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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仙乐,拨开了一层拒人千里的雾气,她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谢怀灵的目光盯住了他的眼,说道:“早该查来了。”

她的注视对宫九很是适用,青年语速都快了点:“我也想早些,但山高水远,又涉及些陈年旧事,着实是要费些时间。”

“陈年旧事?”谢怀灵的手指悠悠地敲在茶杯上。

宫九短短几日内就做惯了这些事,给她续上了茶水:“陈年旧事。我安插在南王府的人认得几个早就被卖出去的丫鬟,翻出了不少的旧账,不过这些稍后再说。”

他道:“你想先听的,是南王府要做些什么,南王府图谋丐帮做什么。”

接着无需谢怀灵回话,只要她一直看着他,目光一刻不收回,他就会一刻不停地讲下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公贵族中,亦是有王公贵族的三六九等的,以利以权,从不是身上流有相似的血,便是相似的地位。我父王深谙此理,神智尚且清明时功于朝政从不松懈,再交到我手里,才有太平王府今日的辉煌。只是这条路也不好走,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好的,也不是谁都合适。”

宫九将茶杯推至谢怀灵面前,道:“南王——或许我该叫他一声皇叔,不过还是就这么喊吧——就是那个不大合适的人。徒有其心,身无其力,一字不差说的就是他,多年来既在朝政上少有建树,又于江湖上一无门道,四下无路,空吃家本。但要说他是个蠢人也绝不算是,是他的才智撑不起他的野心,仅此而已。”

茶水尚且温热,清香徐徐。谢怀灵抿了一小口,回道:“你的意思是,南王府所做的这些,是为了南王的野心,为了拓展势力?”

“当然是,也不只是。”顶着她“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宫九温声解释,把话说的更明白,“野心也有许多种,野心不是人最终的目的。”

他说起一件谢怀灵不知道的事,朝堂秘闻:“南王府在背地里支持六皇子。”

干涉立储?

谢怀灵却也不意外,少有权力的交接是一方风顺,你争我夺层出不穷。她道:“要是为从龙之功寻求江湖之力,倒也不足称奇。”

可宫九说罢,居然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指尖摩挲过自己的下巴,似在斟酌措辞。烛火在他清贵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昏黄,平添了几分幽深难测。

“也许,并非全然是对从龙之功有想法。”他缓缓开口,“我从前也是这般认为,但此番深查南王府,却意外得知了一件事。”

他看着谢怀灵,目光相接,确保她听清接下来的他的每一个字:“南王世子,我的这位堂弟,自他十岁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王府对外只称他体弱多病,需静心调理,练武养身,不宜见客。这一回,我特意命人想了些法子,才得以窥见其真容。”

宫九刻意停顿了一息,才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方才知晓,我的两位堂弟,竟生得一模一样,一分一毫的差异都没有。”

屋外忽而想起一声鸟鸣,惊飞落羽,徒留空寂。电光火石间,诸多线索瞬间贯通,冰寒沿着骨头扶摇直上,后知后觉地交代出一个荒谬而惊人的真相。谢怀灵中空茫尽散,锐光乍现,恍然如是夜色尽退,一颗玲珑心越惊越沉,越沉越静。

不需片刻,她就已大悟,波澜平息道:“原是要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才去先捧一个‘太子’在手。这还真是……”

谢怀灵语带讥诮,尾音拖长:“有够蠢的。”

宫九显然也全然认可她的看法,却并未对此多作评论。皇室秘闻,尤其是此等丑闻,点到即止便是最聪明的做法,他终归还是身在此山中。

转而将话题拉回最初的谋划,宫九再说:“故而,南王府为何要勾结南宫灵,意图掌控丐帮,便一目了然了。他们需要为他们的大计拓宽江湖势力,积蓄力量。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皆非易与之辈,难以操控,而丐帮看似超然,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又有南宫灵这等心存怨望、易于拿捏的少帮主,自然是一拍即合。”

谢怀灵微微颔首,就已是赞同。片刻后,她重提起他方才的话头,问道:“你方才说,还查出了些陈年旧事?”

宫九轻应一声,神色间似乎觉得此事比“狸猫换太子”的谋划更有趣些,说:“一点颇为有意思的旧事。”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这倒是意外,主动说:“不知谢小姐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提及我那位堂妹时说过,她昔年在王府中待遇极差,常受姐妹欺凌,唯有南王偶尔想起她时,方能安生地过几天。直至几年前一场疫症,王府中两三个女儿唯她独活,她才得了这郡主的名分,改了自己的日子。”

谢怀灵心中一动,无需思索便定定望着他。

她一言不发,非是疑问,而是断定。他的言外之意对她来说只是一张浮在水面上的纸,什么都藏起来,她什么都听得出。

宫九很喜欢她转瞬便勘破关窍,多智如此也显得极为漂亮,一面视线不转地端详着,一面说道:“我安排的人查出来,当年她身边有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染了疫病身亡,事后,她曾去找了丫鬟的哥嫂,讨要了丫鬟临终前穿过的衣物,美其名曰留个念想,烧些香火。而她的那些姐妹们病倒之前,她也确实‘不计前嫌’、‘姐妹情深’,常去探望。

“顺便一提,待她的姐妹们相继病故后不久,脾气素来不好、酷爱搓磨妾室和非亲生子女的南王妃,也郁郁而终了。”

谢怀灵沉吟片刻,忽然又问:“她从前在王府里,具体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宫九回想了一下查来的讯息,和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没什么波动,更显出事实本身的残酷来:“远远谈不上一个好字。其生母出身低微,早已失宠,在南王妃手下讨日子,境遇可想而知。南王妃治家甚苛,性情暴烈,不讲人情,府中下人惯会捧高踩低……好像在她约莫十岁上下时,她生母就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似乎还是死在她眼前的。”

谢怀灵安静地听着,直到宫九话音落下,她才突兀而冷淡地评价道:“狠得下心来,是桩好事。这般看来,她倒算是南王府里唯一一个真称得上聪明的人了。”

