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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陶被这一挡,也悟出风向不对,抬眼去寻李承意,却见那位新科状元仍伏地叩首,背脊僵硬,半句辩白也无,心中顿时掠过一丝茫然,他平日舌灿莲花,又傲气十足,怎到此事却成了一个哑巴?

殿内暗流翻涌,皇帝的面色已沉得能滴墨,霍公公伺候多年,深知天雷将至,忙佝着背蹭到谢允明身旁,用仅可闻的气音劝道:“大殿下,您且退远些,莫叫风波扫着。”

谢允明微微颔首,果真乖顺地退到一旁,倚着立柱站定,垂眸不语。

皇帝看向林品一:“此事,你,可有实证?”

林品一抬起头,挺直脊背:“回陛下,草民不敢欺君!草民……草民本是通文馆学子。”

他顿了顿,眸中燃起暗火:“只因草民蒙恩师不弃,收为内门弟子,私下授业,故名字未曾录于对外公示的学子名单之中。恩师教导,学问乃经世致用之器,非是争名夺利之阶,却不想,正是这份机缘。反倒叫那些急功近利、心怀叵测之辈盯上,视草民为可随意拿捏,窃取文章之人选!”

皇帝问:“你恩师是谁?”

“草民得通文馆大先生引荐。”林品一垂首,“只与草民书信往来,未曾留名。”

谢允明轻叹:“那就意味着,你不能找那位恩师来帮你证明了?”

三皇子嗤笑:“查无实证,与捏造何异?”

林品一抬眸,眼底毫无退缩:“虽不能唤恩师于此,可草民有别的方式可以证明。”

皇帝:“说。”

林品一道:“不知陛下可否亲阅答卷?”

皇帝点了点头。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清亮:“当日春闱策论,题目关乎漕运利弊,草民答卷之中,虽已尽力阐述,但实则……尚有一段恩师所授之核心要义,因觉其论述过于犀利,直指积年沉疴,恐不合时宜,故未曾写入答卷。”

皇帝道:“继续说。”

林品一答:“恩师曾痛心疾首,言漕运之弊,不是因为天灾,而在于人祸,不在河道,而在于制度,其病源可概括为三冗三蠹。”

“冗官冗费冗程,漕运一途,机构重叠,官员如过江之鲫,人浮于事,此谓冗官,每岁维修,运输,损耗,耗费国库巨万,十成漕银,能至京师者不过五六,此谓冗费,漕船运行,手续繁复,关卡林立,迁延日久,此谓冗程。”

“吏蠹,兵蠹,豪蠹,底层胥吏,手握征调、勘验之权,雁过拔毛,此谓吏蠹,押运兵丁,往往与地方勾结,监守自盗,或挟带私货,此谓兵蠹,沿河豪强大户,把持码头,垄断搬运,甚至私自截流,此谓豪蠹,三蠹横行,吸食漕运精血,此乃积重难返之根源!”

“恩师言,此策或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阻力巨大,然不断腕,无以求生,不刮骨,难以疗毒!唯有如此,方能涤荡沉疴,使漕运真正成为利国利民之血脉,而非蠹虫饕餮之盛宴,此乃草民未竟之言,伏惟陛下察之!”

“哎!”谢允明急道:“你真是大胆!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言无忌!”

他失声喝出来,可殿中只有他一人之声,便觉失态,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去。

皇帝却笑了,亦是一指,隔空指着林品一的鼻子:“明儿说得不错,你确然放肆!”

林品一立即磕头认罪:“臣无意冒犯陛下!”

皇帝并未发怒,也并未立刻表态,反而说了句:“你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人。”

众人纷纷抬头,谢允明主动上前,有些好奇地问道:“父皇,你说的是什么人?”

“还能是谁?”皇帝哼笑一声:“这等三冗三蠹的言辞,满朝唯他敢言,放肆得颇有其风骨!”

随即又对林品一道:“你得了一个好先生啊。”

林品一脸上懵然,只有五皇子大胆地说了一句:“父皇说的,是国师!”

皇帝没有否认。

林品一精神一振,原来,他的恩师居然是当朝国师么?

“不过,你说得对。”皇帝的语气中添了两分赞许,“朕不罚你。”

等林品一说完,皇帝心中其实已然信了八分。

此子之才学,之见识,不应当榜上无名。

反观李承意,殿试时并非出众,却勾引公主,攀附权贵,高下立判。

皇帝目光扫向李承意,寒意森然。

林品一现身之刻,李承意便知大势去矣。他偷瞥三皇子,却见对方面色铁青,眸光散乱,一副自身难保之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亦灰飞烟灭。

“李承意。”皇帝开口,只呼他姓名。

他已不是李修馔了。

“臣……臣在……”李承意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朕再问你一次,你那殿试策论,可是出自你手?”

“是……是臣……”李承意还欲狡辩,却不敢直面皇帝。

他本就不是胆大之人,兀自嗫嚅,胆气尽泄,终是狠狠地砰砰叩首,哭喊哀嚎,“陛下饶命!是礼部尚书大人……他命臣如此!臣一时鬼迷心窍,罪该万死!”

“胡说!”三皇子怎能看着礼部尚书被拖下水:“你空口无凭,竟敢攀咬礼部尚书?依本王看,是你狗急跳墙,能走到今日,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若你肯供出真正主谋,圣上或可开恩,饶你一条狗命!”

他目光如刀,直逼李承意,事到如今,他只有想法设法地把谢允明拖下水,才能扳回一城。

然而李承意仓皇回首,眼神却先飘向三皇子,仿佛求救,又似认主,这一瞥,三皇子看得分明。

他心头骤沉,猛然省悟,谢允明何等缜密,既布此局,又怎么可能放任李承意这个棋子暴露风险?

谢允明这是以自己的名义去和李承意联络!让他误以为自己就是他的后手!

“该死!”他牙关暗咬,抬眼瞪向谢允明。

对方微微挑眉,自在得意,像在好心提醒:你敢自己开口,拉我下水么?

他当然不敢。

他此刻已经处于劣势,若再想将脏水泼过去,只会反溅自己一身。因为皇帝根本不会相信,他还会被扣上一顶骨肉相残的大锅。

“够了!”此时,皇帝已经怒极,他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春闱这般大事,你们也给朕玩了一出假凤凰飞枝头。”

“老三!”他直指三皇子,声如雷霆,“春闱是你总理,论罪……你首当其冲!”

三皇子自知无言辩驳,只得磕头赎罪。

“还有你!”皇帝又指着原本看戏的五皇子,骂道:“身为皇兄,却在此事上毫无察觉,让妹妹与奸徒纠缠不清,坏皇家清誉!”

五皇子原本笑着的脸僵在原地,讪讪地低下了头。

“父皇恕罪!”乐陶见自己还连累皇兄,已是泪如雨下,“儿臣是一时被他蒙蔽,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小人,他这是故意害儿臣,儿臣再也不会如此莽撞,请父皇宽恕。”

皇帝见此,知道乐陶深宫娇养,几曾识得人心鬼蜮?被几句蜜口哄了,才失足出丑,可面子已撕破,皇家的规矩不能废。当下冷声叱道:“滚回你的寝宫!把《女则》抄一百遍,未得朕谕,敢踏出殿门一步,便再抄一百!”

乐陶泣不成声,叩头如捣蒜,鬓发散乱地退下,临出殿门,恨恨地看了李承意一眼。

是非黑白已分,谢允明轻咳两声,走到皇帝近前:“父皇,您先消消气。”

“春闱本是国之大典,谁料竟有人包天大胆,儿臣想,三弟素来勤勉,此次也许只是一时失察,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还望父皇息雷霆之怒,轻拿轻放罢。”

三皇子听到此言,没有丝毫喜色,更是气上心头,不惩处他,那要惩处谁?

想要废了礼部尚书,抄了他老家么?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张病弱笑脸竟如此令人作呕。仿佛看见白瓷瓶里插了一枝沾了毒的梨花,幽香扑鼻,却寸寸要命。

皇帝道:“高官失察本就是重罪!不然对天下人何公?”

