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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到底想说什么?”金灵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尖锐却充满了自我辩护的倔强,“你也觉得我刚才很过分?可那老东西那么说原公子,他懂什么!他……”

“可是这位姑娘。”谢怀灵打断了她,“你比起生气,不显然是在难过吗?”

金灵芝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浑身一僵。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啊,愤怒只是盔甲,底下包裹的,是巨大的恐慌,也是被当众揭穿某种可能性的伤心与不敢面对。她颓然地靠回冰冷的墙壁,头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酸楚,只有咬紧的牙关透露出了她内心的挣扎。

巷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金灵芝压抑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气音。谢怀灵别过了头,没有去看她此时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金灵芝才低低地开口了,但这也是固执的,自欺欺人的固执:“反正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原公子如果是那样的人的话……我、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会……”

但她的自欺欺人也不成功,到了后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喉咙里,连她自己都未必有底气。

谢怀灵没有立刻戳破她这脆弱的自我安慰。她看着金灵芝,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说道:“我跟过来,想和金姑娘说的是,其实这些的真与假,也不重要。”

金灵芝抬头,困惑地看着她。

“就算那说书先生说的都是真的,认清一个从前几年都认不清的人,就当作是好事吧。” 谢怀灵通透地说,“何况世上也没有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当众失态,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你是万福万寿园的小姐,金老太太的掌上明珠。”

金灵芝愣住了,她再低头就看到自己满手的玉镯,炫目的金玉翡翠早该晃了她的眼,而不是让她在这里为一个男人掉眼泪。

而谢怀灵不等她反应,最后补了一句煽动,也是她本人真正想说的话:“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不去问呢?”

——“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不去问呢?”

才流完眼泪的大小姐睁大了眼睛,里面浅蓝色的情绪迅速退潮,被一种骤然点亮的光芒取代。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又觉得这话不能再对了。是啊,她在这里百般猜测有什么用,与其听外人捕风捉影的编排,听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猜疑,为原随云说自己都不会信的辩白,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问个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成了野火燎原,烧尽了她的犹豫和颓唐。金灵芝站直了身体,眼中的水光还未完全消逝,却已燃起了更为灼热的光彩,是一定要去做一件事的果决之色,又是她这样的大小姐身份该有的心高气傲。

“你说得对!”金灵芝的声音重新变得清亮,她把手帕紧紧攥在手心,就好像这是她此刻的勇气来源,“我这就去问,现在就去问清楚。”

决心已定,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望着眼前这个点醒她的神秘女子。金灵芝上下打量着谢怀灵,她出自江湖,也有江湖儿女特有的直率,朝谢怀灵问道:“喂,你到底是谁家的小姐?我以前在京城没见过你。”

谢怀灵还未开口,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沙曼面容沉静,像一道贴附在墙上的影子,她代为回答,冷冷道:“我家小姐是金风细雨楼的姑娘。”

金灵芝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重复道:“金风细雨楼?”

然而,此刻她心中被“去找原随云问个明白”的念头填满,这惊奇也只是短暂一瞬。也不需要沙曼再解释,金灵芝用力点了点头,看向谢怀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种感叹的了然。

她努力想记下这个名字:“行,我知道了,谢……谢小姐是吧?我记住你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金灵芝用着她平日里特有的承诺口吻:“今天这事谢了,我金灵芝记下了,等我问清楚了,我还会去找你的,在金风细雨楼等着我吧。”

话音未落,火红的影子又像一阵旋风般卷出了小巷,脚步坚定而急促,朝着她认定的方向奔去,只留下巷子的余音在回荡。

巷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谢怀灵看着金灵芝消失的方向,忽然生出了后悔的情绪,她在想,这不会是第二个朱七七吧?

沙曼看她迟迟不动,低声询问道:“小姐?”

谢怀灵晃了晃脑袋抛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她又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妥当,说了句“走吧”。

她转身沿着来时路,慢悠悠地踱步。沙曼落后半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穿行在汴京城交织如网的寻常巷陌里,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矮不一的屋檐,在狭窄的巷道上投下各式各样的淡影,与日色明暗交错,一如黑白难分的汴京城本身。

只是走着走着,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冲淡了尘土的气息,很淡,却又很固执地萦绕在鼻端。谢怀灵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忽然,一点细碎的金黄,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她乌黑的发顶,是桂花。

谢怀灵抬手,指尖轻轻拂去那点带着甜香的入侵者,花香却留在了她指尖,不肯散去。她抬头去看巷子旁那株探出墙头、开得正盛的桂树,离她还远着,又要如何做到无风自动?

继续前行。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又是一点金黄,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衣衫的肩头。

这一次,谢怀灵停下了脚步。

她没再去拂那朵小小的桂花,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甜得暧昧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沁入微凉的空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响。

她目光并未投向肩头的小花,而是落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巷道拐角,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香帅。”

一声极轻的低笑,在静谧的巷子里漾开。紧接着,一道颀长潇洒的身影,凭空出现般从谢怀灵目光所及的拐角后翩然转出。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步履轻捷无声,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不是名满天下的盗帅楚留香,还能是谁?他手中拈着一小枝缀满金黄小花的桂枝,显然是方才那两朵“不速之客”的来源。

“谢小姐好灵的鼻子,不,是好锐的眼力。”

楚留香笑着走近,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能如此快被不通武艺的谢怀灵点破,还是让他很是欣赏。他将那枝桂花在指间转了转,姿态优雅从容,说道:“楚某并非有意唐突,只是回去的路上路过此地,见桂花开得正好,又恰逢谢小姐这等清雅人物,一时心喜,便以香花赠美人,还望谢小姐莫要见怪才好。”

浪子与乡痞流氓最显著的区别就在这里。他的视线是坦然的,是极近观赏的,谢怀灵在他眼中也是一朵开得烂漫的花,他是真心想讨她开心。

谢怀灵这才抬手拍去肩头那点金黄。她被调笑后不羞恼,也无惊喜,只有一片惯常的平静,楚留香的忽然现身也不是很值得她高兴的事。

她语气平淡,道:“香帅说笑了,不过几朵花,何来生气。今日是巧遇,要高兴还来不及,香帅是在做什么?”

但她说这话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多了点挫败感:“看来要讨谢小姐的欢心,我还要费上一番工夫。”他承认得也坦荡,说完再说,“我今日是去查些事的,小有所获,谢小姐是在忙金风细雨楼的事吗?”

