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5(2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刘白龙定定看着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脸上那条灵动的白龙也显得愈发鲜活,好似在一片惨白的人皮上摆尾遨游。

“白龙,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靠近。”

陈力蚩声音嘶哑,特意叮嘱她之后,紧接着他转身用力一拍胸脯,“噗”地朝棺材上喷出一口浓稠的血来。

刘阳阳也被误伤,侧脸被溅得到处都是,血珠如散开的珠串般点缀其上。他面色呆滞地看着陈大巫师,眼神略带控诉,又不敢说些什么。

当然,他的遭遇也被陈力蚩彻底无视了。

颤颤巍巍的老人抬起右手,眯着眼凑近棺材,用手指仔细抹开自己喷上去的血,直到那些黏稠浓厚的血点被涂抹均匀,变成一张薄薄的血皮子。

原本黑红交错的棺材,理应是盛大而肃穆的,此时却被敷上一层妖异数倍的气质,人为涂抹的血色。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心血为我手中线,一引一牵……”

陈力蚩低声呢喃,口中念念有词,是秦殊听着熟悉又陌生的话,可他念起来却比上次艰难了数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妨碍,在疯狂阻挠他把咒文念完。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太阳穴绷起狰狞青筋,豆大的血色汗珠浸湿了华丽的五人冠,又沿着发缝不断从鬓角额前落下,像是用力实在过猛,导致这具脆弱的身躯皮肉也随之崩裂。

阿树婆婆见此情形,顺势把桌上米酒推进火盆,眼看火舌如凰鸟般冲天而起、烈烈沸腾,她竟然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抱起火盆,大步上前,高高举起这盆烈火,将其用力扣在了陈力蚩的脑袋上!

火屑纷飞,仍然呆滞的刘阳阳再次被热浪波及。

赶尸人可没那么容易被火烧死,在凤凰寨里更是不必担心呼吸问题,可当他满脸沾着黑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瞬间被火星烧得不成样子,这次终于没忍住,与秦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震惊的疑惑声:“……啊?”

秦殊忍着没有上前,可刘阳阳实在是有些躁动。因为火焰确实对他伤害不大,但对陈力蚩来说,可就危险重重了。

大巫师不是赶尸人,是职业特殊的祭司,也是凤凰寨里唯一那个更擅长使用法力、却严重缺乏强健体魄的雄性生物。

若不早些扑灭烈火,陈力蚩的肉|体很可能就此彻底毁之一旦,无法修复。

可阿树婆婆摇了摇头,伸手为刘阳阳拂去眼睛上的黑色灰烬,示意他稍安勿躁。抬眸对上那双没有眼珠的可怖眼眶,刘阳阳微微一怔,咬牙继续沉默。

而此时此刻,头顶火盆、浑身浴火的陈力蚩仍在努力,拼尽全力颤抖着将咒文念完。

这次他从头重新唱了一遍,声音嘶哑得似那钝锯割木,声带的弹性近乎失控,对自身舌头的控制也变得无比笨拙。气息极为紊乱,发出来的音调几乎全是错的,像个蹒跚学步的初学者,一字一句向外吐着古怪的咒文。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一,引,一,牵,一引,一牵……”

无比艰难地说到这里,他笨拙的舌头陡然又追回了曾经的灵巧,渐渐变得连贯流畅。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秦殊愕然看着他那佝偻扭曲的脊背一点点在烈火中抽动、上扬。

最后只听“咔嚓”一声,驼背几十年的大巫师在众人眼前气质骤变,整个后背被不可思议地掰得笔直,如屹立青松一般挺拔,浑身威压也似涨潮的巨浪向外迅速席卷。

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岁,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连嗓音也变得响亮清朗,挺胸抬头扬声吼道:“一引一牵!魑魅魍魉落九天!”

“轰隆——!”

