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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暴风起

“谢允明这是唱的哪一出?”

宫外探子来报,五皇子进宫了,却是谢允明身边的亲信急忙忙叫进宫的。

他把谢泰叫进去做什么?

三皇子没懂。

而宫内探子的消息也紧跟而来,淑妃违抗了圣令,离开了冷宫,路上宫人无人敢拦,看方向好像是阮贵妃的揽月阁。

两枚消息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三皇子脑海里嗡地一声。

他不由又想到了谢允明之前说的话。

“你应该感谢你的母妃。”

母妃,淑妃?

冬日……

“原来如此……”三皇子喃喃。

谢允明幼年落水,寒池侵骨,差点死去,宫里发生的事从来没有意外之说。

他母妃胆小如鼠,最多在心底咒一咒,期待谢允明早一点死掉。

那就只有淑妃能伸这么长的手了……

三皇子脊背过电般一颤,他已经足够了解谢允明,忍字当头,血债血偿,一朝拔刀,连本带息!

本以为他扳倒了淑妃,能有一段时日的安宁,没想到这居然只是前戏,他想要直接取了谢泰的命!

三皇子低笑,笑声在喉间滚动,像豺狼嗅到血腥。

腊月寒风拍窗,他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火顺着脚底往上窜,谢允明若真在宫里动手,刀上沾的可就是皇嗣与妃嫔的血!

谢允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板上钉钉的罪过!

“备马!”

三皇子猛地挥袖,“不备轿,太慢!本王要亲赴午门,面圣告变!”

内侍被他脸上的狰狞吓得跪倒,他却笑得越发畅快:“快!去晚了,可就赶不上收尸了!”

雪夜如墨,马蹄踏碎长街冰凌。

三皇子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几乎笑出声:“谢允明,你真疯了不成?”

“谢允明!你疯了吗!”淑妃的尖叫在空旷寒冷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被阿若死死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厉锋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她的儿子粗暴地挟制在臂弯里。

五皇子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脸上难以置信。

“谢允明!你怎么敢对我下手!你赶紧放开我!不然,父皇要是知道,定要治你手足相残的大罪!”

“呵……”

谢允明笑了,他立在池沿,素袍与雪色融为一体,衣角被风鼓起,像一面招魂的幡。

听得叫嚣,他面上无波,只微垂睫羽,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黑得连雪光都映不进去,他看着水中人的倒影。仿佛也映出十多年前沉在水下的自己。

“娘娘当真忘了?”

谢允明轻声问。

“无妨。”

他抬手,一道指令落下,“我可以让娘娘……慢慢想起来。”

厉锋立即会意,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五皇子后颈,将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五皇子尚未来得及惊呼,便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前趔趄,锦靴在冰面擦出两道刺耳的嚓嚓声。

下一瞬,厉锋臂膀抡圆,肌肉骤然绷紧,猛地将五皇子甩向半空。

“不!”淑妃大吼。

“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揽月阁死寂的平静,厉锋竟真的毫不犹豫,将拼命挣扎的五皇子直接扔进了院中的水池中。

冰湖像一张裂开的巨口,瞬间将五皇子吞没,锦缎吸饱冰水,重若铁甲,拖着他直坠深渊。

他撕扯衣袍,却扯不开冻硬的盘扣,指甲在锦面上刮出尖利的嚓嚓声,像催命的更鼓,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四肢一寸寸石化,呼救被湖水剪成碎沫,灌进喉管的只有冷水和冰渣。

“泰儿!我的泰儿!”淑妃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她想冲向湖边,却被阿若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这个贱婢!放开我!”

阿若一声不吭,只把指节再收紧三分。

淑妃目眦欲裂,转头死死盯住谢允明:“谢允明!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冲我来啊!放过我的儿子!”

谢允明踱到湖沿,素靴踏碎薄冰,俯望她,唇线弯出极薄的一线笑。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请五弟和我玩一玩罢了。”顿了顿,他微微侧首,补上一句,“娘娘不就是这样对我的么?”

淑妃浑身一震,血瞬间冷透,她明白了,这是谢允明来找她算账了。

淑妃回道:“这和泰儿没有关系!那是我做的!是我让人把你推下水的!是我!”她崩溃大喊。

谢允明却似闻所未闻,只抬了抬指尖。

“提起来。”

厉锋剑鞘一挑,寒水四溅,五皇子被拎出水面,重重掼在青石板上,啪一声脆响,像摔碎一条冻鱼。

五皇子蜷成一团,紫唇剧颤,咳出的水混着血丝,在脚边积成粉红色的小洼,他抖得连牙关都合不拢,指尖去解袍扣,总算掰开了冻硬的玉扣,脱了积水的袍子。

厉锋贴背而立,距五皇子不过半步,像一道被黑夜错缝进雪地的影子。

那目光钉在他后颈,阴毒,滚烫,又冷得像淬了冰的锥,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獠牙,一口咬穿喉管。

“泰儿!”淑妃哭喊。

五皇子想喊母妃,却只吐出半口白雾,便又剧烈干呕。

“娘娘,可曾想过会有报应?”谢允明走到五皇子身边,低头看着他,声音如同耳语,却仿佛已经将刀架在五皇子的脖颈上。

淑妃惊得一头冷汗。

“娘娘当年,可是有一身的好手段啊,却用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身上。”

谢允明积攒了十数年的恨意,吐出来,冰冷又黏稠。

他当着淑妃面前,缓缓抬起脚,用靴底轻轻踩在五皇子不断颤抖的,冰冷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五皇子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天若不给报应……”

“我给。”谢允明收脚,后退半步。

淑妃道:“你冲我来!”

谢允明却摇头:“娘娘赐我这一身病痛,我若不回赠一样同等珍贵的礼物,又怎配谈报复二字?”

他抬手,声音冷脆:“动手!”

厉锋则上前朝着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五皇子的腰侧。

五皇子整个人再次滚入冰湖之中,他身上没有累赘浮在水面,全凭一口意志,想要往岸上游。

厉锋半步上前,在五皇子靠岸时,他反手一抽,剑柄嗖地击在五皇子手背上,冰冷硬木与冻裂的皮肉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声。

五皇子本能地缩手,身体失去支撑,又哗啦一声滑入水里。

他拼命扑腾,好不容易将头探出水面,嘴唇已紫得发黑,齿关咯咯打颤,指尖再次触及岸石。

厉锋右臂微抬,剑柄自下而上,一记精准狠辣的斜挑,木柄撞在五皇子腕骨上,骨节发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五皇子整只手顿时反折,腕部不正常地扭曲,紫红色的皮肤下透出碎裂的苍白。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迸出半声哽咽,便被冰水倒灌回去,他的身体再次下沉,发梢在水面散开。

第三次,他浮上来得更慢,额角,耳廓,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已呈死寂的乌紫,皮肤因寒冷与浸泡皱折翻卷,像被水泡烂的纸。

他要死了……

“你敢!”淑妃嘶吼着:“他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他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没有陛下的旨意,你这是弑弟!”

“谢允明,你是疯了吗?!你什么都不要了?搭上你自己的前程,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么?”

谢允明却道:“要杀人,刀得快,犹豫才会败北。”

他蹲下身,靠近湖边,对着在水中已经无力挣扎的五皇子,也像是在对淑妃,细细地描述着:“娘娘别急啊,你的儿子不会立马死掉的,这冰水啊,刚开始刺骨,像千万根针扎进来,然后会慢慢麻木,感觉不到疼的,他只觉得困,很想睡觉,四肢会越来越重,像绑了石头……”

“接着,肺里像着了火,又像被冰堵住,喘不上气……想爬上来,手却没了力气,扒不住那滑溜溜的冰沿。若他体力好,就会往边缘游,可他上不了岸,最后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块儿冰。”

谢允明的嗓音很轻,在冬天,冷风若灌入他喉中,他会咳嗽不止,大笑不得,大声不得。

可偏偏是这种随时会断的声线,才最衬他此刻的疯,不高亢,不狰狞,只是气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笑颤,像锈针尖上悬着的一滴血,摇摇欲坠,却精准地往人耳膜里扎。

他每吐出一声,淑妃的面色便褪一分,最后只剩一张被恐惧漂白的纸,她跪不住,膝行两步,雪地里拖出两道深黑的沟,泪与冷汗混成冰珠,噼啪砸碎。

“不……不……”淑妃摇着头,向着谢允明哀求,“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给你!我都说!”