“可惜。”她顿了顿,双目清凌凌地,“还是不够狠。”

说罢她不再提这些事,喝了口杯子尚且温热的茶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又说:“明日晚上,你跟我出去一趟。”

“好。”宫九一句多的也不问,立刻应了下来。

而谢怀灵还没有说完,她轻描淡写道:“我跟你的交易,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神情一定,宫九迷梦咻然截止。他不再盯着她的脸看,重新寻找她的迟疑,可惜他找不到,她没有为他有过动摇。他说:“那还真是可惜。”

“没有哪里可惜。”

幽兰露,无心物。谢怀灵慢悠悠道。

第87章 谁是黄雀

夜色作墨,泼满了济南的天空,今夜济南也像是汴京。没有月亮,连星子也稀疏得可怜,只有人间零落的灯火,是谁半怯半怕的眼睛,挣扎着对抗无边的沉黯。

屋外的河流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格外沉默。水流声寂静,相比汴河少了几分夜幕中的不安,仿佛是尚且还在畏惧,并不大习惯打打杀杀,生死刹那,只缓缓地向前流淌。河面映不出什么光亮,幽微的涟漪是夜行的鱼,是坠落的枯叶,河边的楼房层层叠叠,黑黢黢的轮廓在偶有灯光渗出下,变作泛起的一点点波光,倒在河上。

谢怀灵从厢房里走出来,踩在廊道的木板上,她低垂着头,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两名侍女屏息静气,沙曼按着腰间剑柄,紧随其后。走廊很长,在夜中的影子里似乎是没有尽头,也没有旁人,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在此。

走了没几步,谢怀灵忽而停下。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沉沉的河流,双目中夜色将河水染成浓稠的墨色,对岸的灯火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撕不干净的窗纸。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某种言说不出的紧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谢怀灵唯有沉静。

其心似止,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平稳地一下又一下,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河水还会流动,她却绝不会有。

才敲了不过三五下,她就等到了她要的。

是一道尖锐的啸音骤然划破了死寂,也撕裂了空气,劲风直逼面门,快得不想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然而更快的是剑,剑声清越,剑出如龙,剑本就该快于诸物!十岁学剑至今大成的剑客出鞘已是一种本能,谁也不能再小看,她判断地比任何人都要早,剑光在黑暗中好似是一束冷电,精准无比地劈斩而下,从河对岸暗处疾射而来的狼牙箭就被从中斩断,箭头无力地磕在窗上。

“有刺客!”

沙曼清叱一声,身形已如猫儿般,警觉地护在谢怀灵身前,长剑寒芒吞吐,她也眼似寒星,迅速扫视过窗外的黑暗。两名侍女亦是反应极快,不约而同地拔出贴身短剑。

脚步声密肖雨点,从走廊两端传来,另有数扇窗户在同一时间被暴力撞开,木屑纷飞,十数道黑影涌入廊内,刀光剑影仅用须臾就将有限的空间填满,杀意扑面而来。暗卫从阴影中扑出,是刀锋格挡的刺耳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还有短促的惨哼立刻充斥了整个回廊,恨不得倾泻填满。熟悉的血腥气开始弥漫,生死的惨剧重复上演,济南当真变作了汴京。

沙曼剑走轻灵,出手却又快至异常,以速破万法,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她将涌向谢怀灵的刺客尽数拦下,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血烟四飞,手下败将一个接一个西去。

混战中,她与谢怀灵的目光有一个短暂的交接,短暂得不足以看清什么东西,但也能交换了所思。

手上的架势一变,沙曼舒出一口气,剑势突然一涨,逼开身前两名刺客,厉声喝道:“带小姐先走,我断后!”

两名侍女毫不迟疑,一左一右护着谢怀灵向后撤去。楼梯口已被黑衣人堵住,兵刃交击之声从楼下传来,显然一楼也早已陷入混战,一名侍女当机立断再上一楼,三人迅速掠上楼梯。

身后的厮杀声被稍稍隔绝,但追击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纠缠不放。

三楼廊道更显空旷,烛火与灯火皆是未燃,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今夜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脚步踏上三楼地面的瞬间,两侧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是十数道黑浪涌出。

还是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蒙面,可行动间更显沉凝有序,手中兵制式统一,与楼下那些悍勇得不掩江湖气的刺客有着天壤之别。

谢怀灵心中雪亮。不是六分半堂的亡命之徒,这是南王府的死士。

她心情反而是好上了不少,明明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仿佛杀之不尽。剩下的暗卫和侍女拼死抵抗,不绝于耳的兵器碰撞声一浪过一浪,黑色的浪潮决心要把她吞没,局势千变万化,护卫圈被不断压缩,只要有新的刺客出现,就必须又有人留下来断后。

是金风细雨楼训练有素,且战且退出一定的距离后,厮杀才能暂时阻断了大量的追兵。可此时的谢怀灵,身边何其空旷,只剩下一个侍女。

她背靠着一间厢房的门,侍女奋力格开一刀,不想波及她,急促道:“小姐,快进去!”

谢怀灵便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一墙之隔也浓烈得异常,厮杀声还在耳畔。好在谢怀灵无需去平复心跳,古井无波的人眯起一点眼睛,去看屋内,屋中没有点灯,哪里都没有点灯,月光勉强照着房间的大致轮廓,好像是除了她空无一人。

是安全的吗?

