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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抢劫凤凰寨里的存粮

众所周知, 秦殊有较高的道德底线。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条较为富有弹性的道德底线。

过往十八年,他一直积极地当着模范学生、模范朋友、模范孩子, 他通常会优先满足别人的需求, 他也会在任何时候毫不犹豫地见义勇为,没那么在乎自己的个人得失。

当然, 做一个好人, 不是因为秦殊有多么乐在其中,而是因为……他主动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并主观认为,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只有和裴昭黏在一起才会让他特别乐在其中。

秦殊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反正他就是乐意。无论是做什么都行,往最坏的方向想,也没有让他感到真切的不情愿。

就算未来毕业后的职业规划是扫厕所, 只要能让他和裴昭一起扫厕所, 他也挺乐意。

更何况……根据当下未确认的情报来看, 这世界本来就已经破了几个大洞, 好像挺危险的,好像会发生不好的事。

既然如此,哪怕裴昭现在就去亲自捅了一个新的大洞出来, 好像也算不上是破天荒的大坏人了……

反正秦殊没觉得有什么不行的。稍微代入一下那样的场面, 他对裴昭的看法也不会因此改变太多。

而裴昭听完他的话,怔怔发呆了半晌, 却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只能任由秦殊一口一个裴老师地叫了起来。

深夜时分,他躺在秦殊身边,却没有偏头去看这个睡眼蒙眬的寿星。

裴昭盯着天花板的黑暗处, 忽然伸手抱住秦殊的胳膊,很小声地说:“被你戳穿了,有点害羞。”

“唔……嗯?”

微妙的触感压在手臂上。隔着柔软的睡衣布料,被厚被子盖着,秦殊的睡意顿时少了一半。

裴昭抱得更紧,似乎在面无表情地慢慢挪动,把自己塞进了秦殊怀里。

他甚至将秦殊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用若有所思的口吻轻声道:“有点不舒服。我很少会害羞的。”

秦殊被惊呆了:“……你,昭昭,你……你到底哪里有害羞的样子,现在我才该害羞吧!”

“我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小团,藏起来,”裴昭不为所动,理所当然地把脑袋贴了过去,窝在秦殊胸口,“把我埋进被子里。”

“咳咳,嗯,那个……这样不太好吧,盖住脑袋睡觉会呼吸不过来的。”

“不会,快点。”

裴昭戳了戳他的腰,固执地坚持。

秦殊的汗都快出来了,拼尽全力才能假装自己没有反应,老老实实把被子拉高了些,盖住怀里这颗近在咫尺的脑袋。

太近了,什么都能闻到、碰到,感知得到。

恰巧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用同款沐浴露,同款洗发水,效果也太震撼了些。

有点焦灼……但真要让他把裴昭推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秦殊决定忍忍。他闭上眼睛,呼吸着弥漫在鼻尖的淡淡香味,一边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有心理变态,怎么能这样,一边考虑着该如何精进自己表情管理的技能……

然后他迅速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当裴昭躺在身侧的时候,他的入睡速度总是快得过于夸张,那是一种堪称陷阱的安心感,会让秦殊无意识地放下所有警惕,就像回家了一样。

今夜也没有任何差别,与往常相同。秦殊负责享受深度睡眠,而裴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默默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一件事,吃东西。

……亦或者说,抢劫凤凰寨里的存粮。

无论那个顶替了洞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裴昭都是要吃饭的。无论从谁的手里抢吃的,对他来说,其实都差不多。

一切无法被送入六道轮回、无法转世投胎的亡灵,都可以成为他的盘中餐。

裴昭原本并未打算在今夜进食,甚至对凤凰寨里那些阴私事情的兴趣也是平平。

他是来旅游的,本就只想去山里弄点亮晶晶的漂亮玩意儿,如果有灵石的话,挖点灵石,如果有龙脉的话,挖点龙脉……总而言之,随便逛逛。

但裴昭确实也没有预料到,和秦殊谈心的一夜会消耗这么多情绪、心力与体力。

……他确实挺害羞的,也确实饿了。

裴昭回到了山洞里。

张美江坐在自己的棺材上发呆,没有看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她却连眼神也不曾偏移,仍然在自己的思绪里畅游着,仿佛裴昭从未再次来过。

幽暗的山洞深处,唯一将目光落在裴昭身上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由各色棺材所搭建起的、面庞栩栩如生的女人,那个叫龙娥的女人。

堆叠在木方格上的棺材们,悄然发出几声“吱呀”的细微响动,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棺材乌墨色的油漆被岁月腐蚀,簌簌落下了一大片,是完整的色块。

也是龙娥的眼睛,是她缓缓垂下来看向裴昭的漆黑眼珠。

“饿了,给点吃的。”

裴昭仰头与她对视,面不改色地成为一名伸手党。

这话听着荒谬,可他眼前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庞然大物,却没有一丝发怒的意思,静静与他僵持片刻,选择与裴昭正面交流。

一阵似男似女的空洞声音从地底里淌了出来,听着妖异无比、诡谲非常,但同时隐隐还有些莫名的恼怒。

“你拿了我的玄阴寒玉,还不够?还要什么?”