“你现在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泰儿争不过你的,你就不怕在这里栽个跟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想要让老三坐收渔翁之利么?”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他俯视着淑妃:“我就要你儿子的命。”

淑妃瞪大眼,像一盏被水浸灭的灯芯,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寒流卷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谢允明费尽心机,扳倒她,不就为谋权谋利么?

现在杀死她的孩子,他能得到什么?复仇的畅快?

淑妃大喊:“谢允明,你什么都不要了么!”

谢允明回道:“我娘的离开就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什么都不敢舍的人,才会什么也得不到。”

“我,只会得到更多。”

“……”五皇子已彻底沉入湖底,水面归于死寂,连最后一圈涟漪都被寒风吞噬。

淑妃怔怔望着,仿佛连自己的心跳也被一并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再没浮上来。

她的儿子没了。

泰儿没了……

“啊!”淑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倒在雪地上。

就在前夜,魏妃回味了失子之痛,肝肠寸断。现在,这报应丝毫不差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淑妃又哭又笑,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冰面上,笑声却尖利嘶哑。

“你看。”谢允明轻叹,“你输给了我娘,你的儿子现在又输给了我,这皇城又是一个只论输赢的地方,娘娘……你真是失败啊。”

“是啊!”淑妃猛地抬起头,“我输了,你把我一起杀了吧!杀了我!我会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你敢死么?”谢允明饶有兴致地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

淑妃浑身剧震,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那点疯狂的怨毒都凝固在了脸上。

谢允明低低咏叹:“乐陶公主,才及笄之年,眉眼像极了娘娘,芳华正盛。”他俯身,笑意温柔:“儿子已经没了,娘娘……真舍得再看乐陶香消玉殒?”

淑妃的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低下头,只剩下恐惧。

谢允明,他根本就不是人,他分明就是从地府最深处爬上来的白无常,要将她母子三人连皮带骨坠进阴曹地府!

“不……你不会……你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淑妃摇着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杀了我的儿子,陛下,陛下也不会饶过你的……你完了,谢允明,你马上也玩完了!”

谢允明却笑道:“娘娘,你做什么把我想得那么坏呢?我只是想赢而已。”

“我杀一个失势的妃子,杀一个无辜的公主做什么?更何况,父皇现在对你,心里还是有愧疚的对不对?四弟到底是因为谁而死?我看得出来,娘娘心里其实很委屈。”

淑妃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谢允明只是笑:“娘娘一向聪慧,不妨冷静冷静,替自己,也替乐陶好好筹谋个将来。”

雪落无声,淑妃心口轰然乱鼓。

就在这时——

沉重而急促的撞门声,猛地从殿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显然外面的人极为焦急,力道之大,让厚重的殿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淑妃猛地回头,是陛下来了?!

谢允明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素白的衣袖。

“轰!”一声巨响,殿门终于被暴力撞开。

皇帝脸色铁青,他身后,还有已经被皇帝补偿而晋升的魏贵妃以及三皇子。

大批带刀侍卫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揽月阁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淑妃看见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哀嚎,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魏贵妃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这是怎么回事?

淑妃晕在了地上,五皇子呢?

五皇子在哪儿?

直到湖面慢慢浮上来一具尸首,魏贵妃的心口也骤然坠铅,寒意自脚底炸开,一路窜上脊背,这地方活气尽灭,阴冷得仿佛提前掘好的坟场。

这一切……都是谢允明做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湖边,一身白衣,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

谢允明,你疯了吗?

第52章 攻心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将这揽月阁内外染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侍卫们得了指令,七手八脚地将五皇子僵硬的尸身从冰窟中打捞上来。

两名宫女伏低身躯,抖着手去搀淑妃,她湿衣贴体,面白如纸,只胸口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霍公公脸色煞白,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眼前这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人,指挥着小太监们匆匆寻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五皇子的遗体安置上去,不忍让其就这样直接曝于冰冷的雪地之上,总算保留了一丝皇家的体面。

然而,所有仓皇与窸窣,不过像投石入凝冰的湖,激不起半圈涟漪,院子正中,仍结着一层无形的,令人骨髓生霜的静。

厉锋与阿若,在皇帝踏入此地后,便深深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石板,臣服于皇威。

只有谢允明还站着,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雪落满他的眉。眼,肩,层层叠叠,几乎给他塑出一具冰的外壳。

可那脊背仍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

他面无表情,仿佛整个人已被剜空,只剩一层皮相,吊在最后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上。那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疯狂燃尽后余下的冷灰,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皇帝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和声响。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朝谢允明走近,靴底压碎冰碴的声响,像钝锯割在生铁上,每一下都拉得人心口发紧。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不敢越前一步,龙袍上的金鳞被雪光映得森冷,像一片片倒竖的逆鳞。

皇帝定身,目光似寒钉,一寸寸凿进谢允明的瞳仁。

那双眼,无惊,无疚,甚至无悲无喜,像两口被岁月磨到发亮的古井,只映出雪色与天光,却拒不映出人心。

他看着他的长子。

这个他曾经怜惜其体弱,愧疚其失怙,欣赏其宽容,那个他并未设下心防,在冬至夜捧一盏热汤的孝子。

如今,匕首破囊而出,刃口朝里,直插心窝。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连根拔起的暴怒,像地底熔岩轰然涌上咽喉,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一口黑红的火。

他本在延禧宫安抚魏贵妃,三皇子却急匆匆赶来,谢允明,谢泰与淑妃齐聚这揽月阁,恐生变故。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淑妃与谢泰联手对谢允明不利,急忙忙赶来。

多讽刺。

此刻,雪池浮尸,真相像一记淬毒的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四迸。

皇帝已走近,谢允明也抬起眼,迎着皇帝的怒火,他微微躬身:“父皇,五弟不慎落池,溺水而亡,请父皇节哀……”

皇帝开口,像被火燎过,“你再说一遍?”

谢允明道:“五弟不慎……”

尾音尚在齿间,耳光已至。

“啪!”

脆响炸开,震得人心头一跳,像一场骤然倾泻的小小雪崩。

谢允明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皇帝的手仍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青,雪片落在他的虎口,被体温烫得半融,像一层含泪的皮。

天地倏然静止,风也屏息。

谢允明慢慢把脸转回。

五指痕在他颊上迅速肿起,他却连眉梢都没颤,只抬指拭去唇角血丝。

然后,他重新抬眼,与皇帝对视。

父亲在儿子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儿子在父亲眼里,看见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察觉到帝王的怒火,在场所有尚且站立的人,包括那些侍卫,宫人,乃至三皇子和魏贵妃,全都扑通一声,再次齐齐跪倒在地。

一片跪伏的身影中,唯有皇帝站立着。

谢允明也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再次清晰地说道,一字未改:“请父皇节哀。”

“朕多想听你说一句,不是你。”皇帝自嘲道:“朕竟不知……朕那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拂的好儿子,竟还有如此……如此狠毒害人的手段!”

谢允明只是沉默。

“你不是最擅辩白,口若悬河?”皇帝低吼,“现在倒哑巴了!”

谢允明仰起头,答:“儿臣敢做,便敢认。”

皇帝猛地一震,仿佛看见谢允明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此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甚至带着癫狂的真貌。

就在这时,一直跪伏在地的厉锋,猛地抬起头说:“陛下!是奴才!是奴才害了五殿下,大殿下阻止不得,此事全然与大殿下无关!”

“好,好一个忠仆!”皇帝盛怒之下,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将人撕裂。

“是谁给你这条贱命,敢动朕的儿子?!”

“把他给朕拖下去,即刻杖杀!”

“父皇。”

谢允明的声音蓦地截断了皇帝的怒火:“父皇若要杀他,那就请先下令杀了儿臣!”

皇帝怔住,怒容僵在脸上:“你……你在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朕?”

“父皇若想要儿臣去陪五弟,”谢允明回道:“下令即可。”

“好!好!”皇帝连喝两声,气极反笑,“真是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儿子啊!朕宠爱你这么久,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

皇帝指着谢允明,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半晌,猛地转开。

“来人!”他指向厉锋,“把他给朕关进少理寺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充满怒火和失望的目光狠狠剐过谢允明:“长乐宫上下,悉数幽禁!敢出宫门一步,格杀勿论!