他抬手:“传旨!”

霍公公立刻躬身聆听。

“新科状元李承意,舞弊窃名,欺君罔上,削去所有功名,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

“礼部尚书,身为春闱主考,却有徇私舞弊之事发生,扰乱科场,即日起,革去官职,圈禁府中,听候发落!一应涉案官员,由大理寺,都察院严查,绝不姑息!”

“秦烈有功,当赏,平身吧。”

旨意落地,殿前校尉如虎狼扑入,拖走李承意,昔日状元乌纱滚落,美梦被人一脚踩碎。

三皇子立即道:“儿臣愿将功赎罪,定找出罪魁祸首,给父皇一个交代!”

五皇子见三皇子还想保礼部尚书,怎肯令其如意,立即也请旨:“父皇,你可以交予刑部,儿臣定然会将其查得水落石出!”

“朕看你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帝眼也不抬,“都给朕滚出去。”

稍作一顿,皇帝回过头,目光最后落在林品一身上,“你留下。”

林品一便跪着没有起身。

秦烈抬眼,与谢允明短暂交汇,后者微一颔首,秦烈这才放心离去。

皇帝只留林品一一人,众人只好出殿。

谢允明回头瞧了一眼。

霍公公已凑上前郑重地将林品一扶起:“状元郎,您先起来吧。”

皇帝也道:“林品一,你受委屈了。才学堪为魁首,心性亦属难得。朕,还你一个公道。即日起,恢复你贡士身份,擢为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草民……不,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品一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心中块垒,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

谢允明见大局已定,便踱回长乐宫。落日余晖正铺满亭阶,他倚栏赏景,好不惬意。

可不多时,殿外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胜负已分,上门者除了俯首受辱,还能为何?

谢允明吩咐宫人尽退,只留厉锋。

朱漆宫门缓缓打开,三皇子那张阴沉铁青的脸,便嵌在霞光里。

谢允明并未迎他入宫,只站在门槛内,温声笑道:“三弟还不回府?莫非要到德妃娘娘宫里借宿?”

三皇子撕下最后一点伪装,冷声咬牙:“大哥骗得我好苦!”

“骗?”谢允明低低一笑,“合作之事,你情我愿,我既已替你解决了秦烈的婚事,三弟还想怎样?”

“你少装糊涂!”三皇子低吼,上前一步,却被厉锋强硬拦住,不叫他跨过门槛,“你故意引我插手科举,利用李承意这个棋子害我,再推出林品一,一举两得!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助我!你选的是老五!为什么?我有哪一点不如他?!”

谢允明有趣地欣赏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三弟,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

“这是没讨着糖吃,伤心了?”

“身为皇子,岂能不知道这宫里本就没什么真情,我那日说同病相怜,你就信了?三弟,你总是觉得自己比五弟要聪明,嗯?”

“现在一看,你的聪明体现在哪儿?”

“我若是你,即便一败涂地,也绝不会在对手之前,露出如今这般……丑态。”

“你!”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允明,口不择言,“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的人?笑话!礼部尚书就算进去了,可他是重臣,你没有实际的证据指认是他操控春闱,我照样能让他出来,你又能赢我多少?”

谢允明闻言,非但不恼,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三弟,都这时候了,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叹了一口气:“对了,三弟难道就没有察觉过,身上少了点什么东西么?”

“三弟,你这可真有些粗心大意了。”

谢允明看着三皇子骤然僵住的表情,如同猫儿逗弄着爪下的老鼠,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你猜猜看,那样东西,如今在谁的手里?你再猜猜,那李承意,为何会一直坚信不疑,觉得他背后的人……是你呢?”

轰隆!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三皇子猛地想起前些时日莫名遗失的,那枚代表他身份的特殊玉佩!难道……难道……

“谢允明!”愤怒与被玩弄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三皇子的理智,他目眦欲裂,几乎是嘶吼着扑上前。

然而。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三皇子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

出手的,正是谢允明自己。

谢允明垂眸,甩了甩袖,掌心残留着微麻的痛感,夕阳映着他冷白的指背,指节透出淡漠的粉,像雪里蕴玉,方才那记暴烈与他眼底的平静格格不入。

“放肆!”谢允明冷声道:“直呼兄长名讳,不知尊卑,该罚。”

三皇子脸上灼烧,却又说不出半点不是。

“下次你还是别来我这长乐宫了。”谢允明低低俯视,有些苦恼地揉了揉手指,“弄得我手疼。”

三皇子恨得直咬牙:“好,好,我们来日方长!”

“好。”谢允明应了声:“我知道了。”

“回吧,三弟,夜路黑,仔细摔了——”

“我就不送你了。”

宫门砰然阖拢,铜环撞出清脆的回响,将三皇子那句尚未出口的咒骂尽数关在门外。

谢允明心情极好,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倚栏而坐,折一枝初发柳条,轻撩水面。红鲤惊散,金鳞翻碎,荡开一圈圈涟漪。

厉锋立在半步之后,目光紧锁那只垂在水面上的手,怕夜风带寒,怕柳条沾水,更怕那人眉间添上久病的青影。

谢允明忽道:“各宫娘娘给了我不少东西,我也该送些回礼。”

厉锋问:“主子想送什么?”

谢允明:“淑妃娘娘那里,就送一对玉如意。”

“德妃娘娘的话……”

谢允明目光回到池中,冷冷一瞥:“她送我的鱼儿死了,那就物归原主吧。”

厉锋会意,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噗!”

水波乍裂,赤鲤被剑尖挑起,尚在半空,刀已顺势剖膛开肚,血珠溅成细碎红线,落在月色里,像点点朱砂。

鱼身尚抽搐,已被纳入鎏金锦盒。

宫人捧盒而去,送往德妃宫中。

厉锋收剑,蹲身撩水,仔仔细细洗去指缝血腥。

谢允明入内殿,厉锋又捧来铜盆,注入热水,他单膝跪地,将谢允明方才打人的那只右手浸入水中,指节微红。

他知道谢允明不喜欢与那些人接触,可惜他只是个侍卫,不能和皇子动手。不然,方才那一巴掌,一定是他先扇上去的。

谢允明瞧着他洗得耐心,便说:“碰了他那张脸,我觉得我这手都脏了。”

厉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执着地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着那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擦着擦着,他忽然俯下身,极快,极轻地在那只微红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克制而滚烫的亲吻。

然后,他迅速直起身,重新拧干布巾。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一幕从未发生,只低声道:“不脏。”

第27章 迎国师

大理寺监牢,最深处。

石壁潮冷,油灯昏黄,火光一跳,影子便如鬼爪攀上斑驳墙砖。李承意蜷在稻草堆里,铁锁勒腕,腕上皮肉翻卷,早已凝成黑紫。

他面如死灰,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牢门被打开,一道披着暗色斗篷的窈窕身影走进来,带来一丝格格不入的宫粉香风。

李承意茫然抬头,待看清来者面容时,灰败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公……公主?!您……”

乐陶公主缓缓摘下兜帽,她没有回答,只是对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默然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个精致酒壶和一个白玉酒杯,轻轻放在地上。

李承意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

这不是来救他的,是要他命的。

“你今夜就必须死。”乐陶公主声音平静,像宣旨:“母妃叫我来亲手解决你这个污点。”

“污点……”李承意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哀鸣,“呵呵……我李承意,寒窗十载,本以为攀上青云,没想到竟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我不该贪心啊。若不贪那状元虚名,若不妄想尚主之荣,或许…或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回乡做个教书先生。”

他抬起头,泪水和着污垢流下:“公主……我是真心爱过你的,我是真的想要娶你啊……”

“你不配娶我。”乐陶公主冷冷回道:“哪有什么真心,你一直都是三哥的人,接近我能有什么好心?你的才学是假的,一见钟情也是假的,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我交付清白,你却污我名声,李承意,我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

她俯身,拾起白玉杯,指尖微倾,酒液注落,清冽如水。

“李郎。”公主声音轻软,像昔日枕畔呢喃,“你上路吧。”

李承意心如死灰,只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此玉甚重,日日压在我心头,叫我夜不能寐,我将此物交于公主,也算偿还了公主的恩情。”

