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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41章

日薄西山,铺满大半天幕的云霞也逐渐变得暗淡,些许霞光投在青瓦白墙的巷子里,点点残霞之下,青年的五官模样在庄宓眼中越发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从前庄惊祺的性子虽然有几分懦弱不定,某些时候更是偏执顽固,好几次把庄宣山气得要请家法打死他,但对她还算的上是关心。即便是让一家子都心存芥蒂,却都默契地不拿在明面上来说的那件事,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被庄宣山踢下马,好给父亲和姐姐腾出一条生路的事对她有过半分的怨憎。

三年前听闻他自己贸然参军,想去战场上拼一个前程,庄宓还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他被东狄掳去成了俘虏,颜面尽扫,被朱危月送回金陵之后却又什么正事儿都没干,忙着北上和亲、争风吃醋……

庄宓闭了闭眼,昨日朱危月说完之后,她心里无法避免地被那些人、事激得生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你从前是为了什么参军?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庄家尚且有男儿可以凭着自己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而不是靠我一个女人,是么?”

天色转暗,她的话音里也沾染了夜色的凉意,被朱聿一脚踹得捂着肚腹说不出话来的庄惊祺登时抬起头,鬓发散乱,一张清秀俊美的脸庞上带着难堪,眼尾发红,像是不堪受辱。

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看得朱聿想上去再补一脚。

一只柔软的手横在他身前,玉镯轻动,窸窣的声响随着她袖间盈起的淡淡香气一同沁入他感官。朱聿额角微麻,身体却先意识一步,退回原位,还不忘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柔中带骨,指节上薄薄的茧提醒他,这几年她有多辛苦。

他捏的力道变轻了一些。

被他这么一打岔,庄宓眉头微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用力地抽回了手。

朱聿脸色一垮。

随即又有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钻进了他掌心。

他低下头,看见小人认真的脸,又听她小小声道:“不吵不吵。”她的手可以给阿耶牵!

有女如此!

深受感动的老父亲将女儿抱了起来,看她坐在自己臂弯上,顺着突然拔高的视界去看檐下的蛛网、灯笼上的小花,粉嘟嘟的脸颊肉被笑容撑得越发圆凸,他看得专注,余光却还是落在庄宓身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卑劣到令人发笑。今后不要再来登我家的门,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时候正是巷子里各家炊烟袅袅、忙着摆桌开饭的团聚时刻,庄宓听着那些墙垣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说笑声,声音轻却冷。

“望你自重。”

说完,她收回视线,才一转头,就看见峻拔硬朗的男人抱着女儿站在她身后,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眉梢微扬,显然是还在记恨刚刚她不让他牵手的事儿。

“走,我们回家了。”庄宓轻轻招了招手,端端立刻响应,跐溜一下从她爹怀里滑了下去,颠颠儿地跑去牵住庄宓向她伸来的手。

端端开心地点了点头。回家就意味着有饭吃,在外面疯玩了大半天,她早就饿了。

娘俩径直进了小院,朱聿脚步微顿,召来侍卫,指尖点了点躺在墙角面色灰白的庄惊祺:“把他拖远些。他以后再敢靠近枣糕巷一步,就打断他的腿。”

侍卫恭声应是。

一阵重物在青石板上被拖着擦过的声音响起又落下,那道在灯下被拖得越发长的身影却一动不动,直到院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视线望过去,看见小人拧成一团的眉头。

“阿耶!吃饭了!”

看出女儿对自己拖慢了她开饭节奏的不高兴,朱聿深黑眼底划过几分笑意,几步上前,弯腰一把把人抄起:“好,吃饭。”

一进了小院,朱聿才发现今日一块儿吃饭的人还不少。

看着朱危月和庄宓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再看看隋行川冷着一张脸,手上动作却一点儿不慢,正为妻子用热水浇洗碗筷,朱聿眉头微抽。

他们俩口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奸猾,他和庄宓却要为他们后院烧起来的那把火忙前忙后。

他嗤了一声,表情阴沉沉的,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秋娘看着这一幕,手一抖险些洒了盘子里的菜。

朱危月扫到大侄子鬼气森森的眼神,咳了一声,放开了庄宓,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嬉皮笑脸地招呼大家一块儿吃饭。

大家落座,只剩朱聿站在原地,抱着双臂,双目睥睨。

俨然是一副冷傲孤立所有人的模样。

眼看着端端的视线黏在那盘四喜丸子上,都快拉丝了,庄宓平心静气道:“开动吧,你阿耶不饿,帮我们看着门呢,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吃饭了。来,吃吧。”

看着自己碗里那颗裹满酱汁的丸子,端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

大家依次动筷。

朱聿在原地站了半晌,气得脸都僵了,余光一闪,看见庄宓抬头来看他,他连忙做出一副面无表情、浑不在意的冷傲模样。

见庄宓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帮着端端夹菜,自个儿饭却是没吃上几口,朱聿重重哼了一声,几步走了过去,强硬地在她身边挤出一个位子。

“你吃你的,我来。”

朱聿自顾自落座,又揽去了给小人夹菜的活儿,还时不时也给庄宓也夹一筷子菜,见她面色如常,没说什么就吃了,原本阴沉沉的脸色瞬间放晴。

用余光看完全程的朱危月憋笑憋得双肩微颤。

“吃鱼的时候不要笑。”隋行川冷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朱危月挤眉弄眼:“这不是有你在吗?真被鱼刺卡着了,你那点儿陈年老醋分我一点儿,不就没事了?”

