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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墙纸爱之吻 师徒重遇

所有的杀意都在那一刻化为筛粉, 被眼前的女人冲击地荡然无存,杀意被惊愕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仿若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似是一根弹簧生了锈,再不能弯折。

又似是沉溺进黑暗的海底, 无限窒息,只能看着视野里的光线一点点消散,紧接着意识也模糊。

程听晚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林栀清。

因为早些年间种下的玫瑰种子,她清楚的知道林栀清活着,也从楚绪的话语里知道她被颜公子带回江南。

前些日子听闻颜公子另娶, 以为林栀清是芳心错付却仍然要将就, 甘愿因着痴心, 成为被豢养在颜家闺阁的一只金丝鸟雀。

得了师尊的心却要另娶旁人——

那么此人无情无义,负了师尊,断不能留。

或者她是被颜宴逼迫, 被束缚在颜家, 又与外界失了联系无法求救,才无声无息地沉寂在江南——

那么此人手段很辣, 伤了师尊, 断不能留。

今日遇见唐沁染,在她身上居然嗅到了一起浅淡的栀子花香, 于是她断定林栀清必然在此地,无论颜宴是以各种目的要将林栀清困在此地,她都决不能容忍!

是以趁着月黑风高之时破开了颜宴的护地阵法,在暗处盯着她处理公务的绰约影子, 候着时机,只求能将她一击毙命。

却不曾想,屏风后面那人,竟是自己的师尊。

她似是亲眼目睹了一场山崩地裂,震颤之后的心脏只余下了麻木不仁,只有心尖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一阵又一阵心悸让她险些呼吸不过来。

她听见那人一声轻笑,捏住自己手腕的纤长五指逐渐捉紧,似是触碰了什么穴位,在然后便是“当啷”一声,匕首落寞的坠落在地。

阵法的金光有些刺眼,她有些瞧不清那人勾着笑意的脸了。

匕首碰撞地面的瞬间,林栀清放开了她,于是她自然而然地与她拉开了距离,垂眸低头,微微抿着唇。

“怎么,不愿喊我一声师尊?”

她又走近几步,两指轻微触碰,似是捏了个手诀,于是那股萦绕了她一整个少女时分的浅淡香气又一次充盈起来,弥漫到空气的每一个角落,将她笼罩,让她无可遁逃。

“让我瞧瞧,呀,长高了不少……”

程听晚不明白她为何能用如此熟稔的语气与她讲话,就似是她们从未分开过一般,她想要逃离,整个身子却如同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女人轻柔地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尘,又捉起了她手腕,上面有一道新鲜的五指痕迹,是她方才逼迫她放开匕首时留下的,她抚摸着那痕迹,轻声道:“我方才弄疼你了吗?”

在询问的同时,林栀清缓缓凑近,两个人只相隔咫尺的距离,程听晚能清楚地感知到她温热的呼吸,带着活人才独有的水汽和温度,还有她唇边这抹温柔真切的笑意,和眼眸中闪耀的光亮。

都是窑洞里那躯体不可能拥有的。

原本可以故作坚强,可若是被体贴温柔的关心,那么名为委屈脆弱的情绪便会一瞬间上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假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的消息?

为什么我心急如焚,你却在这里惬意自在?

那一瞬间,仿若一切愤恨都寻到了突破口,程听晚无声地偏过头去,似是在强忍着泪水,她执拗又别扭地转过头不去看她,晶莹泪珠却大颗大颗往地上掉,滑过脸颊,砸在地上,仿若是在昭示主人的愤怒与怨念。

“呀,怎么……”在指腹触及泪珠的时候,林栀清才恍然觉察到一丝慌乱,好好收了调笑的心思,正色问道:“怎么还哭了?”

“林栀清,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少女此刻才倔强地抬眸,带着红晕的眼尾水汽氤氲,似是清澈小溪栖息着暖红色的漂亮鱼尾,眼波流转,竟是伤情怯意。

持续了数月的愤恨不平,在见到她时也只是化作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所有的质问与渴求在那一瞬间变得无限卑微,甚至程听晚在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觉得,困扰了她数月的消失的原因,抛弃她的原因,都通通变得不重要。

只要林栀清现在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只要林栀清还记得她。

如此卑微的愿景,不掺杂爱恨情仇,只是期望你的生命里有她,不遗忘她渺小的存在。

对于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的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可能逃得过林栀清的眼睛,林栀清望着她泛着涟漪的水眸,连忙哄道:

“别呀,阿晚,晚晚,程听晚,我怎么会连你都不认得?”林栀清笑不出来了,慌忙哄人的时候什么腻歪的小名都唤得出来,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手帕,手忙脚乱地替她拭泪,“阿晚,真生气了?”

程听晚嘴唇抿得更深了些,不再看她,照旧不言声。

“哎呦,眼睛明儿该哭肿了,哭肿了多不好看呀,我家阿晚自小便爱漂亮,可不能肿成大眼泡儿,你说是不是呀?”

“……”

“多久没见了,一见面就哭多不好,来,抱抱。”

“……”

不等程听晚反应,林栀清便将她严丝合缝地将她揽在怀里,小姑娘真的长高了不少,从前还能与她平视,如今这样抱着,下巴刚好放在她颈窝,于是林栀清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背,似是轻哄幼崽,“不生气,不生气,阿晚听我解释,好不好?”

果真是哄小孩的语气。“……”

“献祭苍穹山呢,为师也不知情,正巧颜公子赶来,才得以脱身。玄族身世泄露,我现下换了个身份苟活世间,行事必须万分小心,来不及告诉你假死的计划,阿晚,晚晚~别生气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用识海,识海旁人不会听到。”程听晚闷闷地道。

“江南太远了呀,识海传讯传不到。若是走近些,又怕风眠和文君瞧出些什么,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份风险,阿晚,体谅下师尊,好不好?”

