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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三人成行

无情写下请谢怀灵的那封信时,心中其实是忐忑的。他并不清楚谢怀灵究竟会不会来,信中的时间给的实在太紧,说不定她连信都不会回,反正他到时候了没看见她,就会知道她不会来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无情也没有抱太大的期待。更何况他虽然在信中写请谢怀灵速速来,但说到底,今日他要做的事,只有他一人去也能完成,请谢怀灵不过是有她更好,能更快地分辨真假对错而已。

硬要再说,也许还有些许私心。

在路边小铺的屋檐等着,无情一言不发,注视着天空中渐浓得夜色,一轮明月升起,月华皎洁普照,月下纤尘分毫毕现。如若没有汴京城不眠的灯火,流光溢彩的阑珊夜景,这会是个很美很美,美得如在天上的夜晚。

他在这个夜晚里等待,并不怀以多大的希望,面前青石板路通往的方向没有人来,大抵他是等不到的。

无情其实也不觉得失望。在游戏结束后,他与谢怀灵就再没有什么关系了,本来也不是朋友,点头之交的关系,她不来或者喊别人来,都说得过去,总归他又不在她亲近之人的行列里。

这些念头在心里打转,无情看着地上如积水般的月色,四周民房的灯一盏接一盏的灭掉,只有远处的汴京城中心一代,灯火亮如白昼。

到了这时,他已经认定自己不会等到了。

但是模糊的、拌着嘴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渐渐地又传了过来,他抬起头,又一番等待后,石板路的尽头走来了人,却不止是一个。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作的画?”

“我记性好,想什么时候作画都可以,反正我记住了,自然是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哦?这么说,天底下被你记住了长相的人,都由你编排?那这画可就是你胡编乱造的了,跟我可没有关系。”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下一回画春宫你别急就行。”

“……”王怜花居然硬生生克制住了变脸的冲动,火气一点也不到脸上来,言笑晏晏,好不亲人,真是人间美少年,温柔佳公子,“怎么会急呢,谢小姐还有这样的才艺,我当然是要领教一番的,不如画完之后,送到我这儿来吧,我仔细鉴赏鉴赏。”

谢怀灵斜眼看他,不大想给他面子,说:“算了吧,你没那个品味,我的画给你真是糟蹋了。”

她也没有说谎,是真的会画,在除了书法之外的许多事上,谢怀灵都极具天赋,只有她懒得去做的,没有她做不好的。尤其在某些事上,她还同时拥有天赋和兴趣,不过那也不能算什么好事。

离无情越近,二人说话的声音越低,毕竟是不大体面的吵架话题,谢怀灵随便王怜花颜面扫地,王怜花却还是没有在陌生人面前丢脸的癖好,到无情面前后,干脆便收了声。

谢怀灵也不想再跟他斗嘴了,活像小学生吵架,让她的年龄前面凭空少个一,同无情说着话:“大捕头久等了,我处理些事,来晚了。”

无情都没想到真能等来她,虽然多了个人,但也无伤大雅,摩挲过自己的指节,指甲又轻轻地刮蹭,看她的脸庞,道:“不算太久。我突兀提的见面,多等上一段时间也是理所应当,本该就是我照顾谢小姐些。”

说完这话他再去看王怜花,一看便愣了愣。这人出门前又换了张脸,犹嫌没犯够贱,更没讨够人嫌,在谢怀灵面前变着法儿的换脸,让她挑一张出来,最后选了她第一个划掉的那张,也就是如今出现在无情眼前的这张。

至于谢怀灵讨厌它的理由,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就拿无情的第一印象来说,这实在是张很像她的脸,天仙似的非凡容貌至少已经像了四五分,再被王怜花那么一模仿,四五分也变成了七八分,只差在细节处与两颗红痣上,叫谢怀灵第一眼看了就难受,总感觉像自己被他性转了。

如果不是无情知道谢怀灵没有兄弟,天地间的亲人唯苏梦枕一人,就要当真以为王怜花与她有些血缘关系了。

“他姓王。”为了防止王怜花说些不该说的,谢怀灵抢在他之前开口,说道,“我不会武功,也没有带侍女,就把这人带出来使唤了,大捕头当没看见他就行,只是个干活的。”

无情颔首,在短暂的愣神后,他猜出来王怜花应该是易容了,身份大概也有些神秘,见王怜花没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便也用点头示意了过去,看回谢怀灵身上,与她说起了今晚的事。

他今夜出门,是要与司空摘星接头,取一样东西。自谢怀灵提出的赌约后,神侯府便忙碌了起来,没日没夜的追查,就在昨日成功找到了些东西。顺着天子近来半年的动向,诸葛正我真查到了他背着朝臣私寻使者、打探金国的痕迹,而使者的居住之地也被打探了出来,无情夜晚来此,就是要与被他派去查探的司空摘星接头,取司空摘星从使者那儿偷到的东西,自这一事后,司空摘星也算将功赎罪了,只要以后不再撞无情枪口上,无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怀灵听完他的话,想了想,再考虑到无情所说的街头地点,说道:“此处我恐怕不太方便去,靠近迷天七圣盟,要是我被看见了总有些麻烦,容易节外生枝,还是我找个附近的地方待着,等着大捕头算了。”

迷天七圣盟这些日子被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联手,折腾得有些要发疯的迹象了,用游戏来打个比方,撞上去总是容易出发暂时搁置的任务。

“是我考虑不周。”但也不能说是无情的错,他也是不久才知道司空摘星要换接头地点的消息,温声而道,“可我今夜既然请了谢小姐,就自然有办法。谢小姐只需相信我,今夜的一切事情,都由我来负责。”

王怜花看看无情,再看看谢怀灵。

等无情去结账了——他是在小铺里点了东西,才能一直在屋檐下等人的——王怜花俯下身子,同谢怀灵说话,洞若观火,一清二楚,问她:“这是第几个了,谢怀灵,你自己记得吗?其实你不该威胁我来的,我要是不在,就是你和他花前月下了,这是神侯府的捕快吧,也算是声名赫赫,配你真可惜了。”

谢怀灵都不想看他,头都不抬:“也可以,那你现在回去吧,我把你的女装画给沈浪看了再给朱七七看,对了,你有喜欢的女子衣裙吗,我还可以给你换装。”