“那又不是吃的,”裴昭蹙眉,觉得这个东西有点难以交流,“不喜欢吃虫子,其他的全部给我。”

“好大的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昭想了想:“比你漂亮的东西。”

声音的主人被气笑了,似乎还略微开始抓狂,地表颤抖起来。这次的颤动不再轻微,令张美江也有所察觉,她一时紧张地飞身而起,左顾右盼,可什么也没有发现。

“是,我看不清你的全貌,也心知你定然是实力强盛之辈,不好招惹,因此先前我以礼待之,由着你拿了我的东西……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金娥山的主人!”

话音甫落,轰隆隆的落石声恍若雷鸣,在这过于广阔的墓穴空间里幽幽回荡。

张美江像只惶然的无头苍蝇。她根本看不见眼前僵持的双方,但她知道,一定有无形的力量在暗中作祟,而且这远不是她所能窥探的事情。

她神情愈发不好,直接上手掰开了自己棺材的一角,“砰”的藏入其中,果断选择开始装死。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做派简直和那颗胖眼球一模一样。

裴昭悄然勾唇,视线落在龙娥的脸上。她的五官开始微微变形,分明泛着少女特有的青春笑意,却一点一点变得扭曲、诡异,狰狞而棱角分明。

“金娥山的主人,今年该有三千多岁了。你一看就没有三千岁……好无聊。”

裴昭若有所思地自语着,浑然不顾洞穴那摇摇欲坠的危险,闭上眼睛。

既然不好说话,那就上手抢了。

反正秦殊也不喜欢太无聊的东西。

他纤细的身影之下,缓缓爬出了一个影子。

顺着裴昭的脚踝开始,不断安静地向外蔓延,好似一潭漆黑无底的墨池。

柔软,绵密,寂静,说不出的混沌形状。

冰冷刺骨,触之便会沾染,墨色丝丝缕缕涌入每一处孔洞与缝隙,快速泅浸着、扩散着,看似是无害的困扰,却再无法轻易甩脱。

一眨眼便会被彻底覆盖,被活生生地吞吃,被一无所察地肢解……迷离无措间,彻底成为墨色的一部分,化作些许无足轻重的粉尘。

顷刻间,颤动的山洞蓦地安静下来,微风卷走细小的沙石碎末,转瞬便再次归于沉寂。

以棺材为主体搭建的“艺术建筑”,仍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原处,没有坍塌。龙娥脸上那稍稍扭曲的笑容,却已然被完全定格在那里,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微微下垂的眼帘有些不合时宜,僵硬而呆板,缺失了许多灵动鲜活的氛围,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

只有熟悉死亡的人才能看出,这是死亡的气息。

看似风平浪静,而张美江完全没有挪动的意图,她还在装死。

另一处微不可查的变化,也唯有熟悉坟墓的专业人士才能看得出来——土质改变了。

原先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有不知被埋葬了多久的野草籽,正在蠢蠢欲动着悄然冒头,也许等春天的温度涌进洞穴里,它们便会趁着东风而疯长起来。

各种各样风干的、沉睡的虫卵都在孵化,洞口有蚯蚓跃跃欲试地翻动着泥土,朝墓穴深处探索。

当然,这点小事,裴昭向来不甚在意。他差不多吃饱了,开始觉得这趟行程索然无味。

看了一眼鲜红棺材里的腐烂尸体,裴昭正若有所思,在考虑要不要稍微再尝一口……

紧接着,棺材里那个天赋异禀的大巫师,居然还真的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它似乎察觉到了裴昭危险的注视,不,它很肯定有恐怖的东西在观察自己。

分明早就是个濒临崩溃的亡魂,这货却也瞬间毫不犹豫地平躺下来,直接开始装死。

一脉相承。

裴昭唇角一抽,反而因此没有再动手,转身离开。

他脚下的影子,倒是稍稍又在洞穴停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少许钟乳石全都弄走,尽数藏进那如墨池般幽暗的,毫不透光的森森暗影里。

而刹那后,裴昭已经舒服地躺回了秦殊的怀抱。他伸出手指,明目张胆戳了一下眼前人的脸颊肉。

秦殊的睡眠质量好到令人火大,连可能要被惊醒的反应也没有。他手臂“啪”地伸过来,本能地把裴昭重新缠住……居然还睡得更好了。

凤凰寨那微凉的夜晚,终于重归风平浪静。

毕竟吃饱了,其他事情就懒得做了。

裴昭不紧不慢地在秦殊怀里动了动,找到让自己舒服的位置,再次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秦殊的手机差点炸了。

他再一次被洪水般的信息吞没,都是各种款式的“生日快乐”。

或许是因为十八岁比较特殊,他收到的祝贺比往年都要更多,有人特意发了朋友圈提到他,企鹅空间里还有几百字的小作文……班上同学在转发他高二时的照片,据说都是从校园墙上偷的。

有秦殊在打球的抓拍,以及他抱着吉他上台的跨年活动表演。

秦殊也趁机存了几张。他忽然发现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好像真比平常帅一点。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广角镜头下拍到的观众席前排,有裴昭入镜。

被抓拍的那瞬间,他们恰好在对视。

秦殊记得自己当时有故意偷偷地挤眉弄眼,而裴昭回了他一个相当无语的笑,漂亮的眼睛微弯着,唇角上扬的像素点非常明显。

秦殊放大照片,专门把裴昭的身影截图下来,设置成新的聊天背景。

随后苏听莲打了电话,老傅打了电话,爸妈发了红包……秦殊一个个认真回了消息,忽然发现烦人的亲戚们居然都消失了,几个家庭群里安静得犹如死水。

维持原状最好,秦殊也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些小群,关上手机,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昭昭——!”