厉锋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架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顶出来,由他一人入狱,已是最好结局,他被拖下去时,只来得及回头,看谢允明一眼。他的主子,依然是冷的,傲的。”

皇帝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刀:“今日之事,敢泄出去半句,朕必诛他九族!”

说罢,他转身欲去,迈出数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回身最后一瞥。

“从今以后……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雪幕吞没那道明黄背影,唯余孤寒。

侍卫无声围拢,将谢允明圈于其中。

三皇子这才起身,动作极慢,仿佛唯恐错过谢允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眼在灯影里淬出幽绿,像一条刚饮过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空气,得意,挑衅,报复后的酣畅。

魏贵妃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皱着眉。

谢允明在侍卫的包围下,先行一步离开,拂一拂肩头薄雪,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场旧梦,而他背脊笔直,未曾回头。

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无天亮的葬仪。

城砖上的朱红被一层层吮去,枯枝被压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绫覆面的尸体,静静躺在自己冰冷的血里。

长乐宫那两扇鎏金兽环的朱门,被风雪糊成两块锈斑,像巨兽合拢的獠牙,把最后一丝活气嚼碎,咽下。

门外,铁甲侍卫列阵,戟尖悬着冰泪,门内,只剩炭火在暗处苟延残喘。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在阿若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缩,却没有出声,以往这些事,是交予厉锋来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铜箸轻轻拨灰,让暖意像偷渡的蝼蚁,沿着青砖缝爬向殿心。

至少,别让这屋子在旨意落下前就冻成一座冰棺。

她这样想,抬头看窗棂边那道影子。

谢允明裹着狐裘,坐在唯一的一扇雪光里。

幽禁的第二夜,皇帝下令,不许长乐宫点灯,不许燃烛。

殿外靴声橐橐,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门被挨个提审,去时脚步虚浮,回时面色青白,却都咬紧牙关。

“奴婢不知。”

他们确实不知,谢允明的秘密只交托于厉锋一人,就连后来的阿若也从未知晓计划的全部。

谢允明却吃得下,睡得着。

第三日晨,他甚至让阿若把窗推开一条缝,任雪片扑进来,在案上积出一方小小的白玺。

他用指尖写了一个永字,又抹平。

午后,真正的永来了。

三皇子反而比他这位被幽禁的大哥更耐不住性子,不过几日,便径直来到了长乐宫门口。

侍卫见是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低头放行。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被圈禁的领地。

宫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显得空旷而阴森。

谢允明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允明没有回头,声音清凌凌的。

三皇子踱步上前:“自然是放心不下大哥,特来探望,大哥在此处清减,弟弟心中实在难安。”

谢允明缓缓转过头,他轻轻笑了:“三弟若羡慕,可上书同禁,我与你作伴。”

一句淡话,像雪里藏针,刺得三皇子笑意一僵。

他忽然俯身,一把掀了谢允明膝上的狐裘,冷声道:“阶下囚,也配用玄狐?”

谢允明身上的裘毯落地,身上只穿素白中单,他弯腰去拾,三皇子却先一脚踩住,靴跟碾了碾。

谢允明便收回了手,向三皇子问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夜不能寐吧?既盼着我从此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又担心我这困兽犹斗,不知何时会找到机会,撕咬你一口,父皇的旨意一日不下,你这心里,就一日像被猫爪挠着,七上八下,好生焦灼啊。”

心事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三皇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厌恶极了谢允明这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

“你!”三皇子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大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谢允明却不再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倦意:“时间不早了,我该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见他这副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三皇子心头火起,立刻抓住话头,尖锐地刺向他最痛处:“歇息?呵,你还以为自己是尊贵的皇子吗?父皇金口玉言,他已不认你这个儿子,如今的你,不过是一介庶人!庶人面见皇子,当应如何?这规矩,莫非没人教过你?”

谢允明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

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顺从地,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挺直脊背,抬起头,大声道:“草民谢允明,叩见三皇子殿下。”

他跪在三皇子面前,行着标准的大礼。

看着谢允明如此卑微地跪伏在自己脚下,三皇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快意,忍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他蹲下身,伸出手,猛地掐住谢允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谢允明,你也有今天啊?”三皇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这可是你自己把大好机会送到我面前的!没了老五那个蠢货,还有谁能与我争?这储君之位,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谢允明被迫仰着头,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屈辱,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可你……不还是怕我?”

“谁怕你!”三皇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谢允明甩开,力道之大,让谢允明踉跄了一下,伏在地上,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谢允明低低咳嗽两声,忽地轻笑:“你若不怕我……又何必急不可耐地跑来,对着一个你口中已是庶人的阶下囚耀武扬威?你不过是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再无威胁,想给自己壮胆罢了……你就不怕,老五的下场,有一天也会落在你自己身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三皇子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不屑,“你还有什么本事翻身?父皇已然厌弃了你!秦烈被勒令不得入宫,连早朝都已经免了,谁还能救你?”

“哦……还有一个魏贵妃。”

他嗤笑一声:“魏贵妃如今虽是后宫最得意之人,可她若敢在此时为你求情,只会让父皇更加厌恶你,认为你们早已暗中勾结!谢允明,你没有人了!你身边最得力的狗,此刻正躺在大牢里等死!这一次,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是你输了!”

谢允明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竟还在笑,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你既然什么都想得如此明白,还跑来……向我求证什么呢?”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只深不见底的眼睛,“难道,你想听我亲口告诉你,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吗?嗯?”

他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挑衅,让三皇子心头莫名一寒。但他随即压下这不适,只当这是谢允明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

“垂死挣扎!”三皇子冷笑一声,“谢允明,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你要好好活着,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你放心,我是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大哥,你昔日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厚爱,我必定会……一寸寸,全部还给你!”

谢允明却伏倒在地,一声接着一声,一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溅在他的靴尖上。

看着他这副痛苦狼狈的模样,三皇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被巨大的愉悦和满足取代。

殿门外驻守的侍卫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担心出事,连忙赶了进来,见到谢允明蜷缩在地,连忙躬身劝道:“三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在此久留,请您莫要为难我等。”

三皇子心情正好,也不计较,朗声笑道:“无妨,本王只是来探望大哥,这就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身影,意味深长地道:“大哥,你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大步离去。

侍卫看了一眼仍咳嗽不止的谢允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不敢靠近,只是默默退回了门口岗位。

直到三皇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才从殿柱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阿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允明,将他搀回内殿的软榻上。

她刚才一直藏身暗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三皇子如今气焰正盛,谢允明叫她先小心躲藏着,三皇子暂且不能动他。但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一个不守规矩的宫女,易如反掌。

谢允明靠在榻上,咳嗽渐渐平息,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阿若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身边少了厉锋,他其实……很不习惯。

阿若敏锐地察觉到了,自从厉锋被带走后,主子的睡眠变得更浅,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而此刻,厉锋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阿若深知那种地方的残酷,阴湿,肮脏,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苦楚,万一……万一有人暗中授意,动用私刑呢?或者,更直接一点,一杯毒酒,一根绳索……让厉锋病逝或自尽在狱中,彻底断了主子的臂膀,也并非不可能!

这正是秦烈放下一切,立即骑马赶去大理寺的原因。

雪虐风饕,皇城内外皆是一片肃杀。

秦烈得知宫中惊变,厉锋被下狱的消息时,心头猛地一沉,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调转方向,直奔大理寺狱,而非想着如何冒险进宫面圣求情。

他深知,在皇帝盛怒未消,局势未明之时,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此刻,保住狱中厉锋的性命,确保他不被暗中加害,才是最关键。

皇帝将厉锋关押在大理寺,而非刑部或内侍省监,其中意味,秦烈稍一思量便明。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相对独立,这或许意味着皇帝尚未完全下定决心,事情尚有转圜之隙。

无需谢允明吩咐,秦烈也知道,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护住厉锋。

只要皇帝没有明确下达处死的旨意,他秦烈,以如今巡防营副统领的身份和往日在军中的余威,就有能力在这大理寺狱中暂时撑起一片天。

秦烈当夜就闯入了大牢,远远地,他便听到了皮鞭破空抽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狱卒粗鲁的呵斥声。

加快脚步,果然在一条行刑的甬道里,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厉锋,他上身赤裸,坚实的背脊上已然交错着数道新鲜的鞭痕,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厉锋紧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住手!”秦烈一声暴喝。

行刑的狱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鞭子悬在半空,回头见是身着官服、面色铁青的秦烈,顿时气焰矮了半截。

“秦……秦将军?”为首的狱头认得秦烈,有些惶恐地行礼。

“谁给你们的胆子,私自用刑?!”秦烈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狱卒。

“将军息怒,是……是上头吩咐,要问出实情……”狱头嗫嚅着解释。

“实情?陛下尚未定论,何来实情需你们严刑逼问?!”秦烈毫不客气地打断,“此人乃重犯,若有闪失,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立刻解下来,送回牢房!”