王怜花面怀笑意,顶着和她七八分像的脸,温和谦雅,恍若月下仙人:“我喜欢你身上这件,给我画吧,我不介意。”

“那太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去找个地方,我立刻换给你,你马上穿上。”谢怀灵道。

二人死亡注视着彼此,又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亏得王怜花没败下阵来。也许是事已至此,反正女装也留下把柄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干脆破罐破摔,笑道:“好啊,反正也是你的脸,你自己不介意就行。”

谢怀灵看着他,自己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末了感叹:“男人的女装,果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啊。”

王怜花约莫是又想呛她,但最终没开口,只是微笑着,微笑传达不出任何的感情。

去结账的无情很快复返,那么就该离开了,也不能一直耽误人家做生意。守店的老板也有四五十岁了,看着这两个四肢健全却让坐轮椅的同伴来付钱的家伙,总觉得看不大顺眼,真是白瞎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再看着要走了也不打算照顾照顾无情的样子,忍不住低声蛐蛐了一两句。

落进三人耳中,就很有些微妙了。无情默然,又想说话,谢怀灵先动作了起来,像刚想起来似的轻轻踢了一脚王怜花,王怜花才戳一下动一下,转到了无情的身后,推着无情的轮椅往外走。

无情想说不用,可这一串动作结束,看到谢怀灵没有要什么说的,走到了他的身侧,不再和王怜花在一排,他的话便咽回了腹中,心知肚明看来是不用跟她客气了。

再说到王怜花,他的神色看不清楚,但看不看得清也没有区别,在无情回来之后,真就应了谢怀灵那句“当没看见他就行”,一句话也没有。

无情察觉出了些微妙。他又想到王怜花所顶着的、与谢怀灵即为相像的脸,还有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架势,虽然他没听见多少,但总是看得出相处得并不融洽,还很别扭的。

如此一来,这样的出行便显得奇怪起来,但他不会多问为何谢怀灵要带王怜花出来,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侧过了头,和谢怀灵谈起司空摘星的事。

然而聊着聊着,无情偶尔背后微寒,欲去观察王怜花,又克制住冲动,探究不清到底是夜风,还是有人别有深意。

第192章 东逝江水

司空摘星在夜风里已经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站在窗前,用得是陆小凤的面貌,风流倜傥的浪子容颜对月自有几分的潇洒气,他再压低眉稍,更显得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他也确实在忧愁,别管他用的是不是自己的脸,愁是真的,那对司空摘星来说也就够了。

自己初入江湖时的回忆又在脑海里兴风作浪,继而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无情那天,跑都跑不掉,中了袖箭就从屋檐上摔了下来,托了祖宗辈的福——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无情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最后还是把他放了。回忆起这些,司空摘星就想呐喊,那时候怎么没跑掉,跑掉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他一贯是不会反省自己的,让他发誓不该行窃那更是天方夜谭,比让他发誓自己不如陆小凤都不可能。司空摘星长吁短叹,要是没被无情抓到就好了,他就不用现在都在汴京的刀尖上搜集线索,搜到了还不归他,要给无情送过去。

眼看着查得越来越危险,他的小命就跟吊在别人的头发丝上一样,司空摘星心里就没有底,总担心自己摔下去,粉身碎骨。

但也只能配合下去,他更是清楚,如今已经是他脱不了身的时候了,至少无情一直不叫他知情,也算保护他。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门被敲响了,忧郁够了的司空摘星从窗前挪开了,坐回了位置上。进来的人不只是无情,还有一对男女,相貌上很是相像,司空摘星盯着瞧了瞧,总觉得姑娘眼下的那两点红痣,他在哪个地方听说过,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盯着姑娘,姑娘也盯着他,对这张陆小凤的人皮面具细致地观察着,而后摇了摇头。

司空摘星凭空生出来一种名为不爽的情绪,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被瞧不起了,但说也说不出,想来想去,又想到反正被瞧不起的是陆小凤,顿时眉开眼笑了,先开口嬉笑道:“大捕头是带了谁来,怎么不介绍介绍,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不必介绍。”谢怀灵还抢在无情前开了口,她听陆小凤说过与司空摘星的恩怨,当时便觉得很有些意思,有心想替陆小凤逗逗这个人,说,“我认得‘你’,我也不认得你。”

司空摘星微微地怔住了,不等他反应,谢怀灵又摇了摇头,叫出了他的大名,说道:“司空摘星,你知道你有一个地方,是万万不如陆小凤的吗?”

比起被叫破身份的惊愕,司空摘星更在乎谢怀灵说的不足之处,是一丁点也不服,不顾及着陆小凤的人设了,立刻起身:“哦?我哪里不如他,我没有哪里不如他。”

“你有。”

谢怀灵这么说着,叹了口气:“如果陆小凤是司空摘星,那司空摘星就不会在见到了我之后,继续扮演陆小凤,因为他一定认得出来我是谁,也听过我和陆小凤被编排的流言。”

听到了这儿,司空摘星哪里还能不明白,再对着谢怀灵的脸定睛一看,暗道是难怪觉得这两颗痣总在哪个故事里听过,奇道:“‘素手裁天’?”

谢怀灵不明着应下:“你这时才反应过来,所以我才说你是万万不如陆小凤的了。”

司空摘星不服气,冷哼着笑了两声,他自然有些他的歪理,但看一眼无情,又不敢在无情面前说下去,转而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也不能这么算输赢,看这个,我能办到的事,陆小凤可不一定能办到。”

说完他就将东西拿了出来,斗嘴斗得忘了时间,才想起来今晚才有正事,这东西也不能在他手上待太久:“大捕头快些看吧,看完我就要送回去了,要是这一会儿那边发现信到我手上了,可就糟了。”

信只有薄薄的一张,好好的放在信封中。无情小心翼翼的取出,便先看到了一行字:……为复我朝之故土,雪百年之耻,收燕云之地,决意与金结盟,共图大事,现命尔等暗中行事。

他心胸中淤积着的气越来越盛,几近难以呼吸,何止是上不去下不来,都快要挤压着他的肺腑,只觉得身上的江山破碎而又沉重,自己也要被压成一张纸,而司空摘星还在说着,得意地说这信是怎么来的。