一连三个“好不好”,轻柔拥她在怀的年长者此刻也早就丢掉了平日里把持的骄矜,体贴地,诚挚地,问询她的感受。

女人的鼻息带着湿热的潮意,微微打在脖颈之间,她呼吸的温度,她身上包裹的栀子花香,她轻柔的诱哄时的尾音微微上扬婉转,就似是女人在耳边撒娇求饶。

此刻被严丝合缝地拥抱,身体交织在一起,无限紧密,程听晚喜欢这种被林栀清环绕的感觉,被她抓住,甚至是困住的感觉,能让她生出一番很荒谬的,被她在乎的错觉。

能让她瞬间原谅,从前不被林栀清重视的过往。

她清楚得知晓,林栀清忧虑的事情对于她而言都过于陌生而宏大,她想要林栀清的视线可以定格在她身上,她知道,这不可能。

思绪百转千回,她却只是闷闷地:“……嗯。”

“不生气了?”

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林栀清三言两语将数月的事情娓娓道来,似是将所有漠视都变得有情可原,似是一切消失都变得理所当然,似是她若执意生气,就会显得无理取闹,程听晚于是张了张口,却只能无言。

“……”

“为师最怕你掉眼泪了,不哭不哭。”

林栀清施法将程听晚眼眶中悬挂的泪珠凝聚起来,连同早些时候滴落在地的,一同汇聚成一面水墙,凝成了镜子的模样:“瞧瞧,眼睛都肿了。”

程听晚微微垂着头,满含水光的眸子瞧着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必……这么哄我。”

林栀清眉眼弯弯,在她瞧来,阿晚无论长到多大,在她眼里瞧着都不过是个孩子。

可她这慈母般温柔缱绻的眸光落在程听晚眼底就只剩下嘲讽,程听晚最讨厌的便是这般。

她是个孩子,所以没资格参与大人的事情,没资格为她分忧,没资格成为她的倚靠。

所以林栀清被楚绪抓到苍穹山时,她能想到要颜宴帮她逃脱,却不曾求助于自己。

嫉妒在一瞬间疯长,昏暗的烛光下,酒红色的瞳眸闪烁着,程听晚反手擒住了林栀清的手腕,顺着力道向前,将她抵在壁上,“师尊,在你心里……难道我只是个孩子?”

凛冽伤情的声音瞬间带来压迫感。

刹那间,那瞳眸让林栀清记忆回溯至万鬼窟,那个身形高挑的瘦削身影,似是统领着数十万鬼骷髅的飒爽将军,唇边总是挂着一抹如雕塑般的微笑,红衣如枫似是一顿盛放绚烂的玫瑰。

就似你养了一只淘气的小猫,平日里上蹿下跳好不热闹,当它玩闹时露出爪牙,你却只注意到它爪爪中间粉嫩的肉垫。

林栀清被她抵在壁上,被笼罩在她的气息里,却毫不慌乱,不曾在意二人的站位,她顺势倚靠着墙,仔细思索着程听晚的话。

“嗯……不止。”

你不单单是个孩子,你还是程绯的转世。

林栀清沉吟着,似是在回忆往事。

却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让面前的少女失去了理智,占有的欲望几乎要将她变成失去理智的怪兽,她将林栀清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最大程度地吸引她的注意。

酒红色瞳眸缓缓停滞在林栀清的脖颈上,瓷白的肌肤能清晰地看到青绿色血管的线条,她盯着那血管,好似能感受到里面汩汩流动的血液。

疼痛。

程听晚这般想,疼痛一定可以让她注意到我。

她受够了林栀清过于理智的神情,讨厌她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的自持,讨厌她那副对于各种事情的游刃有余。

若是林栀清能在自己面前展现出脆弱和痛苦就好了——

想看她因为痛楚而深深蹙眉的难耐,克制与隐忍。

程听晚的视线顺着脖颈滑落至林栀清的前襟,轻薄的衣料底下沟壑微微显露,她不禁想起窑洞里,那个安静躺在小舟上的林栀清。

她曾吻过的那一抹红痣。

林栀清的手腕还搭在她肩颈处,沉吟深思,不曾注意方寸之间,她的徒儿,正以那般侵略占有的眸光盯着她,“师尊……”

“算算年纪,也确实不小了,有些道理,也改给你讲清楚了,嗯……你唤我?”

随着程听晚的一声“师尊”,林栀清略微抬眸,望进那双酒红色的瞳眸:

“怎么了……唔!!!”

不曾防备,少女的脸庞蓦地放大,紧接着,就有温软气息递过来,覆上了她的唇瓣,笨拙的少女不会接吻的技巧,胡乱而又疯狂,似是献祭一般舔舐她的唇角。

呼吸骤乱。

林栀清蓦地瞪大了眼眸,眸中惊愕一闪而过,如此猝不及防的骤变让她整个大脑都陷入空白,她仰着头,侧头想躲,却被程听晚强硬地掰过来脸颊,加深了这个荒谬的吻。

这才反应过来,她被困在程听晚的双臂之间,想要逃避却无处可躲。

两世为人,林栀清又不是正懵懂动情的豆蔻年华,自然晓得此举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不解,愧疚,自责……各种各样的情绪猛然占据了她的脑海,一直以来以长辈自居,却未曾发觉,她护着长大的小孩子,竟然变得陌生了。

狠下心来,齿间用力,咬破了少女的唇。

血腥弥漫开来的瞬间,林栀清将少女推开,紊乱的呼吸声渐渐平息,她挑眉瞧着她,冷声质问:

“程听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程听晚静静地盯着她,良久,她缓缓笑了。

“说话。”

第72章 那个吻 只代表思念

林栀清的脸颊上没有丝毫狼狈, 表情却彻底严肃了下来,方才哄她的温柔缱绻早已消失殆尽。

除却唇边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成了程听晚勇气的证明。

舌尖血腥味弥漫开来, 属于林栀清为她留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这份痛楚是她情绪紊乱的证明,于是落在程听晚心里, 就变成了酸涩的甜意。

她将血尽数咽下,随着吞咽的动作,她紧紧闭了闭眼眸,将眸中那股侵占遮掩掉,再睁眼时,用一副懵懂又天真的神色瞧着林栀清, 微微歪头, 轻柔又惹人怜惜地道:

“师尊……好久没见, 我真的很想念你。”

震颤的声线染上哭腔,若是林栀清将她当做孩子,那她为何不能将错就错?