谢怀灵却接过了他的风流话:“也可以是来见你的。”

楚留香一愣。谢怀灵安静地凝视他,他也与她相望,怀揣的、想送给谢怀灵的笑意反而变成了一团初春的冰雪,融成了透明的一小湖,到了他的脸上来。他居然先被她讨到欢心了。

她是有意的,楚留香当然看得出,但这也让他英俊的面容忽地展颜,人生在世,有些地方是不妨糊涂的,他笑道:“我知道谢小姐是又有事情要做,但是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信了。不论有什么事,都请跟我来吧。”

第37章 怜人之心

楚留香引着谢怀灵穿过几条愈发狭窄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青灰院门前。门板斑驳,带着岁月和湿气侵蚀的痕迹,他抬手轻叩三下,两短一长,门扉便无声地开启一线,苏蓉蓉温婉的脸庞露了出来。见到是楚留香,她眉眼间的紧绷稍缓,待目光触及他身后的谢怀灵,还有谢怀灵身后的沙曼时,面上温婉中又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得体的平静。

“谢小姐?”苏蓉蓉侧身让开,小声地说,怕惊扰了院内的寂静,“今日怎么来了,快请进。”

小院比上回来时中更整洁些,透着刻意维持的简朴与孤寂,几株秋菊在墙角蔫蔫地开着,应当是苏蓉蓉也费过心力想将这灰败的景象浇活,可惜空气里浮动着的药味存在一日,花就格格不入一日。

楚留香简单地说明来意,路上谢怀灵已经与他说过了,道:“蓉蓉,谢小姐想见见小燕。”

闻言,苏蓉蓉看向了了谢怀灵覆着面纱的脸。她心头微紧,并非怀疑谢怀灵的用心——金风细雨楼的名声,楚留香的信任,都足以打消这种疑虑,她只是担忧小燕。

看出了她的担心,楚留香温言安抚道:“谢小姐只是想和小燕说几句话,没事的。”

“这说的哪里话。”苏蓉蓉轻叹一声,唇角弯起一个理解的弧度,眼底的忧虑却化不开,“我自然信得过谢小姐,更感激金风细雨楼援手之义。”

她的声音更柔和也更谨慎了些,是真心的在不安:“只是谢小姐,小燕她这几日来,越来越不爱说话了,除了那些害她的人的消息,她几乎不再开口问什么,也不和我聊天。我怕谢小姐也聊不出什么。”

“无妨。”谢怀灵截断了她未尽的忧虑,“我与她说说话,自然是有备而来,烦请苏姑娘引路了。”

她明明从未身怀绝技,文弱得好似一树细柳,扶风才能款款而行,可是言语间苏蓉蓉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有错。

得了她的保证,苏蓉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终于点头:“好。谢小姐请随我来。”

她走到那扇门前,动作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侧身对谢怀灵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声道:“小燕,有位姐姐想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谢怀灵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厢房内比外面更暗,也更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的矮几上跳跃着,将终日不见光的房间其余部分衬得更加深邃幽闭,浓重的药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发酵成人心已死的味道,是恶心的、黏稠的、喘不过气的。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靠墙的床铺上,盖着一床薄被。她面向着墙壁,只留给门口一个没有生气的背影,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

谢怀灵看着那个背影,没有立刻出声。她缓步走到床边不远处的一张旧木凳前,只是站在那里,好似是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件静物,等到看得足够久了,她才到了床榻旁边,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人平行。

小燕似乎察觉到了陌生人的靠近,身体崩溃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脸更紧地埋向墙壁,留下那截布着长长一条蜈蚣般伤痕的后颈对着谢怀灵。

谢怀灵并未试图去碰她,也不急着开口。她不在意这无声的抗拒,知道还需要给小燕缓冲的时间,她看着狰狞的疤痕,同时也看着这具躯壳里早已破碎的灵魂。躺在床上的,原本是该是个很幸福的姑娘,她肌肤那样的白皙,身材那样的匀称,还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力,她该有顺遂的一生的,为何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谢怀灵和她自己都清楚。

过了半晌,小燕转过了身,面朝谢怀灵。一段时日不见,她更加糟糕了,脸颊瘦削得惊人,颧骨高高凸起,两道深褐色的疤痕永远地蛰伏在上面,取代了她的眼睛,恍若地狱里的恶鬼。她“凝视”她。

很吓人的景象,只要谢怀灵发出一声尖叫,这个可怜姑娘的灵魂便会山崩地裂。还好谢怀灵就像看到一张寻常人脸一般,用着自己鲜少拿出手的舒缓语调开了口,说道:“我叫谢怀灵,从金风细雨楼来。我见过你,不过我来看你的那次你在睡觉。楚留香和苏蓉蓉也许和你说过我,总之,他们想帮你找出害你的人,我也在帮他们查。”

提到“害你的人”时,小燕蜷缩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剧烈的颤抖。她遇到了她自己的地震,连瘦小的拳头都握紧了,灰白的指甲盖陷进肉里。

谢怀灵捕捉到了她所有的反应。她向前挪了小半步,离小燕更近了些,一只手握在小燕的手上,把她快要将自己掐伤的手指挪出,让她掐在自己的手心里,掐得血痕一片。做好了这样的温柔的准备,她再说:“我知道你听得到,也知道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再努力了这么久后,那些人,我们快找到了。”

小燕布满恐怖疤痕的脸,直直地“望”向谢怀灵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但那被缝死的眼皮下,凝聚着所有的刻骨恨意,不用睁眼也能传达出去。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谢怀灵的手,因为情绪失控,她爆发出来的力气几乎可以说是一泻千里,全都被谢怀灵承受了。

谢怀灵平静地迎接着这张可怖的面孔,她神情毫无变化,手心被小燕掐出伤也不会改色,昏黄的灯火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我们正在找他,也快找到他了,只要一段时间,只要再做一些事。”

她俯身,靠近那因激动和恨意而微微起伏的瘦弱肩膀,这是一个拥抱。谢怀灵的身上很冷,什么也提供不了,但是小燕需要的就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她就把小燕当作最普通的姑娘,什么也没发生过,拥抱了她。小燕也死死地抱住了她,她没有眼泪,她生命里所有的泪水都离开了她,她是哭都无法哭泣的人。

可是她还会呐喊,她还会抽泣。房间的油灯在噼里啪啦地燃烧,谢怀灵怀中的少女喘息变得粗重而压抑,翻涌着滔天的恨海。

“我需要你的一点帮助。”谢怀灵的声音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但她并不是在煽动小燕,那些“让他们血债血还”的词汇,她一个都没有说,因为小燕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说的很直白,也不掩瞒什么,道:“这需要你豁得出去。可能会很痛,可能会很难,还会让你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把你最不堪、最痛苦的一面剥开给人看。这是个很对不起的你的法子。”

谢怀灵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微薄的公正:“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你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该死的是他们,尽管你想复仇,但我们接过了这件事,你就没有任何义务再为这件事付出更多。选择权,在你。”

“选择……权?”小燕说话了。

她的嗓音很嘶哑,没有想到她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还有人给她选择权。她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眼睛”,要把她的眼球挖出来,但她已经没有了,只能悲哀的挖出血痕。

“我还有什么可选的?做什么我都可以,死也可以。我不在乎,我不重要,我一点都不重要!” 她剧烈地喘息着,变成了一条濒死的鱼,自己的血液从她的手指上留下,灾难真的把她变成了鬼,“只要能报仇,只要能让他们都下地狱,我宁愿现在就死,反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要是不能报仇,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那还不如死了干净!干净!!”