“我本来是想在书房里翻一翻,能翻到什么就拿什么的,不过藏在屋檐上的时候,正好撞见屋子的主人回来,神神秘秘的拿着这信就往暗格里放。我便觉着肯定有鬼,偷出来了。”至于看没看,司空摘星肯定是没看的,他也知道自己看了才算彻底脱不了身,宁愿就糊涂下去,“大捕头把信里写的记下来吧,我快些送回去。”

无情也知道信不能久留于他手中,可是再末尾再看见天子将岁币、国库又许出去后,竟然也难以控制自己,透过一张信纸,又看见了宫城里沉溺自己构想的那个愚昧之人,手指按在纸上,险些要在信纸上按出痕迹。

是谢怀灵善解人意地将信抽走,才没真留下什么。无情平静心神,闭上眼再睁开,心中也算无力,无力之时更觉疲惫,更觉志坚。

“送回去吧。”无情说道,“送完之后,你便趁夜离开汴京,你从前犯下的事如果以后再送到官府面前,我会替你收拾一二,但是以后切勿再犯。”

终于能彻底自由的司空摘星听到这话,便是大喜过望,迅速将信纸收好,拔腿就想跑。要他再不行窃,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要他这辈子都不来汴京了、躲着无情走,那他还是做得到的,马上便和无情告别,自窗子那儿翻出去了。

月色过窗,皎洁如洗,人心却愈来愈空,愈空也愈沉。

王怜花自知是不适合再待在屋子里了。将遗诏送给谢怀灵的人是他,就算他不清楚盒子里装得是遗诏,也该在后来有所察觉,更不必提沈浪的变化,在王怜花的心中也留有痕迹,他的确不知道谢怀灵要做什么,可他又当真不知道吗?

不愿意掺合进这些事里,也大可以说他讨厌这些事,谢怀灵心里的这些事。王怜花向后一退,自己推开了门,到了门外去。

剩下一声长叹,长叹也如月光。

无情叫了她,称赞她:“谢小姐深谋远虑。”

夸赞说出口,却只让他显得更寞然,更不必提还有半身的月华了。他是那种笑起来都会很容易寂寥的男人,好像身上终年落满了雪,如水的月下,他又似月也似水,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轻盈,一样的空灵。

是否还有些叹息,说不出口的叹息,一并融化在了夜里,无情的言语已经匮乏,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于事中找不到答案,于浪潮里为民生叹,滚滚长河东逝水,说不尽许多恨。

遗憾、悲愤,也是恨的意思。

“大捕头有些难过。”谢怀灵道。

她说得很对,她看人从来是对的,看事也从来是对的,无情不觉得自己能瞒过对方。

“难过的不止是我。”他说。

话没有必要说完,因为谢怀灵都会懂。这竟然叫无情庆幸,今夜还好约了她,她怎就成了他轻松感的所有来源,一个能说说话的人,一个不用他说明所有的话就能明白的人,甚至,她还是一个于此事上全然不疑惑的人。

她已选择定了她的道路,带以一种别样的智慧,能回答他所有的问题,也能让他再最后保留一些哀叹、一层薄纸,不要求他立刻决断,也愿等候他先空白一阵。

他已然分不清他是否真的长她几岁,智慧与聪明不同,智慧本身就能带来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不疑惑为人解惑,也是最难得的温柔,再完美好像也不过如此了,只看她愿不愿给,只看她的念头。

无情应该还有些话,但无情自己也说不出,谢怀灵替他开了口:“而大捕头,也不止是为自己难过。”

多奇怪,他都说不清的,她说得出来。无情的眼睛像一潭池水,池水倒映今夜的月亮,池底却沉着数不清的石头,要将游鱼也压死。

他终于应道:“是。”

“我难过,难过即使我从来都知道世道艰难,世道艰苦,私以为已尽全力,却才知世事竟至如此地步;我也难过,难过终究还有人站在这里,还有许多人也站在这里,清醒的人必须走上一条铤而走险的道路,毒之于国,原来已深入骨髓。”

声音细如游丝,随风而去,然而谢怀灵也能听清,说:“但至少我们还有这条路,也至少还来得及。”

她毫无畏惧意,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她也是最清楚江水东流的那个人,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不信命里终不有,也不信有志事无成。”

过去的事无法改变,那难道过去里,就有一个谢怀灵吗?

无情忽然间有了实感,喘气的实感,他渐渐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是月光的水声。更忽然,他极轻的笑了,笑容像是人在冬日里呵出来的白气,温热都是在白雪里衬出来的,还好现在是夏夜,就算秋要来了,也是夏夜,他的笑得以长存,寂静又孤独的长存。

“我才发觉我错了。”无情笑道,“从来都不是谢小姐用游戏约住了我,也不是我约着谢小姐,而是谢小姐,早就等了我很久,等了神侯府很久。”

“我等到了吗?”谢怀灵问。

他眼中有一轮月亮,月亮悬在天上,飞作天镜,他的眼睛便再倒映着他的所见,一路西沉入水。

无情突然间想得到一个她的笑。

月色真美啊。

第193章 镜影成双

“聊完了?”

“不然呢。”

谢怀灵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晃,再重新抬起来,看见夜色深沉如墨,一眼难以瞧见边际。

王怜花等了她不算太久,但他还是问了这么一句。少年人抱着自己的手臂,靠在屋外的墙上,虽然是和谢怀灵说话,却也不看谢怀灵,他只看着天幕,像她也只看天幕,两个人在许多方面是相像的,不想看对方的时候也是惊人的相似。

谢怀灵哈欠还没打完就紧接着打了个喷嚏,夏秋交接的夜晚,猝不及防的冷了她个措手不及,道:“你到底要凹造型到什么时候,还回不回去了,吹冷风上瘾了我不管你的,我要走了。”

王怜花莫名其妙地笑了:“那你先走啊,让人送你回金风细雨楼也是做得到的吧,谢大小姐,有我没我都一样。”

“对。”谢怀灵言简意赅,就顺着他的意思,“有你没你都一样。”

二人又不说话了。有的人明明不是这样阴阳怪气的性子,却常常难以控制自己,无法像对待其他人一般来对待她,也许是因为早就回不到调笑的关系,其实也从来没从调笑的关系开始过,友善只存在过一霎那,那一霎那的万年早就结束了。

他们本就是已经结束的关系,如今他恨她。

恨就够了,一直恨下去,只有两个人的恨,去掉彼此的憎恶,也不要有其他人。

王怜花终于自墙而起,不再贴着墙,他和谢怀灵之间能再隔上两个人,并排与没并的区别也不大。他们慢慢的走下了楼,不远处神侯府的车驾已经消失了,街道灯火不曾消减,然而人愈多人愈少,人也越来越冷。

又下了一层楼,王怜花道:“那你要有谁?”

