一张清隽的脸,眼睛里有痞气,极瘦。

他看过来,黄宁莫名眼熟。

黄樱看见她,笑着对那郎君道,“这是我家三姐儿。”

她招手,“宁丫头,过来,这是王家郎君。”

黄宁吃了一惊。

黄樱跟王琰说些叙旧之事,黄宁拿着绿豆酥慢慢啃,眼睛忍不住一直往王琰身上看。

她那时候七八岁吧,大概也记得太学里头有个小胖子。脸上都是肉,眼睛都挤得瞧不见了。

他如今怎麽这样地瘦?

瘦得像一柄剑。

他大概是很怕冷,身上穿得极厚。

他端茶的时候,黄宁在他瘦得腕骨突出的手上扫过,那手腕上只有一层皮贴着骨,青色血管透过苍白的皮肤,教人不忍。

蓦地,她瞳孔微缩。

王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左手上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斩断了。

他一笑,声音漫不经心,“碰上盗匪,只丢了两根手指,已是万幸了。”

他换了一只手,“在外头习惯了。抱歉,忘了你们不习惯。”

黄樱刚才问他,“李妈妈怎么样了?”

他笑了笑,靠着椅背,“死在盗匪手里。”

黄樱吃了一惊。她还记得李妈妈说要到杭州去养老。

眼前这个王七郎完全不能教她想到小时候那个小胖子。

他应当是吃了很多苦头。

黄樱没再敢问王家其他人如何,只将那宅子钥匙给他,“正好年前赁的一家人搬走了,如今正空着,回头我叫牙人不必往外租了。前两日才派人洒扫了一遍,郎君去了便能住的。”

王琰把玩着黄铜钥匙,想起李妈妈赶来岭南的时候,抱着他一个劲儿喊,“祖宗,心肝儿,可吃苦了。”

他还闹着不肯吃干饼子,奶妈便捡了柴煮了汤给他泡着吃。

后来盗匪杀了官兵,奶妈将他抱在怀里,那一刀从她脖颈砍下去,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他起身,看着黄樱,抿唇,“这些年多谢娘子。”

这些年跟牛鬼蛇神打交道,黄家每月头一日准时汇入便钱务的钱救过他,也救过王珙。

想到王珙,他垂眸,脸上神情回归平静。

黄樱看见他腿有些瘸,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敢再问。交浅言深,他想必并不想逢人便讲。

“不知道七郎想做甚麽营生,我们家还算有些根基,七郎若要问人,到这里来便是。”

王琰还是漫不经心,“目前有一支商队,从南北收些杂货,大抵会开一家杂货铺子。”

奶妈以前说回乡了开个杂货铺便很好。

黄樱又有些吃惊。不过想一想,毕竟是宰相府的孩子,比寻常人多些本事也不奇怪。

“若是开业了,可要打发人来说一声,我们定上门道喜的。”

“好。”

黄樱教店里的车送他回去了。

黄宁抱着她的胳膊,马车一走,她立即叽叽喳喳道,“我昨儿在后巷里见过他!”

“他竟是那个骄纵蛮横的王七郎?!”

“可惜了,哎,他也可怜。”

黄樱失笑,“他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儿,如今孤身一人回来,你别揭人伤疤。”

“我是那起子人人?”黄宁撅嘴,“少瞧不起人!”

她扭头跑到蔡婆婆跟前,“婆婆,我最讨人喜欢了罢?”

蔡婆婆忙笑道,“是,是!”

黄宁冲黄樱得意。

黄樱摇摇头,捋起袖子到灶房里忙了。

十岁的英姐儿手脚麻利,梳着双丫髻,正站在案板前头给发酵好的肉桂卷上刷蛋液、撒核桃榛子。

旁边是比她大几岁的彩姐儿、妞儿。

这些孩子基本上是黄樱跟前养大的,再过几年,她们大一些,黄樱就将他们派出去,负责店里一部分事宜。

他们从小在后厨忙,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每一个环节。

灶台跟前烧火的两个小丫头才七岁,是这个冬日里被人丢掉的。

“樱姐姐!”几个小孩子见了她都笑着问好。

黄樱挨个摸摸头,“今儿接了林府里寿宴的大单,有得忙了。”

英姐儿笑道,“不怕,我们忙得过来的!”