一个徒弟大逆不道的觊觎, 会惹来逐出师门的后果;可是一个孩子表达亲昵的亲吻, 却只能让师尊无可奈何。

噢,原来她只是在表达想念。

到底只是嘴唇的轻微触碰, 少女的触碰没有边界意识, 过于纯真的视线让林栀清不禁怀疑自己,她默了默, 沉声问道:

“这种行径,你先前可曾对旁人做过?”

程听晚一怔,“不曾。”

“那便好。”

林栀清缓了缓心绪,在她眼里看来, 亲手养大的孩子不至于思想污浊,虽然震惊,却是接受了她这种表达亲昵的行为。

只是怕有道貌岸然的龌龊东西在阿晚一旁教唆,怕阿晚被旁人欺骗,常以这种方式表达“思念。”

林栀清便不再介意,她垂眸思索着什么,厢房内灯火葳蕤,随着她五指的操控重新亮堂起来,她绕过程听晚的身位,回到桌案前,拿起一篇公务文书,眸光虽然不再注视,话语却是对着几步之遥的程听晚说的:

“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它可不是在传达……什么思念之情。”

程听晚倚靠在墙角,视线落在林栀清唇边的水渍,那是方才自己舔舐过的痕迹。

良久,应道:“嗯。”

拿着毛笔写了几行批注,林栀清脑海中所想却无关公务,那个吻确实让她乱了心神,自打出了不眠山,好似她对阿晚的关注和教育就落了下来,每天忙于探索世界的种种bug,遗忘了最开始的初衷。

起初收养阿晚,是为了逃避将来被做成人彘的结局。

起初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只道是那反派程绯暴虐无常阴翳成性,被她抓住会被废掉一身经脉做成人彘,然后永无宁日。

可万鬼窟那次相遇,程绯分明不是书中描写的性子。

再加上一直探索bug成功提升了林栀清的武力值数值上限,她便不再担心那个原著里被九洲美人儿觊觎,或者被程绯砍断手脚的下场了。

被困在万鬼窟的那副身子,是程绯。

是花神与树神之子,是天界含着万众期盼降生的自然之灵。

而她面前这个擒着眼泪的少女,是程绯的转世魂魄,她降生在不眠山,她的娘亲是病弱早逝的程娘子,而不是能掌管四季的天神。

她失了前世的记忆,只是一缕纯净的魂魄。

孤苦无依在世间行走,周身能倚靠的只有一个对她不管不顾的师尊。

想到这里,林栀清的眸光不禁带了一丝怜惜,阿晚的行为就算有错,那也是因她不曾管教,便软了声音,柔声道:

“别愣站着了,为师不罚你。”

少女的眼眶还浸润着血丝,浓郁的委屈下藏着疲惫,想来她从向来萧瑟处一路寻来,也应是受了不少苦,林栀清给她指了指床榻:

“乏了便歇歇,那里有床。”

程听晚晃了晃身子,欲起身过去,雀跃道:“是师尊的床榻嘛?”

“嗯……不是,这是颜宴的厢房,是她的床榻。”

话音刚落,程听晚便不再往前了。

“怎么了?”注意到程听晚的扭捏与尴尬,林栀清提笔的手一顿。

“……我不困。”她略带嫌弃的瞧着床榻,似是不愿再向前一步了,始终觉得无论厢房内熏了多少浅香,也仍然掩盖不了负心汉的恶臭。

“不困便来我身边坐着吧。”

程听晚缓慢移动到林栀清旁边,无言地盯着她批注的动作,良久,才琢磨着措辞问出口:“师尊……不介意颜公子另娶旁人?”

“什么?”林栀清一怔。

“他不是扬言要娶什么霹雳姑娘,定是不把师尊放在眼里,师尊你还为他任劳任怨,不会觉得委屈嘛?”

林栀清瞥她一眼,瞧着那副疑惑的样子,她不禁觉得可爱,“委屈?不会呀。”

程听晚微微撑起身子,“师尊不必说谎,若是心悦他非他不可,起码也要稳坐正妻之位,师尊不忍心与他为难,我便替师尊动手,让他此生都不敢纳妾。”

林栀清忍者笑意,拿笔的手都在抖。“那……若是她不愿,非要纳妾呢?”

少女字字铿锵有力,“杀了他,祭你。”

“那……霹雳姑娘怎么办?”

程听晚思索着,半晌,道:“左右是颜公子负了你,与那女子关系不大,我去与她讲清楚缘由,若是她愿意让步便罢了,补偿些旁的,若是她不愿让步,要与师尊你抢夺妻位,那便将她也杀了,成全这对亡命鸳鸯,然后再将颜公子……”

“打住。”

“越说越离谱了,”笔杆不轻不重地敲打了程听晚的鼻梁,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汁用完了,磨墨去。”

鼻骨隐隐作痛,程听晚噤了声,“噢。”

捏起那墨条,在砚台上来来回回的滑动,厢房内只余下毛笔在纸面上的“纱纱”声。

“颜公子不是恶人。”

过了半晌,林栀清对她道。

“苍穹山我被那狐狸袭击,便是她救下我,才得以瞒天过海,阿晚,你这般聪慧,就没想过,玄族重现的消息天下皆知,我要以各种身份于世间行走?”