说罢,李承意爬前两步,颤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

乐陶公主指尖摩挲着那枚蟠龙玉佩,这正是内府造办处专为三皇子所制,世间只此一枚。

李承意断气前将它塞进她掌心,死到临头,居然帮了她一个忙。

乐陶公主垂眸,俯视那具青紫尚温的尸身,黑血凝在唇角,像一瓣枯菱,良久,她默默落下了一滴眼泪。

当日,她回宫寻母妃商议,后请奏皇帝。

李承意已死,乐陶公主替其承言,当初春闱之前,礼部尚书便将此玉交予他,言明助他夺得状元,但他从此必须效忠于玉佩的主人——三皇子。

李承意本不愿同流合污,奈何受其胁迫,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大祸,无颜再见父皇,现以死谢罪。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礼部尚书押入大牢,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即日械京示众,子孙永不得入仕。

淑妃暗中打点,叫真假状元一事传开,压过了公主风流韵事的风头,令百姓唏嘘不已。

李承意已死,三皇子只得迅速弃卒保帅。他连夜入宫,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声称自己的玉佩早在多日前于尚书府饮宴时不慎遗失,还曾派人暗中寻找未果,绝不知晓为何会落到李承意手中。

礼部尚书糊涂,而他一无所知。

礼部尚书将身家老小都托付在三皇子手中后,便在牢中写下认罪书,随后自尽了。

三皇子才因此没有受过多牵连,此事算了。

长乐宫,晨色澄净。

窗前那盆乌羽玉又被剪去一枝,断口正渗出淡白乳汁,可这样它非但不会枯萎,反而会长出更加坚韧油绿的嫩芽。

谢允明披着外袍走出内殿,他乌发披散,只以一根素带松松系住,他坐在亭中,吩咐宫娥煮茶。

“主子,五殿下来找。”厉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允明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你去迎他吧。”

宫门开启,五皇子满面春风,身后下人手托数个描金锦盒,盒角坠着朱红流苏,随步幅轻晃。

他一脚刚跨过门槛,迎上厉锋,见他黑衣如墨,面无表情,眸色沉冷,五皇子笑意微滞,下意识将那只脚缩回,竟有些进退失据。

五皇子先轻声问道:“不知,大哥他……起身了没?”

厉锋侧身让路,声线平板:“既是五殿下,便请进吧。”

五皇子这才笑着踏入,顺口问道:“怎么,还来过别的客人么?”

“三皇子前几天来过。”厉锋回道,“在此发了好一通火气,吵得主子不得安睡。”

“老三?”五皇子眼睛一亮,随即做出愤怒状,“他还有脸来闹?真是可恨!”说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已从袖底滑入掌中,借着袖影掩护,塞进厉锋手里。

厉锋眉宇一皱,而五皇子故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辛苦,在大哥身边多看着点,可千万别让老三那条疯狗,急了眼跳起来咬着人了!”

他自以为风趣,说完便仰头大笑,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取笑三皇子机会。

厉锋没有反应,只垂眸,待五皇子转身快步往前走时,他手腕一翻,那金锭便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轻巧地落入了殿外的小池中,沉底,与池底的鹅卵石混在一处,再无痕迹。

厉锋再走到谢允明跟前时,不忘往衣摆上擦一擦手。

五皇子见到坐在亭中谢允明,立刻换上更加灿烂的笑容,将锦盒奉上:“大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番邦新贡的雪顶含翠!我知道大哥你不便饮酒,只偶尔喝杯茶,这些正好,你用得上!”

谢允明接过东西,交给下人,扭头再对五皇子说:“五弟,你来便来了,何须次次都如此破费客气呢?”

“哎,大哥这就见外了不是?”五皇子摆手,又凑近了些,“不瞒大哥,这其实是母妃特意吩咐的,是母妃的心意。”

“母妃说了,老三这次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元气大伤,全靠大哥你在暗中相助!我竟不知,大哥你一直是在与老三虚与委蛇,来了一个将计就计,计中计!实在是太高了!”

五皇子朝他一拱手,以表佩服。

谢允明摇了摇头:“五弟言重了,此事能成,多是巧合与机缘。若非三皇子自己露出马脚,乐陶又恰好……淑妃娘娘总是容易多想。”

“我也觉得母妃是想得多,”五皇子哈哈大笑,十分畅快,“不过,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啊,也不对。”他忽然一拍脑门,故作恍然,“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大哥你是咱们的福星啊!福星高照,心想事成,这不正是大哥你的本事?”

谢允明看着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再接话,下人端上来煮好的新茶,他递了一杯去。

五皇子尝了一口,仍笑得前仰后合:“我可太解气了!老三那家伙,不知道明里暗里嘲讽过我多少回,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个倒霉了!”

谢允明任他闹够,方缓缓开口:“近日还是低调些好,科场案余波未平,父皇心中未必痛快,莫要再引火烧身。”

五皇子立即正襟危坐:“大哥教训得是!我都听大哥的!只要有大哥在,弟弟我心里就踏实了。”

谢允明垂眸抿茶,不再言语。恰此时,内侍入报:“主子,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大人求见。”

谢允明微微一愣:“去请他进来。”

不多时,林品一被引入长乐宫。

他虽已授官,换了青色官袍,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书卷清气。

他一进这长乐宫,目光便被院内那精巧的布局,嶙峋的假山。尤其是那一池碧水吸引,竟一时忘了行礼,站在原地,细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由衷赞叹道:“大殿下这宫苑,虽不似别处富丽,却别有洞天,清雅脱俗,真是……美矣!”

五皇子见他这般,在一旁打趣道:“林状元到底是文人雅士,眼中只有风景,看不见人啊。”

林品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整理衣袍,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微臣林品一,见过大殿下,五殿下。”

谢允明笑道:“林修撰不必多礼,今日你前来,是否有要事?”

林品一神色一正,道:“回殿下,微臣是奉陛下旨意而来,今日陛下召见微臣,问及学问政事,后来……谈起了隐居占星台的国师先生,陛下吩咐微臣,前往占星台,将国师先生迎请出山。”

“微臣不免心中惶恐,自知资历浅薄,恐难当此任,便冒昧向陛下求了一个恩典,请大殿下与微臣一同前往。”

谢允明点了点头:“原是如此,是现在便要去么?”

林品一点回答:“陛下意思是,宜早不宜迟。”

谢允明便立即起身:“好,那你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五皇子见状,十分知趣:“既然大哥与林状元有要事,那弟弟就先告退了。”

送走了五皇子,谢允明便回到内殿中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束好头发,坐上马车,离开皇宫,向着城外国师所在的占星台而去。

谢允明靠在车壁上,车厢微微晃动,像一叶小舟浮在秋日的静水里,他阖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弯极淡的阴影,唇色亦浅。

厉锋和林品一坐在对面。

林品一再一次坐上谢允明的马车,有些拘谨,可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谢允明。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侍立在侧的厉锋眉头蹙起,眼神不悦地扫了过来。

“不得无礼。”

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似刀背在鞘里蹭过,惊得林品一耳廓瞬红。

林品一仓皇地移开视线:“抱歉抱歉,是臣莽撞了。”

谢允明睁眼,不是没有感受到林品一那冒昧的注视,只笑着问:“怎么?我脸上有字不成?”

“不是不是。”林品一摇头,说出心中所想,“臣只是觉得殿下有点似曾相识。”

谢允明好奇地问:“我长得像你的某个故人?”