不是。

身后头顶的房梁上,又是黑影敏捷点扑下,手中狭长的刀高高举起,阴冷的刀影直劈她的后颈。这一刀快、准、狠,打她进门起就算计好了所有的角度和时机。

但它落空了,甚至没能接近目标。那句不安全,说的当然不是谢怀灵。

刺客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是一阵温热的湿意迅速蔓延开来。他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视野变得模糊,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的漏气声。

他明白了,这是他的血。

明白后他便死了,沉重的身体和刀一起砸在地板上。月光恰好于此时艰难地穿透了更多的云层,照来的时刻鲜血正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深色蜿蜒了一地,比他生命流逝得更快。

一柄凌厉的剑,一个拿上了剑都全然不同了的人。他就站在尸体旁,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那滩血泊中。

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就像是这滩血泊,而他杀这个刺客,也轻易地就像抖落一滴血。

阴影在他脸上画下了深刻的明暗,宫九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血是最适合剑客的,杀人也是。

谢怀灵的视线从地上的尸体上抬起,掠过长剑,最后落在宫九脸上。她没有说话,是宫九先开了口,声音平直,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南王府派出来的人不少。”

“看得出来。”谢怀灵的语气同样平淡,她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激烈的打斗声,目光转向窗外,窗外阴沉的黑暗。

何止是看得出来,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猎物性命悬于一线之时,才是猎手最容易暴露踪迹之时。

南王府不会小看她,派出如此多的死士,必是下了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而这般精密的刺杀,这般多的人手,必然需要有人在近距离指挥调度,事成之后,更需要有人现场善后,确认结果。

那个人,不会离得太远。她一定就在附近,在某处能看清这栋小楼的地方,等待着捷报,或者等待着变数。

而变数就是,她打算去见她。

谢怀灵抬手,食指精准地指向河流对岸,一片临水的、比此处地势稍高的漆黑楼宇。

“在那。”

没有多余的字眼,宫九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残忍的默契。下一秒,他骤然出手揽住了谢怀灵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她如一片轻羽被他抱在怀里。再紧接着木窗应声而裂,他与她融入了窗外没有边际存在的夜色之中,余存满室血腥,和一地狼藉的月光.

碎裂的木片没有一片伤到了谢怀灵,夜风扑面,她的倦意消失得一干二净。风景样样都仓促,闪过的速度她什么都不太看得清,只觉得脸上或许有些疼,楼宇的轮廓拉成了一条常常的边线。

边线再重新散成楼宇,她就落到了地上。宫九的轻功不及楚留香,和白飞飞不相上下,还好他是抱着谢怀灵,所以她这回不觉得晕,能好好地看看四周。

站在漆黑的楼宇内,谢怀灵抬首环顾,宫九的动作很轻,好像是没有惊动人来,周遭是黑压压的楼墙,窗纸雕花的倒影。而每一根廊柱的阴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背后,似乎都藏着窥伺的眼睛,酝酿着无声的杀机。

谢怀灵与宫九并肩,向楼宇深处走去。她的步履很轻,眼神扫过回廊的布局,这种布局她太熟悉了,亦最重要的那个人,必然在最幽深,也能俯瞰全局的位置。她更记着来时的匆匆一瞥里,楼宇里亮灯的方向,直直地便走了过去,不需要多余的迟疑。

离灯火越近,空气越是凝滞。果然,转角处,或者廊柱后,都有黑影悄然出现,如同从墙皮里渗出般。然而,他们的存在转瞬即逝,比一片雪花的笑容还快。

没有剑光,宫九快得谢怀灵看不见剑光,一切是纯粹到极致的,闪动间就精准地没入人咽喉,取人性命不过拂去尘埃。

死士只来得及感受到咽喉处一点冰凉刺入,生命便被抽离,血都只来得及在伤口处晕开一小片颜色,气味都还没惊动空气,令人齿寒的死亡就已经到了。

继续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少。谢怀灵看见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看见门缝中温暖明亮的烛光流泻而出,在门外的地面上是一线狭长的光带。

门虚掩着,里面的主人未曾熄灭灯火。

她知道她来了,知道计划的惊变,更知道已经没必要在她面前多做伪装。

但她也很坦然。谢怀灵停下脚步。因为她有倚仗。

这倚仗是什么?

谢怀灵知晓。她虽不懂武功,但洞悉世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她停步的时间,房间左手边的回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停在了房门前。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冷硬如玉石质地,眼神淡漠似俯瞰尘世,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孤绝千仞的雪峰,仅仅是握着剑,无形的剑气便已席卷而来。

剑仙,叶孤城。

这个名号本身,便是江湖上最超然的剑。他的实力,他的武功,早已超脱了寻常江湖客的衡量。此刻,他就这样站在了谢怀灵面前,携带他的杀意。

叶孤城深邃的目光停留在谢怀灵脸上,声音虽不高,也足够清晰地回荡在回廊里:“不请自来,并非君子所为,亦非淑女之道。”

谢怀灵迎着他的视线,同他争锋相对:“没有请吗?”

她侧头。窗外,河流的黑暗中,她来时的地方,大概是某个被删解决的刺客尸体,被从楼中一脚踹下,沉入了河底,更深的血色糊了一河,明日一到,就能听见两岸人的哀号。

“是请了的吧?”谢怀灵收回目光,她说道,“而且,比起不请自来,似乎是图人性命、设局围杀更不礼貌些,还真是叫人失望啊。”

叶孤城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淡淡地反问:“有何失望?”

谢怀灵回道:“堂堂剑仙,竟与这般行径之人为伍,不惜亲自下场做夺命的刽子手。叶城主,这难道不令人失望至极吗?”

叶孤城的眼神才有了变化,更深沉的冷漠占据了上风。不管心中是怎么想,是否被戳中了,他都不再纠结于言语的机锋,道:“多说无益。今夜,我会杀了你。”

谢怀灵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她反问他:“你会杀了我?”

说完,视线移向他手中的那柄剑,剑未出鞘,却已是此地极为恐怖的存在。谢怀灵就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威胁,也遗忘了场合一样,问了:“这是你的剑,它长几寸,重几何,是何人所铸,又用的是何种精铁?”