她语气揶揄,嘻嘻哈哈的,全然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隋行川没再说话,垂着眼夹过她碗碟上还没来得及吃的鱼,细心地把鱼刺剔了,又夹给她。

朱聿收回视线,神情冷淡。

什么意思,在他们面前故意表现,显着他了是吧?

呵,诡计多端的老狐狸精。

一顿饭吃下来,最高兴的人就是端端。

头一回有那么多人陪着她一块儿吃饭!

天色不早,朱危月看了看朦胧清亮的月晖,知道庄惊祺没可能再继续纠缠之后,她心里就是一痒,这下隋行川总没借口不伺候她了吧!

朱危月急吼吼地拉着隋行川走了,连头发丝儿都透着迫不及待的滋味,隋行川被她扯得一阵踉跄,一头乌黑长发随风晃荡,看着背影,活脱脱一对恶霸与美人。

庄宓忍笑,再一扭头,朱聿正盯着她看。

“你也馋了?”

庄宓睨他一眼,也学着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反击:“倒打一耙?”

刚刚捏着她手不想放的人不知道是谁。

月色朦胧,她望来的眼波里像是盛了一池粼粼的水,清澈见底,水波柔软。

见朱聿点头承认,眼神隐隐炽热,庄宓默了默,果断转移话题:“先前你在门外站着做什么?不会是吩咐人把他大卸八块了吧?”

她话题转得太生硬,朱聿看着她在月色下隐隐泛着绯意的耳垂,按下想伸手去捏一捏的冲动,嗤了一声:“我有那么闲?朱危月自个儿惹下的风流债,没道理全让我去收拾。”

南帝下旨让庄惊祺北上和亲,固然是有那群软脚虾又一次打量着牺牲一两个人又能苟延残喘的私心在,但依朱聿对朱危月的了解,这人在金陵寻夫的间隙,怕是也没闲着,看着庄惊祺年轻鲜嫩,勾来玩弄了一番。

没成想庄惊祺是个蠢的,竟然会追到北城,把事情捅到了隋行川面前。二人感情本就不稳定,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儿,晋王染上了磨镜之好的传言屡见不鲜。三人鸡飞狗跳了好一阵,朱聿那时心情不好,见着朱危月也被感情之事折腾得不堪其扰,他也就舒坦了。

至于刚刚……他报的是自己的仇。

昨日他离开时,顺手将隋行川和庄惊祺一并带走,他本意是想问一问二人庄宓从前的事,隋行川皱着眉头没说话,庄惊祺却像是比赛似的,一件接着一件地往外吐。

朱聿越听越沉默。

从前他听南朝精心准备多年的那位和亲美人,身负绝技,容色无双,能做掌上舞,能抚北国琴,心中只有嘲讽,觉得此女心机深重,千里迢迢到他身边,必然是抱着令他亡国的毒计而来。

但当他真的了解到她前十七年被‘贵不可言’那句批命约束得一丝空隙都不剩的人生,心里像是被发钝的刀刃又慢又重地捅了好几下,犹如被生生凿出一个洞,很痛,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随后涌上的无能为力。

没有交好的朋友。没有在家人面前表露过喜欢的东西。只有日复一日乏味、枯燥的课程,压在她纤弱的身体上。

朱聿闭了闭眼,浓重的涩意泛了上来。

……他没有办法回到过去,解救那个被命格、被人性的贪婪而束缚受罪的女孩儿。

庄宓看着他倏然沉默下去的脸,轻轻哦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屋,腰上却揽过一只手,把她拉入一个坚实冷硬的怀抱。

朱聿埋进她颈窝里,鼻尖尽是她身上的幽馥香气,又轻又暖,一下就驱散了久久不散的阴霾。

“我发誓,绝不让你再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他微凉的鼻尖蹭过那片荔肉似的白,庄宓轻轻颤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有什么微凉、柔软的东西印在她颈间。

庄宓皱着眉,忍着从后腰升起的酥麻,听到他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顿了顿,又道:“我想让你高兴。”

话音低沉,满是认真。

朱聿有一种模糊的直觉,他渐渐摸到了让她不再反感自己的法子。

她有脾气,有自己的爱好。她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她不是泥胎木偶,更不喜欢被人随意摆弄。只是她从前没有选择。

夜风吹来,檐下挂着的兔子灯轻轻晃了晃,暖色的光影落在她发鬓间、脖颈上,晕出淡淡的红。

朱聿闭上眼,唇瓣蹭过她带着秾艳绯色的耳垂。

“你想怎么样都好,只要你过得高兴、自在……那些阻碍你的、让你不高兴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杀光他们。”

前半句温情脉脉,后面就带上朱聿特有的阴冷鬼气。

庄宓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聿被她笑得心头微痒。

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庄宓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眨了眨眼,柔软细密的眼睫扫过他的脸,洒在她脖颈间的呼吸重了重。

朱聿捧着她的脸,正要亲下去,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庄宓心里一惊,什么朦胧甜蜜一霎间跑了个精光,下意识偏过脸去。

一个带着几分不满的吻顺势落在她温软的面颊上。

庄宓推了推他,朱聿不想放手,僵持之际,背后传来小人好奇的声音:“阿娘,阿耶,你们在偷吃吗?”