“非也。”林品一道:“臣是觉得神似,而非样貌,臣觉得,若这世上有什么避世的仙人应当就是殿下这般风采,只是应当比殿下年长些。”

谢允明淡淡笑了两声,“你说话真有趣,难怪父皇常把林修撰三字挂嘴边,我还未曾正式恭喜你,沉冤得雪,金榜题名。”

林品一连忙摆手:“殿下折煞微臣了。臣不敢当陛下厚爱,能洗刷冤屈,全赖陛下圣明,亦多亏殿下当日出手相救,此恩……臣没齿难忘。”

他话语诚恳,却又抬眼,目光像偷燃的烛芯,悄悄舔上谢允明的侧颜,带着一丝探究。

先生对他教诲时,曾提及过一次展望,他告诉先生,自己想要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装得下他自己这个人,种得了他的喜欢的翠竹,先生也回复过他的喜好,说是想在房间外开一处小池,设个亭子,再添上一些荷花。

想那些书信往来中的点滴,与眼前这位大皇子竟然有些隐隐重合,林品一心中不免惊诧,这怎么可能呢,只是,只是……

林品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地问道:“殿下……臣见您宫中那方小池,池水清澈,空阔有余,不知……殿下是否有意栽种些莲荷水草?若是夏夜,想必更有清趣。”

谢允明闻言:“荷花倒也不错,可我已往池底随心撒过一把种子。至于能开出什么花,开多少,何时开……那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与这池水的缘分了。”

林品一一怔,觉得这回答颇有些玄妙,不由笑道:“殿下此言,倒是颇有禅机。”

谈话间,马车已缓缓停下。占星台建于城外一座清幽的山麓,远离尘嚣。

两人下车,走到那扇紧闭的木质大门前。林品一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门外何人?”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

“在下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品一,奉陛下旨意,特来迎请国师大人。”林品一朗声答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国师大人正在清修,早已算定出关之期,时候未到,不便见客,阁下请回吧。”

林品一没料到会吃闭门羹,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厉锋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殿下与林修撰一同前来,奉的是陛下亲口旨意,请国师务必接见。”

“大殿下也来了?”里面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微变,“那……请稍候片刻,容小的前去通禀!”

听着里面匆匆远去的脚步声,林品一转身,对着谢允明苦笑道:“殿下您看……若非请您同来,怕是连这通禀的资格都没有,国师先生门下,当真是……”

谢允明安慰道:“上回我来此,国师可没给我面子,叫我打道回府了。”

林品一惊了:“皇子的面子也不给么?”

谢允明道:“陛下的面子也不给,来请国师,这可是个苦差事。”

没过多久,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名小道童躬身道:“两位贵人,国师有请,请随我来。”

谢允明几人跟随道童,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来到一处视野开阔,布置简朴的厅堂,厅中香烟袅袅。

一阵带风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步入,在谢允明面前顿住脚,国师葛袍阔袖,行止间像一柄未出鞘的古剑,气场逼人。

国师的目光扫过三人。

几人依礼相见。

“在下林品一,见过先生。”

国师略一点头,目光掠过林品一,最终停在谢允明脸上。

谢允明吸了口气,行礼道:“允明,久仰国师大名。”

“殿下请起。”国师虚扶了谢允明一把,掌心向下,三指并如鹤喙。在将触未触的一瞬,已啄住谢允明腕下太渊,列缺,神门三穴。

指尖与肌肤之间,只隔一层衣袖,谢允明却像被雪线缠住,指骨微不可见地一颤。

“殿下看着脸色不佳。”国师凝视着他,“臣近日对医道偶有涉猎,颇感兴趣,一见病人便有手痒,不知……可否让臣为殿下请一请脉?”

谢允明眸光微动,从善如流地将手臂伸了过去,语气温顺:“有劳国师。”

国师三指搭脉,凝神细察。

不过数息之间,他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沉,松开手,抬起眼,声音沉到最低,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听闻殿下素来体弱,需要静养,老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只是,这皇宫富贵之地,最是养人,殿下居于其中,竟还能将身子作践到如此地步……也当真是,本事不小。”

第28章 筹备祈福大典

谢允明缓缓收回手腕,动作极轻,他低着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这沉默的姿态,不像是一位尊贵的皇子,倒像是个做错了事,在严厉长辈面前无从辩驳的孩子。

国师又张了张嘴:“殿下若是存了早逝之心,大可继续如此糟践己身。身为皇子,受万民奉养,可知孝道二字如何书写?不好好珍惜父母赐予的这副身躯,令其病骨支离,无非是让真心疼你,念你的长辈难以自处,你合该感到羞愧才是。”

句句如刀,刀刀不见血,林品一听完,脑中顿时一片混乱。

先生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么?

国师廖三禹原本是个避世的野和尚。当今陛下还没有登基时,就听过他的名声。

“片言解劫,一笑渡人。”

陛下便亲自去请他出山,叫他做自己的谋士。

廖三禹拒绝过。

而后陛下三顾寺庙,才有了如今的国师。

陛下金口玉言,笃定国师就是他那位素未谋面,却倾囊相授指引他走出迷津的恩师,可眼前这剑拔弩张,言辞如刀的气氛,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看向谢允明。

灯火将谢允明的影子压成薄薄一片,他脸色苍白,有些尴尬窘迫,分明是被刁难却只是忍受,连厉锋都只是负手立在半步之外,眉峰攒刃,没有开口,仿佛这是谢允明独一份的债,旁人替不得。

越是无人反驳,林品一越是想要开口。

“先生,此话……学生以为差矣!”

廖三禹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身上。

林品一替其不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言固然是圣人之训。然,人生于世,受病痛折磨,沉疴缠身,此乃天命无常,造化弄人,又岂是殿下自身所愿?若论孝道,小辈受苦,长辈岂不更应痛彻心扉,无地自容?”

廖三禹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胆子倒是不小,你此言,是在暗指陛下,对殿下关怀不够,未尽为父之责?”

林品一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臣不敢!臣……臣只是心中困惑,不明先生为何初见殿下便如此动怒?”

国师是不喜欢谢允明么?

可那句福星不正是出自他口么?

一直沉默的谢允明,此时却幽幽开口,声:“林修撰,你不必替我辩解,国师生气是应该的,因为本就是我连累了他的箴言。”

“国师在金殿之上亲口向父皇断言,说我谢允明乃福星临世,可佑我国,可自古至今,哪朝哪代的福星,是像我这般,终年与药炉为伴,气息奄奄。非但不能为父皇分忧解劳,反而时时累他挂心。”

他叹了口气:“允明……允明确实羞愧难当。”

林品一忍不住抢白:“这岂能算是过错?殿下不要自责。”

他转头看向廖三禹,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谢允明却缓缓站起身,对着廖三禹方向微微一礼:“允明在此,也有些多余碍眼,扰了国师与学生叙话的清静,允明先行告退,去外面等候便是。”

“慢!”廖三禹猛地喝道,“这占星台地处山阴,终年风疾露重,寒气能透骨而入,岂是你这破身子能久待的地方?殿下要在门口等着?哼,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是说这等逞强大话的时候吗?”

谢允明起到一半的身子僵住。

廖三禹又看向林品一:“臣素来不擅口舌,迂回曲折,该说的话,往日书信中,早已言尽。既然今日机缘巧合,得以相见,便不能叫你们空手而归。”

他转而吩咐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道童:“去,将东西取来。”

道童应声而去,步履无声。

片刻后,捧来两样物事。

廖三禹先拿起一本纸张已然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直接递给林品一:“此乃《乾坤衍义》,你用得上。”

林品一连忙双手接过,他心中虽仍因国师对大殿下的态度而耿耿于怀,但仍恭敬应道:“是,学生……谨记先生赠书之谊。”

接着,廖三禹又拿起一个仅有拇指大小,莹润无瑕的小瓶,两指拈起,瞥向谢允明,语气刻薄得故意:“这叫固元散——是我闲来采山间晨露,野草,胡乱配比,随手丢炉里炼着玩的小玩意儿。”

他声音一顿,似笑非笑,“吃不死人,也未必救得活你那半条命,殿下若不怕苦,拿去嚼着玩,总比灌太医院那些倒胃的汤药强些。”

侍立在谢允明身后的厉锋,不等主子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是抢一般用双手接过那小小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厉锋笑着代主谢过:“谢国师赐药。”

谢允明垂目,目光在那玉瓶上轻轻一绕,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又迅速收回,问道:“国师,不知您打算何时启程进宫?父皇还在宫中等候消息,是心系祈福大典之事。”

廖三禹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望向厅外。

他叫人去备马车:“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时辰刚好。”

林品一紧攥书册的指节终于松开,胸口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此行,终算不负陛下所托。

山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

廖三禹率先踱步而出,目光在两辆马车上一扫,他抬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脚步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谢允明那辆更为舒适的马车,二话不说,弯腰便钻了进去。

“这,这……”林品一看得茫然无措,忍不住凑近厉锋,压低声音问道,“厉侍卫,国师此举……可是有何玄机?莫非殿下那辆马车,方位,颜色更合国师今日的卦象?或是……有什么特殊的讲究?”