“嗯?

“饿了,哇你今天真好看,好饿,我们早餐吃什么?”

秦殊可不是在故意逗他。裴昭今天穿得就是很好看,一件普通的校服白衬衫,叠穿着茶色的圆领薄毛衣,干干净净的,有种微妙的优等生气质。

春秋款的羊绒料子又轻又软,秦殊直接从裴昭身后上手搂住,环着他的腰揉揉捏捏,好不惬意。

“……包子,陈水说这个叫破酥包,”裴昭懒得管他,头也没回,打开桌上的蒸笼,反手就把冒着热气的包子塞进秦殊嘴里,“都给你了。”

“唔烫烫烫!好吃,好强烈的火腿鲜香……活过来之后吃饭就是更有味道!”

秦殊毫不客气地解决了两人份的早餐,吃得通体舒畅。

他现在已经摸清楚了,裴昭鲜少会吃不够新鲜的肉类。像火腿腊肉这种可以长期存放的腌制食品,通通都会被裴昭全塞进他的碗里。

就连昨晚在村长家吃的薄荷炸排骨,裴昭也只吃了半碗薄荷。怪不得腰这么细,感觉稍稍用力就要握断了……秦殊吃饱喝足,胳膊又一次丝滑地圈回了裴昭腰间,歪头问:“那你早上吃了什么?饿吗?”

裴昭摇摇头,拖着扒在自己身上的秦殊,不紧不慢往院门外走:“我很饱。”

“噢,包子是陈水送来的?”

“他在外面等着。”

陈水昨天成功跑路了,今天却没能跑掉,被村长刘白龙抓来继续给他们当向导。

虽说合葬仪式明日才开始,今天算是清闲的自由闲逛时间,但总不能任由客人毫无头绪地乱转,还是得抓个人陪着,刘白龙严令禁止再出现让客人迷路的事情来。于是陈水反抗无效,苦哈哈地再次上任。

今天他没开车,和阿斗一起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目光放空。看见秦殊他们从院子里走出来,才艰难地扬起一个笑脸。

“上午好啊,两位都吃好喝好了吗?”

“早,今天天气不错啊,陈先生看起来也精神很好,”秦殊也扬起笑脸,非常突兀地将正题插入闲聊之中,“可以带我们去见你舅舅吗?有点事需要找他聊一聊。哇,阿斗的新胳膊也很帅,严丝合缝的。”

陈水:“……”

“那个,秦哥,我老舅舅他没做错事吧?他都六十多了,骨质疏松还有冠心病,走两步都要坐下喘气呢……”陈水领着两人往朝广场的方向走,边走边弱弱地说着,艰难地做起无谓的挣扎。

但他没想到,这反而让秦殊愈发来了兴趣,牵着裴昭大步凑近:“堂堂凤凰寨的大巫师,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不是说巫师就等同于寨子里的医生吗,会不会是压力太大了?”

“医者不能自医嘛,说起来我舅他年轻时也没这样。还是他后来当上大巫师了,年年要负责主持祭祀,年年要进鼓楼里和洞神大人单独交流,那压力可不就大得吓人,哎,”陈水叹了口气,偷摸着用余光观察秦殊的表情,“神威难测啊,我们也不敢多问,反正我舅现在连头发都快掉光了,还整天肃着脸,是不太好说话的。”

“放心吧,我和裴昭都是尊老爱幼的人,真的不会因为长辈太严肃而心怀芥蒂,”秦殊自然能察觉到他在偷瞄自己,不由笑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充,“也不会无故殴打老人。”

“啊哈哈,好的好的……让我看看老舅在哪儿呢?他早上应该会在鼓楼里煮茶。我听说前些日子,楼里的那个大鼓有点脱皮了,需要打磨保养呢,忙得很。”

陈水僵着脸一起尬笑,随后拍了拍阿斗的胳膊:“阿斗你去看一下,如果底下的门开着你就不用回来了,在那儿等着我们,顺便帮老舅除一除新长出来的野草。”

阿斗十分人性化地缓缓点头,一眨眼就像火箭似的冲了出去,转瞬消失在三人眼前。

陈水一直等到它的身影被高耸鼓楼遮挡,才随之缓缓转身,艰难地牵着嘴角的笑,看向秦殊,低声说:“秦哥,为什么你也活过来了?”