程听晚一怔,磨墨的动作顿住了。

林栀清轻笑,“我便是传闻中的霹雳姑娘。”

程听晚默然,“……怪不得。”

怪不得颜宴愿意另娶,原来另娶的不是旁人,依旧是林栀清,怪不得师尊她愿意半夜替她处理族中事宜,因为颜宴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负心汉。

眸光瞧向林栀清身后的躺椅,方才,它被那藤蔓击中,支离破碎地散落一地。

倒是她自作主张地要为师尊报仇了,若是今夜睡在这里的人是颜宴,怕是躲不过她的全力一击,会命丧当场了。

只是……程听晚依旧觉得不甘心,略带幽怨的目光定定地瞧着林栀清浅淡的眉目,扫视过她眼下泛着的乌青。

她踌躇着道:“师尊你……非要与颜宴成婚吗。”

夜下无人,很是寂静。

林栀清却连头也没有抬,“嗯。”

心酸瞬间漫上来,她似是连磨墨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了,她强忍着酸涩,似是为了让自己死心,艰难地问道:

“那师尊……你喜欢他吗?”

林栀清又是连头也没有抬,简短地:“喜欢。”

“那,那……”

喉中那抹血腥尚在,方才林栀清的齿尖咬破了她的舌,程听晚不禁想到方才那个被她糊弄过去的亲吻,她此刻顾不上掩饰了,焦急地道:“那似是亲吻那种事情,师尊常与颜公子做吗?”

“什么?”

林栀清一怔,不禁莞尔,她此刻才明白程听晚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若是自己执意对颜宴做这种事情,恐怕颜宴能被她吓得躲进地窖里十天半月不敢出来。

她娓娓解释道:“阿晚若是问夫妻之间的喜欢,那……我与颜公子还没到那个份上。世间的喜欢分为很多种,似是你我这般师徒情谊,我也很喜欢你和文君。”

“既然不是夫妻之情,那为何要……嫁给他。”程听晚声音越问越小,到最后都快要听不见了。

“约定罢了。”

“约定?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承诺给彼此将来要做的事情。你年纪还小,很难理解,这世间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喜欢与讨厌就能够定性的。人们会做不得不做自己讨厌的事情,会不敢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能随心所欲地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了,从这个方面来讲,阿晚你倒是幸运极了,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只要不违背道德,便能做一只自由的鸟儿。”

违背道德……

程听晚默了默,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

林栀清望着她这些小动作,脸上挂着一抹自己也不曾发觉的笑意,眼底是揉碎的清波。

平心而论,她希望她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以只做一个来自不眠山的小孩子,不必背负前世的仇怨,所以她从来不与她讲那么多。许多痛苦就是因为,清楚得知晓却不能改变现状,才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所以她宁可阿晚不知情,从源头避免。

如果一个孩子的痛苦是想要快些长大,而不是被人追杀被人族灭,靠旁人的施舍与垂怜苟活,那么起码在这个世界,她就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就似种植一颗小树苗,她更想为她打造一片富饶的土壤,给予充分的水分、阳光与营养,让其在土壤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生长。

可若是这颗小树长歪了,那么也需要适时修剪枝丫,对于林栀清的来讲,她对于教导程听晚的底线便是——

“还记不记得,我先前训诫你,不许屠杀生灵,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杀了多少人?”

她敛起笑意,放下毛笔的瞬间身子前倾,只一个简单的附身,便带来无形的压迫。

林栀清语气也如往常一般,只是咬字轻微慢了些,她周身的压迫感是潜藏的,并不外放,可只要去小心试探,便能轻易察觉她的冷意与怒意。

作为程绯转世,林栀清从不质疑她的天分与能力,知她心思敏感、不愿吃亏,所以教导与训诫也几乎只从心性下手。

似是李文君那般内敛的小孩收了委屈,最多躲在厢房十天半月不出来;程听晚这种从不难为自己的个性,若是不高兴,把天翻了也说不准。

聪明厉害的孩子最怕误入歧途。

十几岁年纪的女孩子,似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续满了饱满的生命绿意,这种干净纯粹的年纪,最怕她染上杀孽,养个滥杀无辜的性子。

“听晚,说话。”

女孩子的面容在暖灯下照耀得苍白,她太久不曾休息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早就染上了红血丝,此刻,林栀清的气息骤然将她包裹,她有些畏惧地移开目光。

“我,我……”

对林栀清的畏惧就似是刻在骨子里,她本能地畏惧林栀清生气,害怕她微蹙的眉眼和蕴着怒意的眼眸。“我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第73章 我一点也不幸运 要不你把我卖了吧

她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在她手中冤死的魂魄, 仔细数来,竟然那般多。

第一个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恨他终日酗酒无为, 玫瑰藤蔓毫不留情地要了他的性命。

第二个……是不久前那个酒肆, 那个大言不惭借玄族一事羞辱林栀清的男人,她将他的头踩在脚下, 有样学样地,羞辱他。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她杀了太多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要围剿玄族的人了,多到根本记不清数量。

只清楚记得他们每个人死到临头时,那眼眸中惊愕,似是亡命之徒一般的抱头鼠窜,想尽一切办法抛弃尊严, 甚至允了她无限好处, 珠宝、金钱、权力……地位, 各种诱惑至极的手段,只乞求她饶恕他们一命。

杀掉他们,似是杀掉蝼蚁一那般简单。

后来理智回笼, 发觉林栀清还活着, 她的暴虐行径才缓和了些许。

此刻,审视的目光近在咫尺, 程听晚抿着唇, 喃喃道:

“对不起师尊,我, 我……杀了很多人。”

林栀清的神色几乎是骤然冷了下来。

程听晚心如擂鼓,却不后悔,每一个死在她手中的人,皆是口出恶言狂妄自大之辈, 与垃圾别无二致,他们的存在谈不上价值,让他们干净利落地去死而不是虐杀,就已经能算得上恩赐了。

可是为什么?

林栀清会这般在乎他们的命运,似是手掌握正义天平的法官一般,甚至为了他们这些草芥,来诘问她?

已经不是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地位无足轻重了。

林栀清的心脏似是被分成了无数瓣,每一份上都站着好些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关切与热情洒给旁人,她甚至会怜惜被暴雨浇打的花儿草儿,于是能留给程听晚的爱意似是残羹冷炙,少得可怜。

“师尊,你……要为了他们罚我?”