厉锋面无表情地看着国师消失的车帘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林大人想多了,国师只是为人比较挑剔,讲究舒适,喜欢坐更软和,更稳当一点的马车而已。”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剩下那辆明显简陋不少的马车,“委屈林大人,暂乘国师那辆马车回城了。”

林品一看着那辆连车辕都有些掉漆的旧马车,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走了过去,面对这位脾气善变的先生,他心底更犯嘀咕了。

厉锋扶谢允明上了马车。

那车帘刚一落下,方才那位在占星台内仙风道骨,言辞刻薄如刀的国师廖三禹,急忙扶住谢允明的肩膀,将他牵至自己身旁。

“快让我看看!你能来见我,我真是高兴。”

廖三禹捧着谢允明的脸,借灯光寸寸端详,眉心沟壑越深,“可你又瘦了!”

谢允明任他摆弄,轻声笑:“老师,宫里膳房油水足,是我天生不吸水。”

“莫要糊弄我,你定然没少生病。”廖三禹掌心贴在他背脊,隔着春衫摸到凸起的肩胛:“我碍于这身份,不能主动打探你的消息,你传来的书信又总是寥寥数语,尽是报喜不报忧,我心中日夜悬着,没有一刻安稳,就怕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思虑过甚,殚精竭虑,硬生生拖垮你的身体。”

谢允明垂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老师,允明,很想念您。”

一句很想,把廖三禹说得眼眶发热,他抬手,一下一下顺着谢允明单薄的背。

谢允明问道:“老师方才,可是真的在生允明的气?”

廖三禹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叹息声悠长:“好孩子,我怎么会舍得生你的气?”

厉锋憋了一路,此时忍不住插嘴:“先生方才的话,说得很重。”

“怪就怪你!”廖三禹回头瞪他,“不提前递信,还领个外人进来,我能不端着么?”

“这可能不怪他。”

谢允明立即说:“这几日他夜夜翻墙出去传消息,我怕他累折了腿。再说事发突然,来不及给老师递信了。”

廖三禹哼了一声,转念想起林品一,又问:“那孩子上来叫我先生,我便知此人不同,他是你的学生?”

谢允明道:“正是。”

“你身边就该多几个这样的青瓜蛋子,那样才热闹。”廖三禹点点头,“只有厉锋一人,你终究有些不便。”

厉锋皱了皱眉,先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摇头,声音轻却笃定:“别人,我终究是信不过的,况且,我也不喜欢生人近身。”

廖三禹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国师廖三禹入宫,与皇帝在书房内闭门长谈近一个时辰,而后宿在宫中。

次日早朝,廖三禹换上了国师朝服,手持玉笏,立于文官队列之首。

帝京六月,榴花照眼。

民间俗称恶月,山崩,洪水,蝗旱接踵而至,州县急报雪片般飞入紫宸。

于是,每年春末夏初,皇帝必亲书丹诏,迎国师廖三禹出占星台,邀百姓共睹,举行祈福大典,以感上苍。

“陛下。”廖三禹声音洪亮,如同古钟轰鸣,“臣近日夜观星象,推演历法,见荧惑光芒大盛,直逼帝星,恐未来数月,我朝境内将有大灾异,天象示警,关乎国本。”

“臣,恳请陛下,允于钦天监广场设九龙叩首,祈天安民,无上大典,沟通天地神灵,祈求上苍垂怜,消弭灾祸,扭转乾坤,佑我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高坐龙椅,面容沉凝如水:“国师所言星象,正是朕心日夜所忧,天降警示,朕岂能坐视?”

“准奏!此次大典,关乎国运,一应所需,各部须倾力配合,不得有误!若有怠慢者,严惩不贷!”

“臣,领旨!”廖三禹躬身,随即不再赘言,直接奏陈大典详细仪程,所需各类祭品清单。

最后,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无比庄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回皇帝身上:“陛下,此次灾异非同小可,乃百年罕见之劫数,寻常祈福禳灾之法,恐已难奏效。”

“臣需行上古失传之九龙引气,通天彻地,无上大阵。此阵,需陛下万金之躯,坐镇龙首之位,以真龙天子之无上气运为引,方能启动大阵,冲破霾障,上达天听,陈情于昊天上帝之前。”

皇帝亲临主祭,乃是这等规格大典的应有之义,无人觉得意外。

然而,廖三禹话锋陡转:“然,天道渺渺,皇天后土,非一人之力可完全沟通承载。大阵东南巽位,主风伯,司通气,乃大阵枢纽之一,气机流转之关键!”

“此位需一位身负纯正皇家血脉,命格特殊,福泽深厚之龙子,手持承天旗,立于阵眼,引动八方风气,调和阴阳,助龙气升腾,稳固大阵根基!”

短短几句却重若千钧,那不只是跪献香火,诵读祝文的虚礼,而是把半截天命亲手递出,谁立于阵心,谁便与帝王同呼吸,共气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遑论眼下暗潮翻涌,东宫虚悬,诸龙夺珠,巽位一步,便是储位风向标,承天旗在手,等同昭告朝野——此人得上苍盖章,为真龙副驾。

皇帝目光深邃如海,看向了五皇子和三皇子,问道:“国师既提出此议,洞察天机,对于这持旗皇子的人选,心中可有定论?”

廖三禹抬首,声音朗朗:“回陛下,臣连日推演天机,契合星宿运转,观测命格气运,得出一句话。”

他语气一顿,满殿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屏住。

“北辰星临,帝祚永延。”

话音落下,他语气铿锵,斩钉截铁:“是矣,大皇子谢允明该当此责!”

皇帝沉吟,低声重复:“明儿……”

话音未落,三皇子已急步出列,声音高亢,几乎带着几分急切:“儿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

廖三禹神色不动,冷冷反问一句:“有何不可?”

三皇子道:“父皇明鉴!大哥身体孱弱,久病缠身,人所共知!祈福大典耗时长久,仪式繁重,需长时间站立诵读经文,大哥如何能支撑得住?”

“若在仪式中体力不支,有所闪失,岂非亵渎神灵,适得其反?”

廖三禹道:“回三殿下,臣只负责确定仪式所需,确保法阵依天象运转,有效沟通天地。至于殿下身体如何,能否支撑,非臣职责所在,亦非臣所能考量。”

“在此大阵中,大殿下是唯一符合天机,契合星象,能镇住巽位气运的人,别无他选!”

“届时,就算需人抬着,用肩舆扛着,也必须将他安然置于巽位之上!否则,气机不合,枢纽难开,大阵根基不稳,祈福之事,不提也罢!”

他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臣只会依天象行事,不通人情世故。”

“陛下若不愿大殿下持旗,或是觉得哪位皇子身体更强健更合适,不如……再封一位名叫谢允明的皇子,臣倒可以勉强接受,否则,就请陛下另请高明!”

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狂妄至极!

满朝文武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然而高坐上的皇帝,似乎早已习惯国师这张利嘴和这副不管不顾的脾气,并未立刻动怒,只是沉吟不语,目光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五皇子站在队列中,眼神闪烁,心中急速权衡:“儿臣认为,大哥堪当此任。”

得此殊荣的人虽然不是他,但也绝对不能落在三皇子的头上。

林品一出列:“陛下,臣认为国师之言不无道理,大殿下虽然体弱,可正因如此,孱弱之身坚毅之心,岂不是更能感动上苍?”

镇北将军秦烈与兵部尚书魏行相继出列:“臣附议。”

文武百官也跟着纷纷表态,至少有超过一半的人支持。

皇帝静听良久,最终决断,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便依国师所言。天意不可违,国运不可轻忽。”

“敕令,大皇子谢允明,于祈福大典之上,持承天旗,立于巽位,助国师完成大阵,不得有误!”