嘶吼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小燕身体颓然软倒,伏在床上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耸动着,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了,她的身体已流干了所有。

谢怀灵看着她瘫软,等到她的喘息稍稍平复,才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小燕流满了血的脸上,将她满脸的血擦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她的掌心也凉。这个人没有一点人味,如同一具行走的尸体,她的动作也没有很多怜悯,但只要行动里没有太多算计,对她也是很难得了。

然后,她凑到小燕的耳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急促呼吸喷出的气流。她的嘴唇贴上了小燕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一阵要吹到阴曹地府去的阴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小燕因痛苦而无力的身体,在听到那低语的瞬间骤然僵直。接着,她居然笑了,一个含着点天真的笑容。

也不犹豫,小燕的头颅就重重地点了下去:“好,好!”

“你可以再想想,这不是一件小事。”谢怀灵说。

“不,我要去做。”小燕拒绝了。她太需要去做一件这样的事了,因为她的恨意,已经要冲出她的躯壳,她快要背负不住了.

等到走了出去,谢怀灵才开始管苏蓉蓉要药,一衣袖的血也藏不住,还不如自己先亮出来。小燕枯瘦手指留下的血痕蜿蜒在她手心,几处较深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衣袖上的大片红色又像几朵突兀绽开的残梅。

沙曼拉起她的手,眉头拧得死紧,指腹小心地避开伤口边缘,道:“这叫没事吗,聊天能聊出出满手血?疼不疼啊,怎么被病号弄成了这个样子,去去看大夫吧。”

谢怀灵任由沙曼拉着,她还有闲心瞥了眼衣袖上的血渍,和沙曼贫嘴:“能有什么事,好事呀。力气不小,说明人家没彻底垮掉,总比软绵绵躺着强。”

“好在哪,好在能把你手抠烂?”沙曼听到她自己都不在乎,就不客气地说了,谢怀灵其人是没有任何做上司的威严的,“脖子没好利索,手又添新彩,又满不在乎,你还是自己去跟楼主解释怎么回事吧。”

谢怀灵同她说:“那也没事,表兄这几天估计不想见我。”

未等沙曼翻出一个冷眼,苏蓉蓉捧着药匣快步走来,见状轻轻吸了口气,眼中满是歉意与不忍。她动作轻柔地为谢怀灵清洗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不过她和谢怀灵道歉了几句,就被谢怀灵打发去给小燕上药了,小燕的伤口还是比她的吓人的。

待到处理都妥当,她们也该走了。楚留香的目光却停留了,他温言开口:“谢小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院外桂香尚可,权当散心。”

谢怀灵思索了下,颔首,她没看沙曼不赞同的眼神,随楚留香走出了弥漫着药味与绝望气息的院子。

院外小巷幽深,暮色四合,几株桂树从墙头探出,细碎的金黄小花在渐暗的天光里悄然吐露甜香,丝丝缕缕,试图冲淡巷子里的尘土气。两人并肩而行,踩了一地的落香缤纷,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才,谢小姐与小燕说了些什么?”

楚留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说的很温和,说时侧头看向谢怀灵,月光尚未升起,她覆着面纱的侧脸在昏只剩一个模糊而清冷的轮廓。

谢怀灵不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曲折延伸,倒也不怕他觉得自己冷漠无情:“商量了一些事,但也是计划的一环罢了。总得让她知道,仇人的影子快被揪出来了,给她一点能……”说到这里她一顿,精心挑选着用词,换了个更贴切的,“一点能让她撑下去,配合后续行动的理由。其次就是我也要用她,要问问她的意愿。”

楚留香低低笑了起来:“一步三算,环环相扣。谢小姐,苏楼主得你襄助,实乃金风细雨楼之福。”他的话语里全无奉承,只有对这份心智纯粹的欣赏。

谢怀灵唇角向上扯了一下,这个评价乍一听还挺荒诞,但是她马上就不要脸地应承了下来:“我都知道的,表兄只是不说,实际上还是对我引以为傲,早晚的事。”

楚留香的笑意更深了些,暮阳吝啬地洒下一点日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是这个道理。谢小姐这样的人,苏楼主只是尚未全然了解罢了。待他真正看清,定会觉得楚某今日所言,一字不虚。”

谢怀灵脚步未停,一下从他的话语里抓出关键,声音里也听不出喜怒:“你很了解我?”

依旧平淡的语气,一丝变化也没有,或者说是楚留香一丝变化也没有。

楚留香临危不乱,她的问题危机四伏,他也清楚,坦然地摇头,多了几分诚恳的界限感:“不。恐怕这天下,没有能真正了解谢小姐的人。我只是在谢小姐身上看到了一些,怜人之心的痕迹,故而斗胆作此猜想。”

“怜人之心?”谢怀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的微妙快要追上沙曼说她有良心那天,“盗帅,说来听听?”

楚留香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又走了一段。巷子越发幽深,桂香却愈发浓郁,甜腻地缠绕在鼻端。

“这世上,”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舒缓,把话说的很漂亮,“什么样复杂的人都有,光明之下必有阴影,圣人心中亦有私念。只要论迹不论心,行事问心无愧不一心向恶就好了,同理,有些算计,有些谋略,也是要看人做了什么的。既然如此,谢小姐是有怜人之心的人,这话何错之有?”