好敏锐,不愧是陈家人。

秦殊眉头一跳,陡然发现陈水身上的气息比方才更危险了,危险得多。

那具扮演着保镖角色的猛男尸体才刚刚离开,陈水整个人的肢体语言,似乎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虽然表情依然很僵硬,但他的腰腿都极为自然地进入攻击状态,手指也不知何时藏在外套的遮盖之下,看不真切。

敢于直接逼问、表露戒备,就说明陈水其实有自信在引发争斗之后也能设法脱身。有点意思,阿斗在他身边的时候,他都快怂得没边了……

秦殊感觉他们之前有点故事,阿斗恐怕也不是单纯被赶着走来走去的尸体,可惜如今不是追问的好时候。

因此秦殊捏了捏裴昭的手,故作神秘:“出了点事,昨晚我心跳得太快,把自己跳活了……嗯,传播尚未被证实的言论,会引起恐慌,所以你当作私底下的八卦就好。”

“啊?真的?”陈水一呆,“跳、跳活了?!秦哥这是听到了什么事儿,快说给我听听!”

秦殊佯装为此困扰,点了点头,趁着这个由头赶紧与陈水打听:“我听说,凤凰寨里有个危险的大洞。不是洞葬的洞,是另一个洞,有所耳闻吗?”

陈水微微蹙眉,随即若有所思:“秦哥,你不会是说鼓楼底下的那个洞吧?看不见底的那个。”

“……你们的鼓楼底下,居然有个洞?”

“对啊,那怎么会危险?就是洞神住的地方,我老舅天天都去洞口敬酒呢……不会吧,怎么了怎么了?”陈水心里一紧。

听着不太妙。

秦殊和裴昭对视一眼。

这听着是真的不太妙。

第67章 陈力蚩

秦殊没有和陈水解释太多。

有些事, 该知道的人,自然会有能力独自找出前因后果。而不该知道的人,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因为实力不足的话, 无法改变眼前事实, 只会让自己变得痛苦。

尤其是当与信仰相关的内容被牵扯进来,秦殊会偏向于选择先三缄其口, 等到自己谨慎地摸清楚细枝末节, 再考虑通知身边有此信仰的相关人士。

他总不能无凭无据地说——

哈喽,你们家信奉的那个神灵,或许早就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甚至有可能死在你出生之前。现在祂的位置似乎被另一个邪神抢了去,祂留下的遗体也正在遭受邪神侵蚀。人家正吃着你们家的祭祀香火,害着你们家的亲朋好友, 大家在临死前都受到了惨无人道的精神折磨……

哦对了, 你们家“圣地“底下的那个大洞, 也不再是什么神之居所。说不准还真有可能会让世界毁灭。

这话真能随便说吗?秦殊不这么认为, 更何况,现在他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在凤凰寨。

整个凤凰寨的建立初心, 就在于对龙娥与洞神的美化和崇拜至上。摧毁这一切, 等同于摧毁了人家的半条命,灭道之仇。就算事情确实是真的, 万一随随便便说了出去, 秦殊怕是再也无法轻易走出这座大山。

于是秦殊坚定地保持了安静,把陈水的胃口吊了起来,然后再也没多解释一个字。

“先跟你舅舅谈了再说, 他觉得没问题,我才能告诉你。”

“秦哥你怎么能这样,不要啊秦哥,哎哎……”陈水又露出了那副苦哈哈的表情,好奇得受不了,先前的战备状态荡然无存。

在他抓耳挠腮的注视下,秦殊和裴昭默默从他身边走过,又绕过那像小山一般肃立在门口的阿斗,踏入鼓楼之中。

气味怪异,非常华丽。

这是秦殊对凤凰寨圣地的第一印象。

雕梁画栋,八角飞檐,斗拱如弓,房梁之上是色泽秾丽的手工彩绘,细致刻画着凤凰浴火重生之景。

从破壳而出的灵动幼雏,一路画到这只懵懂的红绒小鸟受害陨落,又从莲花般美丽绚烂的炎炎烈火里展翅而出,用色笔触都十分大胆,没有刻意规避描绘火鸟去世时的凄惨景象,因此视觉效果也极为震撼。

煤团甚至已经在秦殊脑子里哭了起来,悲伤得不能自已。

唯一的美中不足在于,这幅代表着浴火重生的连环画卷,占据了足足三层的鼓楼空间。从上到下,处处布满血色,让本该成为视觉重点的巨大青铜鼓也黯然失色。

晃眼看去,简直没有一丝让眼睛喘息的空隙。

“长期呆在这里,心理会出问题。”

震撼之余,秦殊拉着裴昭说起悄悄话来:“上次辅导课徐老师讲过的,家里面的装修,尤其是卧室,绝对不能用太厚重、太大面积的红色油漆,会让人精神放松不了,变得压抑焦虑……”

“正是如此,可惜,我三十年前提出的修改意见,到现在也没有通过。”

话未说完,一道苍老至极的嘶哑声音从两人脚底传来,带着略重的云城口音,似是示好般,主动接上了秦殊的话。

秦殊心头一跳,想起陈水先前提到有关他舅舅的事,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陈力蚩,陈大巫师,据说今年才六十出头。但听这声音无论怎么听……都像个七老八十的干瘦老头,暮气沉沉,甚至可以说有种浓郁的死气。

“小伙子们,我晓得你们的来意,不必担心。你们想问的所有问题,我都早已在着手处理。下来面谈吧,把你们脚下的木板翻开,往下跳,摔不着。”

“噢噢,好!”