“工部即刻着手,依国师要求,建造祈福台,一应物料人手,优先供给,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百官叩拜:“陛下圣明。”

圣旨传到长乐宫时,已是午后。

谢允明独自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卷摊开的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旨太监尖细高昂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圣旨。

院内侍立的宫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纷纷跪倒在地,偷偷抬起眼,紧张地看向自家主子。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向前两步,撩袍,屈膝,跪在微凉的石地上。

他低头笑着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稳稳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明黄绢帛。

“儿臣谢允明,接旨。”

“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9章 百花宴

长乐宫的飞檐下,风经过都得颠着脚尖走。

又一列宫人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

皇帝的赏赐,一批批送入长乐宫。

锦缎在不甚明亮的殿内流淌出温润的光泽,那是内廷司新贡的蜀锦,绯红底色上,用更深的金线密织着云鹤衔芝的图样,是为不久后祭天祈福大典,为大皇子谢允明制备礼服。

宫人们进出都是屏息凝神,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量体时,那冰凉的尺子甚至不敢真正触及大皇子身躯,只虚虚比划着,谁都知道,这位大皇子,如今是最金贵的主儿。

长乐宫的份例用度,隐隐已逼近东宫规制,这份逾矩的厚待,无人敢明言。

如今朝中形势变了又变,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缺,皇帝并没有犹豫人选,廖三禹既已出山,他自然想将人留住,便私下提了一嘴,问他有没有想留在礼部的念头。

廖三禹当即就应下了。

他答应得快,连皇帝都愣了愣:“朕记得,你素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衙门事务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此次为何……”

廖三禹回答得干脆:“臣的确不喜欢插手朝堂之事,奈何我有个徒儿涉及其中,贫道此生,只此一个徒儿,实在见不得他受委屈。”

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眸光微动,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接了一句:“林品一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

廖三禹闻言,他没有接话,眸色暗了一分,皇帝大概永远不会知晓,他口中的徒儿究竟是何人。

国师进了礼部,三皇子便彻底失去了一条经营多年的臂膀,原先五皇子丢了兵部,现在他丢了礼部,优势也荡然无存了。

祈福大典的主祭之人,定为了大皇子谢允明,他在百姓臣官面前,又能造势,若如此以往,他愿意支持五皇子,五皇子不就成了天命所归?

宫中都在各司其职,淑妃娘娘照常向皇帝请旨,祭祀未开始,先迎来了一年一次的百花宴。

百花宴由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共同举行,淑妃为主,德妃为辅,如期在御花园举行。

春光无限好,宫里越来越暖和。

高官贵女,王孙公子,衣香鬓影,笑语喧天,表面上,是一片锦绣祥和。

三皇子与五皇子皆携府中正妃出席,两位皇子妃言笑晏晏,亲热地挽着手,说着姐妹情深的话。

德妃与淑妃分坐主位两侧,亦是含笑相对,维持着后宫最擅长的,那张华丽而虚假的面皮。

直到内侍一声通传:“大殿下到——”

满园莺声燕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低了音量,日光倾泻,恰为来人铺出一道金瀑。

谢允明踏光而入。

一身常服,却仍显得华贵,衬得他肤色暖白。

大皇子眉骨修朗,形如远山含黛,一笔轻扫,便勾勒出清隽山势,他并非容颜憔悴枯败,不似传闻中风吹就要倒。

反而更像是雪后初霁的天光,映在古剑未出鞘的剑脊上,是月白风清的夜里,一缕松烟墨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那股病怏怏的气质,和他的样貌调和成一把温软的刃,叫谁也没胆气靠近,如方外之人疏离得紧。

大皇子身侧还紧随一位黑衣侍卫。

那人也同样打眼,身形挺拔如孤松,面容俊朗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着一柄狭刀。

那侍卫与这满园软红旖旎格格不入,像是一柄能骤然出鞘的利刃。

“明儿,你来了。”淑妃的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本宫还想着,若你不来,我便得多差几拨人去请。可又怕扰了你静养,心里头正左右为难呢。”

谢允明淡然一笑,欠身回道:“娘娘相邀,儿臣怎敢不至?不过是怕来迟了,辜负娘娘一番美意。”

“大哥能来最好!”五皇子热情洋溢地接口,“国师都称赞大哥是最有福气之人,大哥若不来,弟弟今日可就沾不到这份福气,这百花宴岂不遗憾?”

谢允明撩起袍子,坐在了五皇子身旁。

自他进来,三皇子便一言不发,只阴沉沉地盯着他,那目光如同毒蛇,冰冷黏腻。

然而,谢允明自始至终,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他一下,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针锋相对更让三皇子怒火中烧,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满是辛辣的味道。

淑妃见谢允明已入席,心思活络起来。

她娘家适龄的侄女今日也在席间,她笑着将那位粉衣少女唤至身边,柔声道:“去,将这碟软糕给你大表哥送去。”

少女含羞带怯,捧着糕点盈盈上前。

然而,还未靠近谢允明三步之内,一道黑影便已挡在身前。

在来的时候,谢允明就说过,这个宫宴并不寻常,京城的公子贵女们会聚集在一处,这样的场合主要是为了联姻。

谢允明知道淑妃到底不如五皇子那样粗心,对他仍然是不放心的,也许会起些小心思,例如给他塞夫人,谋婚事。

厉锋皱眉问道:“那能不能不去?”

谢允明摇头:“现在再也不能推托了。”

“我若避世不见人,就会像老师般,只活在传闻里,可那样不够真实,他们不能只听过我的名字,而是要看见我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厉锋沉默片刻,又问:“那我可以拦着吗?”

“主子一向不喜欢外人靠近,我也不想。”他低声说道。

谢允明微微一笑:“如果是女子的话,你不妨客气一点。”

厉锋点了点头。

他得了谢允明的肯定,心中稍安,所以此刻毫不犹豫,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碟点心,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彻底断绝了少女借机攀谈的可能。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少女有些进退为难。

淑妃娘娘开口道:“明儿的年岁也不小了,两个弟弟都已经娶了夫人,你身为陛下的长子岂能身边无人呢?”

又对宾客说:“大皇子平日里鲜少出席宴会,今日难得露面,诸位可不要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大皇子性情内敛,女儿家有时候不妨主动些,这样才不会错过良缘,是不是呀?”

淑妃娘娘此言一出,原本羞涩的小姐们似是得了鼓励,纷纷鼓起勇气,主动上前,试图与谢允明攀谈。

然而,厉锋依旧如铁壁般挡在谢允明身前:“主子身体不适脂粉之气,小姐们还请止步。”

这叫贵女们有些为难,但到底不想在宴会上弄得难堪,都没有再往前了,可有一位小姐却执意靠近,身上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厉锋见状,毫不犹豫地将其推开,语气中带着几分厉色:“小姐,您逾越了。”

那位小姐猝不及防间失了平衡,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

香味已经飘了过来,厉锋连忙回头问谢允明:“主子,你没事吧?”