谢怀灵停下了脚步,完全面向楚留香。巷子深处几乎已无光,她的身影陷进浓重的阴影里,但阴影没有胆子留住她,她面纱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的魄力也能够让她洞穿一切。

“楚留香,”她说,“你是真的觉得自己开始了解我了啊。”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轻易戳破了他那点因模糊看出了一点什么而生出的得意与试探,尽管很小很小。

楚留香被她点破,非但不恼,反而发出一阵清朗而愉悦的低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栖息的一只昏鸦,扑棱着翅膀飞入更深的夜色。

他也就承认了,笑声渐歇,笑意却未散:“看来无需谦虚了,还是被谢小姐看穿了。是有些一知半解的得意吧,不过我别的话也是真的。”

他望着她,月光同时照亮了他们,他们在同一片天底下,清澈的光芒铺就月影水色,又来到一个很奇妙的夜晚。

“谢小姐这片海,是任何人也看不穿,探不到底的,至少现在没有。”

他承认了自己的一知半解和那份微妙的得意,也清醒地认识到谢怀灵内心的百转千回,似一座海面上的冰山,这坦诚比任何辩解都更显得真诚。

只因在这个话题上,天下还真没有人比楚留香清楚。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姑娘,有的很美,有的不美,有的热情洋溢,有的冷若冰霜。每个姑娘都是一样又不一样的,一样的是她们有自己的想法,不一样的也是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所有的姑娘都因这些而与众不同,引人入胜,他常常想一探究竟。

她们有的像高不可攀的山峰,他一见面就能吟诗一首蜀道难,却也赞叹风光无限好;有的温柔似水,眉眼里的含羞带怯是林间的小鹿,他要很温柔的轻哄;也有的轰轰烈烈,好似一把旺盛的火,他远远地就能看见亮光……所以这世上既然能有这些姑娘,自然也要接纳一个特立独行些的姑娘,一个很难被了解的姑娘,她也许永远都不会被人了解,但那又有哪里奇怪呢?

第38章 大雨忽至

汴京城的流言蜚语,围绕着新出炉的“蝙蝠”,悄然弥漫开来,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控制在将沸未沸的微妙境地。雷损是很有能耐的,他一手的操纵下,原随云与“蝙蝠”之间捕风捉影的关联在茶馆酒肆间低徊流转,既足以令有心人心惊肉跳,又不至于掀起滔天巨浪,将无争山庄三百年积攒的清誉瞬间冲垮。

而确凿的证据又只存在于人言中,连“蝙蝠”的真真假假也只靠旁人的一面之词,更磅礴的势力不会投来目光,但让原东园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已是足够了。

谢怀灵等了几天,楼里没有别的事发生,上次一闹后苏梦枕似乎还没做好对她的打算,除了关心她的新伤,没有来找过她。她从容地等着风言风语游走的足够广,六分半堂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挑选着何时投下属于金风细雨楼的巨石。波涛暗涌的水面,就应该猝不及防的掀起巨浪,比起温水煮青蛙,为何不沸反盈天来得痛快?

到她脖颈上的红痕终于褪尽了,面纱也能摘了下来的时候,时机,刚好就到了。

这是她第二回拜访原东园。

无争山庄在汴京的宅邸刻意维持着与繁华格格不入的简朴与避世感,也是来自于先人传下的祖训。与之相反的是门房认得这位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通报得格外迅速殷勤,原东园约莫是打过招呼了的。

这一次,谢怀灵被直接引到了他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清雅,书卷气远胜江湖气,足以见原东园避世之久,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典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中央,上面铺着未写完的字幅,墨迹与笔锋潇洒不足,隐隐透着迟滞与浮躁之气,字如其人地描绘了原东园此时的心境。

原东园坐在案前,他看起来仍是很和蔼,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每一道皱纹都显得亲切。只是由于用力过猛,他的笑就成了嵌在脸上的面具,底下疲惫与忧色比上次见面时浓厚了何止数倍,连刻意挺直的背脊都显出几分力不从心的佝偻。

短短几日,这位本已步入暮年的老人,做了亏心事,便怕鬼敲门,精气神都萎顿了下去。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原东园亲自为谢怀灵沏了一杯热茶,他说道:“谢姑娘来了,先用茶吧。上次一别,我还想着你何时再来论书,可算是来了。”

谢怀灵双手接过茶盏,展现着晚辈的谦逊与有礼,回道:“劳原庄主挂念。我这几日在楼中反复研读《飘零记》,确有许多不解之处,又被汴京流言所气,思来想去,还是得来叨扰庄主,便又来打扰您了。”

说到此处,她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神情里是对世事的微嘲与不解:“这几日汴京城里颇不安生。我不常在外行走,只是一两回出去,就总听些市井闲人捕风捉影,编排些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污人名节,扰人清静。”

谢怀灵目光清澈地望向原东园,如是一面照妖镜,原东园下意识地飘开了视线,又意识到此举不妥,转回来撞到她眼中。她说:“尤其是那些攀扯到无争山庄和原公子的,更是荒谬绝伦。我听了,只觉那些说书人为了几个铜板,当真是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倒,令人不齿。”

原东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很快就上到他的脸中。难以掩饰的慌乱仓皇地侵袭了他,他用刻意营造的豁达来掩饰:“江湖风波,流言蜚语,向来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无争山庄立世三百载,靠的是先人积德,行得正坐得直,何惧这些魑魅魍魉的闲言碎语?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他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会信,谢怀灵要的却就是这段话。

他妄图为自己辩驳,为无争山庄的隐瞒,至此清誉与污浊混为一谈,一切如开弓之箭,彻底无法回头。

她好像全然未觉他的伪装,顺着他的话,流露出不经世事的天真认同:“庄主高见,是我浅薄了。”

谢怀灵将话题自然地引回《飘零记》,指尖点在枯黄的封皮上,叫原东园松了一口气,才能再和她高谈阔论诗词歌赋:“还是再说说此书吧。我这几日读此书,最是困惑那书中的主角。我仍是不大看得懂自他发妻死后的那几折戏。”

原东园以为她是真的对无争山庄不存半点疑虑,回道:“与我说说吧,是哪几折?”

“就是他发妻死后那三折。他似失了魂一般,又在靠邪门歪道得来的功名幻影与他少时立下的誓言之间摇摆不定,踟蹰难行,令我实在是看不大懂。”谢怀灵说。

“我思及后面的故事,想他心智不坚,是善也远远谈不上,坏又偏偏还要念着过去,念着亡妻的期许,念着父母的教诲。这不上不下,不黑不白,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沼,最终万劫不复,便想了,他为何一开始如此地割舍不下,还左右为难呢?”