少女擒着泪珠,带着哭腔的语调堪称难以置信。

久别重逢的欣喜只不过匆匆一瞥,林栀清对她的诱哄还不足聊以慰藉,温热的怀抱还没有回味多久,她便又变回了那个不解风情的师长,高高在上,要拿着棍棒对她施加教训。

难道在师尊的心里,她还比不上几个欺弱怕硬的人族?

“你要保护颜公子也便罢了,怎么连一群欺辱你的人族,你也要为他们说话?”

一股蒸腾的热意从心底涌上来,程听晚握住林栀清的手,将她略带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

“你方才道我幸运极了,说我此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所以可以天高任鸟飞,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

程听晚微微附身,颤声在她耳边,似是自嘲一般的笑了:“幸运……你居然这么认为。”

她轻笑着。

“林栀清,我想要什么,你恐怕毫不知情。”

不慎撞进少女眼眸里的破碎情绪,似是蒙了层水雾一般,林栀清不禁一怔,顺着她的话语,循循善诱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想要你的视线永远追随我,眷顾我。

在那一瞬间,程听晚有一种冲动,她迫切地想要告诉她藏在心底的爱意。

可是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下,二人甚至能够呼吸交融,可林栀清却无丝毫旖旎之色,是一身正气,程听晚似是一个胆怯的懦夫,硬生生地将即将出口的话语咽了下去。

手指按压在少女的前襟,柔软肌肤之下能感受至磅礴的心跳。

窗外一阵微风带着潮意涌来,吹动少女凌乱的发丝,发丝随风摇曳,触碰林栀清的手掌,阵阵痒意自指尖传至心脏,她听见耳畔的她轻声道:

“师尊……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少女似是一只柔软的大型猫咪,无所顾忌地铺在她身上,林栀清不喜欢与人太过于亲近,正欲推开她,却恍然发觉脖颈上一抹温热的触感。

她怔怔地侧身,嘴唇蹭过少女的脸颊,垂下眼眸,看清了少女的泪珠。

“小的时候我便只有娘亲一个家人,那个男人终日酗酒无所事事,嫌弃我不是男孩,对我动辄打骂,也从不给娘亲好脸色看。”

“娘生了我便落下了病根,本来是能治好的,硬是生生拖成了绝症,直至……我忘记是哪一天了,我踩过的土地,长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儿……”

“后来发觉那花儿被我控制,我便时常摘了几朵哄阿娘开心,阿娘捧着那花儿,脸上总挂着笑,可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愈发没有血色,大夫说……她时日无多了。”

程听晚的身子在微微发颤,她缓缓收紧了臂膀,将林栀清紧紧拥在怀中,让她几乎欲窒息:

“有一次,那个男人喝多了酒,又来找我不痛快,我那时害怕极了,哭着喊着,惊得阿娘出来,想将我护在身后,被那个男人打得浑身是伤,阿娘晕在地上,他却还举着凳子,想要砸上去。”

少女的语气轻飘飘地,就似是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却无端让人痛心,“也是那一次,我知道了我的玫瑰,这么有用。”

“他的心尖绽放了一朵花儿,我看到满地的血,绿色的藤蔓汲取了那血,他身上的花儿也开得越来越漂亮……藤蔓顺着血迹找上了阿娘,然后,奇迹的发生了,阿娘身上的伤口居然缓缓愈合了……”

“大夫说,阿娘能再活好久!我便留了他的性命,用我的玫瑰,偷偷将他的性命换给阿娘,直至他再无可以利用之处,我怕阿娘为了他的死伤心难过,便将他的尸体抛进河里。”

“师尊,这便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鬼使神差地,林栀清拍了拍她的背:“嗯,我记得。”

“可是我的玫瑰救不回阿娘,我的力量太弱小了,阿娘死的那一刻,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要我跟着你,活下去。那时候我还不太知道什么是死亡,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阿娘了,我以为我在世界上没有亲人了,直到你出现在我身边,唤我一句阿晚,那语调……像极了我的阿娘。”

“你替我拦下流言蜚语,于是在不眠山的那几年,我在你的庇佑下活得潇洒自在,也……姑且能称得上幸运吧。”

“可是林栀清,若是真的幸运的话,阿娘为何会在我那么小的时候,离开我呢?”

林栀清默然。

“后来被你收养,我就在想,你若是能待我似我阿娘一般好,我便也要生生世世守护你,幼时我的力量太过于弱小,才让阿娘那么孤零零得死去,可是现在,我的力量足够大了,可以保护你了,师尊,你看——”

程听晚垂眸念了句什么,漫山遍野的藤蔓纱纱作响,蔓延着地面簌簌而动,一株常春藤蜿蜒着攀进窗棂,递进来一朵玫瑰花。

少女捏着根茎,葱指轻柔地拨弄,“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些花儿便能瞬间冲破任何人的躯体,师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当得起你的倚靠,你不必瞒着我护着我,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林栀清眼神复杂,暗红的玫瑰开得妖娆绚烂,无数绿植瞬间环绕了厢房,将之围得密不透风。

“师尊——你看。”

“这我的藤蔓。”

少女凝神仔细盯着她,似是要证明自己说的话,骤然,整个厢房一阵剧烈的晃动,忽然间天翻地覆,整个厢房似是被那藤蔓弄得倾斜开来,公务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叮铃”“咣当”的声响,可是还有什么旁的掉了下来,林栀清来不及去想。

因为她也倒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林栀清没设防备,她怎么也想不到,程听晚竟然会操控藤蔓将整个厢房举起来,不慎向旁摔去,甚至来不及惊呼,二人齐齐滚落,从房屋的中间滑至最低端,最后摔在墙角。