谢允明皱了皱眉,只是摇头。

“放肆!”这一声斥责,终于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德妃娘娘柳眉倒竖,保养得宜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她目光如刀,直刺厉锋:“好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竟敢在宫中,在淑妃娘娘与本宫面前,对官家小姐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娘娘。”谢允明开口:“我的人鲁莽,惊扰了小姐,是他之过。然,儿臣早已有言在先,身染沉疴,受不得浓郁香气近身。方才亦多次示意,他才阻拦,亦是遵儿臣之命,护主心切。”

那位倒地的小姐是德妃娘娘的外甥女,淑妃见状,只笑道:“明儿,你这侍卫倒是忠心。”她语带双关,“不过,今日宴会,侍卫在此,恐不合规矩,不若让他先去院外等候着。”

厉锋面色肃然,岿然不动,仿佛未闻。

谢允明回道:“娘娘恕罪,儿臣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若他不在此,儿臣恐难心安。”

德妃嗤笑一声:“忠心是忠心,不过看上去不怎么聪明,阻着主子的桃花,这像什么话。”

谁都看出来了,这场宴会的主角就是谢允明。

皇子们各个生得俊俏,三皇子和五皇子面容尤其刚毅,随了皇帝,谢允明七分随生母,格外出众。更何况,他的正妻之位是空着的,皇子妃可算是一个好去处。虽然病殃子,但有些人天生能得住寂寞,守寡也胜过和一个丑男人成日里鸡飞狗跳。

谢允明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悦:“儿臣的身子能否好转尚未可知,实在不想连累别家小姐。”

淑妃娘娘微微一笑,语气中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你是皇子,能服侍你,那是她的福分。”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陛下也有意……”

淑妃本想借皇帝的名义来压服谢允明。然而谢允明却平静地打断了她:“我很早之前就与父皇说过,此生不娶,父皇早已应允。”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眉间隐有不悦之色。她心中暗想,若谢允明能娶了她的侄女,那他们才能算是真正的一家人,共同谋划大事。即便夫妻不和睦,至少也能安插个眼线。可谁知他竟如此不近人情!

德妃此时忽然轻笑一声,打圆场道:“淑妃姐姐,孩子们的事,且让他们自己缘分去吧。咱们还是赏花要紧,今日这斗花的环节,才是重头戏呢。”

她这一开口,谢允明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所谓斗花,便是由在场身份最尊贵的几人,先行从备好的名贵花束中挑选一枝,评选出最美的那一朵,若有心仪之人,便可当场赠与,是为风雅。

德妃拍了拍手,宫人们就抬着花卉上前来。

淑妃压下不快,笑着将首选的殊荣再次给了谢允明:“明儿,这一次你为先。”

谢允明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一片姹紫嫣红,春天接近夏天开的花,他的目光却掠过众芳,最终停留在角落一盆并不起眼的雪白梨花上。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带着绿萼的花枝,抽了一支出来。

官家小姐们还隐隐期待,不知谢允明会赠与谁。

可这朵花儿,还未捏在手心太久。

在谢允明的指尖刚拈起花枝的瞬间,那原本鲜活的白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蔫,发黄,卷曲。

这还不止。

一阵儿风吹来,他面前方圆数步之内,所有摆放的鲜花,尽数如同被烈火燎过,又似瞬间历经了数载光阴,纷纷枯萎凋零,花瓣碎落一地!

“主子!”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众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时,他已然掠至谢允明身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同时迅速抓起他的手腕仔细察看,见那修长手指依旧白皙如玉,并无任何异状,方才稍松了口气。

厉锋看着那花,目光已狠狠扫向四周。尤其是在上首的德妃与淑妃脸上定格一瞬。

满园死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们,此刻个个面色惨白,瞠目结舌。

胆小的甚至掩口低呼,下意识地后退。

淑妃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身旁的德妃。

谢允明站在原地,神情自若,脸上并无太多惊慌,他先是扫视了两位娘娘,到底是深宫里能上位的女人,各个目光沉稳而冷静。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席位上的两位皇子。

五皇子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愕然,显然对眼前的一切毫无预料。

谢允明心中已了然,他微微侧目,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这场宴会上两人目光终于交汇,三皇子见谢允明望向他,才满意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笑着饮了一杯酒。

福星?三皇子心中冷笑。

从云端跌落泥沼,福星变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那才有趣,那才……痛快!

第30章 灾厄显灵

淑妃娘娘霍然起身,指尖直指负责采花的宫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办差事的?!”

内监们面如死灰,跪倒一片,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为首的总管颤声回道:“娘娘明鉴!奴才们万万不敢怠慢!这些花……这些花确确实实都是从御花园枝头刚采摘下来的,露水都未干透!从采摘到呈送,奴才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绝无经过他人之手啊!”

他的话语,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回了大皇子谢允明身上,他手上干干净净,而方才,花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蜷成焦褐的一团,像被看不见的业火瞬间焚尽。

无数道目光,似淬了毒的牛毛细针,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根根扎在谢允明脊背。

谢允明垂眸站在原地,宽大的衣袖下,指尖微微蜷缩,怪不得德妃和三皇子如此安分守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宴会是淑妃娘娘的主操,采摘鲜花的宫人是淑妃的人,那问题就不在花上,谢允明想到了那个带着香味儿的小姐。

那香恐怕并非普通的胭脂水粉,而是特制的药粉,借由靠近或是风,悄然沾染在花瓣上,便会百花凋零。

好一招杀人不用刀。

心念急转间,谢允明面色仍波澜不惊。但下一刻,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喉咙间像被扼住般,发出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

那咳声似是从肺腑里生生逼出的,又尖又短,夹杂着湿冷的喘息,带着密集的震颤,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子!”厉锋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一把扶住谢允明的臂膀,却被他抖得肩膀晃动,双手忙稳住身形。

他目光如芒,紧张地低下头。

谢允明的咳嗽愈来愈剧烈,他的手紧紧拽住了厉锋的胳膊,身体弯成一张弓,脸色苍白中透着青,咳得抬不起身。

风又卷起满地落花,花瓣横飞间,他像被风裹挟般摇摇欲坠。

谢允明的身形猛地往前一倾,脚步像是踩在了浮云上,完全失去了平衡,身形扑通倒向一旁。

这场面太过突然,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重重栽倒,被厉锋一把接住。

谢允明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眉梢微微蹙起,厉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稳稳地将他拦腰托住。

“主子!主子!”他将谢允明打横抱起,手微微发抖。

他朝着众人怒喝:“传太医!快传太医!”厉喝声中,他目光一扫,像是利剑般扫过众人。

这目光如此锐利,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屏住了呼吸。

这场变故彻底打破了宴会的宁静,原本的雍容华贵瞬间化为混乱的漩涡,杯盘碰撞声,尖锐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淑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心头一跳。但她终究执掌宫务多年,尚存一丝镇定:“快!这里离本宫的宫殿最近,将大皇子带去偏殿静室!本宫早已让太医院在附近候着,速去请来!”

她确实担心宴上出纰漏,提前做了准备,却没料到会是这般诡异的局面。

偏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片片模糊的阴影。

谢允明被轻轻安置在软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浅而微弱,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细发,像是刚从梦魇中惊醒。

厉锋跪在一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紧紧攥着拳头,眼神中满是焦灼,方才抱起谢允明时,他已暗中探查其脉象。虽虚浮微弱,却并无明显中毒之象。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万一枯萎的花上沾染了某种诡谲的奇毒?万一对方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想到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阴损的手段算计谢允明,他的心中便涌起无尽怒火。

他恨不得立刻拔刀,将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揪出来,千刀万剐!

太医匆匆赶来,屏息凝神为谢允明诊脉。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淑妃,德妃,五皇子和三皇子等人也移步至此,等候结果。

良久,太医收回手,面色带着几分困惑,向淑妃躬身回禀:“回娘娘殿下,大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是旧疾虚弱之症突发,应当是受了惊吓,引动心脉不稳,故而晕厥,暂且……并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静养。”

淑妃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稍缓:“好,下去领赏吧。”

万幸谢允明没有真的出事,那她的责任可就大了。

厉锋听完太医的陈述,冷静下来,想来谢允明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他抬起胳膊,果然在衣袖上闻到了一股气味。

“太医!”厉锋立即站起身,将自己方才抱着谢允明时,靠近他口鼻处的衣袖递到太医面前,“请您再仔细闻闻,这上面是否沾染了什么异常的气味?主子晕倒前,靠近他的花枯萎了,属下怀疑是有什么东西通过气味害人!”