原东园喟然长叹一声,说道:“谢姑娘年纪尚轻,未经世事磋磨,不知人所求为何,复杂得很。若他全然放弃了过去的誓言,那便等同于亲手抹杀了亡妻对他的期冀,否定了父母含辛茹苦的栽培,这要如何能接受。可若要他彻底放弃仕途又谈何容易?他在戏中所唱,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付出的是心血,是光阴,眼见着离金榜题名只差一步,那份不甘是难以言喻的。”

谢怀灵摇头了,她好像是并不认可,原东园没有说服眼前的这个姑娘,反而让她皱眉:“我觉得不是这样的……那些寒窗苦读的努力,难道不该算在为实现誓言而做的积累上吗,是与功名无关的。为了荣华富贵和功名,而扭曲了所做的努力,是他本末倒置,他割舍不下的,是他一开始就生出了欲望。

“我读不懂的就在这里,他不仅不愿意做选择,还将誓言与欲望混作了一谈,他想要去兼顾,反倒践踏了别的东西。说到底,还是他一开始就不坚定吧。”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模样与语调是从朱七七那里学来的,原东园却出了神,什么也听不见了。怪异的即视感再一次袭来,就好像他们在谈到不仅仅是书中人,也是他本身,书页的困境就是他一生的业障,这样的认识让他的反感和无力此起彼伏。

他想要去结束这个话题,但谢怀灵不给他机会,她还在说着:“若换了是我,必然是会做一个选择的,誓言总归是重过一切的,干脆就彻底放下功名去。天地之大,何处不能践行心中之道,布衣之身,未必不能为生民请命,与其在妄图兼顾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动摇本心,一错再错,还不如就这么走了,留了遗憾也无妨。”

她说道:“‘哀吾生之须臾,托遗响于悲风’,众生都会有遗憾的,只要不留最大的遗憾就好了。”

原东园默然了。

窗外的花开败了,一树的枯影树骨嶙峋,花瓣不见踪影,应当是韶华也做了烂泥。几丝日光灿烂,也照不活快要枯死的树,等到冬日一来,再到来年,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原东园对着树影喝着茶,又想要去去给自己倒,却在斑驳下最终也没把茶壶拿起来。

他颇有些干涩的开口,很仔细地打量谢怀灵,谢怀灵半点漏洞都不留给他,他只能看了又看:“谢姑娘觉得,书中的书生该选他旧日的誓言?”

谢怀灵点点头:“其实我觉得,只要他选,他就也只能选这个。”

原东园强行笑着,问她:“哦?”

谢怀灵解释道:“我表兄常和我说,一个人做决定时,往往代表的不只有他自己。书生既然承载了妻子的希冀,父母的期盼,也是被他的亲人与伴他长到二十来岁的百姓托举大的,那他做选择时,又岂能不为他们考虑。得众人薪火者,终不能忘恩负惠,他又怎么能辜负他们。”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出戏而已。”谢怀灵又补充道,“能让人如此深思,果然是戏曲迷人万分啊。”

原东园附和了两声。不过他的嗓子里有石头,两三声后就笑不出来了,剩下的声音全部被堵住,他一个人在原地苍白。很快,也许是他的苍白压不住了,又也许是他老谋深算不想再和谢怀灵谈下去,他起身,咳嗽了起来。

原东园一只手捂着胸口,避开了桌案连着咳了好几下,捂着嘴:“今日有些不大舒服,怕是不能和谢姑娘久谈了。”

谢怀灵关切了他几句,冷眼看着他还尚未塌陷的躯壳,原东园忽然身前一寒,一种被从头到脚剖开的毛骨悚然感窜到了头顶,将他整个人分成两半,内里都要暴露出来。他再定睛一看,姑娘还是亭亭地坐在那里,她与他道了别:“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还请原庄主多多保重身体。”

原东园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应该是多虑了,这只是个才从关外回来的姑娘。

提前谢客是不大礼貌的,他还是送谢怀灵送到了原府门口,朱漆的木门念叨着嘎吱嘎吱打开,门外寻常巷陌的景象映入眼帘。就在这告别的一刹,异样喧哗声浪由远及近,不同于原东园住在这里的往日感受到的宁静。

他心中跳跃出了一阵阵的慌乱,眼皮控制不住地一跳,如要坠落深渊,似有火在烧在燎。原东园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在意,他也不想听这又是怎么了,唯有不好的预感在他胸膛中盘旋不下。

谢怀灵面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她微问向侍立在门边的侍女,侍女同样面露惊疑:“外面何事喧哗?”

就像落下一颗棋子一般,侍女一直在等候着。她说出了准备已久的台词,推开挡住风雨的门:

“小姐,是其它街上的事。有一个双目被毁、眼睛像是被缝上了的姑娘,不知怎么的跪在街上,逢人便哭喊着说她全家都被‘蝙蝠’和‘蝙蝠公子’杀害,她自己也是被他们生生挖去了眼睛,一路得贵人相助才到了这里来,素闻汴京侠客多,求有好汉能为她全家申冤,也为她讨个公道。”

另一个侍女再插嘴道:“别人还不搭理她,朝着她丢东西,可太惨了。还好听说那姑娘遇到了无情大捕头的轿子,大捕头可是多久才能给人遇上一回的啊。她一听那是大捕头,就立刻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磕得满头都是血,又因为看不见大捕头在哪,就哪个方向都对着磕了一个……”

谢怀灵讶然极了,她也为此感到愤恨,说道:“还有这样的事,那‘蝙蝠’真是太不像话了,不知无情大捕头心中思量如何?”

她再去看原东园,这位无争山庄的庄主,方才还勉强维持着体面与镇定的老人,此刻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宣纸。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日光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分作两半,一半在光下悲戚无比,好似在为这惨剧悲哀,却又有无以掩盖的颤抖;另一半藏在阴影中,嘴唇不断地打着哆嗦,仿佛他已经寻到了死路。

大雨忽降,没有征兆地淹没了汴京城。

第39章 脱缰野马

作为汴京城里的酒楼,忘忧阁不似玉山隆、聚财楼之类的地方,它与销金窟谈不上半毛钱的干系,只是一个能让江湖人聊以歇脚的地方。但又因它要价不高,小二做事也伶俐,于是在汴京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寻常侠客们多少都会给它面子,来往住上几日,因此人流不绝,说书生意也做得爽快。

而忘忧阁今日的盛况,更胜往日。

人挤着人,肩挨着肩,连过道都塞满了踮脚张望的茶客。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劣质茶汤的涩味与人身上的汗味,还有肉面的香气混作一团,共同都去瞧着台上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等他话一段故事。

醒木重重拍在光亮的桌面上,声震全场,观众的交头接耳便消失了。老先生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是汴京有名的说书先生,诨号叫作“赛百晓”的,捋了捋山羊胡,开口了:“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蝙蝠’恶行累累,手段毒如蛇蝎,今日老朽要说的,也和‘蝙蝠有关’。诸位应该也听说了,前几日汴京城中发生的事,让老朽再来好好说一说,是一桩泣血鸣冤的惊天惨案!”

