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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下共逐(一) 刘元终于要暴富了……

数日后, 他们彻底掌握面团发酵的办法,吕雉把之前教过的几个农妇喊来,这一次知道先前她教东西,很多不请自来的人。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 她与刘元一同演示了如何培养酵头, 如何发面, 如何蒸制松软的馍馍。

妇人们看着那神奇膨胀的面团, 摸着那松软如棉的蒸馍,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听说这法子能让同样多的面粉做出更顶饿的食物时, 更是激动不已。

“夫人和女郎真是大好人。”

“这、这简直是仙法!”

吕雉摇摇头, “不过是多试多想, 得了点巧宗儿。大家记住了,这发面的酵头如同火种,可以留用,希望这点小手艺, 能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

刘元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她们望过来充满感激, 刘元眼里也亮晶晶的。

这些妇人回家后,送了许多自家做的吃食来, 索性县衙人多,就当加餐了。

史书工笔, 写不尽人间烟火, 道不尽生存的艰辛与坚韧。

吕雉忙完带刘元去找萧何。

“萧先生,”吕雉将记录着豆腐和发酵馒头做法的纸张递给萧何,“这是制作豆腐与发面之法,皆乃小女元梦中所得。此二法若能推广于沛县周边乡里, 百姓餐食可得多样,亦能稍解粮荒。于民心于稳定,或有益处。我一个人难以教授,还请先生代为安排,将此二法广为传授。”

萧何接过,看着上面清晰记录的步骤,再看向吕雉,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些若是换富贵,刘吕两家皆可成巨富之家。

但她大方拿了出来送与他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吕雉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分享食物,而是收拢民心,稳固根基的良策!沛公夫人和女郎献出此等实用秘技,惠泽乡里,这是何等贤名?

萧何深深一揖:“夫人大义!女郎蕙质兰心!此乃沛县百姓之福!何,必当全力推行,使我沛县民众,皆感沛公与夫人、女郎之恩德!”

随后萧何将纸张收好,心中对吕雉的远见和刘元的机缘又添了几分敬佩。

他略一沉吟,觉得另一件事也该与她们说一说了。

“夫人,元,”萧何想着就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还有一桩喜事,关于女郎先前所献的纸。”

他边说边引吕雉和刘元走向偏厅,那里摆放着几叠新近造出的纸张。

与刘元最初粗糙的试制品不同,眼前的纸张质地明显细腻了许多,颜色也更匀净,虽比不上后世宣纸的柔韧,但用于书写已是绰绰有余。

“自得元指点基础之法后,何便寻了可靠工匠,依照此法,反复试验、改进工艺,历时数月,如今这纸张,无论是吸墨还是书写顺滑度,都已堪使用。”

萧何拿起一张,递给吕雉,又示意侍从取来笔墨,当场书写数字,墨迹清晰,毫不洇散。

吕雉仔细抚摸着纸面,眼中尽是惊叹。她虽知女儿弄出了此物,却不知在萧何的主持下,竟已改进到了如此程度。

刘元更是激动,她拿出的只是最原始的构想,真正的技术突破离不开工匠的智慧和萧何的全力支持。

萧何继续道:“此物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一旦推出,必能改变书写方式,利在千秋。然,眼下尚有一事,或可借此物,解我军燃眉之急。”

他看向吕雉,目光炯炯:“何与几位同僚商议,欲在沛县开办官营工坊,专司造纸,扩大生产。所出纸张,一部分供官府、军中使用,节省开支。另一部分,则可售往他处,甚至远销关东,以其所得,补充军资粮饷。”

吕雉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意图。

如今刘邦要亡秦争天下,粮草军费消耗巨大,若能有一条稳定的财源,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纸张独一无二,不愁销路,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萧先生深谋远虑,此计大善!”吕雉赞道。

萧何笑着应了,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眼含期待的刘元,语气更加温和:“此造纸之法,源于元。于公,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于私,亦不可忘了咱们沛县小功臣首创之功。故,我等议定,这造纸工坊日后所获利润,无论多少,皆分出百分之五,单独记账,归于刘元名下,算是私己钱。”

刘元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百分之五的利润?她虽然对此时的购买力还没太清晰的概念,但也知道,如果造纸生意真能做遍天下,这百分之五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简直就是原始股分红啊!

吕雉也是一怔,随即看向萧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和感激。

萧何这事办得厚道。

“萧先生,元儿年幼,怕是……”吕雉想推辞,刘元如今还小,而军中更需要资金,以后真有所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元一听就急了,这是她的钱!她的钱!她必须要自己拿着!

谁也不准帮她拒了!

“阿母!”刘元拉住了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明亮而坚定,“萧伯伯一片好意,元感激不尽。这笔钱,元不会乱花。或许日后还能用来做些别的事情,比如资助更多的工匠研究改进技术,或者帮助像今天那些妇人一样的百姓。”

她的话让吕雉和萧何都微微动容。

萧何抚掌笑道:“元年纪虽小,却已有如此见识与仁心,何佩服!既然如此,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吕雉看着女儿,最终也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她拉起刘元的手,对萧何道:“那便有劳萧先生操持了。”

从萧何处出来,刘元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不仅帮助改善了民生,竟然还意外获得了一份产业?这产业的管理和运营都不用她操心。

还有这种好事!

刘元高兴得蹦蹦跳跳!

她终于要暴富了!

她的零花钱比大伯二伯合起来都多,那些堂姐堂妹,堂兄堂弟,嘿嘿,嘿嘿。

富,就是要炫的。

她有亲兵,她不怕被揍!