没有章法的疑问,让叶孤城审视着谢怀灵,她一下跳出了方才的话题,叫他在判断她是真的好奇,还是临死前的拖延。

最终,或许是对自身剑道的自信,或许是对将死之人的一丝奇异的怜悯,他竟开口回答了:“长三尺七寸,重七斤十三两。乃南海玄铁所铸,淬以白云城之泉水,历三年而成。铸剑者,欧冶子之后裔,已故。”

“是把好剑。”谢怀灵颔首,但紧随其后的,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刺向叶孤城刻意压抑的眼底,“不过,这样好的剑,为何而拔?”

叶孤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杀人不需要理由。”

“杀人或许不需要理由——”谢怀灵是他糊弄不过去的,字字掷地有声,“但剑客,需要理由。”

仿佛是被烫到了,心中警钟大作,暗知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叶孤城抬起了剑,可这是来不及的。顶着他的剑锋,谢怀灵居然又往前了一步,他的剑尖离她的性命只差一指。

命悬一剑,剑意能将她撕裂开来,四周风停而屏息,生死不定,她通通置若罔闻,只是问他,逼问他:“叶城主,你为何拔剑?”

心欲静而动不止,叶孤城已不能将剑收回。

其人双目凝神,不可回避。他感受到了血液的凝滞,他的血冷了下来,被克制的初衷一问便发作,好似独属于他的一场隐疾。他被她说中了,是他确实被她说中了,形势为这一问而天翻地覆,他竟是不能再心如冰霜。

叶孤城为之一颤,是他错了,她是个不通武艺的人,但绝不是个不通剑艺的人。今夜站在这里的,明明是三个剑客!

第88章 以剑论道

本就是压抑着一颗至纯之剑心,来为南王府做着这些并非纯粹于剑的肮脏谋算与杀戮的叶孤城,此刻被骤然一问,他如何能不去一怔。

这些日子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他日日夜夜都在想。

但他得到答案了吗?没有

只是他终究是叶孤城,他必须回话。

他的声音还是如此冷硬,但他心中知道,这话谢怀灵不会信,只能说给他自己:“我为我要做的事拔剑。”

“这不能算一个理由。”谢怀灵立刻反驳,“这天下所有人,屠夫为宰杀牲畜拔刀,兵卒为军令号角举戈,杀手为金银赏钱出剑——他们都是为他们要做的事而拔剑,但叶城主,他们之中,有几人能配称之为‘剑客’?”

不等叶孤城回答,她就目光灼灼,继续逼近,声音渐高:“如今叶城主为南王府拔剑,不惜同伍以下流之事,与为三斗米拔剑的护院、为几贯钱灭人门的凶徒,在‘为何拔剑’这一点上,本质有何不同?不过是你剑更利,得价更高罢了!”

叶孤城眉头紧锁,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的话,也是对他来说最冒犯的话。不假思索地,他回道:“差矣。我所拔剑之事,非为此间俗物。”

谢怀灵挑眉,又问了:“哦,那为何?不还是为权,为势,为助你幕后之人登高而去,日后你白云城主好位极江湖,剑指天下?叶城主,你所说的话和你在做的事,完全不可一并而语。你与你鄙夷的争名逐利之徒,可有何异,你的剑,和他们手中的剑,又有何异?”

叶孤城的声音冷了下去,似乎是被触怒了。他尽可以不再回话,只管出剑,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剑也不允许,所以他无法离开这场由谢怀灵发起的对话:“我为白云城拔剑。”

“为白云城?”

谢怀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了一声,目光似火一般烧在叶孤城身上,春寒的夜里烫得厉害。她说道:“好一个为白云城拔剑,说的是十成十的好听。可是为了白云城,你就去妄取他人性命,你就去践踏你的道义,如此说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剑,出鞘的理由,和古往今来打着好听的名号、伤尽天下百姓的诸侯别无二致,你可有记着,世事论迹不论心?!

“叶孤城,你的剑,就是建立在这样的东西上?不仅算不得对得起剑,又何尝对得起白云城。这天下有多少条路,你当真无路可走吗,还是这一切只是你用来麻痹自己、掩饰剑心蒙尘的借口?”

此言一出,叶孤城再不能冷静。

谢怀灵一拂袖,竟是完全无视了眼前这柄随时可取她性命的宝剑,侧身从剑尖的威胁下径直走了过去,走到了叶孤城的身边。

叶孤城没有动,她与他并肩而立,却并未看他,而是望着夜色,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叩问叶孤城的心房:“叶城主,我知你少年学剑,刻苦多年多有不易,可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剑客拔剑,当为何。所以,不妨让我来告诉你吧。”

“为不平?这世间不平事太多,一柄剑又何其杀得尽?”

“为公道?庙堂江湖,何曾真正有过真正长久的公道?”

“为情仇,为生死?这些或许足以让寻常剑客出剑,但叶孤城,叶城主——你是剑仙,你的剑招叫天外飞仙!”

她目光如电,直视叶孤城侧脸:“你的剑,本当不滞于物,不困于情,不役于形,它当为你自身的道而鸣,也只为此而鸣。你的剑心通明何在,你的剑就诚于何在。”

而后她的声音又跟着叶孤城断线的思绪,慢慢地爬高,悲愤与痛惜争先恐后:“而你的剑心,你自当再清楚不过,这些世俗苦难难道就能冲得倒它吗,这些富贵名利,莫非就能冲得垮它吗?可是,可是啊叶城主,你如若是为了你方才所说的理由拔剑一次,它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请你再告诉我,一个剑客,尤其是一个如你这般的剑客,究竟该为什么拔剑,难道就是为了在这肮脏的权力泥潭里,替人作一把沾满污秽的屠刀吗?

“叶城主,我惋惜你啊!”