他刻意夸大了用词,老练地观察着台下众人的反应:“那苦主,正是被‘蝙蝠’所害,生生剜去了一双招子,眼皮缝死,全家死绝,受尽人间至苦的一位姑娘!”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嗡嗡的议论声再起。

“肃静!肃静!”

赛百晓再拍醒木:“那姑娘,姓甚名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血泪控诉。她言道:蝙蝠作恶,背后皆有一人称‘蝙蝠公子’者主使,此獠心思之歹毒,行事之诡秘,实乃老朽生平仅见。诸位可知,那姑娘阖家上下,老弱妇孺,无端无故尽皆遭了‘蝙蝠公子’毒手,唯她一人,因着这双被缝死的招子,侥幸逃出生天,却比死了还要痛苦万分啊!”

“嘶——”

“天杀的!”

“畜生!简直是畜生!”台下顿时骂声一片,群情激愤。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镖师更是“哐当”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赛百晓对这场面显然极为满意,他继续道:“还好是咱们江湖中,也多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这姑娘一路得人相助,才到了汴京来。诸位,如今她拖着残躯,磕了一头的血,所求为何?唯求能有好汉出手,为她惨死的家人,为她这双再也见不到天日的眼睛,讨一个公道,将那‘蝙蝠公子’及其爪牙,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话语间不着痕迹地奉承江湖客们,更让他们满腔热血难抑,不管自己算不算得好人,话说到了此处,也恨不得将“蝙蝠公子”一杀为快。

有人高声说道:“要我来说,这劳什子的‘蝙蝠公子’就该千刀万剐!”

也有后排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焦急地追问:“那这姑娘找到人了吗,有人帮她吗?”

赛百晓捋须,脸上露出一点敬重来:“问得好。苍天有眼啊,这姑娘不仅遇上了好汉,还遇上了真英雄,老朽听闻,当日街上路过的,正是那‘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的无情大捕头。而无情大捕头何等人物,岂能坐视此等惨剧?”

他模仿着无情清冷如霜的声音,惟妙惟肖:“大捕头亲口对那苦命姑娘言道:‘此案,神侯府接了,必还你一个公道。’”

“好!”

“无情大捕头威武!”

“有神侯府出手,定能揪出那劳什子蝙蝠公子!”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叫好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恶徒伏法的场景。

赛百晓等声浪稍歇,声音转了个大圈,忽然又变得极低:“不过列位,神侯府既已出手,便知‘蝙蝠公子’绝非等闲之辈。他到底是是何方神圣?老朽不才,近日也得了些风声……”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全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才缓缓道:“此人行事,狠辣诡谲不假,然其身份,却未必是那等藏头露尾的鼠辈。诸位细想,能训练出如此手段阴毒的爪牙,能布下如此缜密之局,此等人物,岂是寻常江湖草莽可为?”

台下被他的言语玩弄于股掌之间,议论纷纷:“有道理啊!”

“莫非是哪个大门派暗中培养的?”

“或是朝廷通缉的大恶人?”

赛百晓重重一哼,提高了音量:“非也非也。老朽听人说呀,那可怜的姑娘在被挖去招子前,见过此獠身影,锦衣华服,气度雍容,行走间步履如常,竟似丝毫不受那黑暗所困。诸位想想,这汴京城里,江湖之上,能在黑暗中行动自如而气度不凡,还穿得起华服的,能有几人?”

这话好似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争执声爆发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无争山庄,原随云?”

“我的天,真是他?”

“不可能,原公子怎会做这等事,他可是无争山庄的人啊!”有人立刻激烈反驳。

“怎么不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刻有人针锋相对。

“就是,我还听别的说书的老先生上次就提过一嘴。无争山庄是不赖,但是多少年都没做过什么好事了,打我混江湖起就没听到过,活在人嘴里的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有人翻起了旧账。

茶馆里吵成了一锅粥,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快要掀翻屋顶。赛百晓稳坐钓鱼台,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悠悠然又拍了一下醒木: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老朽方才说了,只是风闻,姑妄言之。”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高深表情,“是与不是,自有神侯府明察秋毫,自有天理昭昭。只是——”

他语气变得无比沉重,“若此事当真与那等清誉满门之家有所牵连,那才是真正的骇人听闻,才是对江湖道义、对天理人心,最大的践踏,所以也更应该查个清楚。要老朽来说,无争山庄就该自己先站出来,要是没干这事,就撇个干净,再等无情大捕头把‘蝙蝠公子’抓了,要是能问斩啊,咱们都去看!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没错,管他是谁,揪出来。无争山庄要是没做,就也先自己说个清楚!”

“严惩不贷,还那姑娘公道!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台下吼声如雷,激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再无半分控制可言,赛百晓说的是歪理,可是谁还管得上,至少这台下,人人想的都是先叫无争山庄自证。从此以后,关于“蝙蝠公子”身份的猜测,关于无争山庄的种种疑云,都会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汴京城每一个角落疯狂奔涌,再也无法遏制。

赛百晓笑了,他高高举起他的酒杯,为这把火浇上最后的一泼油:“说到底这事,也是可怜了这姑娘,没有她,谁能知道光天化日下发生了那样的事。咱们混江湖的,也是要讲义气、讲个公道的,诸位,老朽且先敬那姑娘,敬惨死‘蝙蝠公子’手下的冤魂一杯!”

他横过手腕,一杯的酒水浇在了地上,化作一个月牙。

月牙波光莹莹,溅映着众人的愤愤不平、众人的斥骂和谴责,就好像是酒上燃烧起了一大团火。赛百晓又说起别的,但火已经不会消退了,没有水落石出,酒会烧到酒干为止。

月牙同时也像一个水泊。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汴京城,凌厉的雷声下,还有许多水泊,它也像它们,它们同在风雨呼啸中.