更有甚者,好似听到了火苗在“簌簌”地响。

在闻到一抹烧焦味之后,林栀清猛地抬眸去寻,果不其然——

因为倾斜,那烛火顺着地面落了下来,碰到了帆布之上,竟然将帆布的一角给点燃了,火势有愈演愈烈之态,兴许是天生怕火,那藤蔓一触碰火苗便缩了回去。

林栀清很是狼狈地欲起身,想要阻止这一切,谁料那藤蔓似是被火烧怕了,猛地松了,于是厢房重重坠落,险些摔得散架。

还没站稳身子,便又被摔了,林栀清只觉得脑壳发痛,脑浆都要被晃均匀了,她面无表情地瞧着这荒谬的一切,“……”

“阿晚,你看,着火了。”女人的声音冷静地瘆人。

“对不住师尊!我没想到会这样……”程听晚扶着前面匆忙起身,很是慌乱,方才想要向林栀清证明自己的能力,谁料转眼便捅娄子。

女人冷淡地道:“你的藤蔓确实可以做到很多。非常厉害,阿晚,很棒。”

程听晚不敢说话:“……”

林栀清带着一股死意,非常淡定地望过来,“阿晚既然可以把房子拆掉,燃起火苗,那一定也可以将这个火苗灭掉叭?”

瞧着林栀清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程听晚觉得她更瘆人了,“我……试试。”

“还有,那个窗帘,好似是颜公子从西河镇花了重金买来的珍惜布料,听闻可以将日光变得似是月光那般柔和不伤眼睛,花了大价钱,阿晚,也一定会自己赔付的叭?”

程听晚:“我……我会的。”

然而……藤蔓并不能浇灭火苗。

程听晚想了想,扭捏地道:“师尊……把我卖了,能换回这么多钱嘛?”

作者有话说:程听晚:我其实想要煽情来着……

林栀清:“……”

第74章 她暗恋我 你的手不是用来杀人

程听晚瞧着岌岌可危的房屋, 嗅到了灰尘的味道,她不由得一阵心凉,想了想, 扭捏地道:“师尊……把我卖了, 能换回这么多钱嘛?”

林栀清情绪非常稳定:“不能,何况我不能卖你。”

程听晚眸中浮现一抹期待:“为什么, 是因为师尊你舍不得嘛……”

林栀清面无表情地道:“是因为人口买卖犯法。”

程听晚:“……”

被这么一糊弄,那伤情的氛围一扫而空,林栀清沉默地唤出淙淙流水,精准无误地浇灭了蓄势待发的火苗。

火灭了以后,厢房内连簌簌扑扑的火声都没了。

沉默震耳欲聋。

林栀清转身去瞧那个孩子,她正垂眸盯着地面, 一言不发。本来是想要迫切证明自己的实力, 却不曾想又险些酿成大祸。

设身处地一想, 林栀清也替她尴尬。

她默了默,徐徐步过去站在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颚与自己对视, “不要哭, 没关系的。”

“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无非是想说, 你已经长大了, 已经很厉害了,要我可以试着倚靠你, 对嘛?”

“嗯。”程听晚点点头。

“那好,为师以后若是遇到困难,会第一时间来寻阿晚,要阿晚帮为师解决, 你看这样好不好?”

“好!”

水灵灵的眼眸似是揉碎了星光。

林栀清不禁叹了一口气,小孩子生气容易,却也实在是好哄,林栀清不晓得她为何那么迫切地想要长大,只是有一点,需要格外注意——

她从不让阿晚杀人,除却要保护她的纯真心性以外,也是在保护她的人生安全。

前世程绯杀了太多人了,阿晚现下……即便会些法术,却难以让人放心,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认出了她,欲对她寻仇,林栀清很难确保她的安全。

怕就怕引来杀身之祸。

需要操心的事情愈发多了,她也会分身乏术。

少女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上的婴儿肥尚未消退,格外惹人怜惜,鸦羽似的眼睫撒下浓稠的阴影,更衬得眼眸灿烂,宛若银河苍穹。

实在是不忍心去跟她讲这些,更不知从何处开口,林栀清揉了揉她的脸颊,似是嫩豆腐一般的触感,细腻软滑,不禁觉得手感颇佳,又轻揉了两下:

“为师以为,方才有一点,阿晚你讲错了。”

“嗯?”

程听晚乖乖地仰头,安静地望着她。

林栀清不加迂回,直截了当地绕回方才的话题:“你这些日子以来杀了很多人,为师很生气,要罚你,这点没错,但是你弄错了一点,为师不是为了他们罚你,而且为了你,才要罚你。”

林栀清长了嘴。嘴便是用来说话,用来解除误会的,她绝不会允许阿晚与她产生这种,不必要的误会。

阿晚是她心里很重要的人儿,对待重要的人,要格外坦诚,这才叫珍惜。

“他们品性低劣欺软怕硬不错,可我不想让这种人脏了你的手,答应我阿晚,以后,你的手不要用来杀人,好吗?”

程听晚一路走来,怕是有不少人认出了她的玫瑰,现下不能再让她出手伤人了。

“好。”

程听晚甜甜地道。

“嗯,乖,你已经够累了,床榻上那褥子是新洗的,你不必嫌弃,去上面歇着。”

林栀清绕过她,身子前倾,阖上了窗楞,将微风尽数抵挡在窗外。

程听晚扫了一眼床榻,“师尊,你不睡吗?”

林栀清附身将散落一地公务文书捡起,整齐地摞在桌案上,“嗯……为师过会儿再歇息,马上就处理完了。”

程听晚在她身旁坐下,试探着倚了上来,将头搭在林栀清的肩头,“那我便陪着师尊好了。”

林栀清勾了勾唇角,似是默许了她的行为,拟了手诀将灯调暗了一些,不至于晃眼。

少女得了无声的允诺,轻手轻脚地走至身旁,柔若无骨地倚着她,困意很快便席卷上来,在林栀清身旁她总是能轻易放下戒备,这般难受的姿势,她却似是躺进一大块儿羊绒毯子似的,觉得舒适与惬意。

耳畔只余下毛笔落下的“莎莎”声。

林栀清总是能轻易填满她心口的空缺,程听晚挽着她的手,不久便微微发出轻柔的鼾声,沉沉地睡了。

月已中天。

伴随着不远处几声鸡啼,她终于放下了毛笔,腾出空闲垂眸,瞧着枕在自己肩头的少女,和二人紧密贴合的臂膀,她似是在思索什么,良久,她闷闷地在心中道:

“系统,出来。”

【我在。】

“你觉得……我是个好师尊吗?”