回廊死寂。

谢怀灵的余音却还振聋发聩,在叶孤城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自叶孤城口中溢出。他挣扎,他惘然,他也疲惫。

他缓缓收回了指向虚空的剑,然后认下了:“你说的对。”

而后他又微微地一停顿,再说道:“如果能在从前认识谢小姐,也许我与你会是好友。你心中有剑,此剑之利更甚于我。”

但是他重新握紧了剑柄,人的决绝有时太甚,就会让动摇都显得不足:“可惜,我非杀了你不可。”

然而谢怀灵听完他的话,脸上却还是没有浮现出任何恐惧。她看着叶孤城,目的已经达成,要看穿他太容易了,淡淡地回道:“恐怕叶城主,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定。”

轻飘飘的断言,压在了叶孤城已然动摇的心神之上。他不再言语,因为任何辩白再说出来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而他也确实无话可说了。他能还给她的只有杀意,必须斩断眼前纷扰,去以行动证明什么的杀意

剑意引而不发,已然锁定了谢怀灵。

正如他也被锁定了。

宫九没有观察很久叶孤城,他的注意力只给谢怀灵,但这点微妙的观察也够了。既绝非等闲之辈,又何须举棋不定。

他的剑,是极致的内敛与精准,是对人性命的收割,这本就是杀人之剑,很多时刻也只为了杀人。剑风刹那即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叶孤城在这一剑中感受到的是不符于人世的冰冷,何人才会有这样的剑,这样的剑术?

叶孤城爱剑,叶孤城惜才,但现在他见识到这样的一剑,只会知道,此人剑术不逊色于他,甚至不在他之下。

面对宫九的猝然发难,他不得不避,白衣身影变成惊鸿之客,向后迅速飘退,轻灵潇洒,避开了这一剑。

而宫九也没有打算一剑就得逞。他向前一掠,稳稳落在了叶孤城方才所站的位置上。

一剑之间,攻守易形,位置互换。

这一切,皆功于谢怀灵方才直指剑心的诘问,这一切,也才是她的目的。她成功撼动了叶孤城本该无瑕的心境,让他暴露出了迟疑与破绽,而时时刻刻眼睛都长在谢怀灵身上的宫九,更不会浪费这样绝妙的机会。

他们二人没有商量,聪明人不需要商量。

于是,站在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房门前的,不再是拦路的剑仙,变成了谢怀灵。她侧着自己的脑袋,眼下两点红痣殷红得分外惹眼,是一计已成的胜色,目光越过宫九的肩头,望向不远处神色复杂的叶孤城。

这个一点武功也不会的女子,非但没有成为这场交锋的累赘,还仅仅凭着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撬动了整个局势,将主宰故事的权利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她凝望着叶孤城,问道:“屋里还有埋伏吗?”

叶孤城薄唇紧抿,眼神晦暗难明。他自然不会回答。

但谢怀灵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心神已不宁,她大可直接在他脸上读出答案,自问自答:“看来是没有了。”

接着不管叶孤城的惊骇,她转而面向虚掩着的雕花木门,用指节在门上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告诉里面的姑娘她要来了。接着她就推开了门,门轴发出犹犹豫豫的“嘎吱”声,屋内更加明亮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一半。

叶孤城脸色一寒,下意识便要提剑上前阻拦,但另一柄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剑,已然横亘在他与木门之间。

先是一点剑锋,再见到一整柄极寒的宝剑,再是面如琼枝、矜贵似玉的青年的脸。宫九一言不发,只是抬着手中的剑,剑尖遥指叶孤城,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谢怀灵,今夜,他就在这里。

他不管叶孤城为什么拔剑,旁人与他无关,他只管,他为谢怀灵拔剑。

宫九在前,叶孤城再也看不见谢怀灵。

门合上了.

房间里很是明亮。

姑娘点了不少的灯。这是对的,像她们这种不习武的,没有夜中视物的能耐,夜里要做些什么时难免要把屋子照得像白日一样,好像这样才能让所有事情都分毫必现。也正因为有这些灯,谢怀灵才能一眼就看到她要见的人。

她正对她,她深深地低着头,她还是锦衣华服,却好似是马上就要被压垮。谢怀灵看不见她的脸,她恨不得把自己压垮。

谢怀灵还看到,她在发抖。

她的影子在地上一颤一颤,她人也一抖一抖。只有走路时会跟随步伐摇动的步摇背弃了主人平日里良好的皇室礼仪,摇晃得像是被大风吹过,拍打在了一起,宝石撞着宝石,金玉撞着金玉,她在怕她,谢怀灵一眼就看得出。

她已经明了了今夜所有的惊变,也听到了她与叶孤城的对话。她在怕她。

她的狠戾是真的,她的阴毒是真的,她的胆怯、懦弱、恐惧,也统统都是真的。

第89章 我为黄雀

谢怀灵在她的对面坐下,也不左顾右盼,更不去听门外响起的、何其密集的剑锋交手之声。那两个人有的是千军万马的气势,也许江湖里十年才一遇的剑中豪杰,就在一墙之隔外。

只是,不管胜与负,不管剑鸣如龙,不管今夜的屋外还会有什么,嘈杂成什么样,屋内有的也只有安静。

极致的安静。

这安静不是什么声响都没有,人又不是死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会发出声音。更何况眼前的人还咬着自己的下唇,雪白的贝齿咬合进红唇的轮廓里,就好像在撕咬的是自己的心,她的嘴唇已然透着白色,不稳的气息只能从她的鼻间出入。

安静是灵魂上的安静,当人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棋局已经输了,再做什么似乎也无法改变时,她就会很安静。

当人不停地开始惶恐,不明白接下来是什么走向,对一个人生出害怕的感情时,她也会很安静。

谢怀灵享有这份安静。她注视着这个头也不抬的人,问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请我喝茶吗?”