秦殊把裴昭往身后拉开了些,毫不犹豫掀起那块被他踩住的松动木板,正有此意。

木板下的空间昏暗,有几盏幽幽红烛的摇曳光芒,颇具安全隐患,但至少有照明与塑造恐怖氛围感的作用。秦殊探头向内打量片刻,表情微变,率先翻身跳了下去。

他沉默着站稳后把胳膊一伸,轻松接住紧随其后的裴昭,确认脚底的负重能力很正常,才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下来。

逼仄的地下室里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阴霉气息,还有老人味儿,同时透着若有似无的凉意。不是鬼气,胜似鬼气。

香炉,茶台,圆团坐垫,整齐堆叠在角落的杂物工具箱……平平无奇的家居用品塞在狭小空间里,秦殊暂时还没找到陈水所提到的大洞。室内摆设并不算难看,却还是有股暮年死亡的味道,呆久了会令人感到相当不适。

当然,让秦殊表情产生变化的,却不只是令人不适的味道那么简单,还有茶台前那个跪坐在垫子上、裹着毛毯的佝偻老人。

陈力蚩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朝秦殊靠近。

他驼背很严重,极其严重。脊柱恐怕是形状扭曲至极,下腹部与胯部几乎彻底重叠在一切,尖瘦的下巴随着他走动而摇晃,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直接下颚脱臼,一低头就让那尖锐的下巴戳到膝盖上去。

过于佝偻的肉|体,在凤凰寨这种灵魂才是生命、身躯只是容器的地方,属实显得太过异常了……陈力蚩像是被什么极致邪恶的东西给恶意诅咒过,被迫露出自己最为狰狞狼狈的丑陋面貌。

“不错,我被诅咒了,”陈力蚩缓缓朝他走来,杵着一根厚重的黑木拐杖,眼皮浮肿地耷拉下来,几乎看不见眼白,“两位小友,老头子我长得不太方便,见谅见谅。”

明明就是三五步的距离,陈力蚩硬是走了快半分钟,甚至有些像动画片里颤颤巍巍的老乌龟,但比任何乌龟都要干瘦得多。

“……陈老先生,您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秦殊低头看着他,右眼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我不会读心,但人与人的交流,通常都很简单,”陈力蚩咳嗽两声,嗓音粗糙得像鞋底的沙砾,“不过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一打照面便能猜到你们这些孩子在想什么,直觉罢了。”

秦殊有点难受,因为他实在看不得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的、险些被风吹倒的晃悠样儿。如果不凑过去帮忙做点什么,他就会浑身毛躁。就算陈力蚩是个丑得吓人的老头,那也不行。

忍了忍,秦殊还是没忍住,抬手搀扶住陈力蚩的胳膊,把这个随时都像要倒下的老人扶着慢慢坐好,还顺便给他整了整裹在身上的毛毯。

确定陈力蚩坐稳了,气息似乎也挺稳定,秦殊才敢松开手继续攀谈:“人与人的交流很简单……那对您来说,与神灵交流,和天地沟通,是不是就相对困难了不少?”

“若只与善神沟通,自然不难,那般受益无穷之奇遇,往往会让你耳清目明,通体舒畅……在神交之后当即顿悟、冲破瓶颈,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被秦殊搀着坐下,陈力蚩的面部表情似乎缓和了些许,但由于那密密麻麻的皱纹和垂坠的皮肤,秦殊其实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变化。

秦殊现在有些好奇:“善神……原来这世上有善神和恶神的区别吗?标准是如何界定的?那有没有不好不坏的神呢?”

“有,都有。哎,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那小外甥就不爱问我这些,我可想再多聊一聊了。你也别叫我老先生,城里那些道上的人都怎么说?对了对了,喊前辈。”

陈力蚩声音沙哑,话却是越说越多。他还抖着手拿起茶壶,不顾秦殊反对,亲自给他们两个分别斟了一杯茶。

秦殊犹豫着拿起茶杯,瞬间闻到一阵比昨晚那盒桑叶还要强烈许多的灵力气息,丝丝缕缕柔和地裹着蜜香,少了几分清透感,是汤色醇厚的浓茶。

他偏头瞥了裴昭一眼,见裴昭面不改色地端茶就喝,秦殊才放心地跟着效仿,旋即眼睛亮了亮:“好茶,一口下去浑身都热乎乎的。但前辈您太客气了,接下来可不能再让您来斟茶,说出去显得我们多没礼貌。”

陈力蚩轻叹:“小友客气了,此次是我凤凰寨有求于你们,怎能待客轻慢。我虽不知你八字为何,但即便只从面相与掌纹来看,多多少少也有所预感了,你的未来不可估量啊。”

“掌、掌纹?”秦殊呆了呆,“我只是搀了您的胳膊一下,您就能从我掌纹里看出这个?”