很快,在萧何的高效组织下,豆腐之法与发面蒸馍之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沛县及其周边地区。

百姓们学到了实实在在的求生技能,餐桌上多了可口的食物,对刘邦一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吕雉与刘元的名字,伴随着豆香与麦香,悄然在民间传颂。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再需要靠售卖豆腐维生,但他们收获了远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民心与声望。

有很多人来道谢,刘元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敬佩。

阿母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豆香与麦香带来的贤名还在沛县上空袅袅飘荡,县衙后院却突然炸开爆出一桩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却又忍不住兴奋窃语的惊天大瓜!

这日清晨,刘元刚洗漱完毕,就见母亲脸色铁青,带着一阵风快步从外面回来。

“阿母,怎么了?”刘元好奇地问。

吕雉重重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又是恼怒又是无奈,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你那个好小姨!吕媭!她真是把我们吕家的脸都丢尽了!”

刘元心里咯噔一下,小姨母?那个看起来温柔美丽,话都不多说的吕媭?

她能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到底怎么了呀阿母?”刘元凑过去,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吕雉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她昨夜竟与樊哙宿在了一处!今早被巡夜的亲兵撞了个正着!”

“什么?!”刘元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和樊哙叔?!睡,睡一起了?!还被抓那什么了?”

抓奸的事,怎么不带她呢!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樊哙那魁梧雄壮、吼声如雷的形象,再对比吕媭那纤细文弱、我见犹怜的样子。这、这画面也太震撼了吧!而且居然还被抓奸在床?!

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八卦!

吕雉气得胸口起伏:“可不是吗!你阿父原本是一片好心,瞧着卢绾稳重可靠,将她说与卢绾,亲上加亲。谁知她都定了亲,竟如此不知廉耻,私下与樊哙暗通曲款,还做出这等事!这让我如何向你卢绾叔交代?让外人如何看我吕家女儿?”

刘元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她努力消化着这个劲爆的消息。

卢绾叔,好像确实挺惨的。

阿父做媒,女方应了,但转头跟他的同僚搞上了,还搞得人尽皆知,这面子丢大了。

但另一方面,刘元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呐喊吃瓜。

卧槽!小姨母牛逼啊!

看着不声不响,结果这么生猛!直接跳过所有流程,本垒打还被围观了?!

樊哙叔可以啊!平时看着像个憨憨,下手这么快这么准?

她几乎能想象出今早那尴尬又刺激的场面:巡夜亲兵发现异常,一声大喝,帐帘掀开,里面是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樊哙和吕媭,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全军……

这瓜也太保熟了吧!

“那阿父怎么说?”刘元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努力做出关切的样子问道。

“你阿父还能怎么说!”吕雉没好气道,“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樊哙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不顾军纪,败坏风气!至于吕媭,做出这种事,还能如何?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不清不楚地跟着樊哙算怎么回事?只能赶紧把事情定下来,让他们成亲!还能让樊哙白占便宜不成?!”

第32章 天下共逐(二) 富在深山有远亲……

刘元眨眨眼。成亲?所以这结局是樊哙叔白捡一媳妇?小姨母得偿所愿嫁了猛男?只有卢绾叔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正想着, 就听见外面传来樊哙那特有的大嗓门,只是今天这嗓门里少了往日的豪横,多了几分心虚和急切:“……夫人!夫人!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樊哙的错!是俺老樊混账!但俺对媭是真心的!俺这就去向沛公请罪,求他把媭嫁给俺!俺一定好好待她, 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紧接着是吕泽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呵斥声:“樊哙!你还有脸说!我吕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然后是一些劝解声、脚步声, 乱成一团。

刘元赶紧扒到窗户边, 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 樊哙正梗着脖子对吕泽和闻声出来的吕释之说话, 一张黑脸涨得发紫,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吕泽兄弟俩则是又气又恼, 却又拿这浑人没办法。

嘿, 平日里她与卢绾最要好,但她还是要说,好惨一卢绾叔!但瓜真香。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沛县刚刚平息了吕媭与樊哙那桩风波,空气里的八卦余味还没散尽, 这一日,门吏来报,称有一妇人带着一少年在外求见, 自称来自中阳里,姓曹。

中阳里?曹氏?

堂上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刘邦脸上的笑容淡去, 想起故人,眼神变得复杂。

萧何抚须的手停住, 曹参垂下了眼睑, 他们有点想走,但刘邦的热闹,看一看也不是不行。

就连吕泽兄弟也收敛了神色,面露肃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沛公微末之时,一段算不得正式姻缘的过往。

这段感情在娶吕雉时就断了,曹氏从那以后也没再来纠缠,到现在小孩都十岁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吕雉正端坐着,闻言,心里不知想什么,但面色不显,只目光转向门口。

刘邦沉默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宇间自带一股市井历练出的利落。

她身边的少年约十岁左右,体格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野性和好奇,眉眼轮廓与刘邦有些像。

这便是曹氏,和那个传说中沛公的长子,刘肥。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氏也没有纠缠,“他叫刘肥。”

她的目光在刘邦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坦然移开,最终落在吕雉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投向吕雉。

这家事如何处置,终究要看吕雉的态度。

曹氏仿佛没看到这微妙的气氛,她推了身边的少年一下:“肥,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刘肥倒是听话,上前几步,对着刘邦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响亮:“刘肥拜见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只在母亲和旁人零星话语中出现的,了不起的父亲。

刘邦看着儿子,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起来吧。”

曹氏这时才再次开口,她是个生意人,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懒得掰扯,当时她与刘邦好上在前,吕雉进门在后,她问心无愧。

“沛公,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并非有意打扰。我在中阳里经营一处小酒馆,足以糊口度日,并无他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肥,那平静的语调里是为人母的坚韧:“只是,肥儿日渐长大,他是刘家血脉,总不能一直没个名分,像个野孩子。我别无他求,只恳请沛公与夫人,能准他录入刘氏族谱,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板做人。至于我,绝不会借此生事,今日之后,便带他回去,依旧过我们的安生日子,绝不会前来打扰。”