姑娘睫羽一闪,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满头的珠翠也失去了光泽,昔日琳琅色,也不过奄奄一息:“……请自便。”

这还是谢怀灵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就和人一样细弱。谢怀灵的眼珠一转也不转,还是刻薄地注视着,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视线仿佛有千斤,要把姑娘压垮:“自便不是待客的道理。”

“……”姑娘沉默了,然而害怕是害怕,就算她好像要被压垮了,她也终归没有被压垮,低低地重复道,“请自便。”

说完话后她没有再咬嘴唇,抖得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谢怀灵摇了摇头,她总算看清了姑娘的脸,正对着案上的烛火,必初见时在白日的亭下看得还要清楚。她的确是长得就很有皇亲国戚该有的特点,五官是与含羞带怯不沾半点关系的,大气淋漓的,如果她改去低头的习惯,再更有精神些,出现在谢怀灵眼前就该是个雍容华贵的郡主殿下了。

可惜她到这时才敢来看她,还是犹犹豫豫地,说不定她还在猜谢怀灵知道了多少,自己又究竟输了几成。

谢怀灵决定给她的个痛快:“郡主,我没有听见你在说什么,可否再大声点?”

姑娘的头瞬间便抬了起来,如同是被掉起来的一般。她先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再缓慢地睁大了她的眼睛。她的恐惧更加的浓重了,逐渐要占据了上风,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镇静马上落回了海底。她听见了谢怀灵在屋外喊出了南王府三个字,可是,这是不一样,她怎么还能查出来她的身份?

“不用这么看着我,郡主先倒茶就好。”谢怀灵道,“我们还有时间来聊,可以聊到门外分出胜负的时候,或者聊到天亮,都可以。”

言语背后是她百分百的信心,姑娘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害怕膨胀了,又咬了自己的嘴唇,这一回很快就涌出了血色,她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一会儿之后,她就提起了茶壶,已经凉掉的茶水倒进杯子中,再由她递给谢怀灵。

谢怀灵饶有兴致,并不接茶,等她送到自己面前,问:“郡主为何如此怕我,莫非我生得好似豺狼虎豹不成?即使是天性如此,也怕得太过了些。”

姑娘不回答,谢怀灵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宫九也不知道。南王府里她即使是活到了现在,也永远不得父亲与兄长看重,她既然现在如此怕自己,那么在府中,又该有多怕她的父兄呢;生性如此怯弱,当年又为何能对欺压自己的姐妹与嫡母,痛下杀手呢。

谢怀灵端起了茶杯,其实她也有答案,这两种怕是不一样的。

除了在看苏梦枕一事上曾有过误解,她要看懂谁都很简单。谢怀灵有心再道:“又或者,是郡主格外怕我一些,因为我确实欺负了郡主,毕竟郡主已经输给了我,也赢不了我了。”

身型猛然一颤,姑娘嘴角的红晕的开始扩大,她仿佛是感受不到疼痛,狠毒不再游走在她的身体里。她或许是在接着发抖,可是又克制住,脑袋很快又要低下去。

谢怀灵抿了一口茶,虽然是冷茶,但也有清香,萦绕着唇齿之间,咽下去后她闻见了血腥味,很是应景。不过这当然是与姑娘无关的,她们才说了几句话,外面的交手就开始见了第一轮血。

暖调的屋内,灯火跃动在两个人的脸上,火光之下谁的脸上都不能再有阴霭,诸多情绪分毫毕现。

谢怀灵便知道自己又说中了。

这个在残酷得颇有些窒息的王府里,瑟瑟地缩成一团,小心地活着长大的姑娘,见证了自己母亲死亡的姑娘,拥有属于自己的正反两面。她的惶恐是真的,她害怕任何人来伤害她,好不容易才耍尽了手段好好的活下来,她怕人再欺负她;她的狠毒也是真的,她对弄疼她的人下手,不惜阴毒也极为狠绝,她不想让人再欺负她。

可是惶恐不会终结,她总有她做不到的事,所以她还为真正酿成她悲剧的父兄做事,她还要这个郡主的名头;所以她被谢怀灵逼迫到这幅境地,此时的谢怀灵是她越不过的山,于是在她眼中与她的父兄,兴许是没有差别。

“……为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姑娘轻轻地问了这么一句,她也不去擦嘴角的血,这般境地里,她何其无助,以至于看起来还有几分的魔怔:“为什么要查?金风细雨楼,要的只是与丐帮合作,任慈死了也一样的。”

“为什么不查。”谢怀灵平静道,“与任帮主合作,是了却先代楼主,也是我外祖的一桩心愿,任帮主更是天地之间无可置疑的豪杰,高风亮节,至诚至义。若是任帮主死了,我不查,丐帮易主,这些就将全都化为空谈。即使丐帮还能给金风细雨楼提供帮助,那也不过是有砒霜之蜜,金风细雨楼更将一无所知地被拉进一场愚蠢的死局里。”

她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但她不说,没有必要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我不管南王府要做什么,牵扯到金风细雨楼就是大忌,虽说是王府位高权重,但金风细雨楼也算是略有家资,我想郡主也该是清楚的。所以,如果郡主是我,也是会查的。

“而恰恰相反,如果我是郡主,这般境地下我面对一个突然入局的人……”谢怀灵幽幽而叹,“我就绝不会杀她。”

姑娘不语。她无意识地舔舐过自己唇角的伤口,细碎的疼痛里,灯盏的光晕在她的视野中朦胧成了一团的光斑,穿透这团光斑后才是谢怀灵的脸。

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但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听见谢怀灵的声音,她并没有那么想听下去。

谢怀灵继续道:“如果我是郡主,我绝不会想着多做些工夫,此事成或不成,重要的永远都是保全自己。她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终归事情又不是我诚心想做。如今郡主白费了力气,回去之后,恐怕也还是很难办吧,我对王府中的事,也是略有了解的。”

姑娘捏住自己的手指,睫羽忽闪。被说中的她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被赤裸地扒开:“谢小姐好大的口气……你只是赢了一局,又不是大获全胜。”

“郡主这话说的对。”谢怀灵微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靠得更近些,“大获全胜,可不是只赢一局就行的。”

如同是触了电,人几乎是从位置上弹了起来,连带着茶杯也被撞翻在地面上,四分五裂,茶水飞溅出凌乱而恐慌的轮廓,沾染到了人的裙摆上,金丝银线也被洇湿。姑娘听得明白她的意思,张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碰翻了玉色的瓷瓶。