偷吃?

偷这个字,用在眼下这个情境,着实微妙。

庄宓一把推开好事被搅还赖在原地不肯动的某人,一本正经道:“没事,刚刚有个大青虫掉你阿耶衣服里去了,他让我帮他看一看。”

大青虫?!

端端嫌恶地皱起小脸,热心肠地跑过去抓住朱聿的衣裳就要往他身上爬:“在哪里在哪里?我帮阿耶踩死它!”

朱聿一只手托起小人的屁股,还不忘以幽怨的眼神谴责地看向庄宓。

庄宓不为所动。

端端乒乒乓乓地开始找虫子。

看着被女儿拳打脚踢还不能吱声的朱聿,庄宓忍俊不禁,朱聿看着她展颜一笑,眉眼柔软,双瞳盈盈,如月下聚雪,心潮起伏,身上隐隐生出热意。

好不容易把女儿哄去转头折腾新买的玩具,朱聿一把勾住庄宓的手,在她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咳了咳:“天色晚了,我今夜就不走了吧。”

庄宓不明所以,视线扫过他峻挺英伟的身体,视线凝在男人挺得越发饱满的胸膛上一瞬,真心诚意地发问:“你走在街上,谁敢欺负你?”

他不去折腾其他人都不错了。

她这样不解风情,朱聿面色微沉,但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他又只能保持沉默。

看着他眉眼间难掩焦躁的样子,庄宓仿佛看见了一只刚刚戴上绳套而浑身不自在的大狗。

让人很想揉一揉他因为焦躁而翘起几缕的卷毛。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庄宓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现在住的那处别院离这儿并不远,一想到当时她被困在里面时辗转的愁绪,庄宓轻轻哼了一声,提醒端端和她阿耶告别。

端端忙中偷闲,从铺满了大半个罗汉床的玩具里抬起头来,小手敷衍地晃了晃:“阿耶再见!”

语气铿锵有力。

和她阿娘一样,巴不得他快点走。

朱聿觉得有些心酸。

再一看,庄宓还在那儿笑,他眯了眯眼,一只手臂横过去,人顿时贴在了他怀里。

“送一送我。”

庄宓瞪他。就几步路有什么可送的?

朱聿不吭声,狭长幽深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直到把人看得不自在了,他手臂上跟着一痛。

她才勉强点头。

端端玩得不亦乐乎,等拼好一副七巧板,她自觉美不胜收,下意识想要让阿娘和她一起欣赏,一抬头,却不见人影。

她叫了几声,没有人理她,正不高兴时,秋娘快步进了屋:“乖,我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端端点头同意了。

等庄宓回来,端端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环住她腰,庄宓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刚刚一双更结实有力的手环住那里的触感。

截然不同。

耳畔传来女儿撒娇的软语,自己却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庄宓有些愧疚,低头亲在她热得红扑扑的脸蛋上。

端端像一尾小鱼,快活地在她怀里划水。

庄宓怀里沉甸甸的,心里那点儿微妙的躁动也跟着沉了下去。

……

次日一大清早,血气躁动了大半夜的朱聿收了长枪,和他对练的几个侍卫早已浑身酸软,见他挥了挥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低头走了。

陛下龙精虎猛,可怕如斯!

朱聿回了房,随山默默呈上北城送来的奏疏,他随手翻了几本,都是明里暗里劝他早日归去的话,丢到一旁,懒得再看剩下的。

“传孤旨意,让晋王先行回程。”

朱危月如今日日红光满面,笑起来的嗓门越来越洪亮,朱聿心头又酸又妒,如今来了机会,索性给她多安排点事儿做。

他么,则是有更紧要的事。

收到旨意的朱危月不情不愿地来和庄宓还有端端告别。

“姑奶奶一定会很想很想你的,端端会想姑奶奶吗?”说完,不等小人回答,朱危月脸蹭着她圆嘟嘟的脸蛋一阵狂摇,直把端端晃得眼前发晕,几根小卷毛跟过了电似的直挺挺地翘了起来。

隋行川静静站在榴树下,看着朱危月和小孩子玩闹的样子,面容冷艳,眼神却柔软。

“老师。”

重逢之后,两人没怎么说话,一来彼此的处境尴尬,二来,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叙旧?闲谈?都不适合。

隋行川看着她,淡淡颔首:“从前利用了你,是我存心而为。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利用?

庄宓想起隋行川赠给她的那本琴谱。

她忍不住道:“老师既然有心修好,为什么不早一些动身去找她?”而是将希望寄托在一本琴谱上。若是她忘了它,随意将它丢在箱笼里;又或是她根本没有与晋王朱危月打交道的机会,那首曲子也入不了她的耳,那该怎么办?