黄樱则拿出香茅,开始做分茶店的新品。

这次的两道菜是她改良的北宋版泰式金边炒粉和香茅炒鸡。

香茅炒鸡很简单。

昨晚她已经将鸡肉放入酱清、葱、姜、花椒腌制了一夜,这会子起锅,用宽油炸至鸡肉外焦里嫩,捞出。

香茅草去掉根和叶,只留中间白色和紫色嫩茎,这部分香味最浓郁。

她拿刀拍了几下,将香茅茎拍打松散,再切成片状。

锅里余油里下入葱、姜、蒜末、薤白,将香味儿炒出来,再放入香茅、食茱萸,屋子里已经能闻到香茅的柠檬清香了。

她手脚麻利,将八成熟的鸡肉倒进去,大火翻炒,充分吸收香味儿,最后倒入调好的料汁。

里头是酱清、盐、糖、梅子酱。

北宋没有柠檬,她用梅子酱代替柠檬提供酸味儿,平衡其他风味儿。

不到一刻钟,便出锅装盘,撒上紫苏叶装饰。

她教大家来尝。

她夹了一筷子,还未入口,便闻到了香茅浓郁的味道,咬一口,鸡肉外焦里嫩,香茅的清香充分入味,梅子酱的酸、食茱萸的辣、糖的甜,三者完美平衡。回味还有紫苏的清爽。

“真好吃!”彩姐儿睁大眼睛。

妞儿吸溜着舌头,道,“小娘子真厉害!这香茅草最初闻着味道怪,做到菜里竟这样香!”

黄樱也很满意,将配方给掌勺娘子们,教他们做起来——

作者有话说:[眼镜]我发现剧情写着写着快完了,快完结了。

第155章 兰州牛肉面

还有一个是金边炒粉。

泰式金边炒粉照例是酸甜带着微辣风味儿。

他们家生意摊子铺得很大, 目前有固定的谷物生产磨坊。

黄樱买下来城外一处田庄,招募附近庄户人家,每日生产面条、米粉、饼丝、馄饨、饺子等产品, 算是古代中央厨房。

除了自家店里供应,也有城里其他食肆批发。

这炒粉、炒面、炒饼丝的原料便由庄子上生产。

金边炒粉配料简单, 不过薤白,豆芽,米粉、鸡子。这道菜重要的是调味儿。

泰式风味中最重要的酸,原版是产自东南亚的罗望子酱, 北宋没有, 黄樱用梅子酱代替。

甜——来自棕榈糖,是用棕榈树花序中的汁液熬制的糖, 她用普通糖代替。糖的差别不是很大。

咸——来自鱼露、酱油,北宋没有鱼露, 鱼露那种海鲜的鲜味儿, 她用虾头煎出虾油来代替, 作为鲜味儿来源。

调味和原料备好, 炒起来不过一眨眼的事儿。

起锅倒入煎好的虾油, 先下蒜片儿、薤白、食茱萸, 煎出香味来, 再下豆芽、鸡子。

鸡子炒散, 金黄脆嫩, 锅里“滋啦”作响,屋里全是香味。

最后抓一把米粉扔进去, 还有几个油煎得红红的虾子,再倒入调好的料汁——梅子酱、糖一比一,平衡酸甜, 酱清和水一比一,倒进锅里大火翻炒收汁儿。

出锅!

撒上紫苏叶,淋上几滴青杏汁儿代替柠檬。

她炒的时候其他人在一旁学,这菜只花了不到一刻钟。

黄樱好久没吃过,先给自个儿盛了小半碗。

米粉是用大米和水做的,吸饱了调味汁子,一口吃到嘴里,梅子和青杏微微的酸,因为有糖的甜味平衡,酸甜爽口,比起前世吃的正宗泰式风味儿,经过她改良,带着本地独特滋味,一点也不逊色。

米粉那软软的口感,满满一口咬下去,夹着脆脆的豆芽、焦香的薤白、蓬松柔软的金黄鸡子,还浸透了食茱萸的辣、虾油的鲜。

她连吃两大口,看着外头濛濛的细雨,慢悠悠享受这顿美食。

宁姐儿这两年瘦了许多,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不知节制地胡吃海喝。这个炒米粉和那个香茅炒鸡,她先拿了小碗吃。

城外庄子是年前才买的,里头那些东西,还有雇来的人,前些日子才完备,这米粉是昨儿才做好的。她还没吃过呢。

她吸溜了一口,被一涌而入的酸甜辣惊艳,还有那鸡肉,又辣又香。

大家吃得满脸兴奋,七嘴八舌围起来讨论。

黄樱又盛了一碗,笑道,“这一盘炒粉卖三十文,那香茅炒鸡五十文。”

她算了一笔成本,利润能有一半。分茶店里卖的都是些小食,跟酒楼不一样。但每月人流量大,销量很高,每天下来收入也很高。

黄宁忍不住也盛了第二碗来吃。

她平日里都忍着嘴馋,极少放纵自个儿,这米粉吃进嘴里,感觉快乐得都要飘起来,舌头恨不得也吞下去。

黄樱看着她吃了第三碗。

她摇摇头,说了几次,教宁丫头别挨饿,她不听。分明能吃才是福,这小丫头还不懂呢。

外头雨下大了,还夹着雪,黄娘子撑着油纸伞,掀帘子进来,一阵水汽和冰雪涌入。

她来找宁丫头,“李妈妈那宅子里缺衣少食,我从家里拿了被褥,在外头车里,你去一趟。”

黄宁嘴里还鼓鼓囊囊的,不可置信,“我去?”

黄娘子拿着食盒子,将窑炉里头刚烤的肉桂卷、核桃马里奥、玫瑰酒酿贝果、抹茶奶酥吐司之类都用油纸包了起来,又将那炒粉和香茅炒鸡也装了两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