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铜漏刚敲过辰时三刻,三皇子与五皇子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般竖起颈羽。
皇帝高坐龙墀,听二人口舌之争,已经眉头紧皱。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武将队列中,一道沉肃的身影越众而出。
“陛下。”秦烈抱拳躬身,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喧嚣,“微臣有一物,需呈报陛下。”
秦烈双手举过头顶,将那封无署名的信呈上。
高坐上的皇帝眸光微动,摆了摆手,侍立在侧的霍公公立刻步下玉阶,接了信,又小跑回去。
皇帝拆开信封,才展第一行,眉峰便陡地一颤,群臣远远瞧见,那常年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竟泄出一线惊,一线喜。
秦烈垂着眼,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那信中之物,他未曾窥见,却在那方寸纸背上押上了自己全部筹码,赌谢允明的为人,也赌自己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皇帝看完信,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满殿文武,沉声吐出一个名字:“魏行。”
殿内静了一瞬,许多人面露茫然。
皇帝问道:“此人何在?”
霍公公差人回禀之后,告知皇帝:“回陛下,魏行是去年恩科探花,现任通文馆编修,兼兵部职方司主事,年二十七,寒门出身,勤勉务实,能力颇佳,未曾有过错漏。”
皇帝合拢信纸,指节微青:“传旨——魏行即日升任兵部尚书,赐紫金鱼袋。”
殿中轰然。
三皇子与五皇子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在虚空里噼啪相撞。
秦烈已退回班位,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无数视线像钩子,从四面八方抛来,想把他剖开,看看他肚里究竟藏了什么鬼祟。
这煮熟的鸭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探花嘴里?!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烈身上,带着审视:“秦爱卿,此信,你是从何而来?”
秦烈依着谢允明事先的嘱咐,语气平稳:“回陛下,说来荒唐,是臣府中下人,前几日偶然从一个乞儿手中得来此信,信上附有字条,言明务事关兵部一事,必要由臣之手呈交陛下,臣觉蹊跷,曾命人追查来源,却如石沉大海,臣见字迹鲜明不似普通人,不敢耽搁,只好冒昧呈上。”
皇帝“嗯”了一声,却不再追问,只摆手:“此事,爱卿不必再查。”
“臣,遵旨。”秦烈心下悄然一松,退回队列。
那封信的内容却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他的好奇心,挠得他几乎想当场抓住谢允明问个明白,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让乾纲独断的陛下连半句质疑都没有,便一锤定音?
念头一闪而逝,却被他死死摁住。紧接着,更大的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魏行,是通文馆出身。
通文馆,这个寒门士子的汇聚地,朝廷新血的源头。
过往种种,让秦烈认为谢允明与通文馆关系匪浅,众人皆知,国师在此地亲自授业,若谢允明的手里握着整座通文馆,就等于握着一批又一批未经雕琢的学子。
今日是魏行,明日便是李行,王行……这些新苗一旦破土,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窜天,悄无声息地替换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族老根。
想通此节,秦烈背后竟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朝会将散未散之际,皇帝再次提及了秦烈与乐陶公主的婚事。
秦烈暗自思忖着那桩悬而未决的婚事,心弦微绷时,皇帝却道:“秦爱卿与乐陶的婚事,暂且押后,待秋猎之后,再议。”
不仅如此,皇帝紧接着安排秋猎护卫事宜,直接点了巡防营统领厉国公负责,全然将本该参与的秦烈排除在外。
冷落之意,昭然若揭。
一时间,投向秦烈的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有深深的探究。
秦烈面色沉静,领旨谢恩,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被晾在风口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秦烈隐隐觉得,这或许正是谢允明想要的结果。
退朝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秦烈刚踏出殿门,便见不远处,谢允明披着一件略显厚重的苍青色斗篷,静立在汉白玉栏杆旁,似乎在等候召见。
两人擦肩而过,风带起狐裘一角,拂在秦烈手背,冰凉。他对上谢允明的视线,那双眼底有淡淡的青,像砚中未化开的墨,凝着掩不住的倦色。
秦烈心头微顿,想起他细细调查谢允明时,得到的“寒症入骨,惧冷甚于惧死”这十二字,忽觉那雪白狐裘也遮不住的瘦削。
北疆苦寒……秦烈心中微动,已然决定,稍后便传信给北疆的副将,命其搜寻些上好的御寒之物或药材送来京城。
谢允明并未与他交谈,只是在他经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便被霍公公引着,步入那尚存着朝会余温的金殿。
“明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问道:“前几日,你出宫去了尚书府?”
谢允明抬起头,声音微虚:“回父皇,是,儿臣去了尚书府。”
皇帝又问:“去那里做什么?”
谢允明脸上露出笑意:“儿臣,喜欢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