“窥探天机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近些日子酷爱观星,喜欢卖弄。如今在你身上看到的,恐怕也算是外应之一,”陈力蚩轻轻摇头,“按照你们城里人的话说,我看见了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紫微星明,嘶……其中有些动向,与你缠得密不可分,也不知是好是坏。”

秦殊没太听懂,但感觉这些神神秘秘的星象用语听起来不太妙,当即追问:“那裴昭呢?他会被牵连吗?”

陈力蚩一愣,似乎直到秦殊提醒后他才猛地发现,自己险些彻底忽略了裴昭的存在。

裴昭的长相与气质,绝不是可以让人轻易忽略的类型。可身为一名感官和直觉敏锐至极的巫师,陈力蚩就是莫名其妙忽略了他的存在,从头到尾,一次都没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裴昭身上。

像是潜意识作祟,刻意避开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陈力蚩眼皮仍耷拉着,把眼睛遮得只剩一条细长漆黑的小缝,陡然与裴昭对上视线。看见裴昭那捧着茶杯、平静悠闲的样子,陈力蚩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哑声说。

“什么都看不见?”秦殊皱眉,“为什么会这样?”

“实力不足罢了。我也不怕丢面子,看不见就是看不见,可不能胡诌乱说一通。秦小友,我们还是聊回和神灵有关的事吧,老头子我比较擅长这个,也想着先向两位卖个好。”

“……嗯,好的,麻烦您了。”

“善神少见,恶神难辨,中庸之辈也不必讨好,谨慎为上。此为我多年经验之谈,务必注意该如何判断。”

陈力蚩喝了口茶水,表情郑重。

“若来日有机会与神灵当面接触,你却发现自己并不舒服,会胸闷眩晕、气息紊乱,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还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那卑微到可笑的渺小孱弱……那么,祂就必然不是真正的善神。”

秦殊若有所思:“判断标准这么绝对吗?有没有可能,有些神仙就是天生脾气不好,比较有个性?”

“再有个性,祂也本可以让你好受一些。”

陈力蚩眼皮微掀,悠悠解释:“无非就是稍微收一收威压、敛一敛气势的功夫,对神仙来说再简单不过。但祂毫不在意你的感受,对你无甚所求,在心中把你当成随手可欺的虫豸,还可能是有意欺压于你……无论原因为何,皆算是对方不怀善意。

“碰上此类神灵,短暂合作、各取所需也就罢了,却万万不可轻易深交长谈,不可交付身家性命,更不可皈依祂的道,不可在危难时祈祷让祂出手为你托底。”

一连说了四个不可,陈力蚩语气加重,紧接着强调:“不可全信,就是全不可信,务必谨记于心。”

“我明白了前辈,我会认真记住的。”

见秦殊表情认真,陈力蚩愈发严肃:“好,其二,若你不是任何教派的虔诚信徒,然而那神仙却让你觉得太过舒服,那更不对。那才是真正的凶险万分,切不可放松警惕。”

“太舒服了也不行?”秦殊转念一想,“好有道理。”

“正是,仙凡有别!亲自面见神灵,却没有感到一丝真切的压力,没有做出下意识的内观与反省,实力未曾被打磨精进,唯有理智尽数悬浮于半空中,好似那大烟朦胧缭绕,只感到飘飘然而回味无穷,如被灌顶飞升……非亲非故,天下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秦殊颇为认同:“肯定的,肯定没这好事。所以像这种奇奇怪怪的神仙,就是不怀好意的恶神?”邪神。”

陈力蚩语气猛然加重。

“不是邪神,就是外神。”

他又重重强调一次,与此同时,陈力蚩那布袋似的垂坠眼皮,居然彻底掀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自己佝偻变形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殊。亦或者说……是给秦殊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

秦殊呼吸微微一窒,瞳孔蓦地收紧,在陡然对视的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支尖锐的箭矢射中眉心。

——磅礴的神魂之力。

像在一汪广大浩瀚的黑暗深海上,死寂的冰川浅浅露出冰冷的、坚不可摧的震撼一角。而在那黑沉平静的海平面下,还藏匿着比这要庞大数倍的万丈深渊。

这个人的灵魂之重量,比秦殊要厚重绵密得多,像月辉与萤火之间不可跨越的幽幽鸿沟。

秦殊鲜少能体会到如此夸张的实力差距,直到这一刻。他第一次直面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怖,那种……似乎能顷刻将自己碾碎成泥的伟力。

他脑袋有些疼。倒不是被威压所压制的原因,而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反应。

幽黑兽角不受控制地撕开他额前皮肉,露出峥嵘凛然的尖锐锋芒。

杀人利器自带气势,无形的锋利寒意在狭小空间里迅速展开,裹着强烈的压迫感与戾气,将秦殊牢牢保护在内,强行隔绝了来自外界的负面影响。

鲜血沿着秦殊眼尾流淌而下,他墨色的眼睛里泛起血腥暗红,陡然间威压大涨,满室森寒。

“嚯!”