瓷瓶也碎了一地,谢怀灵还有闲心喝茶,在姑娘的眼中,她这双光下也空茫的眼睛露出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鬼气来,好似是人含鬼色,鬼夺人神:“郡主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及时脱身,可这是来不及的。我被刺杀了心情不好,就请郡主再陪陪我了,反正郡主早回去晚回去,都不会有好结果。”

姑娘忍不住喘息起来。她盯着谢怀灵,然后几息后突然转身,再也不能与谢怀灵同处一室,踉跄几步后又撞在了墙角,但还是头也不回的、仓皇地跑到了门口去,不愿再听谢怀灵说一个字,不愿谢怀灵的声音追上她。

木门被她拽开,屋外的交手终止了。姑娘跑了出去。

谢怀灵坐在原地,继续喝她的茶。

影繁灯孤,即使是鹅黄色的暖光充斥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只会生出愈来愈多的影子。生死杀机过后的夜里,无声无迹地游弋,但也不探出头来,影上光下她安然独坐,无常现,风云一线,半遮凌寒面。

血腥味越发地浓重,嘈杂的风声钻入房内,而后又中断。是门又合上了。

谢怀灵倒满了一杯的茶,等到半袖都是血的青年站到她手边。青年的神态没有多大的变化,面静如水,与半身的血迹很是割裂,不过这些也不尽然都是他的血。

与之相对的,在生死里来来去去的谢怀灵一楼鬓发都没有乱过,她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青年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身来轻抿茶水。

“平手?”

“不算。”

宫九平淡地回道:“他的剑心乱了。”

但如果说不算,他身上的伤也太过惨烈,不过谢怀灵犯不着来心疼他,谁都犯不着来心疼受伤的宫九,也许该心疼叶孤城:“他自己都回答不了自己的剑,自然只能乱。”

“的确如此。我那个堂妹呢?”宫九打着打着,耳朵也没有闲着,“她是不打算陪你继续的,”

谢怀灵并不放在心上,她何时还要管别人的意见了,视线淡然地流转:“只要乱起来了,就由不得她抽身。”

她有的是在汴京城不能使的手段,就是等的这一天。

说完她又道:“你该走了。”

宫九的手腕还在往下流着血,也淌到了案上。他说:“你说了还有后手。”

“我的后手不需要你。”

谢怀灵眉头一挑,又回到了他与她约好的那一天,交易是会结束的,短暂拉近的距离也是虚假的:“何况你也见识过了,你更该知道,我是你强求不来的。”

宫九点了点头,竟然又是赞同的意思,血要将案面都染出一面血红的倒影来,倒出他一日不同一日,也在变化的心境。时至今日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说的含糊不清:“我会再来找你一次。”

会善罢甘休的就不是宫九,谢怀灵明白即使是能一别,也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只是她不想去猜宫九又在想什么,如果猜到了,她这辈子才算是完蛋了。

第90章 怨之欲报

已至午夜,谢怀灵折回去再找了沙曼。

沙曼几乎是成了半个血人,细长的剑也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过从面色来看,她大概是没有受什么伤的,或者是至少伤得不算重,还能够对着谢怀灵秀眉一拧,然后将脚边的黑衣人尸体一脚踢开。不过一个没收住力,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一路摔进了河中,留下“扑通”一声的余响。

今夜杀了多少个人,应对了多少波刺客,沙曼也要数不清了。她的剑都砍钝了,再最后一次捅穿人胸膛时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手上这把还是从刺客手里抢来的。

两个人简单地聊了聊今夜的情况,便做了收尾工作,坐马车回了丐帮。路上沙曼检查了遍谢怀灵的情况,谢怀灵再帮沙曼上了点药,这姑娘的背上挨了几下,所幸都是些轻伤,不用咬着牙她也能挺过去。谢怀灵路上也没有再惹她,好声好气地跟她说着软话。

回到丐帮后,入目所及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一间是还点着灯的了。疏朗开的云倒是会挑时候,半露出了明月的一星半点,月光也是一星半点的,寥落地照亮着院子的回廊,仿佛是还在犹豫而徘徊地等待着。

这个点,谢怀灵已经困得不像话,她把沙曼打发着先去休息,自己和来接她的侍女走回去。

顺着月光而走,路过任慈的花园。花上也盖着薄薄的一层月色,安静到了极点,从而绽放出了孤独且冷清的丽色,怀有一种千般怨恨都不能言说的惆怅,披戴在了一个人身上。

谢怀灵停住了脚步,她让侍女松开她的手,侧头望去。

如水月色的中心,百花丛中,她望见一个很消瘦的人影。人影细似柳条,弱不堪折,谢怀灵很少在女人身上,看到比自己和林诗音还消瘦的身形,只要来一阵微风,似乎就可以把人影从这个夜晚里劫掠走,她无法反抗,她已经憔悴到了极处。无需走近,谢怀灵就已经触及到了她身上的病气。

一个病到如此地步的女人,她必然有着一段痛苦的往事;一个对月独行暗中看花的女人,她必然有着一段悲伤的往事。而一个集二者于一身的女人,她的故事光是说出来,就会要耗尽她所有的勇气,所以她也会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女人,独自地怨恨着。

谢怀灵拍着侍女的手,是让侍女先回去的意思。她已经很困了,但是见到这瘦弱的人影,她明白今夜还没有结束。

人影缓慢地转过头来,病重也不妨碍她的敏锐。这时谢怀灵才发现,她面上也蒙着一层面纱,让她在夜晚,像是一抹即将西去的冤魂一般。不过她远没有冤魂那么无依,即使是消瘦,她的脊背也是挺直的。

主动上前走了两步,谢怀灵停在了离她还有两三丈远的地方,略微颔首,问好道:“叶夫人。”

叶二娘看了她两眼。她精神谈不上有多好,说起来来也有些中气不足:“你是?”