【是……吧。宿主你怎么了?看见小反派这么不辞辛劳地来寻你,觉得愧疚啦?】

“……”

她叹出一口浊气,“我喊我这么多年师尊,可是平心而论,我不曾教授过她什么,所有的术法皆是她按着曲家地宫的书简一本本自学成才,我指点她的次数,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么信赖我,看,睡得这样熟。”

林栀清摸了摸少女的眼睫,瞧她眼睫轻颤,往一旁侧了侧头。

【信赖你难道不正常?】

“可是你觉不觉得,她好像……过于在乎我了?”

【徒儿在乎师尊,难道不正常吗?】

“包括接吻,也正常吗?”

【……】系统哑口无言。

待静下来,林栀清又记起了那个吻,彼时程听晚将她圈禁在怀中,将她吻得近乎喘不过来气,那时她说,‘在表达思念。’

可是仔细想来,一个十多岁大的少女,又不是垂髫小儿,真的会不清楚接吻的含义吗?

更何况那个吻……如此缠绵……

林栀清抿了抿唇,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搂住少女的肩膀,另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之抱起,稳稳地步向床榻。

比小时候稍微重了些许。

架子大上不少,已经快要长成了。

林栀清附身,轻柔地将程听晚放在床榻上,为她脱下鞋履,盖上一层被褥。

少女方才哭过,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林栀清揉了揉她毛绒绒的脑袋,无声地叹了口气。

神识早已感应到,有个姑娘在离厢房不远的地方站了许久,可能是被那“轰——”的一声引来的,正在一旁观望,踌躇着不敢上前。

林栀清将桌案上的帷帽戴上,将自己的五官隐匿在帷帽之下,起身走向门口,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她看清了那个等候的身影,对她招了招手:

“小隐,进来说。”

抬手拟了个避声诀将床榻包围上,好让程听晚安心睡觉不被旁的声音打扰,林栀清与程隐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安生坐下。

林栀清开门见山:“这么晚了,是颜宴有什么事?她醒了吗?”

程隐进来时一不留神瞥见床榻的姑娘,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厢房中多了个如此陌生的姑娘,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眼林栀清,难以将方才厢房的震动与二人扯上联系。

何况被褥下那团身影睡得如此踏实。

此刻听到她问话,才回过神来,“噢!夫人问这个……”

“颜公子他没醒,是我擅自来寻您……方才侍女紧急来报,说这次来参加婚宴的宾客数量对不上,又察觉到不明势力入侵,我怕您这边出现什么意外,就想来瞧瞧。”

说罢,程隐的视线隐隐约约落在那团被褥下面,来回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噢……她呀。”

林栀清恍然,“是我表妹,娘家唯一的亲戚,年岁尚小,故略有些调皮。今晚与我闹着玩呢没注意分寸,动静大了些。现下累了,我便让她直接歇息在这里,小隐,你去瞧瞧还有没有多余的厢房,为她均出来一个,让她好生住下,我也安心些。”

“是,夫人。”

程隐姑且打消了疑虑,应下了。

既然是娘家唯一的亲戚,那便一定得好好款待便是了。

林栀清“嗯”了一声,正准备起身去歇息,转头却见程隐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察觉到她应是还有话要说,“小隐,你还有事吗?”

程隐这才道:“噢!夫人,唐小姐不久前寄来了信,承认是唐彪毒晕了鸢使,再三道歉,还附上了解药的配方,医师经审查说可以使用,我方才着人按照配方调配解药,鸢使现下已经恢复了,需要放出去张罗信笺吗?”

“嗯,要的。”

民间的疫病不知进展到哪一步了,有鸢使相帮,曼儿便可以少跑几段路程了。

林栀清本欲与阿晚一起睡,可以念及方才那个吻……她默了默,批了件敞衣便要出门。

程隐瞧见她跟着,诧异道:“夫人不与表妹一道?”

“床榻太小了,她一人睡踏实些。”林栀清淡淡地道。

“噢……”

……

*****

翌日清晨。

林栀清被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起身去接鸢使足上挂着的那封信笺。

字迹非常之潦草,是曼儿寄过来的。

简而言之,说是找到了解决疫情的方法,确实与大荒出逃的鲛人一族有关联,现请求林栀清相帮。

地图上标注的地点是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嗯……曼儿效率真是高。”

林栀清揉了揉眼睛,快步冲到一旁的侍女身边,快速用清水洗了一把脸,觉得清醒了不少,又三步并作两步,一把直接将颜宴的被褥掀开:

“起床啦——!!!”

“嗯……不要……”颜宴皱着眉头,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阳光,侧身欲接着睡去。

“起……床!”

林栀清操控水球袭击颜宴的脸颊,颜宴被一团水浇得水淋淋得,一个机灵坐起来。

“林姑娘,你怎么了?”

“不怎么呀,特地过来唤你起床,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第75章 鲛人一族 鱼鳞状的疫病

还未回过神来, 被林栀清捧着脸揉了揉,“昨晚公务我给你处理完了,现下曼儿需要我, 我明日不在, 晚上会回来与你成婚。”

“宾客们等候你多时了,再不出现怕是要引人怀疑, 你去接待一下。”

待颜宴眼眸里清明展现后,林栀清拦袖欲踏门而出,却被颜宴唤住了:“姑娘,等等!”

“嗯?”林栀清不解,回眸望向她。

颜宴红晕漫上脸颊:“昨夜……是你与我一道睡吗?”