白日惊雷,紫色的闪电划天而过,又猛地一刹车,调转了方向。

它如同一把缀着电光雷影的长剑,瞄准这场丧葬法事的最中心处,骤然向下劈刺。正气凌霄,无人可挡。

紫电“轰”地劈入浴血棺椁之中。神奇的是,棺材板居然完全没有碎裂的迹象,却在雷电的洗礼中燃烧起来,那抹薄薄的血皮子也被烧灼成一片焦黑。

“小子,顶住。”

陈力蚩低声说着,与此同时双手合拢,随后再次高高举起,双掌用力拍击在棺材板上,反复击打,似某种姿势怪异的驱邪仪式。

“啪!啪!啪!”

每一次拍打,都会让天空又降下一道崭新的雷光紫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山谷里飘荡着,回音久久不息。

被电得龇牙咧嘴的刘阳阳浑身一颤,大腿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但有大巫师的那句话,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那层焦黑的血皮子终于碎了,在陈力蚩用尽全力的剧烈击打之下寸寸皲裂,而紧接着,刺眼的乳白光辉从无数道焦黑裂缝中迸射而出。

纯净、圣洁而迷蒙的白光。

“棺材变色了……这是什么东西?白花花的。”秦殊不由皱眉,拉着裴昭又往后退了几步。

“扑通、扑通——”

他盯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乳白棺椁,蓦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过于沉重,而且越跳越快,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本能的厌恶。身体浑身发热,腰腿绷紧,仿佛是在战或逃的抉择里,下意识就偏向了“战”的选项。

拉着裴昭冰冷的手,才能让他的理智勉强占据主权,忍着不做出任何莫名其妙的攻击行为。

“再等等,让陈力蚩做完他想做的事。”裴昭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说。

“……好。”

就在两人低低交谈之时,一阵浓郁黑烟从皲裂的棺材表面弥散而出,但那根本就不是热雾,而是阴冷至极的邪气,在众目睽睽中,随着火焰燎烧的烟灰一同逸散在阳光下。

与之相对,乳白棺材的气息被衬得愈发柔美。

可秦殊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异味,却并非来自灰蒙蒙的阴森空气中。他很确定,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很难形容那种混合的恶臭……潮湿的土腥味,尸体与植物黏连的腐臭,血肉溃烂的浓稠铁锈味,食腐生物被灼烧后流淌而出的脓肿腥膻,总而言之,是极近邪恶的味道。

疯狂的食欲随之在他脑中迸发。

但那不是秦殊自己的食欲,是某只无头小鹰的渴求。

毛绒绒的幼雏在秦殊口袋里扑腾着翅膀,用自己刚学会的几句短促“人话”不断骚扰秦殊。

想吃,想吃,想吃……

秦殊眼皮一跳,一言不发抬手抓住了蹲在肩上的灰白眼球,猛地把它揣回口袋。

俩小怪物在秦殊的兜里面面相觑、互相挤压着,煤球瞬间噤声,变成了老实的鹌鹑。

完美解决了食欲问题之后,秦殊没有多说什么,目不转睛继续盯着棺材。

因为就在这时,陈力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疯狂动作。

不知从何开始,他的两侧手腕缠绕上了细细密密的雪白细线,像被剪碎的丝绸,像新鲜柔韧的蚕丝,也像蠕动的初生蛆虫,散发着与棺材表面如出一辙的乳白莹光。

晃眼看去,莹光朦胧,好似那藏在云雾里的柔美月色。

秦殊昨天就见过这样的丝线,缠在裴昭手上,而且只有一根。

但陈力蚩的两侧手腕全是丝线,密密麻麻缠着无数根。每当他稍一动作,那黑紫的雷光电弧就如毒蛇缠绕其上,神秘的美景顷刻间变成了堪称诡谲的折磨与束缚。

哪怕他此时依然头顶着火盆,浑身浴火,原先那套隆重华丽的百鸟衣被烈焰彻底吞噬,甚至使他散发出了淡淡的烤肉焦香……这些丝线也未曾崩裂。

他行动艰难,却坚定不移,缓慢地伸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把棺材上残留的黑灰痕迹全部抹掉,让乳白柔软的辉光表层如破壳的白煮蛋那样,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恶臭的味道愈发明显,秦殊已经不敢再用鼻子呼吸,偏头贴在裴昭耳边轻声说:“昭昭,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将手探进袖口:“在那个圣玛丽亚大教堂里,我们是不是见过非常相似的东西?”