他见到的人已经很多了,还是他没有特意去找过的,巧合总让他头疼,然后不断地调转着矛头。王怜花说道:“苏梦枕,你的好表兄,当初我母亲居然会信了你的鬼话,我也信了你的鬼话,他倒是好大的做派,不过这么大的架子,居然没一点‘官’。”

反正当初说到底,也还是让谢怀灵和自己订婚了。

王怜花又继续道:“还有哪个,哦,我在沙曼旁边撞见的那个。我本来还没发现的,可是今晚一想,沙曼告状也不会去的那么快,白……白飞飞也不是会告状的人,才惊觉过来。”

提到白飞飞,王怜花也拿不准称呼,最后还是叫了她的大名,做陌生人就是最好的:“他是谁?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吧,瞧着倒是文弱,但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都没放过,王怜花还点了无情,全点评了一遍,顺带也没放过她:“还有个神侯府的四大名捕之首,亏你也能和他有缘分,不担心他哪天把你抓了吗,还是说你同情他,那难怪了。

“呵,仔细数来,这么多人,估计还不是全数,谢小姐是真招人喜欢啊,不如哪天教教我吧。”

声音真是阴魂不散,绕着人就贴过来,寒意阵阵:“不过现在先说说,你要有谁?”

“你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谢怀灵避开了些,余光里的王怜花没有靠近,说话居然也能起到这样的效果,“我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二人路过了一段窗前,又见到露台。露台正对月轮,盛着月光空旷地如同湖水一般,湖水中地上的花瓣残枝是小石子,这池底也只有小石子,水至清则无鱼。

王怜花停下了。好像月华切断了他的路,他面前的地板变成悬崖峭壁,他才要停下来,他说着,这张脸上可以说作是没有表情,什么都反应不了,一切都不给她看:“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向她靠近,他不会再向她靠近了,他们就永远隔着什么吧,把他们都切成两半,然后遥遥相望,空气就成为了一面镜子,镜子同时照着两个人,倒影和倒影。

她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她也没有什么要给他看的。

王怜花说:“你凭什么还能有谁。”

他的怨念不会堆积,她失去让他压抑怨念的可能,他心中所想的,他就说出来,反正伤人的话早就说遍了,他们之间哪里有为对方思考的时候,哪里有想着对方好过些的时候,多恶心啊:“谢怀灵,你就该付出代价,你就该为我的恨付出代价。”

如果他有表情,那他是不是会哀切,如果他哀切的话,她也许就又会沉默。

可是他哀切也要傲慢,因而她怜悯也不会说出口。

她能在许多人身上看见他的痛苦,独他自己不肯让她看见,非要让她装瞎。

“首先,我不认为我需要付出代价,我不认为我做的事有哪里不对,我承认是伤害到了你,那也该你自己来拿。

“其次,代价也不该是这样的代价。”

谢怀灵说道:“我不恨你,不会和你这样纠缠下去。”

王怜花立刻就要说出第三个“凭什么”,他心胸里的飞鸟又撞了个头破血流,话便到了口中。最不该说这句话的人就是谢怀灵,轻飘飘的说不恨,你又凭什么不恨我,这莫非是你能决定吗,你说不恨就是不恨,你把所有的怨恨都放下,你又拿我当什么,你凭什么能够放下,你凭什么体谅我?

他想到一种名为宽容的可能,或者更美丽的可能,美丽得作呕,美丽得他崩溃,轮不到你来原谅我,轮不到你来怜悯我,轮不到你来——

他又把那个字眼咽了下去。

“不可能。”他说,“不可能。”

他们忽然间回归了平静,短暂的情绪爆发像月下的昙花一现,花朵瞬间死去,他们也不再舍得沟通。以前人想着,难得这世界上还有说不出口的话吗,后来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拉扯着人,结局是命中命中。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平静下去,让月光淹没他们。人说不出自己要说的话,就会说出别的话,在夜晚被溺死之前,还有很久很久。

因为他们终究还想说。

于是就会有更多的裂隙,替代掉不想说的,自尊维护着的,成为了不能说却说出口的。

不肯转过头来的人不只有一个,谢怀灵只看地上的银辉,银辉一无所有,它被称颂千年,它也一无所有。她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就只是你没有想清楚。”

王怜花再不能忍受,花开花谢,河水逆流,所有的情绪都冲了上来,叫他回到火光里,回到王云梦死去的那一天:“你给我说明白,我没想清楚什么,没想清楚我就该接受你杀了我母亲的事实,没想清楚你就该杀了她?!”

他终于转了过来,逼着谢怀灵看向他,两个人同时退无所退,只能庆幸楼中没有其他人,因为谢怀灵更道:“如果我没有杀她,要她杀了我,你再去对她说这些话吗?!”

王怜花的神情又一次空白了。

他的话被潮水冲走,他真的回到火中了。

应该称作是喊出这句话的,谢怀灵鲜少有这幅模样。她没有喜欢的事物,没有在意的事物,她的情绪沉在水中,总是不浮出水面,要靠兴趣来调剂自己,而今算是头一回,除公事外的头一回。

“你根本解决不了这件事。”人非草木,即使是天性凉薄,凉薄至少也还有些东西,一些似有若无的真心,她说道,“无论这件事是个什么样的结尾,你都解决不了这件事。你不想你的母亲杀了我,你也无法下定决心阻止她,你宁愿放走想着我,也不敢说要跟我走。今日是我杀了她,你恨上了我,昨日若是她杀了我,你就也会恨上她。

“而这至始至终,你自己也恨自己吧,难道非要我点破吗,选择的权利从来在你手里,你不是做不了什么,是你做不出。”

就像王怜花与白飞飞不同的地方,与在王怜花经受的所有痛苦里,并不是如白飞飞一般全部来自于柴玉关。在柴玉关未背叛王云梦之前,王云梦就已给了他人生里至少五成的痛苦,最后王怜花做的是只当看不见,全部转送给柴玉关。

因而他做不出来选择。

母亲偶尔爱他,可难道母亲又不让他痛苦吗;母亲让他痛苦,可难道那就不是母亲了吗?