狱卒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这位如今在京城风头正劲,又明显带着军中煞气的将军,只得悻悻上前,将厉锋从刑架上解下。

秦烈带来的亲兵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扶住厉锋。

厉锋抬眼,看见秦烈,唇角竟扯出笑:“你再晚来片刻,我可就真睡着了。”

他声音嘶哑,却仿佛皮肉之苦只是隔靴搔痒。

秦烈将厉锋带回相对干净一些的单独牢房,挥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信得过的亲兵在门外把守,他看着厉锋背上狰狞的伤口,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赶紧敷上。”

厉锋接过药瓶,动作因背部的疼痛而有些迟缓。但他脸上却不见多少痛苦之色,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一点皮肉伤而已,不碍事。”

秦烈问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厉锋看向秦烈,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近乎狂热的畅快:“五皇子死了。”

厉锋将揽月阁内发生的一切吐出。

秦烈低呼道:“殿下……殿下他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弑杀皇子,这是滔天大罪!若陛下盛怒之下,真将殿下剔除族谱,贬为庶人,甚至……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岂非顷刻间付诸东流?”

厉锋抬眼,眸色亮得吓人:“可陛下还没下旨。”

“只要没下旨,就还有棋盘。”

“我相信主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哪怕是此刻脑袋悬在刀口,厉锋对谢允明的信任,也未曾动摇分毫。

秦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一时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谢允明绝非冲动鲁莽之辈。

这让秦烈忽然想起了寿宴上,那首由谢允明安排演奏的《夜雨》,烈鸟冲霄,随后急坠陨落,陷入火海。

最终却浴火重生,直上九霄。

当时只觉得这曲子有些意境,此刻想来,那分明是谢允明在借此曲,向所有暗中追随他的人传递讯息,他在告诉他们,他会陷入险境。但绝不能因此自乱阵脚,让别人抓住把柄。

秦烈看向厉锋,沉声问道:“殿下……究竟有何打算?”

“主子说过,皇帝心里一直扎着一根刺,这根刺,平日里不显,却会随着时间越陷越深,迟早有一天,会让皇帝无法容忍,成为他日后的束缚。”

厉锋咧嘴,血齿森然,“所以,主子索性不再等那根刺发作,他直接……往皇帝心口最疼的地方,捅了一刀,连皮带肉,把那根刺一并剜了出来!”

秦烈很快明白了谢允明的用意。

一直以来,朝堂上下,包括皇帝自己,都默认储君之争只在三皇子与五皇子之间,谢允明虽然回归,但在众人眼中,他更多是凭借皇帝的愧疚和福星之名立足,从未被真正视为皇位的竞争者,他在皇帝身边更像一朵解语花。

而现在,谢允明用最激烈,最残酷的方式,撕碎了这一切假象!

他不仅除掉了五皇子这个明面上的对手,更向皇帝,向所有人,亮出了他隐藏已久的锋利獠牙!他强行将自己塞入皇帝的视野,逼迫皇帝不得不正视他,正视他这个儿子,同样拥有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格和……狠辣!

他要的,不再是躲在暗处筹谋,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到那权力的角逐场上!

但……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险了!秦烈不由眉头紧锁,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陛下……从来不是会自行开解之人。他若认定被欺骗,被忤逆,怒火只会愈烧愈旺,殿下此举,等于承认了他一直在伪装,一直在算计,陛下……岂会轻易放过?又怎会再给他争位的资格?”

弑弟之罪,欺君之实,哪一条都是足以致命的。

厉锋却似乎并不十分担忧,他靠在墙上,微微合眼,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主子……已经选好了,能帮他在陛下面前开解的人。”

秦烈微微一怔,思考过后,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如今却因淑妃倒台,大仇得报而风头最盛的女人。

魏贵妃。

魏贵妃尚未陪在皇帝身边。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成了一座座无声嘲讽的小山。皇帝手持朱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渍。

他烦躁地将笔掷开。

谢允明,他放的那把火,是将他这个父皇的心,架在了熊熊烈焰上灼烧,怒意未曾消散。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愈发煎熬。

他们母子!

阮娘!谢允明!一个个都如此待他!什么温顺孝悌,什么父子情深,全都是精心编织的假象,把他这个九五之尊,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陛下。”霍公公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国师廖三禹在外求见。”

皇帝眼皮都未抬:“朕现在谁也不想见!”

霍公公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廖国师说……他是为了他的学生而来。”

学生?

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殿门方向。

廖三禹的学生?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他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乎是咬着牙道:“宣他进来!”

廖三禹步入殿中,他依礼参拜。

皇帝不等他起身,便冷冷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廖爱卿,你今日前来,不会是想告诉朕,你那个学生……其实一直另有人吧?”

廖三禹缓缓直起身,坦然迎上皇帝探究而愤怒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正是。”

他顿了顿:“臣的学生,正是陛下的长子,谢允明。”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他霍然起身,指着廖三禹,胸膛剧烈起伏,“连你!连你也和他一起来哄骗朕?!你们……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廖三禹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臣……的确犯过欺君之罪,不过,那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贵妃娘娘曾对臣说,她并不相信陛下您,她认为陛下做不了一个好父亲,在未离开前托付臣日后发生什么,都要保殿下平安。”

皇帝瞳孔微缩,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所以,臣诓骗了陛下,将他送出了宫外,臣本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搅合进这吃人的权力斗争中。”廖三禹的声音低沉下去,“臣辜负了娘娘的托付,最终还是让他回了这旋涡中心,陛下若想治臣欺君之罪,臣……无话可说,甘愿领受。”

皇帝一声不吭,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大概只有廖三禹有胆子对着皇帝说这些话:“但是陛下,您早年还是肃王之时,打下这偌大江山,不正是因为受尽了两位兄长的打压,忌惮,空有抱负却不得志,不受宠么?正是因为经历过那般困境,您才更知进取之心,权力之重!如今,您已是九五之尊,难道……反倒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拥有同样的野心和手段了吗?”

“出去。”皇帝呵斥。

“你给朕滚出去!朕日后再治你的罪!”

廖三禹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臣,告退。”

殿门阖上,皇帝仍僵立。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猛地一扫——

奏折,笔架,砚台,谢允明摆着的玉瓶与梅花。

凡触手所及,尽数飞坠。

哗啦啦。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若在从前,面对如此忤逆欺骗,他可以惩处谢允明,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他并不想失去谢允明给的那份虚假的父子温情。哪怕明知是毒药,也饮鸩止渴了这么久。

谢允明的野心和谋略,他不是此刻才察觉。

如今真相赤裸地摆在面前,他发现自己竟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陛下……”霍公公颤声劝道,“龙体要紧,不如……先歇歇吧?”

皇帝未置一词,起身离案。

紫宸殿外,雪色如刃,割得他眯了眼。

内侍们远远跟着,不敢挑灯,只任他循着幽暗的玉阶,一脚深一脚浅地飘向延禧宫

魏贵妃早得通报,裙裾款款迎到殿门,扶住他冰凉的腕,笑涡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温存。

魏贵妃体贴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

殿内熏香袅袅,气息与往日不同。

“你今日点了什么香?”皇帝闭着眼,随口问道。

魏贵妃柔声答:“是梨香,清心安神,臣妾见陛下近日心神不宁,特意换上的。”

梨香……

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不想提及,也不愿想起那个如今让他心情复杂的女人。

然而,当夜宿在延禧宫,他还是梦到了阮娘。

梦中,她穿着一身素衣,就站在揽月阁的湖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和他记忆中一样清澈,却又冰冷无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的脸慢慢模糊,变成了谢允明的脸!谢允明在笑,可那笑容底下,眼神却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是褪去了所有伪装后,冰冷的,带着恨意的,让他心惊胆战的眼神!