裴昭轻轻点头,若有所思:“虫子总是最怕火的。”

“为什么许芊的棺材会变成这样,是秘法的原因?陈力蚩说所有棺材下葬之前都要经过他审核,那他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秦殊捏紧了元宝隐约发烫的细小身躯,“所以,他到底想怎么做,要和这脏东西一起自焚吗?”

陈力蚩即刻就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惑。

这个年迈的老头扔下火盆,露出自己被烈火炙烤得面目全非的狰狞吗脸庞,猛地一跃而起,朗声大吼:“因果线,宿命缘……冤孽枷锁缠上身,你我相拥赴黄泉!心火灼魂,我永不涅槃!九幽神到,我永不超生!阿树,酒来!”

吼声落下之时,他已经重重摔落在棺材上,细密丝线犹如疯狂繁殖的线面,瞬间将他的四肢拉开,牢牢缠绕于棺材顶端。

乳白棺材立刻激烈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丑恶至极的污秽之物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但为时已晚。

刘阳阳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什么都能忍,直至感受到后背上柔软冰凉的扭动黏腻感,心里的防线终于在未知的不安与担忧中崩塌,忍不住口吐芬芳:“我靠!什么鬼东西我操!老头子你干啥你大爷的!我超级怕软体动物我啊啊啊要晕倒了!”

“闭嘴!”

阿树婆婆怒吼一声,随即捧起另一个熊熊燃烧的、装满米酒的火盆,接着“砰”地将火盆倒扣在陈力蚩身上。

那可怖的烈火如游龙舞动而起,将陈力蚩与棺材一同被烧灼着吞吃入腹。

刘阳阳瞳孔一缩,陡然失声,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头一次露出近乎要当场呕吐的绝望表情。

“陈力蚩被烧死了。”裴昭忽然轻声说。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那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气息戛然而止。

秦殊有心理准备,但仍感到一阵心悸似的愕然。他闻到了浓郁的酒香、肉香,烟熏火燎后的幽幽木质香,紧接着,丝丝缕缕潮湿的青草味也从山间飘来……下雨了。

持续了一个早晨的鼓声逐渐停息,细小的雨点淅淅沥沥掉下来,滴落在一张又一张同样愕然失神的人脸上。

陈力蚩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捆于蛛网之上的血红凤鸟,与那口异变的棺材共同焚烧于细雨中。

他没有挣扎,舒展着伸长的四肢被丝线牵扯出略微上扬的姿态,好似两对红焰般的华丽羽翼,在山风里猎猎舞动。

死寂如瘟疫蔓延。

第74章 有种回家的感觉

死了一个人, 一个对凤凰寨而言无比重要的人。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刘阳阳半跪在地上,扛着棺材与那具烧焦的老人尸体,因为情绪崩溃而浑身颤抖着, 却依然没有选择把棺材放下。

没有被送入坟地下葬的棺材, 绝对不能落在地上,否则这具棺材里的主人, 会被游荡在黄泉路中的恶鬼一拥而上, 哄抢着撕碎骨髓、啃食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而此时此刻,棺材里不只有许芊,还有张美江的部分尸骨。

刘阳阳不会允许他的阿妹遭遇更多劫难, 阿树婆婆也并未阻止他的坚持。

可是雨越下越大了,好似要将棺材上的血与火都尽数浇灭。大家呆滞看着这可怖的画面,无措地站在雨里, 几乎没有人知道, 陈力蚩究竟为何要在此刻选择去死。

就连刘白龙也没有被告知事件的全貌。她被叮嘱过, 绝对不能靠近棺材, 也无法靠近自己死气沉沉的、只剩一具空壳的丈夫。

但她绝对不能崩溃,只好远远地喊:“阿婆!我们要怎么做?!”