心中酸楚有千万般,作心胸一泪。王怜花反而平淡了下来,悲极反笑,注视着谢怀灵。

他们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也是看见对方。镜子无处不在,他敢说一刻都未曾离席,他更敢说:“是,我承认,你说的不假,我做不了选择,可我要恨你,那又怎样?

“谢怀灵,你将话说得这样好,你不在乎许多事,可换做你是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我信你会做个更绝情的选择,但做选择的时候,你就不会有另外的恨吗?

“就像你说你不为过去的所有事遗憾,那就能当作没有发生吗,那它们就不会像我记着我母亲一样,夜晚来追上你吗?我知道会的,你就跟我一样。”

“所以我们谁都不要说谁。”

王怜花复而又笑了,今晚闹到这个地步,他们还要一起回去,他是真的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他变得想流泪,不只为自己流泪。

笑不出来的又哪里只有一个人。

第194章 谁舍眼泪

沙曼迎上停下来的马车,她看着帘子掀起,先走下来的却不是王怜花,惯例要留到最后才肯下车的谢怀灵居然走在了前头,低着头,沙曼连她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没看见,人就已经下了车。

弱不胜衣,似乎将要为衣裳所压倒,姑娘呈现出了一种要乘风归去般的纤细。沙曼心中暗疑,再定睛一看,这个人哪里有着什么柔弱之态,原来还是一张淡然的脸,与她问话,沙曼便想,全都是她自己看错了。

谢怀灵问的是:“白飞飞呢?”

她常常一回来就问白飞飞,这一丁点也不奇怪,沙曼也养成了常去问白飞飞动向的好习惯,回道是:“白副楼主有公务在身,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谢怀灵便点了点头,也不说她要做什么,她一贯不说,沙曼也觉得寻常,没瞧出哪里不对,问她夜已经深了要不要去休息,还是说再忙一会儿。

统统不回答,谢怀灵只是走。她向着巍峨的金风细雨楼走去,檐角高耸入云,可是又真能飞到云端吗,又真能抛却人世羽化登仙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淡淡遐想,楼中人真正拥有的,也许也不过是高处不胜寒,日里夜里光辉的煎熬与烘烤。

王怜花自马车里走出。他不说话,看着谢怀灵走远,两个人似乎走着走着,就要在这个夜里如云烟一样的散去了,然而他依旧不动,末了转身,向着与谢怀灵相反的方向,转身而去.

回到金风细雨楼中,月色入户,人也不过是月下的一粒微尘,于天地间空游,空游若无所依。萧瑟秋风今何在,夜中过夏又复返,做了水光潋滟,就令人分不清是阵阵的寒意,还是真正的湿意,人更如同是泡在水底的,水底抬头能看到的月亮,只是水面的倒影。

如此一来,便好像被框住了,忽觉山水有限,人也微茫,力所难及,在所难免,心有千愁,千愁成结。

沙曼要推开卧房的门,从门缝里已经能看见房内点起了灯,侍女一直在等谢怀灵回来。可是即使如此,四周依然寂静,好像在水底,在水中,就是不该有多少声音的。

“拿根蜡烛出来。”看着沙曼的动作,谢怀灵却这么说。

沙曼听出来她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在犹豫之前,还是照办了。谢怀灵对蜡烛的样式要么懒得要求,要么很有要求,像她不爱打扮自己,却又不会叫自己丢了面子,沙曼叫端出来了一根白色的蜡烛,白烛燃着淡淡的暖光,银色的月光下燎照,光辉若死。

谢怀灵双手接过蜡烛,对沙曼道:“你去休息吧。”

下了令后,她没有走进自己的屋中。沙曼略一皱眉,想问,但心知谢怀灵不会给她答案,那么不违背上司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下了楼,楼层里只剩下谢怀灵和几个侍卫,她卧房的光也渐渐熄灭了。

烛泪滚在盏台上,也不知她在想着什么,这并不是一个让她想睡觉的夜晚,也没有她能去的地方,她的目光虚浮在空中,道尽她为何总是眼中灰蒙。

到白烛也哭了有一会儿了,谢怀灵如梦初醒。她好像在这个如水的夜晚看不清东西,也好像无论站了多久,身边还有谁,这个夜晚都只有她一个人。

又站了一会儿,谢怀灵迈开了步子。她没有回自己的卧房,她推开了苏梦枕的房门。

两旁的侍卫很听话,等她进去后又为她贴心的合上门。室内门窗紧闭,没有半点月华,她好像离开了水中。

谢怀灵将蜡烛放在桌案上,摇曳的光照出附近陈设的轮廓,都是她看过无数遍的,有些还是她留下的。这白烛能驱散的黑暗并不多,再往里些,就是灰色的床帘,床帘更有一层朦胧,躺着的人紧闭双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等待醒来。

不知道就是最好的,不知道,谢怀灵才会坐在这里。

又是无言。谢怀灵百无聊赖的戳了戳书案,冰冷的书案不会给反应,她再将手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正正坐在苏梦枕的对面,沉思了一会儿,话在嘴里转啊转,转到目中空空,她什么都没再看,才说出来。

“真说起来,还有点恶心。”谢怀灵道,“我不喜欢煽情,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自顾自的说话,总感觉太自作多情,但是又想了想,反正话不是说给你的,是说给我的,也只是你正好在而已。而且对着墙说话感觉像自己疯了,我就算是精神病那也是有追求的精神病,所以就还是在坐在这里了。”

说完她吐出一口气,很幽长的一口气,开始威胁这个人:“今天晚上,你要是半路醒了,就给我继续装睡,要是让我发现你醒了,我就要找人把你敲到失忆。好了,那就开始吧,嗯……怎么说呢,我随便起个头。”

随便就是真随便,谢怀灵随意地提着:“这几天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迷天七圣盟的事稳步推进,就快要有个了结了,届时楼中势力会进一步壮大,而神侯府那边,也差不多十拿九稳,今晚我带王怜花去见了无情,至少从无情的态度来看,神侯府已经动摇得很彻底了。