一番话,清晰明了,斩钉截铁。她不是来攀附富贵的,甚至不是来为儿子求前程的,仅仅只是,为一个孩子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邦,他看着曹氏,眼神更加复杂。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吕雉身上。

吕雉端坐着,如同泥塑木雕,根本不想说话,她烦着呢。

一天天的,都不安生。

她看着这个眼神清亮,带着野气的少年,又看向抿着嘴唇的曹氏。

曹氏的选择,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高看了一眼。不要钱财,不争地位,只求一个名分给孩子,然后划清界限。

这反而让她陷入了两难。

不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刘邦心中必有芥蒂,传出去也有损声誉。

认下?如何安置?曹氏明确表示不会留下,难道让这半大的野小子独自留在府中?

吕雉的目光再次落到刘肥身上。那孩子正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

良久,吕雉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招招手,让刘肥过来。

刘肥很是听话。

她起身,没有看曹氏,只是看着刘肥,声音平稳清晰:“孩子无辜。既是刘家血脉,自然该入族谱。”

她转向刘邦,语气决断:“但入了就得回来,在外头算什么往后他的教养婚配,一应由我负责。曹氏……”

她终于看向曹氏,目光锐利,“你既有志气,我也不强留。沛公会予你些金银安家,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算全了你抚养子嗣之功。但既入了族谱,肥便是我的儿子,与你再无干系。你可能做到?”

曹氏抿着唇与吕雉对视片刻,眼中是痛楚,也是释然,随即重重低下头:“好,只要你对他好,我绝不再有纠缠!”

“好。”吕雉应了一声,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刘邦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就依夫人!快,肥,拜见你母亲!”

刘肥有些懵懂,但在曹氏眼神示意下,还是对着吕雉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一声:“母亲。”

吕雉受了礼,“起来吧。往后需谨言慎行,勤学本事。”

事情就此落定。

曹氏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决然转身,竟是真的毫不留恋。

刘肥被留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中,刘元看着这突如其来多出的一个哥哥,再看看母亲那无波无澜的侧脸,这水深浪急的沛县大院。

其实都是水涨船高,眼睁睁看刘邦赢了几次,势力扩张,大伙都想上船,以前吕家谁来看过吕雉?曹氏什么时候带刘肥来过刘家?

这时候都来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此时的人们只以为以后刘邦会夺得地盘,称王,最不济的,也会封侯。

没有人想到他的将来,会成为下一个帝国的开国皇帝,泱泱大汉四百年。

除了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自信的人,他在见到始皇帝的时候,心里的志向就是皇帝,只是他不能说,有些牛可以随便吹。

但有些牛只能在志向达成之后吹,不然徒增笑耳。

不过王侯对于沛县的人来说,也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了,他们前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气氛依旧微妙,刘肥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像一头突然被抛入陌生兽群的小狼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刘邦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子,心情复杂,很明显他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孩子是他的,又送回来了,他不养说不过去。“既回来了,就好生待着。”

便挥挥手,示意审食其带他下去安排住处,熟悉环境。

刘肥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审食其走了,一步三回头。

刘元在一旁心里的小算盘飞快转动,这个新来的哥哥,看起来很好欺负,又是长子身份。

阿母方才那番话,虽是全了大局,但心里必定不痛快。身为阿母的贴心小棉袄,她得替阿母分忧!

过了两日,估摸着刘肥初步适应了环境,刘元便摆出了大小姐的派头,带着她那名副其实的亲卫小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刘肥暂住的地方。

刘肥正在院里无所事事地蹲着看蚂蚁,见这阵仗,吓了一跳,警惕地站起来。

刘元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虽然个子矮,但气势不能输,学着萧何平日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开口:“刘肥!”

刘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小孩什么来头。

“既入了刘家门,做了阿母名下的儿子,便要守规矩,长本事!”

刘元继续板着脸,“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从明日起,你要开始读书识字!”

刘肥一听读书,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在市井野惯了,最不耐烦那些,嘟囔道:“读那劳什子书作甚?又不当饭吃……”

“嗯?!”刘元眼睛一瞪,小手一挥。

身后两名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住刘肥。

虽然不至于真对个孩子动手,但那架势足以唬人。

刘肥被那凛冽的气势一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道:“你……你想干嘛?”

“干嘛?”刘元哼了一声,“阿父和阿母让你读书,是为你好!你若不读……”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了指身后的亲卫,“看见没?我可有很多听话的亲卫哦!他们最见不得人不学无术了!到时候天天盯着你,看你敢偷懒!”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任,“还有,盈年纪小,才五岁,贪玩,你既是兄长,读书之余,还要负责带着他一起读!督促他,教他认字!要是让我知道你没带好他,或者敢欺负他……”

刘元没说完,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亲卫们腰间的佩刀。

刘肥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柄,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却气势汹汹的小丫头,再想想那个奶呼呼,路都走不太稳的弟弟刘盈,莫名的憋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都什么事啊!莫名其妙多了个爹娘,莫名其妙要被逼着读书,还要照顾个奶娃娃?不干还要被威胁?

可他看着刘元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兵,再想想那天堂上嫡母平静却威严的目光,到底没敢把反抗的话说出口。

他混迹市井,最是识时务。

“……读就读呗。”刘肥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凶什么凶……”

“这还差不多!”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将来才能帮阿父做事!听见没?”