太医依言凑近,仔细嗅了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此香味虽有些特别,但也只是香料而已。”

厉锋的心沉了下去。

香没有留下痕迹,太医也验不出问题。

对方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那百花枯萎真的只是天意,无法借太医之手查出原因,实在不妙。

德妃淡淡道:“人无大碍,我也安心了。姐姐,我先告退。”

淑妃点头回应:“这里本宫自会照料,有劳妹妹去安抚宾客,也好向陛下交差。”

德妃与三皇子一同离殿,殿内空剩寥寥数人。

谢允明仍卧榻上。

厉锋略显懊恼,淑妃宫中显然不如长乐宫舒坦,他又不能像方才那般冲动直接抱着谢允明回宫,且有淑妃的人看着,他连靠近谢允明的余地都少了许多。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之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谢允明悠悠转醒,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没有刚醒时的迷茫与虚弱,他的目光清醒,直接与厉锋焦灼的视线对上,极快地,几不可查地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厉锋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后怕与庆幸涌上心头,这才确信方才的晕厥只是主子的将计就计。

他默默退后半步,垂首敛目,将所有情绪压下,等待着接下来的指令。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

帝王踏入偏殿时,脸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他先是凝视着虚弱地靠在引枕上的长子,目光在谢允明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低头请罪的淑妃。

忽然,皇帝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向厉锋。厉锋头微微偏开,身形纹丝未动。

“父皇!”谢允明轻唤了一声,声音虚弱却透着几分急切。

皇帝停顿片刻,怒气未消:“办事不利!叫朕以后怎么对你放心!”

厉锋跪地磕头:“是奴才疏忽,奴才愿受责罚。”

一旁的淑妃心中暗暗一凛,她深知,皇帝这一掌虽落在厉锋身上,实则是扇在她脸上,她忙敛去心中波澜,微微俯身:“臣妾定当彻查此事,还望陛下恕罪。”

内廷司出动,将接触过花卉的宫人逐一盘问,甚至查验了那些枯萎的花瓣残骸,却毫无线索,药粉挥发殆尽,香味无踪,宫人口径一致,御花园的花木本身也无问题。

最终,这场声势浩大的调查,只能不了了之。

可此事平息不久,宫中便有一株数百年树龄的梧桐渗出暗红色的汁液,腥气扑鼻,太医署派人查验,竟辨不出是何病症,只道树液异变,闻所未闻。

草木有灵,这是古树感知不祥,泣血示警。

接连几日,有夜枭莫名聚集在长乐宫主殿的飞檐上,它们不鸣不叫,只是用那双圆睁的,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允明寝殿的窗口,彻夜不去。

宫人驱赶,它们便短促飞离,片刻后又悄然返回,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厉锋曾夜间出手,以石子击落一只,那枭鸟坠地即毙,眼中竟流下两行暗红的血泪,看得人心底发寒。

宫人们开始惶惶不安,不敢靠近长乐宫。

京城东南坊市一口供应数百户人家饮水的老井。在一夜之间,井水变得浑浊不堪,并泛着淡淡的铁锈红色,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朝议之上,亦有臣子借机发难,以连番异状为由,要求替换大典人选。然而廖三禹决然不肯松口。皇帝并未因流言四起而剥夺谢允明主祭的资格。但也并非完全无视这些异象,他下旨叫谢允明在宫中好生静养,叫他暂时远离纷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宫墙之外,关于灾星的流言,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开来,流言裹挟着所谓的天意与民意,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宫墙。虽因皇帝严令禁止妄议,未至满城风雨,但那无声的暗流涌动,却让人心生压抑。

厉锋将这些外界的动荡带回长乐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主子,这显然是冲着您来的,想借流言逼你退出祭天大典。难道就只能任由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吗?”

谢允明坐在窗下,指尖轻轻拨弄着乌羽玉茂盛的枝丫:“说到底,他们的目标还是祭天大典,这可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必心急,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抬眼看向厉锋,吩咐道:“你现在的任务,是盯紧工部,没准儿啊,那些怪事自己就会停了呢?”

厉锋虽满心疑惑,但对谢允明的指令素来不疑:“是。”

自那日起,厉锋每隔一晚都悄然出宫,潜伏在工部衙署及正在修建的祭天台附近,严密监视一切风吹草动。

果如谢允明所料,那些泼向他的流言,在喧嚣了一阵后,竟渐渐平息下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谢允明对前来汇报的厉锋解释道:“想害我的人只是想在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现在仅凭流言,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定,也撼不动我的根本,父皇下旨禁止妄议。虽是保护,却也堵住了泄洪的闸口,将那些情绪挤压着。”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们是在等,等我之后,在更关键的时刻,犯下真正的差错。到那时,被压抑的情绪才会被彻底引爆,达到顶峰。”

“主子是说……三皇子还有后手?”厉锋问道。

谢允明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老三费尽心机,绝不会只满足于散播流言。他一定还准备了一份大礼,除了负责祭天台修建的工部,我想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厉锋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毁了祭天大典?”

谢允明点了点头,他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可说不定呢。”

数日后,谢允明「病情稍愈」,主动前往淑妃宫中拜见。

“明儿怎么来了?”淑妃见到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婉亲切的笑容,“身子可好些了?本宫这里新得了一些上好的血燕,正想着给你送去补补身子。”

谢允明连寒暄都省了,衣摆一撩,直挺挺跪在鎏金脚踏上,玉砖叩出咚一声脆响,像敲在淑妃的心尖。

淑妃脸上的笑容一僵:“明儿,你这是何意啊?”

“来求娘娘救命。”谢允明抬眼,乌黑的眸子静若深潭,却映着灯焰,亮得惊人,“再晚一些,儿臣怕要被灾星二字活埋了。”

淑妃眸光微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后宫这么大,本宫哪操得了全天下的心?天象异变,岂是我一介妇人力所能及?”

“天象是假的,人心才是真的。”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娘娘若肯抬手,儿臣就能活,娘娘若袖手,明日朝堂必有人借天意逼父皇冷落我,娘娘真忍心看他们把刀架到您眼皮底下?”

淑妃笑了,眼尾挑出精明的弧:“刀架过来,也得有人肯递刀柄。本宫替你挡刀,你拿什么还?”

“明儿啊,本宫的侄女,虽非绝色,却也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她是真心仰慕于你。你若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本宫也能放心些,日后……我们才更像一家人,不是么?”

她放下茶盏,推过一盏琉璃小印,印上鸳鸯交颈,那是她侄女的庚帖。

淑妃早已等候多时,这正是她一直没有插手的原因,她向谢允明明码标价,要她出手可以,但是谢允明必须迎娶她的侄女。

谢允明也笑了笑:“若我不应允,娘娘就不打算出手?”

淑妃叹了口气:“你不答应,本宫心难平,是不敢出手。”

“娘娘。”然而,谢允明闻言,便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变得从容,“原来在娘娘眼中,儿臣还算不得是一家人。”

“可是,娘娘想借此威胁儿臣,也是太低看儿臣了。”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淑妃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淡然,却掷地有声:“不知娘娘此刻,会不会为今日的选择……感到后悔。”

说完,他不再多看淑妃一眼,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背影挺直如竹,带着不容折辱的孤高。

可以说,这次会面,不欢而散。

谢允明离开后,淑妃气得砸碎了一个最喜欢的珐琅茶杯。五皇子从屏风后转出,他目睹了刚才的一切,脸上带着不解。

“母妃,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和大哥,不应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么?他若不好,我们不也少了一份助力?您逼着他娶表妹,若生了隔阂该如何是好?”

淑妃余怒未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天真!”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再如何,他也是个皇子!是皇子,我们就得防备,就得掌控,你要记住,将来若有可能,是你做君,他为臣!臣子为君效力,那是理所应当,别说是一桩婚事,就是更大的牺牲,他也该心甘情愿!可他今日拒绝了我,那是在明确地告诉本宫。他不会甘心只做一个臣子,他不会受你我掌控!”

五皇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在母亲凌厉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等着吧。”淑妃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你父皇今晚来了,本宫自有分寸应对,本宫能扶他上云端,也能拽他进泥淖,届时,他还能去求谁?”

说罢,她回头冷冷叮嘱五皇子:“你只管闭紧嘴巴,不许掺和,记牢了?”

五皇子缩了缩脖子,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然而,母子二人左等右等,直至宫灯初上,月上中天,皇帝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淑妃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派去打听的心腹婢女终于回来,脸色却如同见了鬼一般煞白,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娘娘……陛下,陛下他……去了延禧宫!陛下今夜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