“不过我不跟你说公事,我凭什么下班了还要跟你说公事。苏梦枕,你知道吗——哦你不知道,王怜花这个人真的有够烦。”

谢怀灵叹着,容颜在烛火中似真似幻:“很烦啊,但是脸是真好看,但是人是真的烦,好吧有时候没那么烦,好吧还是很烦。你说世上怎么就有这么个人呢,总是做些不叫人喜欢的事,招人厌,就爱看人见不惯自己,白白浪费自己的相貌;虽然聪明,聪明也不用到正道上,品行也根本不能叫人去信任,似乎做什么都为了自己乐意;可是要说自在,也吃了父母的苦,叫聪明反误了自己……”

她顿了顿,有些懊恼,又有些坦然。烛火无风而动,这张脸定格在这里,定格了她的神情,在恍惚的烟火中,映出来最真实的面容。

谢怀灵说道:“这么说来,好像完全像在骂我自己。”

至少在今夜,没有不能承认的东西。她坐直了些,也就黄豆那么大的火光,昏黄的黯淡足够将她包裹在内,难怪许多故事里,都要用光来盈满房间。这样宽容的光一圈圈的晕开,又在夜晚的寂静中,晕出另一个要被它包裹的人。

王怜花快步走过回廊,似乎是生怕不会发出声音,他的身影疾驰而去,熊猫儿打开房门,就看见他走得像要去投胎,本来心中就有火气,这样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知道你给你熊猫爷今天添了多大麻烦吗?他是这么说了的,可是王怜花看起来完全没有听见,不是自己是个聋子,就是熊猫儿是个哑巴。

以这样的架势,王怜花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又将门关得震天响。熊猫儿火气更甚了,几步跟了上去,硬是挤进了王怜花房中,问这人到底怎么了,做出这副样子来,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王怜花还是不说话。他就坐在镜子前面,铜镜照着他的面容,他将自己的易容撕了下来,撕去一张脸,在镜中呈现以真容,又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没有撕下。

也在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再没有话说了。

他感受到悲伤,好像不仅仅属于他。

烛火继续晕开,谢怀灵对望着苏梦枕,她的视线一点点凝实,在床帘后寻找着他面庞的轮廓。其实也看不清,但是能找到就好,她要注视着,才能更好的把话说下去,毕竟天地之间,和她享有一个秘密的、知道她从何处来的,也只有他。

她的确还在庆幸,庆幸他昏迷不醒,庆幸他沉沉睡去,庆幸他如他所说,永远在这里。这不能算依靠,谢怀灵不依靠任何人,但这该被称作一种陪伴,一种他本人不必知晓的陪伴。

谢怀灵的手穿过床帘,点在了苏梦枕脸上。好像她很早以前就想干这件事了,他实在太瘦了,瘦削得有时就像一身骨头披着人皮,有时又好一些,她总在想他的皮下到底有没有肉,是不是真就是一副精气神撑起来的皮囊。

她轻轻地说:“我没有和你提过吧,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我过去的事。”

捏着苏梦枕的脸,已经说到了这里,谢怀灵觉得眼睛好像是有些酸。她闭上了眼,又松开了自己的手,头低了下去,眼皮覆盖住自己的眼珠。

这里是不会有眼泪掉下来的,她永远都不会有眼泪,她不会为谁舍出眼泪,连自己也不会。

又或许两颗红痣悬在眼下,就是自她出生起,命运就已经流出了所有的眼泪,所以她不应该再有,不应该再流。

谢怀灵感到眼眶很酸,她把这一切都咽下去,然后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烛火又在摇晃,摇晃着其他坐在烛火坐在烛火旁的人。熊猫儿欲要发作,话还没说出口就戛然而止,断在口中,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

王怜花对着镜子,有什么夺眶而出。

他舍下了一行眼泪。

第195章 江声不尽,人生长恨

人还是睡得很沉,如果不沉才怪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听到的是什么,但是只有这样才好。

嫌床帘实在是烦,谢怀灵伸长了手将其别起,她又将烛台拿得更近了些,得以看清熟睡之人的脸。因病痛而凹陷下去的面庞,被灯光照出来的阴影填满,他的轮廓实在清晰,像被他过往的二十多年人生雕刻出来,谢怀灵又戳着苏梦枕的脸,末了,戳戳自己的。

“我得想想从哪里开始说,我的故事。”

她手指陷进自己的脸中,顺着骨骼往下按,按出了些淡淡的痛意:“那就先说我从哪里来吧,你没有问过,不过你应该猜得到,我不是这里的人。

“但是我懒得介绍,两个世界的不同到底在哪里,总之,你知道有差别但是不多就行。说到底,世界都是由人决定的,人差不多,世界也差不多,最大的区别,大概就在于科不科学,这个更是跟你说不清,你连小学文凭都没有。”

又挖苦了苏梦枕,谢怀灵再往下说。即将触碰到正题,她也平淡得很,如果不是用的是第一人称,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她不过是个旁观者,或者已经成了旁观者。

“继续扯回来吧。在那个世界,我的出身算是还可以的,来到世上的时机也算不错,是家里的第一个的孩子,出生的时候,父母刚成婚不久。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挺好,好在每个人都不停地念叨,我的父亲为了娶我的母亲,给了她家很多钱;他们的感情也很差,我没有在这个家里看到过我的母亲。

“因为在我记事之前,我出生后不久,她被发现出轨,然后和我的父亲撕破了脸,离婚了。”

手撑在椅子的两侧,谢怀灵悠悠地回想,那个故事烂熟于心,她看小说、看戏文,也总是看到:“经常就有这样的套路,情投意合的一对情人,姑娘的家里人为了钱,把她嫁给了富商。但是情人之间的爱情实在深厚,姑娘卧薪尝胆许久,还是选择了奔向她的自由。

“只是比较巧,我是那个她卧薪尝胆留下来的孩子。”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想笑,烛火让她的影子盖到了苏梦枕的身上,她注视这个一味沉睡的人,她不一定需要看着他,但她要看点什么,她的眼睛里必须要住着什么。

“这些都是在我记事前发生的事,我开始记事后,知道的就是我的父亲不喜欢看见我。亲戚也没有要在我面前遮掩这桩事的意思,告诉我我的确就是个没有母亲的小孩,告诉我生我的人跟别人跑了,他们说的时候,我四处看,就看到父亲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说,他一直沉默。