隋行川的视线落在榴树上那几只叫得绵绵的蝉上,声音很轻:“我有我的骄傲。”

每个人处境不同,她们不会懂。

年少时的他无法忍受心上人的风流成性,为了她在外的那些蓝颜知己,年轻气盛的两人屡屡争吵不休。隋行川听她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不愿和我好,那就一拍两散!我去求我那侄儿给我换个大度能容人的驸马。”

“我不是非你不可,隋行川。”

一字一顿,痛入心扉。这些年无数个午夜梦回,萦绕在他耳畔的都是那句话。

他假死,换了新的身份,甚至去到了离她千里之远的金陵。

可是他还是舍不得、放不下。

庄宓隐约懂得了他心底的痛苦与挣扎,但转念一想,朱危月就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身边也不乏年轻俊秀的郎君陪伴,那他现在为什么又选择忍?

隋行川像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轻轻笑了一声,他作着女装打扮,面若敷漆,目长而媚,这样一笑更是风华出众。

“没错,她如今身边仍然有许多赶不走的苍蝇……不过无所谓了,只要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永远是我,我就不后悔。”

隋行川说话时半是倨傲半是寂寥的样子落在庄宓眼中,时不时想起,仍觉得恍惚。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若是易地而处,让她这么安慰自己——哪怕朱聿周围环绕着许多女人,她眼睁睁看着他们恩爱缠绵,还要告诉自己,没关系,她才是朱聿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她一定可以陪他走到最后。

光是想一想,庄宓都无法忍受。

朱聿进来时,恰好看见她坐在窗下发呆的样子。

“在想我?”

她没有反驳。

朱聿心中一荡。

却又听得庄宓幽幽发问:“……你今后还想娶几个公主?郡主?还是北国本地的美人?”

朱聿一愣,暴跳如雷。

谁又在她耳朵边嘀咕了什么?她居然在质疑他的贞洁?!——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小天使想看朱危月和她的冷艳小娇夫的故事呢[让我康康]之后可能会手搓几个放在福利番外^^

明天见啦~依旧感谢投喂营养液的小天使萌,爱泥!

第42章

“谁跟你编排了什么?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

朱聿面色冰冷,语气隐隐急促,不难看出他对此事介怀之深。

……毕竟两人重逢的契机,就在李国公主嫁衣上的刺绣上。

想起庄宓曾冷笑着质问他既然愿意接见一个李国公主,之前或者之后就会有说不清的公主、郡主往他面前凑,朱聿面色愈发严峻。

难不成是那些老不死让他广开选秀充盈后宫的奏疏被朱危月看去,特地过来给她通风报信了?

庄宓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有些诧异地睨他一眼,淡淡道:“我随口问一句而已……你生什么气?又不是做贼心虚,早有前科,你激动什么?”

她轻飘飘的一段话让朱聿僵立在原地,眼底泛起一丝狼狈。

他一双狭长凤眼紧紧盯着她,同时心底泛起复杂的、汹涌的情绪,既高兴于她会介意这种事,说明她心中有他。转而又在思考他该怎么解释他从无二心的贞洁,更想着如何利用这件事在她面前多博得一些好印象,最好能让她对自己笑一笑……

他不说话,庄宓也不吭声,一双眼轻轻垂下,余光却注意到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浑身紧绷,手背青筋蜿蜒暴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只要她发出窸窣的响动,他就会伺机扑上来,让他的猎物臣服在他身下。

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庄宓以为是秋娘带着端端回来了,正要起身去开门,朱聿却先她一步:“我去,你坐着。”

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庄宓若有所思。

她知道朱聿这人疑心极强,骨子里更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刻薄,绝不会轻易放下戒备,这样的人要他主动去和人缔结一段亲密关系,难于上青天。

想到从前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庄宓冷笑一声,更觉得心安理得。

谁叫他从前不做人。

院门吱一声打开了,杏娘脸上的失望之色顿时被喜色取代,抬头望去,却看见门后露出一张英俊沉郁,凶神恶煞的脸。

朱聿看着那个陌生女人,眉头一皱,更凶了:“你谁?”

杏娘脸上努力扬起的笑容顿时僵了,她拘谨地拉紧了提着的篮子,把上面盖着的粗花布往底下扯了扯,紧张道:“我、我找错地方了,对不住。”

朱聿漠然望过去一眼,听到她极小声地嘀咕:“庄娘子是个寡妇,她家里不可能有这么个大男人杵着……难不成搬家了?”

听到寡妇两个字,朱聿脸色又是一沉。

还是庄宓没听到女儿熟悉的笑闹声,又不见朱聿回来,觉得不对劲,出门看了看,才认出来人:“杏娘?”

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她快步走了过去,刚刚还一脸局促害怕之色的年轻妇人见着她,脸上神情松快了不少:“庄娘子,我这突然过来,没打扰到你吧?”

庄宓摇了摇头,请她进院子里坐:“外边儿日头晒,进来说话吧。我恰好煮了酸梅汤,喝一碗去去暑气。”

杏娘笑着点了点头,正要道谢,却听见那个煞神似的男人哼了一声。

她顿时不敢说话了。

庄宓颦着眉望过去,朱聿眉梢微挑,眼带不满。

她明白过来了,哦,这人是介意他来得更早,怎么不问他喝不喝酸梅汤。

庄宓闭上眼都能想象出来他一边嫌弃‘酸梅汤?女人才喝的东西’,一边接过来一口就喝个精光的样子。

谁稀得看他那副口是心非的别扭样子。

“你先进去吧。我们说话,你在这儿不大方便。”

朱聿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地往屋子里走去。

杏娘把带来的篮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余光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竟然真的乖乖听话,不由得咋舌,以手掩唇小声道:“这是庄娘子你二嫁的男人吧?人看着凶,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挺给你面子的,平时对你也不错吧?”