“听见了……”刘肥有气无力地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见了!”刘肥憋着气吼了一嗓子。

“嗯,这还像点样子。”刘元这才背着小手,带着她的亲卫队,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刘肥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远去的煞神,又想想那厚厚的竹简和奶娃娃弟弟,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这刘家,怎么跟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说好的吃香喝辣当少爷呢?怎么一来就要被迫上进,还要被个小丫头片子威胁?

而始作俑者刘元,则深藏功与名,觉得自己为家庭的和谐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蹦蹦跳跳地找母亲汇报工作成果去了。

她终于不用带弟弟了。

拖油瓶一丢,人都轻松了。

而且她最近要干一件大事,刘肥来的正好,锅刚好给他背。

她真是个天才。

第33章 天下共逐(三) 刘肥被她吓得嚎啕大哭……

沛县之地, 虽处乱世漩涡之畔,但兵强马壮,主要是项梁的,这地是楚地嘛, 刘邦也认项梁当老大。

乱世里的人间烟火, 这边很是热闹。

最初是豆腐, 那白嫩如玉, 颤巍巍的物事, 经由吕雉之手, 萧何之策, 迅速从县衙后院流向市井乡野。

价格低廉, 做法多样,皆能果腹,极大地缓解了粮荒的压力。百姓们口耳相传:“此乃沛公夫人怜惜我等,赐下的活命之法!”

紧接着, 更为神奇的发面蒸馍之术也流传开来。松软洁白,喧腾可口的大馒头,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主食的认知。

比起硬邦邦, 硌牙的粟米饭和死面饼,这蒸馍不知要好吃了多少, 也更易消化,尤其受老人和孩子喜爱。人们感激涕零:“此是沛公家那位小女郎, 上天感其仁孝, 梦中授得的神仙法术!”

而刘元并未止步,在她的指引下,豆子的潜力被进一步挖掘。

豆浆醇香滋养,老少咸宜, 她喝着豆浆说,“阿母,豆子磨浆煮开,上面结的那层皮,揭下来晾干,好像也很好吃,叫豆皮?”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豆酱、酱油的模糊念头,她也零零碎碎地提了出来。

吕雉如今对女儿的梦已是深信不疑,立刻带着人一一尝试。果然,豆皮筋道可口,可凉拌可热煮。

虽然酱油之类一时难以成功,但仅凭豆腐、豆皮、豆浆、发面馒头这几样,已然彻底改变了沛县乃至周边地区的饮食格局。

这些新奇又实用的食物做法,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往来客商,逃难流民的口口相传,迅速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人们或许不知道刘邦麾下有哪些猛将,或许不清楚沛县军力如何,但他们大多听说了。沛县有一位了不得的小神女,年仅稚龄,却屡得天人授梦,造出洁白如雪的纸,又献出豆腐,蒸馍等活人无数的秘技!

“听说那刘元女郎,是天上灶王爷座下的童女转世哩!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瞎说!分明是神农爷感念沛公仁德,特意点化了他的女儿!”

“不管怎样,真是功德无量啊!我家娃就因为喝了那豆浆,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可不是嘛!以前吃那硬饼,老娘牙都快崩没了,现在这蒸馍,啧啧,没牙都能吃!”

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在民间不断发酵、演变。

刘元的名声,伴随着豆香与麦香,远远超出了沛县的地界,甚至传到了其他义军势力乃至秦军控制区的一些地方。

许多食不果腹的百姓,拖家带口,朝着楚地的方向涌来,乱世里想求个庇护,混个温饱。

沛县的人口竟在战乱中不减反增,民心之凝聚,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萧何等人乐见其成,更是有意推波助澜,将刘元的神异与刘邦的仁德捆绑宣传,加上刘邦本来就神异,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神话。

刘邦也是与有荣焉,时常摸着刘元的头哈哈大笑:“我家元可是比阿父还能招揽人心!这四面八方来投奔的人,倒有一半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

刘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拿出了一点超越时代的知识,就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真切地帮助到那么多人。

春风和暖,吹绿了沛县郊外的草场。刘元穿着一身利落的骑服,她又长高了些,小脸绷得紧紧,正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这匹马是她四匹马里性子最柔和的,于是成了她专属的坐骑。

她握着缰绳,在亲卫的牵引下慢慢溜达,感受着马背起伏的节奏,既紧张又兴奋。

这时,跟过来的身影出现在草场边,是刘肥。他看着妹妹骑在马上那神气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几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骏马,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搓了搓手,终于忍不住跑上前,仰着头对刘元道:“阿妹,你这马真好看,我能试试吗?”

刘元正集中注意力学骑马,听到声音,低头看见刘肥眼中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当然可以呀!阿兄快来!”

说着,她便示意身旁护卫的亲卫帮她勒住马,指了指旁边那匹,“你骑那个,学会了我们去打猎。”

刘肥大声的嗯了一声。

亲卫领命,将一匹更为高大些,但同样性情温顺的黑色骏马牵了过来。

刘肥看着这匹神骏的黑马,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还没骑过马呢!

“阿兄,它叫乌云,跑起来可稳当了!你别怕,让侍卫大哥扶着你。”

刘肥用力点头,在亲卫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难掩激动地翻身上马。他个子比刘元高些,骑上乌云倒也合适。

刘元控着缰绳让马慢走了起来,她骑着枣红马凑近刘肥,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教练:“阿兄,你这么快就骑上去了?对!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初时他身体僵硬,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但在亲卫的指导和乌云的稳健步伐下,他很快找到了些感觉,腰背渐渐挺直,开心的笑了起来。

“对啦!就是这样!”刘元见他渐入佳境,比自己学会时还高兴,眼睛亮晶晶的,“阿兄学得真快!等我们再练熟些,就能让阿母准我们跟着队伍去近处的林子看看了!说不定能打到兔子呢!”