“那个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如果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根本就不会被留下来。我只知道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不能再在家里住下去,他从不和我说话,我就躲在一边看他,希望我和他长得像一点。

“但是还好,我比较早慧,后来没多久我就自己想清楚了这事,就不再看他,自己找个地方待着看书。”谢怀灵的语气平直,没有波动,“总而言之,我就以这个状态度过了我的一大半童年,白天去上学,晚上缩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细讲的必要,关于她在家中的处境,是可以简单带过的东西,她已经失去了倾诉欲,一个腐烂的果实摆在这里,只要将表皮剥下,给人匆匆看一眼证明已经开始发臭就够了。

继续往下讲,谢怀灵道:“那个时候我的成绩就很偏科了,从刚开始上学就很偏科。其实有些科目我也没做错过题,纯粹是字不好看,练了也只有一点点用,阅卷的老师看不懂,我还天天被老师抓走当典型,一通电话打到家里,然后带着难看的成绩单回去,如此反复,字也越来越不想练。”

回去的结局她也不说,都是可以跳过的东西,好像这个故事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对苏梦枕抱怨,拍了拍他被子下的手臂:“所以你要让我少写字,你真的很烦。”

睡着的人毫无反应,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又被记了一笔。他安静地闭着双眼,也听不到她又说了什么,那些声音散来散去,就是散不到他耳中,喜怒哀乐并不相通,更不要说时隔多年。

谢怀灵的思维跳来跳去,又跳回了倾诉,还是掐头去尾的叙事法,不会看重自己的遭遇,只在乎自己做了什么:“说到哪儿了?哦,上学。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也烦,我从那时候起就不喜欢小屁孩,不过我比较能报复,他们后来也就老实了,除了被叫过几次家长,也没什么意外,反正回到了家里,被叫的家长就一直沉默,他永远都沉默。

“前面也说了,大半个童年,我就过这样的日子,过到了我十二岁。那一年父亲打算结婚了,他还是想要个儿子,我在这个家里碍了十二年的眼,也该出去了。具体他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我也不知道,他就没跟我说过话,都是猜的,他应该是找到了我的母亲,给了她一笔钱,正好我的母亲一直没有孩子,就把我接走了。”

“接走了我,母亲也不怎么管我,她的记性不太好,总是会忘记我还没有吃饭,让我一直等,等到她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我又不是她想生的,养我能换一大笔钱也不错。”

莫名的体谅,谢怀灵没有怨气:“她自由恋爱的对象,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到她身边去时,她旁边的人已经换了一个,不是我亲戚经常拿着照片在我面前骂的那个了。母亲不想看到我,比起让我在家里晃,更喜欢把我锁在房间里。其实她不锁也行,不锁我也不出门,像她锁我一样,比起出门我更喜欢看从学校里借的书和照镜子。

“那一小半的童年里,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锁门声了,还有时不时的等待,一天一到两顿饭吧,看她会不会加班,她那天心情好不好,还有她男朋友来不来看她,会不会给我带点什么。因为吃不饱,我总是很饿,想要吃东西,于是偶尔会去家附近的面馆赊账,然后在学校里赚同学的钱来还债。

“再后来,就是我十四岁的事了。”

昏暗隐隐约约的压着人,世界只有一角有光,谢怀灵坐在黯淡的光中,面庞也黯淡了,还好随着烛火晃动,又会再被点亮。

她说:“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也要结婚了。但她的新男朋友自己有个孩子,没看上我,觉得母亲带个拖油瓶还是不合适,因此母亲回来对我发了好大的火。

“不过她没吵过我。”谢怀灵耸耸肩,“我说了几句‘拿钱接我的时候没想到妨碍结婚,钱花完了要结婚了想到了’、‘你也别急着动手,我去你公司哭那也太难看’之类的话,她就摔门走了,半路还折回来,把钱都拿走一分钱没剩下,还把门锁了。

“于是我就被母亲丢在了家里,饿了大概有快一天后,我就知道她大概是想干脆就饿我饿到明天,让我跟她认错。认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卧室的阳台很靠近邻居家,我从那里翻到别人家里,然后成功出去了,跑到了面馆那边,接着记账点了一碗面,打算吃完报警。再然后,吃着吃着,我在面馆里碰见了一个人。”

前面说的所有话,都比不得这一段细致,仿佛是谢怀灵此人,从这里才算开始。她眨了眨睫羽,话语忽而一断,睡着的苏梦枕很安静,不会催促她,她望着他,再说下去。

“我没有想过还会碰见他,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到那里来,但我确实就是遇见了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的父亲了,他走进来后,我确信他看到了我,我想立刻就走,但是我真的太饿了,饿了这一顿,我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所以我只能埋头,而他一直沉默。”

难怪要灰蒙蒙,不灰蒙蒙还能如何呢。她垂眼又抬眼,好像沉浮在这个夜中,水流还是从紧闭的门窗里灌了进来,里面的事物浸湿她,但苏梦枕又能证明今夜无水,她不间断的注视。

“像死人一样的沉默,沉默了十几年,沉默得摔在地上就能碎。说实话我后来觉得他和我的母亲其实很般配,虽然他总是用沉默隐身,但我也能找出他来,将他和我的母亲放在一起,他们本质上没有区别,但是那时我明白也不明白。我承认十四岁的我总需要些什么,我对他有一份幻想,我还以为沉默没有重量,我不想他看见他点破。

“结果那天我吃完后,他才走,老板过来告诉我,说我不用再来付钱,刚才来的那个人听说我可怜,帮我付过了。

“之后,我就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了。”

屋子里的声音小腿下去,寂静得可怕。苏梦枕落在光影中,她的影子有一半在他身上,他始终一动不动,她也感谢他的一动不动,好像这个夜里只能容忍一个人开口,一个人清醒,但一个人又需要有另一个人,仅仅只是做个供以投影的存在。

谢怀灵也不知自己在看哪里了,仿佛要回到记忆中去,又强硬的将自己拉回。她无喜无悲,再提及也用得是朗读的口吻,她已经走得很远了,恍若隔世了。

“我从来不觉得我的聪明又哪里不好,也不认可慧极必伤这句话,在我看来,我的聪明让我提前知道了许多东西,也在这件事中看破了他。承认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是一件很难的事,但它是真的就要去面对,即使这不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至于嘲讽他的沉默,他虚假的同情,争辩父母之间的错多错少,也没有意义,恨他们也没必要,恨实在太消耗我的感情了。那天起我便决定不要再与之纠缠,我理应不需要他们不会给我的东西,我欠缺的所有都可以由我自己来填补,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自己指望自己,自己疼爱自己,就都足够了。”