陈力蚩眼睛蓦地瞪大,毫无防备之下,似乎被这近在咫尺间爆发的威势所震伤,甚至不受控制地落下了一滴血泪,眼皮震颤着耷拉下去。

但他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情,反而下意识发出一声洪亮而有力的惊呼,两眼放光,随后忍不住上下左右细细观察秦殊的兽角,表情乱飞。

“小友,你,你这!我竟然根本不认识你是什么东西!悠着些悠着些,千万坐稳了别往前,仔细把老头子我直接顶飞出去……奇也,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被我妈生出来的。我本来就是人。”

秦殊默默往后挪了挪,心情复杂地回答。

陈力蚩眉头一跳:“你确定,你是被你妈生出来的?”

“对、对啊,”秦殊被他看得都不自信了,“我家就我一个小孩,从小养到大的。”

“可有见过出生证?独生子女证?高考有独生加分吗?你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陈力蚩紧紧盯着他,见秦殊陡然间哑口无言的表情,还追着越问越详细:“十八年前连凤凰寨里都有手机了,那令堂在医院产房里的时候,有没有抱着刚出生的、皱巴巴的你,拍下几张纪念照片?”

“前辈您怎么连这都懂……我好像真的没太注意过这些。要等回家翻一翻保险柜才知道,我家重要的证件都放在那里。”

秦殊被问得心里一阵没底,因为他居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小时候留下的日常照片,身边基本都是胖乎乎的汤睿诚,或者哭鼻子的汤睿诚,被做成厚厚的纪念相册,如今还放在抽屉里积灰。

虽然老妈和苏听莲也曾抱着他俩一起合照,去动物园看看老虎大象什么的,可那时候……他也差不多一岁了,是个会爬会跳、会叫妈妈的小朋友。

他老爸在家的时候更不喜欢拍照,只有两三次放假休息,穿着厨房围裙误入镜头,但是职业原因,比他妈还更少露脸。

他的童年极为正常,除了有点缺少陪伴,其实还真没有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可在童年之前的襁褓婴儿时期……确实是没留下太多可供参考的记录。

如今被初次见面的陈力蚩如此追问,毫无防备,秦殊倒是一时心里没了底。

他摸了摸自己额前的漆黑独角,扭头看向裴昭,弱弱开口:“那个,昭昭……我是人吗?”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裴昭掏出的湿纸巾已经贴在了秦殊脸上。秦殊怔了下,瞬间心里有数,赶紧老实地原地坐好,非常配合。

裴昭抿着唇没说话,把那串沿着他额角流淌的血珠仔细擦干净,确认血迹没有掉到秦殊的衣服上,表情才稍有缓和。

“现在你当然是人,”裴昭满意了,收起湿巾,很淡定地给出解释,“如果你是个怪物,当你头上长角的时候,这只角不会强行撕开你的皮肉,更不会让你自己也受到伤害。”

“……好有道理,但这分明就是我的角。在活水村时就很明显,现在甚至更真实。昭昭,刚才你碰到它,就像碰到了我的手指一样,感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秦殊说着沉默片刻:“就算我的身体是人类的身体,但是,一个人类的头上长出了角,其实也可以被称作怪物了,不是吗?还有我做的那些噩梦也很真实,梦里的我确实就是个怪物。”

“小友,可否细说这些噩梦?老头子我愿闻其详,”没等裴昭回应,陈力蚩迫不及待地插话,“若有其他细节参考,也许我能从古籍典故里找出记载,帮你一起寻找真相。”

秦殊犹豫少许,目光又落回裴昭身上。他如今能拥有这一只帅得要命的兽角,能利用神魂的力量随心控制、隐藏和操纵它,完全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

这是生日礼物的一部分,是他的成年礼,是来自……裴昭坐在他腿上,捧起他的脸,印在他眉心的轻轻一吻。

他不清楚的事情,裴昭或许会懂,也会更比陈力蚩看得更真切。

“秦殊,噩梦是属于你自己的私事,不必剖开让任何人知道。”

“……好。”

紧接着,裴昭似乎叹了口气:“你是獬豸。曾经是。”

第68章 因缘线

裴昭这话一说出口, 受到惊吓的人,立刻就变成了陈力蚩。

陈力蚩那松垮垂坠的脸皮颤抖着,眼睛也跟着垂了下去, 瞬间就再也没了想要凑近打量秦殊的念头。

他甚至端起茶壶, 默默又给两人添了些茶,哑声对裴昭道:“在凤凰寨的鼓楼底下, 洞口旁边, 说这些……您对我太放心了。”

“不,这个地方正好合适。天机不显,隐秘不泄,只要你不说出去, 谁也不会知道。你让我们来地下室里见你,也是为了提防隔墙有耳,我借用一下场地便利, 应该无伤大雅。”

“……是, 无伤大雅。”陈力蚩的眼皮抖了抖, 佝偻的脊背愈发扭曲, 整个人都快蜷成了煮熟的海虾,唯独那张皱巴巴的脸仍定在前面,看不出表情。

而裴昭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 语气不急不缓:“这里是你私自建造的道场吧?想法不错, 很取巧,用本土神灵的力量与威能作为掩饰, 光是洞神的名号就足以压人, 平日做些什么都很方便。闹出了大动静,也能全都推到神仙显灵头上去。”