听到打猎二字,刘肥更是精神一振,少年人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他用力点头,信心倍增:“好!我一定快点学会!”

春风掠过草场,掀起层层绿浪。

兄妹二人,并辔缓缓而行。刘元时不时指点几句,刘肥认真听着,偶尔尝试着轻轻夹紧马腹,让马儿稍稍加快步伐。

不远处的坡上,吕雉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看着草场上相互扶持,一同学习的一双儿女,目光柔和。刘肥是曹氏所出,她虽尽主母之责,却也难免隔阂。

但见元儿毫无芥蒂地接纳这位兄长,分享自己所爱,而刘肥也对妹妹颇为友爱,她心中那点因出身而起的隔阂,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些许。

“阿母!”刘元眼尖,看到了母亲,立刻挥着手,驱动小马快走几步。刘肥见状,也努力跟上。

吕雉走下草坡,迎上两个孩子。她先看了看刘元被晒得微红的小脸,又看向马背上的刘肥,温和一笑:“都骑得不错。”

她伸手,替刘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对刘肥道,“肥儿既有兴趣,便常与你妹妹一道练习,强身健体是好事。只是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冒进。”

“是,母亲!”刘肥在马上恭敬应道,能得到吕雉的认可,他显然十分开心。

“阿母,”刘元扯了扯吕雉的衣袖,满是期待,“等我和阿兄骑术再精进些,能去那边林子里看看吗?就跟着护卫,绝不乱跑!”

那边可不近,这边地很平,林子那边有点远,那边还有俘虏在矿场,雍齿就在里头。

吕雉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又看看一旁同样满含期待的刘肥,沉吟片刻,终于含笑点头:“一定要带上周緤,便准你们去近处走走。”

“太好了!”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相视而笑。

春日正好,草长莺飞。

刘肥骑马打猎很快乐,但他还没高兴几天,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就亲眼看着脾气很好,就是有点小傲娇的妹妹,用他找阿父用来打猎的驽箭,杀人了。

她杀人了!

还用他的驽箭!

那箭上还有毒,先前涂的时候说是什么怕猎物中箭跑了。

结果是为了杀人。

他吓得都翻下马了。

刘元冷眼看着雍齿的尸体,也是巧合,她与刘肥前几天去矿场,就见他想逃,在踩点,她特意给人创造了逃亡的机会。

她想起这人反的时候提刀逼近,杀了她的护卫,故意让血溅了她一脸,那次叛乱死了那么多人,结果罪魁祸首还想逃?

以后还能封侯?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早说过,这人就会死在她手上。

但她不能这么认。

她还是个乖孩子。

她将驽箭递还给刘肥,刘肥正被她吓到了,也就愣愣的接了过来。

然后就听见刘元说,“阿兄,你怎么杀了他?好可怕。”

刘肥气得涨红了脸,“不是我!是你!是你杀的!”

刘元歪了歪头,“阿兄,我才九岁啊,我怎么可能能杀了他呢?”

刘元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眼神无辜又困惑,无法理解刘肥的指控。她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

“我、我……”刘肥看着自己手中的弩箭,又看看地上雍齿死不瞑目的尸体,最后看向面前的妹妹,脑子一片混乱,又气又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女娃,怎么可能用弩箭精准地射杀一个成年壮汉?说出去谁信?

如今亲卫在外头帮他们赶小猎物进来,居然没人能为他证明。

刘肥这才想起刚见到刘元的时候,她张扬跋扈的模样,原先他不怎么敢去找她一起骑马的,但那时候她突然就笑得很甜,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就是早有预谋!

太可怕了!

他上了贼船!

刘肥根本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刘元杀人,他以为她是那种杀人为乐的变态。

他小时候他娘吓过他的。

刘肥才十一岁,小孩子哪有什么承受能力,又惊又怕,又说不过,于是嚎啕大哭。

他一嚎,亲卫就过来了。

刘元人都麻了,真不惊吓,替她背个锅怎么了?

一点也没有当哥的担当。

她的阿兄是那么好应的吗?

周緤有点懵,他问怎么了?

第34章 天下共逐(四) 沛公,项将军危在旦夕……

刘元也懒得再吓刘肥, “我们打猎呢,刚好有人想逃,阿兄手一抖,就发箭了, 刚好射中人后背。”

结果亲卫去检查, 说人还没死透, 但刘元是那种能让他喘上气的人吗?

都把人得罪死了, 就让他死了吧。

“把他埋了吧, 免得阿兄不好交待, 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

刘元看刘肥嚎得更厉害了, 翻了个白眼, “行了,又不会说出去,鬼嚎什么!”

刘肥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 惊恐地看着刘元,又看看那些对刘元命令毫不犹豫执行的亲卫,小小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周緤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雍齿, 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烦的刘元和吓傻了的刘肥,心里明镜似的。

他上了几次战场, 那弩箭的力道和角度,绝非一个十一岁孩童慌乱之下手抖能造成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挥手让手下人迅速处理现场。

“女郎放心, 今日林中狩猎,偶遇野兽,受了一场惊吓,并无他事。”周緤沉声道, 这话既是说给刘元听,也是定下调子让所有亲卫封口。

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她下马走到还在抽噎的刘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兄,”她的声音冷冽,“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知。你若说出去,别人信不信两说,但阿父和阿母会怎么想?一个诬陷幼妹,推脱责任的儿子?还是一个连弩箭都拿不稳,却敢杀人的懦夫?”