金灵芝踩过一个水泊。

她用力地抹去了一把眼泪,当然这也可以说是雨水,总归以后这也不会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伞下雨帘如柱,她撑着伞往前走。花影衰败,她看不见一点好景象,又或者她不觉得有好景象,在雨秋夹杂的凉意里,心头的怒气越哀越浓,最终冷风一吹,她压抑不住,一脚踢在了一滩水上,水珠溅跃,草木颤抖。

谢怀灵还好没有被水珠溅到,悄悄地落后了她半步,说:“远着花花草草些,你这样要是踢坏了,我还得去跟我表兄解释。”

金灵芝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做表兄的还能为了几株花草和你发脾气不成。何况我心里有数的,而且,要是踢坏了我十倍赔你就是了。”这话说完她就把头上的珍珠取了下来。

有小半颗鸡卵那么大的珍珠,被她塞进谢怀灵的手里。换做是平日,金灵芝必然舍不得,但她如今心烦意乱,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了,比不得让她一吐为快来得重要:“我真是要受不了了,我去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他竟然要我不管此事,后头甚至只问我是不是不相信他,不相信我与他的情谊。”

如若不是想起了谢怀灵说过的话,想起自己也是千金大小姐,凭什么要被他这么问,她没有哪里欠他的,她就真要可怜着他的眼睛,想着自己对他的情谊,被他反问过去了。

说到这儿,金灵芝猛回头,对着谢怀灵道:“我真不明白,他为何一句不做都不愿说,他不会真做了吧?”

比起原随云做没做这件事,谢怀灵更在乎金灵芝能不能进屋子里说话,她打了一个喷嚏,只想介绍金灵芝给朱七七认识:“那就做了吧,反正无情大捕头要出手了,事情总会真相大白的。你后面怎么跟原随云说的?”

“怎么说的?”金灵芝道,她的眼泪还没擦干净,“我被他气得眼睛一酸,当即吵了一架,就冲出去来找你了。”

谢怀灵想了想原府门前人来人往的街道,知道这事估计也要闹得很大了。她提醒金灵芝道:“别让嘴碎的人抓了你的话柄。”

金灵芝按着她的鞭柄,傲气地一扬下巴,说道:“谁要说我的闲话,得先从我的鞭子下过一遭!”

她还有很多要抱怨的,就像女孩子分手了,对前任总是说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何况是在她自己已经认定前几年都看错了人的前提下,真是口若悬河,该把赛百晓踢下来让她干。这种时候谢怀灵便庆幸从朱七七那儿得来的经验了,只需顺着金灵芝的话,她说原随云哪里不对,自己就跟着说哪里不对,把自己的刻薄全部表现出来就好了。

至于对错……金灵芝来找她抱怨,要听的就肯定不是道理。谢怀灵不招人喜欢,经常故意讨人嫌,但对着金灵芝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金灵芝骂了不少话,在雨中骂了快一个时辰,还是意犹未尽,最后走时还说下次再来。

她还说谢怀灵是个好人,因为谢怀灵帮着她骂了原随云,所以谢怀灵奇怪的地方她也觉得有意思,这个朋友她要交,将一束花送给了谢怀灵。这原本是她去见原随云时给他带的,特意买的最漂亮的一束,送给了谢怀灵也不算浪费。谢怀灵不打算要,金灵芝就说她转送给其他人也可以。

听金灵芝说谢怀灵是好人时,高冷如沙曼也不忍直视地别开了眼神,等万福万寿园的马车远去了,忍不住说:“金小姐和原随云待久了,眼神也不好了。”

谢怀灵掂量着怀中的花,道:“并非如此,实则不然,恰恰相反,她真是天底下眼光最好的人。”

沙曼感到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地抱起的自己胳膊,一摸,原来是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怀灵却力求向她得到认可,追问:“至少我长得很好看,对吧?”

“……”这是事实,但是沙曼不想理她了,把头扭了过去。

回房间前,谢怀灵得先处理了花的问题,问了沙曼,沙曼坚决不要(大概率是不想要谢怀灵送她),谢怀灵自己在金风细雨楼认识的人又没有几个。她抱着怀中烂漫至极的花束,想起了一个这几天除了工作就没有怎么出现的人。

苏梦枕。就像她在前面说的,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

他在想什么,其实谢怀灵也清楚。但是上班还要给老板做心理辅导、处理和老板的人际关系,是有点太像个鬼故事了,反正苏梦枕是个好人,他许给了她“两厢不疑”就会做到,那她也懒得去问他这几天在纠结些什么。现在想起来,是她的烂人缘真的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了。

谢怀灵决定去找一趟苏梦枕,老板给下属当垃圾桶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吧。

话说,他今天应该是在忙什么?

谢怀灵抱着花就去了青楼,沙曼不大乐意,她也就不强求,自己去了。路上她慢慢地回忆着,苏梦枕应当是在忙无情的事,事后的盘根错节是要同无情通个气的,那么,她现在过去大概也会遇上这位大捕头。

算是好事,苏梦枕总不能在朋友面前下她的面子,太有礼仪了就是吃亏。

这么想着,思绪游来想去,也变作了雨,她走在金风细雨楼的雨里,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幅画。

第40章 公子无情

湿寒的雨,金风细雨楼的雨。

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悱恻,也非塞外骤雨的粗犷豪迈,它带着挥之不去的江湖气,是汴京深秋特有的冷雨。

它细密且绵长,敲打在层叠的飞檐斗拱之上,森严的楼宇高墙之上,汇成一片永无止境的沙沙声。雨水再顺着青黑色的瓦楞流淌,在檐角凝成一线,断断续续地砸在石板地上,溅起转瞬即逝的水花,旋即又被更大的雨幕吞噬,苍茫大地笼罩在凄清而孤寂的氤氲之中。

而在这雨中,楼阁低处,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坐着一个人。

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立,却并非坐在木椅上,而是坐在一架结构精巧的轮椅上,轮椅停在窗边,离那湿冷的雨气仅一步之遥,他也凝望着没有边际的雨。窗户筛进些浅薄的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身形单薄得好似来一阵狂风,就能把他也吹散在这凄风苦雨里。

他在这天地间显得格外萧索。面容是极年轻的,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俊得如同工笔细描;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犹带少年意气,好颜色妙手天成,又称得上如琢如磨,似玉像般清透。他本身是比窗外的雨更值得一看的。

青年是无情,御封“四大名捕”之首,诸葛神侯座下大弟子,本名唤做盛崖余。

雨丝斜飞进窗,沾湿了他肩上的布料,他恍若未觉,仍然望着外面连绵的雨。他在这一头,雨在那一头。

她也在那一头。

一个撑着素白油纸伞的身影,自雨幕深处缓缓行来,伞面不大,堪堪遮住她的上半身,伞下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她走得并不快,步履轻盈,在肃杀高耸的楼宇中间,怀中抱着一大束格格不入的花。

花开得极其烂漫,是深秋里难得一见的浓烈色彩,似火又似霞,花瓣层层叠叠,饱满而张扬,在灰蒙蒙的世界里灼灼地燃烧着。雨水打湿了最外层的花瓣,吹捧花依恋花,于是偶尔有水珠沿着花瓣边缘滚落,滴在她同样被雨水洇湿了少许的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慕艾的、深色的水痕。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点狼狈,只是专注地抱着她美丽的花,朝着楼的方向走来时被木色的窗框框住,框成景画一幅,恼人的秋雨是她无关紧要的背景。