朱聿眸色冷沉,很想让那个村妇擦亮眼睛看清楚——他是原配,可不是什么后来的填房!

不过——庄宓会怎么回答?

朱聿凝神静听。

庄宓柔软的话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如今是还不错,今后的日子谁说的准呢?若是不如意,打出门去就是了。”

杏娘看着她,一脸羡慕,在她看来,庄娘子人生得美,性子也好,还有好手艺傍身,日子过得定然是比她们这些寻常绣娘要舒坦许多的。这样一想,庄娘子招个男人入赘,也很正常嘛!

“是了是了,你自个儿有本事,能撑得起一个家,可别委屈自己看那些男人的脸色!”

庄宓眉眼微弯,恰好与回头盯着她看的朱聿对上一个眼神。

她笑得很甜,一双如水明眸里盛着无辜又可恶的笑意,朱聿站在原地神色莫名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却是进的厨房。

没一会儿,就见朱聿提着一壶酸梅汤并两个瓷碗出来,见庄宓看过来,像是有些惊讶的样子,他皮笑肉不笑道:“我伺候你喝一碗?”

杏娘连忙把头低得死死的,专注看着地上铺着的石砖上的花纹。

庄宓知道这人是被她刚刚的话刺激到发病了,忍笑摇头:“不要你伺候,回屋去。”

朱聿哼了一声:“我哪敢不尽心伺候着,万一让你在人前丢了脸面,要和我一拍两散怎么办?”

他特地把一拍两散四个字咬得极重。

这副幽幽怨怨的口味更是听得人心里泛起一阵酸麻。

杏娘顿时对庄宓肃然起敬,是她以貌取人了,人家这分明是驯夫有数!

好不容易把朱聿推进屋里,庄宓提起瓷壶给杏娘倒了一碗酸梅汤,深琥珀色的酸梅汤上浮着点点金黄桂花,酸甜扑鼻,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气,还没入口,杏娘就忍不住口齿生津。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她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转了半晌才找到这儿,脸晒得发红不说,喉咙也干渴得不行,酸梅汤酸甜可口,入喉就是一阵畅快,杏娘连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不好意思道:“瞧我,没喝过这样好喝的东西,让庄娘子笑话了。”

庄宓轻轻摇头,见杏娘没有那么局促了,温声开口:“我记得这时候应当在忙着给宋家老夫人绣那一扇百福满寿屏,你怎么有空来瞧我?”

早在端端出事之前,她已经决意不再和孙家绣庄合作,宋家老太君七十大寿需要的那张绣稿她陆陆续续画了大半年,从神山回来后不久就托人交给了孙家绣庄,那边儿显然也没料到她还能愿意给出绣稿,忙不迭地托中间人结算了银钱,又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一并送来。庄宓只要了自己应得的那一份,旁的则是顺势送给了帮她和孙家绣庄打交道的邻居六娘。

杏娘听了她的话,期期艾艾半晌,庄宓顿了顿,轻声道:“若你是为了说合,让我继续为孙家绣庄效力的话,就不必开这个口了。”

杏娘连忙摇头,苦涩道:“庄娘子你帮了咱们那么多,绣庄那伙人是怎么对你的,咱们都看在眼里,我哪儿有脸来劝你回去?”说着,她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粗花布,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笑容里多了几分热切,“这些都是我家里养的鸡生的蛋,我都擦干净了,农家养的土鸡蛋最补人,留着给端端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庄宓打断她:“别瞒了,你和我说,出什么事儿了?”杏娘就是青州本地一处村镇上的人,成亲嫁得也不远,庄宓遇见过几次她丈夫来接她回家。这些鸡蛋个个饱满干净,看起来攒了有些时候了,若不是家里生了变故,杏娘是不舍得拿出来送人变卖的。

被她温软的眸子盯着,杏娘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溅起她脚边的小小飞尘,又很快团成一洇湿痕,在刻着蔓草瓜纹的石砖上无声漫开。

听她将事儿说了,庄宓垂下眼,盖住眼底的那点儿惊愕。其实她也算不上惊讶,她早知道依着朱聿的性子,知道孙澜臣从前做的那些事儿之后,定然不会只满足于看到孙澜臣只废了一只手这样的下场。

如今可不就多搭上了三条腿么。

孙澜臣这场祸患来得突然,问他却又怎么都不肯吐露事情,孙家人害怕孙澜臣继续留在青州本家会招致更多祸患,将人押去了乡下庄子,哦,也就是当初他自个儿为庄宓准备的那片地方,美其名曰养病,还把他怀着身孕的那个妾室也送过去了。至于孙澜臣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业,自然是被大房、三房、四房那几个兄弟给瓜分干净了。

绣庄也换了管事,对杏娘这些绣娘愈发苛刻,刺绣时浪费一二线头都要捡起来呵斥一番不说,从前每日能包一餐午饭,如今也没了。不少绣娘是因为家中贫苦才出来做活儿,自然舍不得多花银钱出去吃饭,只能自个儿从家里带了饭菜或是馒头,想寻管事要个小炉子热一热,却被冷嘲热讽,说是绣庄里布料多,见不得明火,绣娘们没法子,只得吃冷饭冷馒头。