刘肥被她吓得一哆嗦,鼻涕眼泪都忘了流。

“更何况,”刘元替他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襟,语气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我们是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了,阿兄自然也能好。今天这事,你就当是帮妹妹一个小忙,也当是给自己买个教训。”

长点教训,以后离我的东西远点,比如皇位。

刘肥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他觉得,如果自己再敢嚎哭或者反驳,下场绝不会比那个被拖下去埋掉的人好多少。

人遇到变态都会非常恐惧的,更别说小孩。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我,我知道了,是我手抖,射、射偏了……”

“这才对嘛。”刘元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她伸出手,“起来吧,阿兄,猎物还没打到呢,我们继续?”

刘肥看着那只白皙小巧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握住了。他被刘元拉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接下来的狩猎,刘肥完全心不在焉,如同梦游。他看着刘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兴致勃勃地追逐着被亲卫驱赶过来的野兔、山鸡,偶尔还会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招呼他一起。

可这笑容,在刘肥眼里,再也无法和可爱,乖巧联系在一起。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回程的路上,刘元骑着她的枣红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很不错。

哪怕是按历史,她的对手也只有刘肥与刘盈,他们年龄相仿,差不了几岁。

刘肥其实没有竞争力,到了那位子,可不是母凭子贵,是子凭母贵。

她没感受到他们的威胁,她的威胁更多的是以后看不得女人上位的功臣与刘氏旁系。

那些人在刘恒上位后都蠢蠢欲动,更别说以后她了。

这事根本没有起任何风波,监工的以为雍齿跑了,还骂骂咧咧。

刘肥不与刘元一起玩了,他与堂兄弟走得近了些,一起傻傻的,很安心。

这一日,刘邦难得清闲,正看着刘元又在一旁写东西记录,刘元看见他,放下炭笔,蹭到阿父身边,仰着小脸,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认真:

“阿父,元不想叫元了。”

刘邦一愣,笑道:“哦?为何?‘元’者,始也,大也,首也,好得很呐!”

他自动忽略了元也有头颅,普通人的意思。

“阿父,元这个字听起来就跟一块、一个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那些说书先生嘴里,哪个神仙人物不是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女儿现在好歹也有点小名气了,能不能换个名字呀?”

她半是撒娇,半是试探。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看着女儿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笑声渐歇,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咸阳看到始皇帝车驾时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慨叹,想起自己心中那从未熄灭的,或许旁人觉得是痴心妄想的火焰。

他又想起女儿出生至今的种种不凡,那造纸之梦,那改良织机,那止血之法,尤其是那惠泽万千百姓的豆腐、蒸馍,这岂是寻常孩童能有的际遇?

她有神人点化。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在一旁玩耍,因为玩具被抢而又开始瘪嘴要哭的刘盈,再对比眼前这个眼神灵动、胆大心细、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女儿……

对比太惨烈,三岁看老,刘盈一看就是个傻的,空长相貌不长脑。

刘邦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抚摸着刘元的头发,缓缓道:“元确非凡俗。元字,确实简单了,阿父给你换一个。”

不就是改名,他四十八了照样改,想要个好听有喻意的,正常。

他沉吟片刻,目光灼灼,他想到了,他这两年也是读书了的,“昭者,日月明也,光明彰显,天理昭昭。元屡得天人授梦,惠泽万民,此乃上天昭示其德于你身!愿你如日月之明,光照四方,德行昭彰,将来……”

他顿了顿,化作一个更为宏大却也更隐晦的期盼:“将来能福泽苍生,名昭青史!从今日起,你便名昭,刘昭。如何?”

刘昭!

刘元,不,现在是刘昭了,心中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并非史书所载!

一切是可以改变的。

昭,光明,彰显。远超她预料的,沉甸甸的期望。

她抬头,看着阿父那双此刻无比认真,带着某种洞悉未来般光芒的眼睛,他的志向缩在那竹冠里,而他,似乎正在将自己纳入那份宏大的蓝图之中。

她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刘昭!谢谢阿父!我喜欢这个名字!”

从此,沛公之女刘元之名渐隐,而刘昭这个名字,伴随着豆腐和馒头,伴随着她种种神异的传说,更加响亮地传扬开来。

人们不仅知道沛县有位赐人衣食的小神女,更知道这位神女有了一个如同日月般光辉的名字,刘昭。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如何进一步巩固根基、训练新得的骑兵,一匹快马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这短暂的宁静,携着滚滚烟尘和令人心悸的消息,直闯入县衙。

信使浑身浴血,几乎是滚下马鞍,嘶声力竭:“沛公!不好了!项将军,项将军在定陶被章邯大军围困!危在旦夕!项将军命我等拼死突围,四处求援!”

“什么?!”

堂内瞬间死寂。萧何,曹参,樊哙、周勃等人无不色变。

项梁被围!那可是如今反秦义军中声望最隆、实力最强的统帅!是他们的盟主,更是他们目前赖以生存的大树!若是项梁这棵大树倒了……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个人的脊背。章邯的兵锋,终究还是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直指核心!

“具体情况如何?章邯有多少人马?项将军还能支撑多久?”刘邦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声追问,声音沙哑。

信使喘息着,艰难禀报:“章邯……章邯亲率主力,不下二十万之众!日夜猛攻!定陶城危如累卵!项将军……项将军已是苦苦支撑,若再无援军,恐怕……恐怕……”

后面的话,信使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二十万秦军主力!围困定陶!

刘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沛县这点家底,就算加上新练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马,如何去撼动章邯的二十万虎狼之师?这简直是螳臂当车!

但是,能不救吗?

项梁若亡,反秦大势必将遭受重挫,各路义军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被章邯逐个击破。他刘邦如今名义上依附项梁,项梁亡,他沛县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绝无幸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必须救!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雪中送炭,向项梁、向天下昭示他信义和胆略的机会!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无可估量!

短短瞬间,刘邦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双目赤红,做出了决断:“项将军于我有借兵之恩,更是反秦盟主!岂能见死不救!传我将令!即刻点兵!除必要守城人马外,其余全部随我驰援定陶!”