“哈,道友见微知著, 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出端倪,还是老头子我修行不精了,”陈力蚩停顿片刻,快要眯成虚线的眼睛缓缓扭转,“敢问,您的正身又是……”

“与你无关,”裴昭面无表情,“有话直说,如果是秦殊能解决的,他愿意帮你就会帮你,我不帮。”

“……嗯?我吗?”秦殊有些状况外,才将将回过神来。

说实话,秦殊一开始都没听懂裴昭说的是什么东西。

趁着这两人喝茶交锋的间隙,他赶紧拿出手机根据拼音打字,迅速上网搜了一下。

獬豸,獬豸……好巧不巧,有个獬豸的石像就在他家附近,在江城法院的大门口立着。很大一只,没有上色,雕刻工艺略显粗糙。

在秦殊小的时候,他妈妈偶尔临时要去法院办事,也会把秦殊给一并带去,把他交给同事看管两个小时。所以在很早很早之前,秦殊就曾经看见过那尊石像,早就有了印象。

可他在五分钟之前还一直以为,那就是只外形潦草的麒麟,或者是什么长了翅膀的创意石狮子雕像……

但根据裴昭所言,这好像是他。嗯,曾经的他。

这不对吧!

秦殊点开一个个网页看下去,才知道獬豸来头不小。在古代传说里,这是一种本性非常凶悍的神兽,能轻易分辨善恶、区别谎言,一眼看透人心,断定是非曲直。

毕竟这是传说生物,所以它的具体形态很难定义,会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变化。

有的人说獬豸庞大如牛,有的人说獬豸更像山羊,传言中也有像鹿和麒麟的,后期描绘中出现了越来越多龙形的影子。不仅如此,就连獬豸有没有翅膀,尾巴长还是短,以及毛色是黑是白,居然也全部都属于薛定谔的存在。

唯一不变的锚点在于,獬豸是独角兽,而秦殊……现在暂时算是个独角人类。

不过嘛,人家神兽脑袋上的这只独角究竟弯不弯、有多弯,到底是通体幽黑,还是美如白玉,不同时代也有不同的说法。

秦殊觉得自己肯定不长那样儿,乱七八糟的,比奇美拉还夸张。

当然,有些古籍中的描写,确实和他噩梦里的场景如出一辙。比如说……用兽角把坏人拦腰撞成两截,然后直接吃掉,省去了秋后问斩的等待时间。

在他梦里,目睹此景的贵族官员都很疯狂,而古籍里的记载也没好到哪儿去。敢在獬豸面前说谎,就要做好被分尸吞噬的准备。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根本没人害怕獬豸,反倒都对祂颇为崇拜,为了讨好帝王而四处搜寻祂的踪影。美名流传数千年,以至于迄今为止,还能在许多现代法院里看见獬豸的身影。

但是任由獬豸吃掉一切“罪犯”,盲目相信祂的判断必定正确,对秦殊来说还是有点太猎奇了。

又不是所有坏人都该死,坐牢有坐牢的意义,连恶鬼和神仙都能被抓去坐牢呢,何况是人。

更重要的是,这世界上瞒天过海的手段,多如牛毛。单从陈力蚩躲在地下室里的意图就能看出——天道也会被蒙骗,天机也能被遮掩。

假设裴昭没有说错,秦殊大概能猜到,自己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天眼”,也很可能是属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刻在獬豸的血脉基因里。如果成长至完全体,他这双眼睛,说不准真的会特别厉害,可以变成洞察万物的眼睛……但他能保证自己绝不被骗吗?

裴昭说什么他都想信。

就算他直觉越来越敏锐,偶尔是能感到裴昭话没说完、有所隐瞒,秦殊也坚决不想轻易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单从看这一点来看,秦殊就对自己的判断能力毫无自信了,而且他也不太想改变。

裴昭骗他又能怎样?他又不是没骗过裴昭,正常人都有下意识说谎的时候,都经历过心虚隐瞒的阶段,甚至还会一不小心就在无意间违法乱纪。总不能非黑即白地随便给路人判死刑……更不能随便吃人。

想到这里,秦殊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还要更加谨慎,遇到事情了必须多放参考,避免只听一家之言。对上陈力蚩的目光,这种心情愈发强烈。

于是秦殊深吸了口气,努力清理脑袋乱成一锅粥的思绪,把自己埋进裴昭怀里,兽角也贴在裴昭颈侧蹭来蹭去的,声音闷闷:“前辈,有困难您先说,说完了再给我点切实的证据,行不?我这两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只能说……我会尽量多想想,尽量站在正确的那一边。”

陈力蚩一怔,看着秦殊这行云流水的“找安慰”操作,瞬间就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抖动两下,表情非常复杂。

看到裴昭熟练地抬手摸了摸秦殊的脑袋,甚至根本不在乎那只近在咫尺的杀人利器,陈力蚩悄然摇头,赶紧移开视线。

他端起茶杯:“小友,证据自然是有的,若无切实把握,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也不敢轻易找外乡人的帮助。但话说回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确呢?无非是立场不同,目标不同,欲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