吃食一类上的待遇差些不要紧,新来的管事对她们动辄吆五喝六的也不要紧,只要到手的银子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些终日低着头飞针走线的绣娘一想到家里孩子能多吃块肉,回娘家时能多扯二尺布,咬咬牙都忍了下去。

“可赵管事偏说绣庄换了东家,规矩当然要变,又说效益越来越差,说不定日后还要倒手卖掉,给咱们的月钱越来越少,也不是按着件数来加工钱了。我们没法子,想着再去找个新活计,或是自个儿绣些东西寄到其他绣庄去卖。但他们实在欺人太甚,说、说我们如今会的绣法是庄娘子你教的,绣的画稿又是绣庄的,不许去旁的绣庄揽活儿。我——”

杏娘目露悲愤,见她情绪波动得厉害,庄宓默默递了手帕过去,杏娘抽抽噎噎地接过,看着淡紫色丝帕上那丛温柔明媚的紫薇花,低声道:“我们这些成了家的倒也罢了,左右能糊口,但青兰、桃丫那几个,今年连十五都没到,还没法立女户,这会儿叫她们回去家里,只怕是要被那些个豺狼虎豹似的老子兄弟给拆吃了!庄娘子,我、我知道这给你添麻烦了,但我也没法子,只能来你这儿试一试……”

屋外隐隐传来女人的呜咽哭声,朱聿听得不耐,心里更有几分泛着燥的火气一下又一下地往外蹿。

好不容易等到只有他与庄宓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偏偏来了个搅事精!

庄宓细细的安慰声随着翻腾的茉莉香气一同传来,朱聿揉了揉额头,久违地生出几分困意,索性地起身进了寝屋,随手挑开束起的帷幔。见架子床上被褥堆得十分整齐,退红色淡淡的,并不如何娇艳,朱聿眼前却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她夜间卧倒在那片绣着大片海棠暗纹的床褥上的样子。

白得发腻。连夜明珠散发出的光晖落在她身上都会被衬得青了几分,不及她冰肌玉骨,雪酥腻香。

玉都是有棱角起伏的。正如她腰上蓦地凹下去的那道弧线,他曾经无数次地抚过它。

眼前、鼻尖,全都是她身上幽馥的香气。朱聿枕着那只粉粉的枕头,睡得很沉。

等他醒来时,恍惚间生出些仍在梦中的错觉,待他走出去,看到庄宓坐在窗前桌案旁,正专心画着什么,眉眼低垂,明亮的天光透过窗纸落在她乌蓬蓬的发髻上,莹润皎然的脸庞上也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好像回到了温室殿。回到他们刚刚新婚不久的时候。

他下意识往前疾走几步,眼前的一切没有如水荡波纹般消失,他掌心下传来的触感那样真实,带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暖。

“你做什么?”庄宓推开他的手,继续画画。

他却弯腰下去,双臂环住她,抱得有些紧。

“……我还以为又是在做梦。”

他的声音被未散去的困意浸得有些哑,沙沙地磨过庄宓耳畔,洇出淡淡的红。

她忍着耳侧的痒意,没有开口。

若是她做梦梦到他,那一定是个可怕的噩梦。

朱聿没再开口,静静地抱着她缓了缓,原本还想赖着再抱她一会儿,眼看着她的手又沿着他绷得发紧的大腿往后溜去,他轻咳一声,顺势起身放开了她。

“又在画画?”

朱聿皱眉。画画亏眼睛,他不想让她辛苦。

庄宓佯装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赞同,嗯了一声,继续描绘刚刚没画完的那朵牡丹花。

“当作兴趣便也罢了,但你若还是要出去做生意,大可不必。”

庄宓依旧没有抬头,淡淡反问一句:“为什么?”

朱聿答得飞快,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有我在,自然不用你再辛苦。”

“这不一样。”

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这么敷衍地拒绝了他的话,朱聿眸光微沉,又看向她桌案上的另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庄宓动作一顿,看着他径直拿起那张地图,解释道:“这是刚刚牙人送过来的一张地图,我想买间铺子。”

她简单把杏娘的来意说了一遍,又道:“我想帮她们一把。”

朱聿捧着那张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她总是这样,对旁人的事上心得不得了,到他这儿,就只有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

“那我呢?”

他蓦地发问,面色沉郁,眸光冷厉,直直看向庄宓。

“你是不是就没打算要和我回去?”

“露水姻缘?半路夫妻?搭伙过日子,能混一日是一日?”