长久的看着一个姑娘并不礼貌,无情移开了眼神,几乎是同时的,她在他的余光里抬起了头。

她应该也看到了他,画里画外的两个人互换了一眼,容光相照。可她很快就出了画,花也不见了,到了他瞧不着的地方,匆匆的一面。

无情接着看雨,然后听到掀帘声。

抱着花的人竟然是要进来的。好像是跨越了一幅卷轴,她踏入楼内,雨声都远去了。然而,脚步在门槛前顿住,姑娘低头看了看怀中热烈似火的花,又抬眼望了望需要幽深漫长的楼梯,她皱了眉,似乎是在后悔什么。

再然后她忽然就换了步子,几步就到了他面前来。无情心下一愣,还不知她是谁,就被她认了出来,水汽和花香团团相簇。

“无情捕头喜欢花吗?”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和雨也没有区别。

无情怔住。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他尚不明白她是谁,为何在雨里抱着花,就被她抛来了问题,这是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姑娘。只是还没等他想完,他怀里就已经一重。

他的回答对她不重要,花开在了他腿上,只是一瞬间的事,占满了他的怀抱。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花束,打雨里来的花就柔软在了他的手下,他的清冷也好,寂寥也罢,统统都被花束冲淡了。无情素来独来独往,心思缜密,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也难免生出了愕然,还沾着雨水的花是突如其来的礼物。

无情问道:“多谢姑娘,但是这花……”

他是要推辞的,但是她不想让他推辞,能把花送出去就是她的造化。她说道:“携花看雨,淡极始知花更艳,大捕头收着它,比它在我手里合适。”

无情摇了摇头,与她说:“无功不受禄。”

她却在雨声里回道:“收下就是功了。”

无情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为何要送给他,也许她只是想找一个人送,他收下是成人之美。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想不大通,可她已经拾捣起她的油纸伞,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他还回来了。但如若收下,这事听起来又很奇怪,他在雨天,在金风细雨楼的青楼,收到陌生女子送来的花束。

他最终决定问她的姓名,抢在她离去之前,趁她还在为花束摘去被吹残的花叶,至少要问清楚。

无情已经张开了嘴唇,姑娘猜到了他的话,侧着头等他问出来。

但也用不着问了。

“谢怀灵。”

一道低沉、冷峭的声音,对他们来说都是再耳熟不过。话说完后又是喘息声,来人咳嗽着,就在回廊的深处。

是苏梦枕。

无情与谢怀灵齐齐看去,他不知是何时来的,说不准是刚来的,还是穿着一身红,倒和那花相得益彰。他的神情看不清楚,但视线还是锐利如刀的,先看向几日不见的谢怀灵,又似乎想到了旁的,终究对表妹不能喊得太冷硬,便重新喊了一声,这次只喊了她的名.

谢怀灵觉得很怪。

老实说,不该是这样的,但具体哪里怪,她又不想细想。可能是自闭了几天的上司陷在阴影里的目光太过强烈,也可能是这楼内的空气在苏梦枕出现后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更有可能是这个构图就很不太好说,让她放空大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苏梦枕不会有自己每个月的那几天吧,她想。

还好刚才懒得爬楼,把花塞给无情了,要不然这人下楼了她估计也是白爬。她又想。

总之天地良心,这里每个人都是清白的,事已至此,先找多啦某梦的时光机吧。

而苏梦枕已然继续开口,他先看向轮椅上的无情,与他打了招呼,再说:“方才在药室煎服今日最后一剂汤药,费了些工夫,让你久等。现下你我方才未尽之事,可以继续相商了。”

他的话语很平常,告知耽搁原因,并回归正题,显得磊落而合乎礼节。对着无情,他维持着江湖同道、公事合作者应有的客气,也有对于朋友的真挚。

而后,他才转向谢怀灵。谢怀灵能感觉到他视线的轨迹,先落在自己被雨濡湿的裙裾上,旋即,如实质般沉沉扫过此刻安然待在无情怀中的红花,最后,才定格在她脸上。

他说话,说的是疑问句,但更像是陈述句的开头:“你来这边做什么,有什么事?”

谢怀灵定了定神,收回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怪怪的感觉。她抬眼看着苏梦枕,声音平直地答道:“没事。不过就散散步,正巧路过楼前,见雨景不错,驻足看了会儿。”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解释了出现的原因,撇清了目的,又得体地表示不耽误正事,却瞒不过苏梦枕。苏梦枕道:“青楼不是散步的地方,有事大可以直说。”

谢怀灵避而不答,只管对他道:“已经没事了,怎么好劳烦表兄。”她轻描淡写,末了,再补了一句,“何况表兄和无情捕头还有事商谈,我在此是打扰了,且先告退。”

说着,她便真的微微转身,就要撑着油纸伞重新走入蒙蒙雨幕中去。

“不用。”苏梦枕立刻道。

谢怀灵的脚步顿住,伞沿微抬,露出她有些疑惑的脸,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直视着她,薄唇微抿,又松开,清晰地说道:“我找你有事,你去我书房等我,我谈完再和你说。”

看来是冷暴力要结束了,谢怀灵了然,不知道这人憋了几天憋了什么话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再瞥了一眼沉默坐在轮椅中静静旁观的无情,回他说:“哦。”

接着她又管苏梦枕追问,不想爬几层去挨骂:“这回要挨骂吗?挨骂我就不上去了。”

苏梦枕不方便在无情面前说些什么,只说:“没有哪次骂过你,不过是听不听得进去的事……先上去。”

谢怀灵就当作是不用挨骂了,她一步步走上青楼的阶梯,径直向楼上走去,楼梯的一个拐角过来,她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空旷的檐廊下,只余下苏梦枕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和以及膝头被一大捧浓艳花束占据的无情。秋雨还在继续,是最不寻常的注脚,也是最深刻的呼吸,两人相顾无言,听着她的脚步声悠悠远去,忽然又加快,估计是提着裙子就跑了。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花瓣。这么一打岔,他是不收下也不行,方才的事倒也是此生头一遭,去问苏梦枕:“那是你的表妹?”

苏梦枕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说:“是。她自恃聪慧,行事常常随心所欲,难以拘束,如让你有所困扰,我回去会教训她。”

“倒也谈不上困扰。”无情望着手中的花,说,“未说完的,无争山庄的事,接着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