说出口便痛快了许多,胸腔里的羽毛飞了出去,呼吸也就更自然了,谢怀灵的目光再次聚焦,聚焦在苏梦枕的脸上。

也不是很看得清,她就将烛台拿得更近,近到青年的脸,在烛光下已经没有多少阴霾。她仔细看他的次数不多,但只要看了,就一寸肌肤都不会放过,他的相貌也是她记得最清楚的,看到一处的轮廓,她就知道下一处是什么走向,大概也有他气质实在是太深刻的原因在。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她才问他:“你想知道我过去的时候,有想到是这样的吗?要说蒙受了多大的苦难,还是称不上的,天下比我凄惨的人多了去了,你也算一个,何况你们这儿又是这样的状况,只不过,过去本就不是用来比的东西。”

过去是人的一部分,过去是用来将人送往现在的。

面前的人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谢怀灵再接着说话。她离他很近,一年离越来越近,但他不会知晓今夜,他的梦还长,梦里梦外两幻身。

“说到你,刚到这边来的时候,我挺不喜欢你的。可能也有我的出场的确不同凡响的让你顾虑的原因在,可我不管,苏梦枕,你那时候真的很能装哎,不过端起来了也拿我没招的感觉怎么样,不太好吧。”

他人的失败就是她的得意,谢怀灵说道:“我早说过我是你招架不来的那种人,哎呀,可惜你现在没以前好逗了,这种进步其实可以没必要的,这方面进步了能不能别的方面也进步,有些活我真的不想干,点卯我也不想,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往我身上套形式主义……”

然后她话锋一转:“但是,其实我还是想跟你说声谢谢的。”

再说下来煽情得有些恶心,谢怀灵缓了缓。

她从来都清楚,在她过往的人生里,苏梦枕就是对她最好的那一个,好到要细算最初的缘分究竟占几成因素,都已经没有必要了。事到如今,他们就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彼此的生命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重合的身份有太多太多,不是简单的朋友、知己、伙伴所能够概括的,她甚至能算他的老师,他也能算她的亲人,因而无论是理想、前途,都无法割舍对方的名字。

对今夜来说,苏梦枕也是最好的选择,他仿佛天生就在等待她,她也天生就在等待他,一如怀有重疾的命运,天生就适合相候。

“但是一方来说,我说不出口,另一方面来说,考虑到你的心意,跟你说谢谢实在是有点发好人卡的意思——哦你不知道发好人卡是什么意思,那无所谓了。”

谢怀灵俯下身,凝视着苏梦枕,她两只手捏住他的脸,往左右一拉:“谢谢你,谢谢你今晚昏迷不醒。”

而后一串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传了过来,烛火晃动得更加厉害,越晃越远。床帘也再次垂下,遮住了青年的面庞,黑暗滚滚而来,他再度沉进夜里,沉到最后的光亮也消失,在门打开又被关上的一道响声之后,屋内重归于安静。

好像没有人来过。苏梦枕合着眼,他只在他的梦里,他不会知道,这还不是他醒来的时候。

但这也不会是太久的睡眠.

对神侯府来说,选择并不难做,事已至此,又还有什么需要坚持的呢,江山在前,怎忍心只做叹惋。

下一次再来见谢怀灵的,就是诸葛正我了。他们的会面中绝口不提心中所想之事,只在在汴京的街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东流到西,民生百态不曾停歇,即使是生计艰难,也还在竭尽全力的活下去;他们又去看了汴河,汴河滚滚东逝,浪花不尽,冲刷着岸边的荣华富贵,冲刷着彼岸的煎熬泥潭。

只有宫城,只有宫城还在蔑视,还像谢怀灵最初远眺的那天。它覆压在汴京之上,冷眼旁观供养它的苍生。

可它又比苍生高贵吗,还是苍生生来就比它低贱?

汴河岸上,两个人心中都有答案。

江声不会有尽时,长恨也不会停下,千载寂寞回,怨恨心中论。

谢怀灵陪诸葛正我看了很久,陪到他叹息了一声,声音没有被浪涛带走,留在空中。他固有匡扶宋室、忠君爱国之念,今日也统统做了土,望河听风,旧梦难全。

也随着这一声叹息,最后一颗棋子也到了棋盘之上,许多事就此具备,不必再怕秋风来,即使是萧瑟秋风今又回,也难易此间春夏。

诸葛正我没有与谢怀灵聊太多,许多时候,一个态度就够了。他们只说些历史上的事,过往的王侯将相,千年一憾,说到落日西斜,心中仍有悲意未说出,以心相诉心更哀,只作长叹,觉言语难尽,心中更有千年酒,千年也不解此一愁。

到天边泛起夜色,二人彼此道别,约下来日再见,万事尽在不言中。

谢怀灵回了金风细雨楼,难得是好不轻松,她为自己框出的条条框框,每一条后面都写上了完成的字样,最终等待的那一刻,似乎终于能够提上日程,而这一天距离最开始的时间,已是一轮四季流转,不知该说太快还是太慢。

手头上已经没有什么紧要的公事了,剩下的都可以交给白飞飞,谢怀灵时隔多日重新恢复空闲,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那并不能称作是空虚,该说是放空了自己,她在露台吹着风,夜色渐深也还是无所事事,再看见天空下起来了雨,很大的雨。

狂风暴雨与电闪雷鸣飘摇而来,黑云翻墨卷出了万壑雷,多亏她退得快,否则今日还要再洗一遍澡。谢怀灵被雷声震得连走几步,再看是万窍怒号,惊雷辗转,也不想多待了,在飘电满楼前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可她又停了,停在了经过的地方,屋子的主人应该还没醒,于是她又拿着自己的书,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溜了进去。

窗子紧紧闭着,但风雨声也还能够传进来,这样的场景和人,总是不免让她想起另一天,也是在秋日里。谢怀灵又把床帘别了起来,一次性点了许多根蜡烛,就着蜡烛的火光,在他床前听雨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