谢允明从未这样看过他。

皇帝猛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心头那把本以为稍歇的怒火,仿佛又被这梦境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直没有下旨处置谢允明。

他在纠结,在挣扎。

而外界,无数双眼睛也在等待着,催促着。

五皇子连续多日称病不朝,大皇子被幽禁宫中,缘由不明,朝堂上下早已流言四起,猜疑纷纷。

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让他倍感压力,在这延禧宫,也开始夜夜失眠,总被各种光怪陆离,充满指责与背叛的噩梦纠缠。

“陛下,您这些天是怎么了?”清晨,魏贵妃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面容,担忧地问道。

皇帝看着魏贵妃这张美丽温顺的脸,仿佛看见了阮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他需要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煎熬,他叹了口气:“爱妃……你说,朕该拿那个孽子怎么办?他竟然……竟然做出了这等弑弟之事!实在令朕寒心!”

魏贵妃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道:“臣妾也不知他竟是如此狠毒之心,陛下既然这般为难,不如……就当他从未存在过好了,将他远远地送出宫去,圈禁起来,眼不见为净,陛下不是还有三皇子么?何苦为一个不忠不孝之子劳神伤心?”

将他送出宫去?眼不见为净?皇帝听着她这看似体贴,实则轻飘飘的话语,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无比刺耳。

果然,假的,终究是假的!

再像也不过是皮囊罢了!

皇帝顿时怒从心起,猛地推开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他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魏贵妃立即跪地请罪,脸上晦涩不明。

“他除了待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皇帝拂袖而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寂寥和无力感。

政务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血溅宫闱。

后宫……德妃蠢笨不得心意,淑妃倒是体贴。可如今已在冷宫,她做事留下了把柄,还是不够谨慎聪明。

就连眼前这个看似最懂事的魏贵妃,也不过是他寻找的一具肖似的皮囊罢了。

这一刻,他竟无比清晰地想起那个早已逝去多年,性情刚烈却也曾与他有过真挚时光的女人。

若是阮娘在这里……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般,令他左右为难,心痛如绞的局面?

这个无解的疑问,如同殿外无尽的飞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得不到半分回应。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心头沉闷。

皇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僻静荒凉的宫苑前,正是淑妃被囚禁的冷宫。

朱漆剥落,门庭冷落,积雪无人打扫,堆积在台阶墙角,更添几分破败。

他驻足门前,心中五味杂陈。

来这里,或许是因为心底的愧疚在作祟,眼前的凄冷,让他不由得想起如今同样被重兵把守,形同囚笼的长乐宫,那逆子此刻的处境,恐怕也与这里相差无几了。

“陛下驾到——”霍公公尖细的传唤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冷宫大殿的门豁然打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白得几乎透明,白得刺眼。

是淑妃。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布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些未烬的灰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皇帝。皇帝记得,她素来喜爱娇艳的颜色,尤其偏爱粉紫。如今这一身缟素,是在为她那尸骨未寒的儿子守孝了。

想到谢泰,皇帝心头一涩。

“朕……来看看你。”皇帝道。

淑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弧度,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潦草的礼:“这污秽不堪的冷宫,岂是陛下万金之躯该踏足的地方。”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你心里怨朕,朕明白。”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昔日的温婉,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荒原:“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公道?只要你开口,朕就给你。”

“公道?”淑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事已至此,我的泰儿……已经回不来了,陛下觉得,做什么……还能有用呢?”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到底……这也是臣妾自己造就的因果,若臣妾当初,不去害他……他今日,也不会用这般狠绝的手段,来报复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承认了。

亲口承认了当年是她派人将谢允明推下水。

她并非真心信佛,只是双手沾染的阴暗太多,时常对着佛像忏悔,并非求佛祖宽恕,只是惶恐那些罪孽会报应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如今,这报应还是来了,如此精准,如此酷烈。

皇帝听着她亲口承认这些,一惊,没想到多年前还有这样的秘辛:“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为什么?”淑妃猛地回身,一双死潭般的眼睛忽然炸开,溅出压抑了半生的火,“因为臣妾不甘心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又像断弦,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与愤懑:“凭什么?凭什么她阮娘什么都不用争,不用抢,甚至对你若即若离,你却心心念念都是她?!臣妾费尽了心思,揣摩你的喜好,讨好你,迎合你,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捧给你看!可最后呢?最后在你心里,臣妾还是敌不过她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哽了一下,泪滚如珠,砸在青砖上,“而她呢?她却什么都不要!她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走了!把你的愧疚,你的思念,全都带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在她留下的阴影里,争得头破血流!你叫我如何不恨?如何能放过她的儿子?!”

她其实,早就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了。

宫墙内的岁月,早已磨灭了最初那点微薄的情意,可她不敢,她没有阮娘那般决绝离开的胆气和资本,她身后有需要倚仗的娘家,膝下有需要她谋划前程的儿女,她什么都舍不下,只能在这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她每一声质问都像钝器敲在胸腔,震得皇帝耳膜嗡鸣,仿佛此刻,皇帝才真正看见阮娘和谢允明的委屈。

就在这时,淑妃却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皇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你而起!!”

她死死盯着皇帝骤然变化的脸色,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陛下,你现在很生气是不是?可陛下生气,到底是因为在意泰儿的死,还只是在意你认为最乖顺的儿子欺骗了你?”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皇帝,“臣妾知道,你根本不是为了我那枉死的泰儿!您是因为谢允明骗了您!他撕下了那层温顺的假面,让你觉得,你过去从他那里体会到的父子情深,全都是假的!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你无法接受自己被愚弄!”

“陛下,你知道什么是爱么?”淑妃笑声愈厉。

“你当年疼爱阮娘,可最后不也是让她心灰意冷,将她逼走了么?你如今看似宠爱谢允明,可你何曾真正给过他倚仗和权力?你让他像个无根的浮萍,在这宫中的风浪里自生自灭!女人做了妃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怎么能不争宠?他是皇子,流淌着你的血液,怎么能不争权?!”

“若不是他早早地出了宫,谢允明……他早就死在臣妾手中了!根本活不到今日来报复我!”

淑妃踏前一步,声音如急雨,不给皇帝半分喘息:“陛下啊!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想要女人都顺着你,依附你!想要儿子们都敬你,爱你,讨好你!世间一切美好的情感,真挚的,虚伪的,你什么都要抓在手里!那我们呢?!我们若不为自己争,不为自己谋,难道就这样活活等死吗?”

“你弑兄杀子!如今你的儿子又杀了我的儿子!哈哈哈!”

她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癫狂,泪水纵横,“谢允明……他好像才是那个最像你的啊!一样的骨子里的冷血!狡诈,一样的不择手段!”

淑妃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皇帝的心尖上。她精准地戳破了他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心思。

“你累了。”皇帝猛地打断她,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狼狈与恼怒,“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吧。”

“陛下!”淑妃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臣妾爱过你啊!阮贵妃她也曾真心爱过你!爱你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呢?!”

皇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终究是决绝地踏出了这冷宫的门槛,将那个女人绝望的呼喊和痛哭,隔绝在了身后荒凉的庭院里。

冰冷的宫门再次合拢。

淑妃瘫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再无需压抑,放声痛哭。

冷宫空空,她只带了几件儿女幼时的旧物,褪色的肚兜,绣花的小鞋,磨得发亮的拨浪鼓,她将它们紧紧揉在怀里,仿佛揉住自己最后的命根子。

她恨啊!

恨阮娘,恨她拥有自己渴望却不敢要的自由,恨她有决然离去的胆量,恨她手上不沾半分污秽,活得那般干脆,利落。

她恨谢允明,恨他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恨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将她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愚蠢,事到如今,身陷囹圄,她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仇人谢允明的身上!