“沛公三思!”萧何急忙劝阻,“章邯势大,我军兵力悬殊,恐……”

“不必多言!”刘邦断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项梁必救!纵是刀山火海,亦往矣!萧何,你留守沛县,务必护好家小,稳住根基!周勃、樊哙,随我出征!卢绾,你亦同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沛县瞬间如同紧绷的弓弦,被迅速拉动起来。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刚刚享受了短暂和平的士兵们再次披甲执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与悲壮。

后院的吕雉也得知了消息,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刘邦准备行装。

刘昭跑了过来,“阿父,你又要去打章邯了吗?很危险!”

“昭,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知道此行绝非去去就回那么简单。她想起历史上项梁似乎就是在定陶兵败身亡的,那阿父此去……

“阿父,我也要去,我要跟着。”

他本想断然拒绝,沙场岂是儿戏?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这一去,归期就不定了,小孩子在战场练练心性也好。

更重要的是,将她带在身边,比留在沛县更让他安心。

瞬息之间,刘邦已然权衡利弊。他重重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好!你就跟着!但必须应允阿父,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周緤!”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抱拳听令。

“刘昭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她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末将誓死护卫女郎周全!”周緤声音铿锵,毫无犹豫。

“速去准备!”

“诺!”

说完,他大步走向已然集结的军队。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刘邦翻身上马,回首望了一眼沛县城墙,望了一眼城头上担忧的家人,猛地拔出长剑,指向定陶方向:

“出发!”

这支兵力单薄却义无反顾的军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已知的,吞噬一切的战场,疾驰而去。

在这股肃杀的铁流之中,多了一辆格外坚固,被亲卫层层环护的马车。

刘昭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奔驰的骑兵和步卒,望着父亲一马当先的背影,小手紧紧攥着。

这次是真的去打仗的,她有点害怕,但可以忍。

第35章 天下共逐(五) 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

沛县援军日夜兼程,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越是靠近定陶,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

没有预想中震天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 丢盔弃甲, 眼神空洞, 如同惊弓之鸟, 只会麻木地向着与定陶相反的方向逃窜。

刘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抓住几个溃兵厉声询问, 得到的只有语无伦次的恐惧和绝望的嘶喊:“败了, 全败了……”

“项梁将军……死了!”

终于, 那座原本应被战火笼罩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只有战后诡异宁静。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落,被践踏在泥泞中。

城门洞开,如同巨兽死亡的口腔, 散发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恶臭。

刘邦勒住马匹,手臂猛地抬起。身后奔腾的洪流骤然止歇, 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定陶, 已经破了。

他们来晚了。

刘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废墟,惊惧难受异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项梁是个英雄,有他在是能稳住局面的, 不然别说天下诸侯,光楚地就要分崩离析。

周勃率先反应过来,派出数队斥候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探去。回报很快传来:城内几无完土,尸骸枕籍,断壁残垣间只有少数秦军小队在冷漠地清扫战场,清点缴获。

主力秦军,已在昨日破城后,押解着大批俘虏,浩浩荡荡地撤离了。

章邯,甚至没有留下等待可能到来的援军。他以一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碾碎了反秦义军最强的支柱,然后从容离去,如同巨狮撕碎猎物后,舔舐着爪子,漠然无视周围的鬣狗。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瞬间席卷了沛县援军。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连敌人的背影都未能看到,只赶上了一曲终了后的凄凉残局。

樊哙气得双目赤红,猛地一锤,发出压抑的怒吼:“啊——!章邯狗贼!”

卢绾,周勃等人亦是面色铁青,项梁主力一破,剩下的秦军各个击破,那他们还打什么?

章邯也是这么想的,但奈何天不佑秦,出了项羽这个挂比,仿佛是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他为亡秦而生。

巨鹿总兵力大概四十万,不光章邯的二十万刑徒,还有秦将王离的二十万秦军,这二十万是长城边防军,兵种齐全,装备精良,可不是野路子。?项羽的楚军当时只有五万,全部家底,破釜沉舟。

章邯与王离四十万被五万暴打,都想举报这人开挂。

这不封号能玩?

但此时项羽还没开打,天下都不知道这人的战力,此时所有反秦的诸侯只觉得未来一片漆黑,药丸。

他们高筑墙,广积粮,窝家里,不敢出去浪,已吓傻。

刘昭被周緤护卫着,从马车上下来,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烧焦的木料、血迹、散落的残破兵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尸体,战场远比任何想象与文字描述都要残酷千百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翼传来。只见一支约数千人的残兵,盔甲歪斜,人人带伤,在一员年轻将领的带领下,正踉跄着向这边靠拢。

那将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滔天的恨意,正是项羽!

他看到刘邦的旗帜,策马狂奔而来,直到近前才猛地勒住战马。他死死盯着刘邦,血泪交织,声音嘶哑。

“何不进去驰援?”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死寂,以及沛县军士们的悲愤与无力。

刘邦迎上项羽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沉痛与他解释,“项将军,我等听闻项梁公被围,昼夜兼程,未曾有片刻停歇。然,章邯已破城而去,我等来迟一步。”

他抬手指向那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门,指向那片狼藉的战场:“城内,已无战事。”

“无战事?”项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讥讽,“无战事?!那我叔父呢?!我项家数万儿郎呢?!他们就白死了吗?!你们既然来了,为何不追?!为何不杀进去与章邯决一死战?!为何只是在这里看着?!”

他的质问如狂风暴雨,是近乎崩溃的愤怒,死的是待他如亲子的叔父。

何其痛哉!

他长戟指向刘邦,杀气凛冽:“刘邦!你是否惧战?!是否见我军新败,便心生怯意,不敢与章邯交锋?!”