林栀清‘啊’了一声,瞧着她瓷白的面容上红晕漫得似是晚霞, 不禁觉得好玩, 故意逗弄她道:“对呀~你睡相不老实, 可能是夜里有些凉,硬要往我怀里钻呢,给我烦得一整晚没睡好觉呀。”

颜宴沉默了, 飞快眨动眼睫。

“不逗你了, 昨夜你自己睡的,噢噢对, 我一徒儿从向来萧瑟处找过来了, 现下睡在你的厢房,我让小隐给她重新安排了住处, 待她醒了,你让她出来便好。”

颜宴一怔,思索着:“是哪个?”

“惯爱穿红衣的那个,性子活泼, 名唤程听晚,她是个极具天赋的木系灵根的孩子,等你得了空,可以让她帮忙贮存水源,这样就可以解决我们先前说过的那个问题了。”

“噢,行。”

颜宴应了。

林栀清冲她笑了笑,临行前又打量了她一番,系统给的解药还富含了多种维生素以及补药,从颜宴现下这个面色来看,身体应该是大有滋补的,简直是白里透红。

交代完了事情,林栀清便御剑而起。

这些日子以来,鸢使被害,她宅在颜家院落里,对外界江南百姓的事情毫不知情,竟然不知,几个月前还繁华热闹的邺城居然变得宛若炼狱。

邺城自古以来便是天子脚下重地,本应是无比热闹的场所,夜夜笙歌不分昼夜,可如今……

抬眼望去,整座城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沉闷的初夏,偶尔能听闻几阵脚步声,似是幽灵缀在身后游荡。

连刮进来的阵阵微风都隐隐涵盖着一层死亡的阴气。

林栀清皱着眉头,缓缓落下,在大街上行走。

偶尔有几个小孩出现,远远瞧见她,就当即转身,似是瞧见了妖魔鬼怪似的径自跑开,不带一丝犹豫。

不远处,有几个大汉以白色面巾牢牢遮挡着口鼻,抬着一块儿很大的棺木,棺木上也罩着一层厚厚的白布,他们面容麻木地行进着,动作机械又缓慢。

每一次抬起脚都是这么得艰辛与困难,每一步都似是踏入泥潭,稍不留神便会陷进去,再难重见天日。

不多时,传来了妇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一位披麻戴孝的妇人,小跑着追过来去拦大汉,哭喊着指着白布下罩着的什么东西,眼泪自她脸颊上喷涌而下,却被家人拼命追上来捂住了嘴,辱骂与嘶吼只能变为闷闷的‘呜呜’声,她被家人拖了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只余下眼眸里的不甘与恨意死死盯着大汉。

“丈夫……我的丈夫!!凭什么连尸首也不留给我?凭什么?!!”

“囡囡!这可是王姬下的令,不可妄议。”她的家人冲大汉尴尬又惊恐地笑了笑,似是生怕他们也将夫人抓了去似的。

大汉们应是见多了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只麻木地盯着前面。

林栀清安静地望着这一切,悄然跟上了那群大汉。

棺木上,堆了很高的一层。

一只形如稿枯的手隐隐从白布底下伸出来,随着几个大汉的步子上下摇晃。

林栀清倒一口凉气,她盯着苍白裸露的手臂,只见上面布满了鱼鳞一般的鳞片,颜色从深红到褐色不等。

“这便是……虞之覆口中的疫病吗?”

林栀清敛了声息缀在他们身后,只见他们抬着尸首到了一处荒芜的地带,而后放下棺木,期其中一个大汉举起了火把,火苗在凉风里“簌簌——”地燃着,将堆叠如山的百姓照耀地一清二楚。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将火把拿到自己手里,倏然笑了,唇边弧度愈发大了起来,他笑得无奈又苦涩,混浊的眼泪便从眼角的缝隙流淌出来,顺着脸颊留下,在草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大哥。”有人轻声唤道。

男人轻笑:“时候……到了。”

他掀开自己的衣裳,林栀清的目光赫然落在他的手臂上——同样的鱼状鳞片结痂在上,显得可怖。

“大哥……”一旁有人闷着嗓子哭了,抽噎着,不知是在祭奠男人,还是在祭奠将来的自己。

拿着火把的男人向前一步走去,混浊绝望的眸光一一扫过身后那群男人身上,他们还都如此年轻,可如今这个情形,也只能为家人这般去做了。

“别看了,早晚都是一样的。”

搬运尸体……早晚都会被传染的,早两天还是晚两天,本身并没有差别。

尸首里放了多余的稻草,火若是投进去,应该会燃烧地很快吧。

他踩着那些尸体,这些尸体都那般瘦弱,想来在生前数月里不曾吃好,他的脚面踩上去,被硌得生疼,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木材的碎片,划伤了皮肉,自足底传来隐隐的疼痛。

他一步步爬向中央,这些尸体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少。

这次汹涌而来的疫病害死了很多人。

男人的眸光落在其中一个尸体上,顿住了——那是个襁褓,里面仔细包裹着一个女婴,襁褓是丝绸制成,他认得,这是几个月前这流行邺城的布料,价格高昂华贵,能买得起的家族以后廖廖几个。

这是王员外家新出生的小女儿。

尚且不足满月。

她尚且还不足成年人手臂长,却不能躺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撒娇,如此可怜得被抛弃在冰冷的尸体堆里,男人掀开的襁褓,果然在她身上看到了鱼状鳞片,他叹了口气,将女婴抱在怀里。

他紧紧抱着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他以搬运尸体的身份换来了女儿去邺城安全区的机会,王姬允诺她,会尽力保护女儿不被疫病感染。

如此便够了。

他微笑着,在大汉们默哀的眸光里,将火把抛了出去,幼小的火苗点燃了稻草,逐渐燃起来,将偌大的尸体堆覆盖。

灼烧的味道刺去鼻腔,冲击得大脑几乎要昏迷过去,滚烫的浓烟让喉咙也如同撕裂般痛苦,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逐渐听不清了。

有个男人道:“烨则,这便是我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