指望着他能斗倒三皇子,指望着他看在乐陶未曾参与争斗的份上,能给她的女儿一条生路。

“乐陶……我的乐陶……”她将脸埋在那冰凉的旧衣里,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娘已经失去了你泰儿……娘不能再失去你了……娘不能……”

第53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魏贵妃倚在绣墩旁,手执一柄鎏金小剪,慢条斯理地修着烛芯,每剪一下,灯焰便轻轻颤一颤,映得她面上那层薄粉也仿佛颤出了涟漪。

长乐宫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

她心绪不平,竟然是因为谢允明。

这个理由让她心中发笑。

说起来,她和谢允明哪里有什么感情,又不是真的母子。不过是为了利益的盟友,乘上了一条暂时同航的船。

但是她也知道,谢允明这回儿的难关还真不容易过。

如今隆冬,谢允明被圈禁了自然不好受,才秋天的时候,他就裹得像个毛球似的,现在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寒冷?

魏贵妃虽然暗示自己不必多在意谢允明,但是她总是因为他想到自己的欢儿。

她的欢儿也许长得不会像她,也许会被她养成一个小胖子,她笑了,可就算她的欢儿还活着,她有本事让他能够获得自在么?

这皇权的争斗谁能落得一个好下场?淑妃,德妃,包括她自己,谁又真正如意?

幸好谢允明不是她的骨血,否则她如何能看着他一寸寸折在雪里?她会心痛死。

太监传来消息,说是皇帝去冷宫看了淑妃。但是又离开了,面色不佳,是往长乐宫去了,这听上去像是要找谢允明算总账的,谢允明怕是凶多吉少了。

魏贵妃不信。

谢允明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在他被羁押走时,他身边的一个宫女悄悄塞给她一寸素笺,只四字:勿求勿怜。

皇帝询问她的时候,就是想从她嘴里听到几句好听的话。但是她听从了谢允明,反而将皇帝气走了。

那么……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魏贵妃看着藏着她孩子尸体的空壳佛像,想到了谢允明为它日日奉着香火,给了欢儿体面,替欢儿攒下一分冥福。

魏贵妃忽然提起裙裾,缓缓跪倒在蒲团上,她双掌合十:“菩萨啊……菩萨,就让那孩子如愿吧。”

佛龛里,灯火猛地一跳,像有人对着灯芯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被风卷起,穿过重重宫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长乐宫门前的雪地上。

皇帝独自一人踏雪而来,没有随驾,没有仪仗,连霍公公也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迟疑,都在与内心的怒火与愧疚拉扯。

阿若站在内殿外,远远瞧见那道明黄身影,立刻抬手推开窗檐,让冷风灌进去,将殿中那一点点炭火也直接熄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昏黑与冰冷,仿佛要将所有温度都隔绝在外。

皇帝一人走进了长乐宫,他远远地,便听见了殿内传来的咳嗽声,低哑,断续,却像一根细线,又牵住了他的脚步。

皇帝推门而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的龙袍早就湿了,这殿中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他看见了谢允明。

谢允明的目光被他的动静吸引来,瞧见是他,眼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期待,就从床上撑起身,踉跄着跪下。

“允明……参见陛下。”他声音低哑,却平静。

皇帝喉头一紧,脚步顿住,他看着谢允明披散着发,苍白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声道:“朕还没下旨,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不认朕了么?”

谢允明抬眼,唇角扯出一抹惨笑:“不是陛下说,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么?允明怎敢不自省?”

皇帝噎住。

那是气话,可金口玉言,又岂能当做玩笑?

谢允明垂下眼,仿佛已经看穿了皇帝的内心:“陛下若觉得愧疚,也不必来这里,就像儿时一样……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我只想求陛下,把我的人还给我,放他一条生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谋算。”

皇帝沉默,脸上的霜雪仿佛更厚了一层。

“你就有没有别的想与朕说的么?”

谢允明只从袖中取出一件旧物,一支金钗,钗头雕着一枝梨花,花瓣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阮娘的旧物,是皇帝当年以正妻之礼迎娶她时,亲手插在她发间的定情信物。

皇帝一眼便认出。

“无论陛下做出何种决策,我都不会后悔。”谢允明低声道,“生也好,死也罢。”

“什么都不后悔?什么都能接受?”皇帝声音发哑。

谢允明不语。

“你什么都不要了?”皇帝说,“朕不信。”

谢允明道:“陛下了解我么?”

皇帝道:“朕曾以为了解,可现在,朕怕是才刚刚认识你,你是朕的长子啊……”

谢允明抬眼,不是温顺,不是哀求,而是灼灼的野心与不甘:“是啊,我是陛下的长子,身为长子,我也想像陛下一样。”

“我在夷山时,本可以一走了之,虽然没有荣华富贵,却可以安稳度日,就像我娘一样,可我还是回来了。”

皇帝道:“因为什么?”

“我要报仇。”谢允明回道,“我必须报仇!我请了国师相助,不过也请陛下不要怪罪于他。”

“我借了国师的契机,让我得以在两位弟弟中周旋,我明明一点也不高兴,却只能伪装着笑,陛下,我也是你的儿子啊,可你待我与他们不一样,你不在乎我是否有学识,不在乎我能不能自立,你只是想要把我束缚在你身边而已。因为你知道,我娘在乎我,你在拿我报复我娘罢了。”

皇帝低下头:“朕对你……的确疏忽了。”

“人人都说我像我娘,”谢允明苦笑,“可我却觉得,我更像你。”

“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在你身边,是你让我有了野心,也是你教会我心计!”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想起曾经的谢允明,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侧,看他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的孩子,把自己一寸寸熬成如今孤峭的刃。

“我只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也有错么?”谢允明声音低哑,“我不想再被人所害,我想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不能恨么?淑妃害了我,是她害我有了这具残缺的身体!”

“那你恨朕么?”皇帝问。

谢允明的声音止了,他没有回答。

“你恨朕,朕也接受。”皇帝闭上眼。

谢允明却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皇帝怔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在他还是肃王时,起兵造反,阮娘一直陪伴在他身侧,她还不是贵妃。是一个医者,是一个谋士,他还有一帮好兄弟,廖三禹,秦烈的养父肃国公,邵将军,他们几人刀尖舔血,都因为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而聚在一起,现在一切都实现了,情谊却不见,只剩君臣。

这天下是他们一起打下来的,可兄弟却死的死去,离的离去,他们早就散了,全部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廖三禹其实对他是失望的吧,一直用着修道的借口久久躲在山上。若不是因为谢允明,或许他不会回到朝堂。

他难道是个昏庸的皇帝么?可他作为一国之君,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宵衣旰食,从未有一日懈怠。

啊……

他们都说是自己无情。

或许,他真是淑妃口中的自私又薄情寡义的人。

皇帝眼眶不受控制地渐渐湿润了。

这的确是他的错。

他这一生,年轻时一直在奋力攫取,攻城略地,揽权纳美,却从不懂得珍惜拥有。直到失去,直到垂垂老矣,才惊觉自己手握万里江山,却快变得一无所有。

阮娘离开了他以后,他像是昏了头,连她留下的儿子都没能顾好。

殿外,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像是要将这座冰冷的宫殿,将这段千疮百孔的父子情,将他这场迟来的悔意一并温柔而又残酷地掩埋。

谢允明仍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皇帝正欲开口,可谢允明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决绝:“若儿臣此生,注定不能得心中所求……陛下,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那支承载着无数恩怨的金钗,钗尾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竟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皇帝瞳孔骤缩,几乎来不及思索,整个人扑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握钗的手。

金钗被夺,皇帝掌心却被钗尖划破,血珠滚落,滴在谢允明白衣上。

皇帝却顾不上疼,只低吼:“你疯了?!”

皇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谢允明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朕不过是……不过是冷落了你几日!你便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朕吗?!朕又不是圣人!朕岂能永远明察秋毫,你不说,朕怎么看见你心中的苦楚?”

“朕知道,是淑妃害了你,朕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不再挣扎,任由皇帝抓着他的手腕,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望着皇帝,那里面有挥之不去的哀怨,有深可见骨的委屈,有多年隐忍的疲惫,全都狠狠撞在皇帝心上。

皇帝握着手中那支金钗,忽地,他猛一挥袖,将金钗弃了:“留不住的东西,便不要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你杀了泰儿,就当是因果报应,朕不怪你。”

皇帝终是弯下了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起他的长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是朕错了,朕会好好弥补你。”

指尖甫一触及,谢允明便像雪塑的人,顷刻崩散所有支撑,仰面坠落,皇帝仓皇收臂,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允明的脸颊贴着皇帝龙袍上。

他笑了。

一个无声的笑容在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漾开。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又赢了。

娘啊娘……

他在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曾经,是否也是如此?