这一指,这一问,瞬间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项羽身后的残兵也纷纷握紧了兵器,目光不善地看向沛县军马。

樊哙、周勃等人立刻护在刘邦身前,怒目而视,沛县军队也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眼看一场内讧就要爆发!

刘邦却猛地推开身前的樊哙,毫无畏惧地迎着项羽的锋刃上前一步。他对上项羽的目光,没有愤怒,脸上只有悲悯和理解。

“项羽!”刘邦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洪亮,压过了场间的骚动,“你看看你身后!看看这些跟着你拼死杀出来的弟兄!他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再经历一场大战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眼神中除了仇恨更多是麻木与恐惧的项家残兵,语气痛心疾首:“你再看看我这支队伍!奔波数百里,人困马乏!以疲敝之师,去追击以逸待劳,大胜而归的二十万秦军主力?那是送死!是让你叔父麾下最后这点种子也彻底断绝!”

刘邦的声音带着残酷的清醒:“项梁将军已经战死!这是无可挽回的巨痛!但你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不能让项家军的旗号就此彻底倒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是活下去!是收拢残部,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为你叔父报仇雪恨!”

他猛地指向南方,声音如同重锤,敲在项羽和每一个项家士卒的心上:“楚地还在!反秦的大业还未完!你若此刻拼光了最后的本钱,谁去为项梁将军报仇?谁去继承他的遗志?!让章邯笑着看我们自相残杀,看义军彻底覆灭吗?!”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被愤怒和悲痛冲昏头脑的项羽猛地一颤。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跟着他死里逃生,此刻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看着他们眼中的依赖与恐惧,那滔天的怒火和癫狂渐渐被更深的绝望和茫然所取代。

手中的长戟,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啊,报仇……拿什么报?凭这几千残兵败将吗?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刘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战马上的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将军,节哀。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敛将士遗体,安抚士卒,然后撤回彭城。楚怀王还在,诸将还在,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项羽猛地抬头,听到楚怀王三字,眼中再次聚起戾气,但看着刘邦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戾气又慢慢压了下去。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收兵。”

项梁的葬礼在彭城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压抑的悲怆和刻骨的仇恨弥漫在空气中。

楚怀王及一众楚国旧臣,反秦将领皆缟素出席,哭声与誓言交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局势的惶惑不安。

项梁这跟最强支柱的崩塌,让反秦事业的前景骤然变得阴云密布。

葬礼上,项羽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

他没有哭嚎,只是那双重瞳里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火焰,紧握双拳。

刘邦立于众将之中,面色沉痛,偶尔望向项羽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同病相怜的悲悯,也有审度。

他是看明白了,此时的项羽不立起来,靠着楚怀王,不如散伙比较快。

项梁的死让反秦联盟散了,刘邦上头也没了大哥,他们不是项梁帐下附属军队了,他们都独立出来了。

楚怀王给他们都封了爵,想分项家的权,此刻刘邦与项羽,成了同事,而不是上下级。

葬礼之后,楚怀王为稳固人心,重整旗鼓,召集诸将议事。

王室与项氏旧部暗流涌动,争论不休,项羽虽因勇武被尊,但其年轻气盛,暴烈冲动的性子也令一些老成持重者担忧。

刘邦则表现得谦恭而顾全大局,既安抚项家情绪,又适度呼应楚怀王一方的意图,他调和与笼络的能力,无人能敌。

章邯并未因大胜而停止攻伐,派出军队四处清剿,兵锋时有威胁彭城之势。

楚军新败,主力折损,人心惶惶,亟需一场胜利来稳住阵脚。

一日,探马飞报,章邯一部偏师企图截断彭城粮道,兵力约万人,领军之将正是章邯麾下一名以凶悍著称的校尉。

楚怀王与诸将商议,决定派兵迎击,但派谁去却成了难题。

新败之余,诸将皆惧秦军兵威,尤其畏惧与章邯麾下任何部队交锋。

正当帐中略显沉寂之时,项羽猛然出列,声音嘶哑,“末将愿往!必取敌将首级,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其势虽勇,但众人皆知他复仇心切,恐其孤军冒进,反遭不测。

楚怀王面露犹豫。

此时,刘邦亦踏步而出,拱手道:“大王,项将军勇冠三军,必能破敌。然秦军狡诈,恐有埋伏。邦愿率本部兵马,为项将军侧翼策应,互为犄角,确保无虞。”

这一提议,既全了项羽的请战之心,又补其可能冒失的短板。楚怀王欣然应允。

是夜,项羽与刘邦各引兵马出城。

行军途中,两人并辔而行。

月色清冷,一路无话,却有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他们都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不仅关乎楚军存续,更关乎彼此能否在项梁死后这权力真空中站稳脚跟。

战斗在次日清晨爆发。

项羽一如猛虎下山,率先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直取那秦军校尉。

刘邦则依约率军迂回,果然发现另一支秦军试图包抄项羽后路。

刘邦当即下令进攻,死死缠住了这支伏兵。

然后刘邦就被项羽带飞了。

主将战死,秦军顿时溃散,楚军乘胜追击,斩获颇丰。

夕阳西下,战场渐渐沉寂。

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项羽和刘邦站在狼藉的战场上,皆是血染征袍,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都有了不同的神采。

项羽看着正在打扫战场,救助伤兵的沛县军士,先前对刘邦的猜忌和质问,在此刻共同浴血奋战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想起叔父生前有时会感叹刘邦仁厚而有大志,当时他颇不以为然,此刻却有了几分体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的决定,他要与刘邦结拜,结为生死兄弟,福祸同当,生死与共。

第36章 天下共逐(六) 刘季,你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