“庄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一声接着一声,质问的语气让庄宓微微颦眉。

“你冷静些——”

殊不知她此时皱起的眉头、无奈的语气,看得朱聿越发难受。

“你要我怎么冷静?我就是个疯子,疯狗,你不知道么?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朱聿往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从他翕动唇瓣间滚落出来的话语却像是惊雷一般劈过她耳畔,让她心口也跟着发闷。

“谁都值得你上心,唯独我不配。”

……明明最需要她的人,是他。

朱聿喉咙微滚,用力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自取其辱而已。

他在这阵令人难堪的沉默中摔门而去,门框被波及得簌簌震动,飞尘在道道光影下凌乱飞舞,又慢慢落下。

庄宓的心却迟迟没有静下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可以试着好好和他说话,不要将事情推倒两个人都不想看到的另一个极端。

但她做不到。

或许是他眼里的痛楚太尖锐,太生硬,恨不得把天都捅破。

庄宓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抹了一手的泪。

……

那日一别,朱聿连着几日没有过来。

虽然会有人每日都上门给端端送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但端端还是有些不高兴。

“阿娘,阿耶好几天没有来和我们吃饭了。”

端端捧着新得的皮球,上面用彩笔绘着精妙有趣的花纹,还坠着几个漂亮的璎珞,她很喜欢。

但现在她捧着小球,脸上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阿耶是又上天了吗?”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头往天上一指,小模样逗得庄宓忍俊不禁。

“你阿耶最近可能有些忙。”

“哦……”

看着端端低下头,亮晶晶的大眼睛都跟着暗淡下去的样子,庄宓抿了抿唇,轻声道:“让秋娘带你去找你阿耶好不好?”

端端眼睛一亮,先是点头,而后又砰一声丢了球,转而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阿娘也一起去吧,去嘛去嘛。”

庄宓温柔但坚定地拒绝了她。

端端只能嘟着嘴,任由秋娘拉着她的小手出门去了。

两人到了那处别院门口,侍卫见着端端,忙不迭地低头行礼,打开门请她们进去。

彼时朱聿刚从郊外打猎回来,满身是汗,夹杂着铁锈腥气,冷峻脸庞上一片沉郁,低头擦拭着手里的长刀,面无表情,周身嗖嗖散发着冷意,让人不敢靠近。

“阿耶!”

端端惊喜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扬起头看着他,小鼻子被臭得一皱一皱,却又倔强地不愿意放手。

她有些想他了。

朱聿冷硬的神情在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很快变得柔和。

“阿耶去冲个澡,一会儿回来陪你骑大马。”

端端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叮嘱他要快一些。

“知道了。”朱聿伸手揉了揉她的小卷毛,想起女儿爱吃东西,随口吩咐秋娘把桌上的红果子洗干净了喂给她吃。

他几步进了浴房,也没要热水,大片水流哗啦啦滚过他英武匀称的身躯,这些冷意却没能让他心头那股躁动平静下来。

孩子来了,却不见她。

怎么,真的要和他一拍两散?

朱聿无声冷笑,扯过架子上的巾子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正要穿上衣裳,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他眼瞳紧缩,胡乱套上衣服就冲了出去。

小人软软地倒在秋娘怀里,脸上、脖子上、还有小手上都突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伴随着大片的肿胀,连那双灵秀无比的大眼睛都肿了起来。孩子哭起来的声音变得细弱,不再像从前那样宏亮有力,细声细气的,像是猫儿在叫。

这副场景牢牢刻印在朱聿眼中,他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只觉如坠冰窟。

“大夫,去找大夫!”

朱聿上前从慌慌张张的秋娘怀里抱过女儿,感受着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发烫、发颤,他闭了闭眼,轻声安慰她:“不会有事的,阿耶在这里守着你,任何病魔妖邪都近不了你的身。”一边哄着,他一边回头望了一眼秋娘,“……让她过来。快!”

秋娘擦了擦脸上的泪,忙不迭地应了声就往外跑。

朱聿将小人放到床铺上,一边低声和她说着话,让她不要睡着,一边飞快拆下她挂在脖子上的银锁,从里面拿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不顾小人陡然尖利的哭闹声,喂她吃下。

随山眼皮微动,那药丸可就只剩一颗了……陛下什么时候送给皇太女了?

看着朱聿冷凝的侧脸,还有刚刚喂药时止不住发颤的手,随山低下眼,没有出声。

“大夫来了!”

几个大夫被一下推进屋里,朱聿不肯让步,在一旁紧紧握着女儿的手,鹰隼似的眼眸扫过几位大夫,面色肃杀。

庄宓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时,正好听到大夫们长松一口气的声音。

“没事了,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大夫们喜极而泣。

庄宓腿上一软,下一瞬却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就算听大夫这么说了,她仍不敢松懈,用力地推开朱聿,跑过去看着女儿仍红肿得不成样子的小脸,眼睛里泛起大片的潮。

朱聿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轻颤的背影。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那个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

到了晚上,端端的情况好了一些,清醒过后的她格外黏人,庄宓喂她喝了药,哄睡了之后,才发觉满身疲惫,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想出去打水洗把脸,回来继续守着女儿,才一出门,目光就下意识地飘向了另一处。

朱聿站在角落里,卷发凌乱地垂落在眼前,挡住他锋利的眉眼,只剩下一片无措的灰白。

他就沉默地看着她,像是一只犯了错不敢上前的大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3章

夜色寂寥,院子里那几棵树上的知了百无聊赖地扯长了声音叫唤,像是石子儿落进了干涸的河床里,没能激起半分回响,只有他藏在胸腔下的心发钝地震颤。

庄宓漠然地移开视线,才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扑通、扑通。

他的喘息声、心跳声,一时间粗重到盖过了其他窸窣的杂音,在她耳廓闷然炸响。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拉住她。

“……对不起。”

她的身影在月色下拖成细细长长一条,朱聿的视线落在那片阴影里,只觉得呼吸都要被那道细长阴影化作的镰刀齐齐轧断,说出口的声音像是被泡发的絮,又沙又哑:“是我没有看顾好她。”