明明心中情爱早已被现实消磨殆尽,却还要在那个男人面前,装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

您用了两年时光,演了一场完美的深情戏码。

而您的儿子,用了整整十年,扮演一个温顺,依赖,渴求父爱的可怜虫。

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们骨子里,仿佛都是一流的戏子。

您所求的,是自由。

而您的儿子,要的却是伤人又寒心的权力。

皇帝抱着怀中这具冰冷而脆弱的身体,感受着他细微的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再看看这漆黑冰冷如同墓穴般的宫殿,心中便只剩下愧疚了。

“来人!传太医!去传太医!!”他厉声高呼,紧紧抱着谢允明,仿佛生怕这失而复得的儿子,会像他母亲一样,完全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沉寂已久的长乐宫,瞬间被汹涌而入的宫人和骤然点亮的灯火填满。

人影幢幢,脚步声,太医匆忙赶来,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死寂。

皇帝看着眼前匆忙而有序的景象,看着因他一声令下而瞬间活过来,变得温暖明亮的宫殿,忽然深刻地明白了。

宫人的势利,冷暖的炎凉,这宫中所有人的命运,原来真的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也忽然有些懂了,谢允明为何要如此苦心孤诣,为何拼尽一切。哪怕背负弑弟的恶名,也想成为像他这样能够掌控自身乃至天下人命运的人。

谢允明闭着眼,躺在床榻上。

皇帝仍旧敏锐,他沉着脸,召来值守在殿门前的侍卫,厉声询问可有他人来过。

侍卫战战兢兢地禀报,三殿下确实来过,当时大殿下是跪着与三殿下说话的,殿内具体发生何事,他们并未听清。

“哼!”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最后愤然拂袖离去。

当谢允明再醒来时,长乐宫外,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宫门大开,全副亲王仪仗肃然陈列,龙旌凤旗在微风中猎猎舒卷,象征着权威的金瓜、钺斧,朝天镫等执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队身着鲜明甲胄的宫廷侍卫肃立两侧,一直从宫门排至殿前,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风中作响的庄重之音。

霍公公一直在宫中等候着,直到谢允明醒来,他才满面红光,手持着圣旨出现在谢允明面前。

“圣旨到!”霍公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高昂,“请殿下接旨。”

谢允明在阿若的搀扶下,撩起衣袍,跪下。

“儿臣,接旨。”

霍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磬轻击,回荡在寂静的宫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立嫡立长,国之常经,褒德显功,君之令典,朕之皇长子允明,秉性温良,睿智聪颖,孝悌忠信,恪谨持身。”

“虽幼年坎坷,然志存高远,勤勉好学,明德惟馨,前虽有小眚,朕念其纯孝,且已深自克责,心实怜之。”

“兹恪遵慈谕,俯顺舆情,仰承列祖列宗洪福,特册封皇长子谢允明为——熙平王!”

“赐亲王双俸,授五珠冠冕,享亲王仪制,即日于京城择吉地建熙平王府,开府建牙,参议朝政!”

“呜呼!尔其益笃忠贞,谦冲自牧,协赞机务,匡扶社稷。上以慰朕心之殷盼,下以孚臣民之厚望,钦此!”

熙平二字,如同暖阳融冰,开府建牙,参议朝政,这八个字,更是赋予了他实实在在的权力,让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站立于朝堂之上,不再只是一个依附于皇帝喜好的皇子。

圣旨宣读完毕,厉锋也被赦免。

谢允明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接过内侍高举过头顶的,沉甸甸的亲王黄金印绶,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与灼热。

尽管病色犹覆颊,苍白似残雪,却在那一点缓缓漾开的笑意里寸寸龟裂,像冰层乍破,金芒自裂缝中迸射,携着拂晓破晓的从容,久伏成势的深意。

他俯身,向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4章 送葬

“奴才恭贺熙平王,熙平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颂声如潮,卷过新扫的玉阶。

阿若捧着荷囊,将碎银一一散下去,廊下顿时激起一片更汹涌的感恩。

熙平。

二字如印,沉沉压在无数人心头,熙,光明,兴盛,平,太平,安定,合在一处,便是昭昭的期许,煌煌的坦途。

当年三皇子封宁,五皇子封睿,字字珠玑,却哪有这熙平二字来得烫手,来得灼眼?

阶上那人,立在敞开的殿门边,静望漫天扯絮般的雪。

正是谢允明。

几番起落,几度霜雪,这人倒成了朝野皆议的奇人。

触怒天颜,本该碾落尘泥,偏又能一次次扶摇而起,今回更是直上青云。

可他脸上寻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仿佛这煊赫尊荣,泼天恩宠。不过是暂存别处的旧物,如今原璧奉还,他只管坦然接下便是。

“主子,风口上,仔细寒气入骨。”阿若悄步近前,低声劝道。

谢允明只略一摇头,未语。

阿若便也噤声,垂手侍立一旁。

风卷着雪沫子,扑向他袍角,像无数细小的手,要把人拖进寒里。

谢允明脚尖微动,似想再踏前半步,却终究停住。

若厉锋在此,身上衣袂真叫雪沾湿了边,或是自己伸出手去接一片冰凉。下一刻,定有只手会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

那手掌粗粝,常年带着刀弓磨出的硬茧,落在他腕间时,却总先是一顿,力道放得轻了又轻。然后,那总绷得冷硬的眉宇间,便会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却又实实在在的欣喜。

谢允明知道,所以偶尔故意为之。

他立在此处,便是在等那个人。

宫道那头,身影骤现。

是厉锋。

厉锋没让他等太久。

秦烈亲自将人送到宫门,他便这般一路疾奔而来,袍角翻飞,踏碎琼瑶,哪有一丝宫禁该有的规矩体统?可无人敢拦,无人敢问,只因他腰间挂着长乐宫的宫牌。

“主子!”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厉锋在阶前刹住脚步,目光急急将谢允明从头到脚笼罩一遍。

尽管秦烈再三保证宫中并无异样,可他心中那根弦,自分离那刻起便死死绷着,不见真人安好,永不能松,不在他身边,便是千般不好,万般不妥。

“外头凉,主子何故在此久留?”话是规矩的,眼底的焦灼却压不住。

谢允明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眸中映着雪光,清凌凌的:“我在这里等你啊。”

厉锋喉头一哽,满腔的忧急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化去了大半,只余下温热的酸胀,从心口漫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垂下眼。

“阿若。”谢允明道:“你快去请位太医来。”

“是。”阿若应声而去。

厉锋眉头立刻锁紧,急急上前来:“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我无妨。”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细细看了一番:“太医是给你请的,天牢那种地方,岂是轻易能囫囵出来的?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上过药,早无碍了。”厉锋答得极简,掌心却暗暗托住谢允明肘后,半扶半引,径直往内殿去,脚步比话头更急。

“我不放心,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谢允明顿住。

厉锋却下意识一挡,指尖触到谢允明微凉的袖口,又像被烫着般缩回半分:“主子不必为我费心,我很好。”他抬眼,目光沉沉,锁着谢允明的面容,“我只想知道,主子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

他目光描过那张清减的面庞,瞬间想起皇帝那记耳光,心口仿佛被钝刀来回锉磨。

殿内地龙炽旺,谢允明脸上早已瞧不出掌痕,只剩着体力不佳的苍白,厉锋掌心蓦地燥热,却敏锐地瞥见谢允明足下一晃,很是虚浮,像是病兆。

他再顾不得什么,五指一收,将谢允明手腕牢牢圈进掌心,触手果然冰凉,脉象也并非平稳,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口中念着主子得罪,指尖却已迅指贴上谢允明鬓边,再缓缓滑向额心。