“我姓谢。”谢怀灵点到为止地只说了姓。

叶二娘出乎意料地知道她是谁,虽然久病卧床,但是能对着她叫出金风细雨楼的名号,还有点愣神:“是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吗?”

谢怀灵应道:“是。”

叶二娘的愣神更重了。不过到了她回神时,她的惆怅诡异的散去了些,是因为被别的东西取代了,是金风细雨楼有恩她吗,她才会眼中潜过神采。不,也有另一种可能。

能让人亲近另一个人的理由,除了喜爱,也可以是恨。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朋友。

叶二娘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她的话多了一点,说道:“晚上天凉,谢小姐还是早些回房的好。”

谢怀灵抿出了一个轻柔的笑,眼尾垂下来,眉眼少有如此柔和的时候,说:“这话要对叶夫人说才是。夜深寒重,我再怎么着也是这么大个好端端的人,叶夫人才该多保重些。”

说着说着,她温柔地把自己披着的大氅取了下来,不明白什么样的神情最柔软不要紧,她学着花满楼的表情细节,再上前几步为叶二娘系上大氅。

厚实的狐毛大氅披在身上,叶二娘没有拒绝这番好意,或许是谢怀灵的神态,总让她觉得不忍,又觉得妥帖。她们二人站近了。

“多谢谢小姐了。”叶二娘情不自禁对这个姑娘生出更多的好感来,又闻到了大氅上淡淡地血腥味,她从前对这些是最敏锐的,不由得凝眉。

谢怀灵瞧出了她的变化,有心解释道:“我刚遇上了一些事回来,可能有些血味,希望不会唐突了叶夫人。”

叶二娘摇着头,说:“怎会,只是不知谢小姐是遇上了什么,我听闻……”

她顿了段,才接着说,语气重了些:“六分半堂前几日刺杀了谢小姐,谢小姐还是要保重安危为好。”

谢怀灵安抚着她,然后在话语里悄然抛出信息:“不要紧,他们从前杀不了表兄、动不了我,今夜也更加奈何不了我。”

叶二娘的眉头不禁一皱,强忍着没有说出什么来,最后突然一个踉跄,只说出口了一句:“谢小姐与苏楼主都是有福之人,自然是不会被小人摧折的,何况是些阴险的手段。”

“正是此理,来时再还便是。”谢怀灵搀扶着叶二娘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欠下的债也要偿还,我想雷总堂主,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恶心的字眼,叶二娘接着喘气的由头别过了头去,这点倒是和苏梦枕有异曲同工之妙,妙就妙在是最直接的让人揣测不出情绪的方式,就是不知她是在何处养成的这样的习惯,她也浸泡过江湖权势场吗?总之,她又说话了:“我便祝谢小姐与苏楼主成功了。”

她不想麻烦谢怀灵,但挨不过谢怀灵着实热情,半哄半诱的,还是同意了谢怀灵扶着她回去。

路上谢怀灵温声地说着话,没有让气氛无聊下来,好好地把叶二娘送到了她屋子门口。等到了要告别时,取回了自己的大氅,谢怀灵再度笑了。

这个笑凉了许多,还有些慎重的味道,就像她心中还压着事。谢怀灵提醒着叶二娘:“您还是要多保重身子,最近丐帮也不太平,好生照顾自己。”

叶二娘没想到会从谢怀灵嘴里听到这话,她与叶淑贞是情谊深厚的姐妹,顿时不能自已,握紧了谢怀灵的手,追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要紧?”

谢怀灵回道,说得不清不楚:“我还得去找一趟任帮主商量,不过约莫也不算很要紧,不过是些恩恩怨怨的,反正总要有个尽头的。就像我方才跟您说的,欠债要还,恩怨也当然要了结。”

叶二娘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略显神伤,手攥得愈来愈紧,谢怀灵没有放过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悲怒之色:“……有时,也不是所有的债都能还。”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万万不能这样说。”

谢怀灵温柔地回握叶二娘的手,安抚地摸过手背。此景此夜,她的手心居然也有了些温度,温暖了叶二娘攥得发白的双手:“不管是何事、何人,只要是欠下了债,他就肯定是要偿还的。不然,还能让被伤害的人,又恨又怒、不人不鬼地过一生吗?”

谢怀灵咬重了那个“他”字.

这番话叶二娘是否认可,不是谢怀灵现在就能知道的事。总归她说出口的东西没有一句是假话,心中的打算是真的,丐帮不太平的预告也是真的。

短暂的赢了南王府,要解决的事情也还有很多。南宫灵和无花的存在必须要拔,但是就证据而言,她并不能用她的推理来说服任慈与叶淑贞;同时还有石观音的存在,这个一直不出场的人,谢怀灵还是想连根拔除;最好又落到南王府身上,虽说她大可以写信寄给无情,直接官府渠道举报完事,但是谢怀灵只觉得这样不够。

她喜欢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如果只是化解来风险,总让她觉得白费了工夫。

于是乎,她就为自己设计了她的后手。要同时兼顾三方,不让他们任意一方先遁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都扯进泥潭里,动乱中深陷其中,个个自顾不暇,处处风声鹤唳,自然是逃也无门,必须跟她耗着,好好地再陪她玩一局。

这是个很有些疯狂的法子,如果是在汴京,就是个谢怀灵绝不能拿出来的法子。好在这里不是汴京,而是济南。

翌日凌晨,她才睡下不久,在她提前的授意之下,一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济南,甚至还有向周围疯传而去的迹象,大概用不了多久,这则消息就会传遍这一带,再用上些时间,就能席卷整个江湖——

石林洞府之大漠女魔头,名曰石观音也,其生性善妒,貌美而心恶,平生素不愿见貌美女子。昨夜于初至济南城中,不巧一遇“素手裁天”,观其天姿国色,乃真美人也,一时自视弗如且哀叹万般不可及,便心生嫉恨。不知暗中是有何人助其,竟是胆大包天近了谢小姐的身,更是当面放出话来,命谢小姐于五日内自毁容貌,否则取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