端端在她身边,平平安安地长到这么大。偏他一来,先是疏于看管,让她被拍花子掳去,后又让她吃错了果子,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

他在屋外站了半夜,听到女儿哭闹着喊阿娘阿耶的声音传出来,他心痛如绞,却不敢进去见她。害怕看见庄宓厌恶他的样子,也怕看见女儿一无所觉、下意识亲近他的眼。

一墙之隔,她在屋里轻声哄着女儿喝药、睡觉,朱聿贴着又冷又硬的墙,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想起了他的生母——那个已经被他遗忘很久的女人。

她歇斯底里的声音传得很远,又尖又利,恨不得划破天际,昭告天下——他就是一个不祥的孽种,他身上流淌着的是罪恶的血脉,他就不应该存活在这个世上。

那个承载着她们各自一半血脉的孩子,那个证明他与庄宓有着此生都无法割舍清楚的关系的孩子——他差点就要失去她了。

后怕的情绪无时无刻蚕食着他的心,冷汗涔涔,风一吹过,他那样浑身上下都不见一丝暖意的人竟然也会感到浑身发寒。

垂落在他眉眼前的卷发微动,刮过他面颊的风里夹着一丝柔暖的香气。

他闭上眼,稍稍低下头,准备好迎接她的怒火。

预料之中的痛感没有降临。

他的头发被一道轻柔的力道拨了拨。

朱聿愕然地睁开眼,她细白的腕子赫然就在眼前,裹着暖意的指尖拂过他凌乱冰冷的发,那点儿暖意很快在他身上落地、生根、发芽,以一种柔和却又不可抗拒的姿态强硬地驱走了他身上不断滚过的寒意。

太多念头一一闪过,朱聿反而不敢开口,也不敢有动作,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任由她拨弄着他的头发。

庄宓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线条越发锋锐的脸,轻轻哼了一声,刚要收回的手又落了回去,狠狠揉了揉那头卷毛。

硬硬的,带着主人垂头丧气的心绪,手感一点儿都不好。

朱聿冷不丁被她揉乱了头发,连思绪也一时变得更加浓稠迷乱,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顺着那道香气离去的方向抬起眼,无声地紧盯着她。

“来的路上,我的确很生气,气你因为我们之间的事连带着对端端也不上心,气我为什么要让她过来找你,气我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陪在她身边。”

“幸而这次她吃得不多,若是……”

朱聿眼也不眨,看着她眉眼间流露出的懊丧与后怕,唇瓣翕动,却没能出声。

庄宓却不看他,视线越过那道宽直的身影,落在夜色下愈发沉默的檐兽上。

“那日我说要买一间铺子,开设绣坊,是为了让从前那些叫过我一声师傅的绣娘今后不至于没了着落。世道如此,民生多艰,她们已经很辛苦了,不该再因为我这个变故,影响到她们本该一切如常的生活。”

朱聿依旧不发一言,沉默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那副安静的模样引得庄宓瞥了他一眼,若放在之前,听她这样说,这人早就暴跳如雷,又要连声质问她把他放在何处。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们也不至于吵得那样凶,说不定端端也不会遭这回罪了。

感觉到她恼怒的眼波在他脸上流连,朱聿大气不敢出。

“这两日我在相看合适的管事,等到绣坊一切上了正轨,我也能放心地走了。”

走?走到哪儿去?

朱聿对这个字分外敏感,一下抬起了眼,泛着颓丧晕红的眼角暴露在她面前,庄宓看着他那副紧绷又要强忍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暴戾脾气差的陛下,何时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她心头那口气又顺畅了些,想起这几日她忙忙碌碌,这人也忙——忙着生闷气。

她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在青州一辈子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们能够自食其力,只是欠缺一些外力的支撑而已。届时绣坊有管事打理,她们自个儿接活赚钱,哪里还需要我?”

朱聿望着她,语气认真:“我。”

月晖清冷,他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瞳里却像燃着两簇火苗,有炽烈的温度滚过她周身,引起细细密密的颤栗。

庄宓克制着一到这种时候就心里发慌,想别开视线的冲动,迎上他灼人的眼神,佯装不解:“你?你要做什么?”

朱聿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她乱颤的眼睫、微微上扬的嘴角、柔白面颊下隐隐透着的绯。

她就是在故意作弄他,但他心里一点儿恼怒的感觉都生不出来。

“我需要你,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不要再看见其他人。”朱聿深深地望着她,语气认真,隐隐透着不可撼动的执拗,又带着一股释然意味,“不是你依附我,是我离不开你,是我需要你。”

他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一骨碌把心底闷了几日的话统统倾倒出来,语速又慢又沉,说话间隙也不肯移开视线,像是生怕错过她一丝半点的反应。

庄宓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说出这番话,讶然之余,落在胸腔里的心砰砰跳得飞快,震得她耳朵都在发颤,一时间盖过了其他感官,口干舌燥,想说些什么,唇瓣轻轻开启,却又发现喉咙一片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四目相对。

依旧寂静无声,却不知道是谁先往前走了一步,微燥的夜风里吹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幽艳花香,庄宓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带着炽烈气息的呼吸落在她眼眉、脖颈间,激起一阵隐秘的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