“主子,你在发烧。”厉锋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结。

“只是低热,头偶尔觉得有些晕眩罢了。”谢允明语气依旧平淡。

厉锋固执地说:“主子,你病了。”他极不赞同谢允明这种说法,病了便是病了,不舒服便是不舒服,哪里分什么程度。

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尾音却软下来,像雪里突然化开的温水,他反手扣住厉锋腕骨,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凸起的青筋,借那点力道把自己靠过去,肩胛贴进对方怀里,声音哑得发黏:“我不想动弹了。”

顿了顿,他抬眼,眸色却仍是见惯风浪的深稳,只是添了层倦怠的雾气,“你抱我进去吧。”

厉锋一怔,喉结滚了半圈。

谢允明已靠过来,指尖先落在他颈侧,像无意撩火,整副身子倚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烫在皮肤上。

身边没有旁人,厉锋无半分犹豫,弯腰,手臂穿过谢允明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臂膀沉稳有力。

谢允明听他的脉搏没有半点虚浮,便知道,厉锋没有撒谎隐瞒。饶是他受了伤,现在也不算严重了。

谢允明安下心,他微微侧首,把额头埋进厉锋颈窝,发丝顺着锁骨滑进去,像无意撒的一把软钩。

臂弯里的人轻得过分,厉锋胸口一紧,脚下却愈发稳当,步步踏实,回到内殿,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锦褥间,他想抽身去拧个帕子,衣袖却被谢允明轻轻勾住。

厉锋动作顿住。

主子需要休息,他理应先退下,可这勾留的指尖,若挣脱岂不是贸然打搅了主子,他手指没动,呼吸也放轻,顺从本心,在床沿坐下,任那只手沿着袖口下滑,最终扣住他五指。

掌心贴掌心,温度一点点渗过去。

只要主子未开口驱赶,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守在此处。

殿内暖香静谧,只有更漏点滴,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心神,在这熟悉的药香与平稳的呼吸声里,渐渐松弛下来。

厉锋看着谢允明沉睡的侧颜,眼皮渐重,竟也这般握着主子的手,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阿若进殿通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年轻的亲王卧于枕间,面色苍白却神情安宁,他那寸步不离的侍卫伏在床边,姿态戒备又全然依顺。

谢允明并没有睡着,他睫羽微动,睁开一线,朝阿若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

阿若会意,立刻离开,领着太医,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等候。

于是,风波暂歇,重楼生暖,主仆二人,偷得了片刻无人打扰的沉眠。

白,铺天盖地的白。

不是洁净的雪,而是沉甸甸的,吸饱了哀声的孝布,裹住了朱墙金瓦,覆盖了雕梁画栋。

五皇子谢泰,在宫中薨了。

诏书言,突发恶疾,沉疴难返,药石无灵。

皇帝悲恸不能自抑,罢朝三日,亲为送葬。由廖三禹亲自主持丧仪,规格用度,皆逾常制。

送葬那日,天色阴霾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宫阙的飞檐。

长长的仪仗从宫中迤逦而出,素幡如林,纸钱似雪,在凛冽的北风中翻卷出凄惶的弧度。

葬礼的规制,超乎寻常的隆重。

廖三禹亲自主持,每一步仪程,每一件祭器,无不彰显着天恩浩荡,躺进棺椁里的人已然湮灭,而伫立在灵前主导这一切的人,正手握新的权柄,冉冉上升。

谢允明立于最前方,素服如雪,衬得眉眼愈发清寂。

身后是黑压压的群臣,朝堂的风向,已随着这场盛大葬礼的哀乐,悄然转换,那些曾依附五皇子的势力,此刻心中惶惶又热切,他们与三皇子早已势同水火,眼前这尊冉冉升起的熙平王,是他们唯一能攀附的新舵。

三皇子势大?

可眼前这位熙平王明显更得圣心。

淑妃也在送葬的女眷队列中。

她看着谢允明,这个害死她儿子的凶手。如今却以主导者的姿态,蚕食着她孩儿身后最后一点哀荣与余荫。

但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流露过多的恨。

她得活着,为了她的女儿。

谢允明承诺过的,她只能赌。

廖三禹尖细的嗓音拖着调子,唱诵着冗长的祭文。

谢允明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清香。香火明灭,青烟袅袅,在他眼前聚散。

就在他上香之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坪台上,三皇子正笔直地跪着,皇帝罚他于此跪灵一日,美其名曰思过悔罪,告慰兄弟在天之灵。

寒气从石缝里钻出,侵蚀骨髓,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可更刺痛的,是那几乎要焚毁他理智的羞辱与恨意。

他看着谢允明站在那里,接受着或真或假的哀悼与追随,看着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拈香,祭拜,一举一动都仿佛在嘲弄自己的失败。

谢允明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唯有那压低到仅两人可闻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耳中:“傻弟弟,我怎会将把柄,落在你的手里呢?”

“不过,你是一颗很好用的垫脚石,很听话,我很是喜欢。”

三皇子牙关紧咬,他又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承认自己是彻头彻尾败给了谢允明。

他败,只败在圣心二字。

那杆天平稳稳倾斜,皇帝偏心。

他和谢泰十几年兢兢业业地孝,谨,温,良,兄友弟恭的台面话唱得比戏子还动听,到头来不过御案上一抹灰,拂袖即落。

纲常伦理?

骨肉血亲?

在这九重宫阙里,原是描金箔的纸,风一吹就碎成笑柄。

果然啊,帝王心,最薄情,最利己。

谁把权柄攥在掌心,谁便是规矩,便是真理。

第55章 林品一回京

这是谢允明在长乐宫的最后一年。

春来时,熙平王府已建成,他择定的地段与秦烈的肃国公府比邻相望,待御笔亲题的匾额高悬于王府门楣,谢允明便该启程离宫了。

出宫那日,雪后初霁,金瓦上的积素映着稀薄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宫道长长,清扫得不见一片雪沫,皇帝的龙辇也候在了宫门口,明黄的伞盖下,天子负手而立。

谢允明他行至御前,撩袍欲跪:“儿臣……”

“免了。”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身上,“此去开府,便是真正的当家主事。熙平,熙平……朕望你,不负此号。”

谢允明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夙夜匪懈,以报天恩。”

皇帝走近两步,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拢一拢并未散乱的狐裘领口,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是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身子……自己仔细些,太医署的人,朕会定期遣去王府,缺什么,短什么,直接递牌子进宫向朕讨要便是。”

“谢父皇关怀。”谢允明依旧垂着眼,“儿臣会保重的。”

皇帝看着他低顺的眉眼,忽然想起多年前,谢允明刚回宫时的样子,时移世易,病弱依旧,心性却已深不可测,那点酸涩忽然膨胀开来,堵在胸口,让他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去吧莫误了吉时,你不要太过劳累。”

“儿臣,拜别父皇。”谢允明后退三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这才转身。

熙平王府,开门迎客。

谢允明并未在正厅久坐受礼,只露了一面,受了众人的大礼参拜,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称体乏,将一应招待事宜交给了阿若与几位新拔擢的王府属官。

自己则回到了后园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透过半开的窗,能遥遥望见前庭的热闹景象。厉锋侍立在侧,面色冷硬,对那喧嚣似有不耐。

“礼单过目了?”谢允明斜倚软榻,捧炉闭目。

“嗯。”厉锋翻开册页,回道:“大理寺左寺丞陈煜,光禄寺署正周原,詹事府主簿张端……各送了常例的玉器金银。”

“鸿胪寺序班刘敏,通政司经历赵安,太常寺博士王朗……礼单略厚两分,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墨,送了一副前朝孤本字画。”

“唯独主子比较看重的吏部尚书高福海。”厉锋眸色微冷,“他是礼单未到,兴许是仍在观望。”

谢允明低低一笑,眸光从睫毛缝隙里漏出来:“那只老狐狸,惯会观望风色。”

厉锋冷哼一声:“他今日不肯堂堂正正跨进这道门槛,改日便只能跪着爬进来,还得看主子肯不肯赏他一口活路。”

谢允明闻言,偏过头,眼尾弯出一抹温温的笑:“别这么凶。”他声音轻,“上了朝,只要是能办事的,什么人都得用。”

厉锋喉结微滚,没接话。

他想起金銮殿上丹陛两侧的铜鹤,文武百官可列班,自己却只能佩刀立于阶下,连殿内一句话都听不真切。

那道门槛,是君臣,更是天堑。

他低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色,掌心无声地攥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