阿树婆婆面色无悲无喜,扔下火盆, 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 静静站在一旁。由于没有眼球,众人连她的视线究竟看向了哪一边, 其实都搞不清楚。

秦殊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由轻声喃喃:“正午时分,凤凰盘旋时,让那神火与我的阳气共振, 以此祝祂一臂之力……这是陈力蚩说过的话,是不是说明凤凰要孵出来了?昭昭,现在离正午还差多久?!”

裴昭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太阳,又看向他:“五,四,三,二……”

“一。”

“咔嚓——!”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响声从棺材表面传来,像是破壳的蛋。

乳白软壳被烧得滚烫而坚硬,质地却是更脆些,藏在其中的未知蠕动生物们,反倒因此有了破壳而出的契机。

率先从裂缝中爬出来的东西,让秦殊和裴昭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饱满肥厚、身体柔软的白蛆,近乎有刘阳阳的小臂那般粗壮。

它蠕动着爬下棺材,留下黏稠的恶臭汁液,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咕叽”的滑腻噪音。

当然,它的前进目标也很明确,径直攀在刘阳阳的后背上,肥硕尾部轻轻一甩,整只身躯居然借力迅速缠上了他的脖子,蓦然收紧。动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也更灵巧。

不仅如此,由于这只白蛆的体型太大,秦殊甚至能一眼看清它最具威胁的面部结构——那是一可以自由伸缩的骨质口钩,尖端的锐利钩子微微向下弯曲,裹着黏稠的不明液体。

寒光凛凛、锋利至极,仿佛可以轻松刺进任何人的血肉里,吮吸养分。

其中也包括刘阳阳的颈动脉。在凤凰寨里的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因为身体机能全都出于神奇的暂停状态,但这并不代表刘阳阳可以接受这么恶心的事情。

好端端的一个赶尸人,竟然被刚孵化的蛆虫当成了虫生中的第一份食物,还因为扛着“卵壳”而无法反抗,被迫站在原地任由那双肮脏的钩子扎进肉里……换谁都要崩溃。

所以他崩溃了。半跪在地上沉默地崩溃着,原本眼里翻涌的隐忍、厌恶与不安,陡然间全部失去了光彩,变成一抹阴暗浓稠的黑。

这短短的情绪变化,只发生在破壳后的那一瞬间。秒针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

高度集中的秦殊能看清他的崩溃,可时间太过短暂,似乎也只有秦殊能看清。

秦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措施,因为下一瞬间,有一大块“卵壳”,居然被由内而外爆发的巨力给掀飞了出去。

飞得又高又远,冲进树林之后还跌跌撞撞地飞了数十米才堪堪停下,唯有陈力蚩的焦枯尸体仍被丝线缠绕着、晃悠着坠在残留的“卵壳”之上。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血红鸟喙从空洞出伸出来,猛地叼住那条白蛆,再高高地昂起头来,一转眼就将那邪恶的魔物吞入腹中,连咀嚼都不必有,毫无副作用。

一阵不可思议的磅礴热浪以它为中心,向外轰然散开,让人有种呼吸道被烈火堵塞的窒息感。放在寻常,刘阳阳早该嗷嗷叫着喊热,而现在他依然闭口不严,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可除了秦殊,根本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为大家都在哭,控制不住地为眼前的神迹而落下泪来。

“凤凰……是凤凰!”

“龙娥阿祖从地府回来找我们了!陈大巫师有救了!”

负责打鼓的那两名壮汉迫不及待摘下面具,露出皱皱巴巴的年迈老脸,夺眶而出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们重新拿起鼓棒,不约而同拼命地敲起鼓来,这一次,是更为欢庆的节奏。

因为那就是凤凰,那就是在灾厄中破壳而出的浴火神鸟。

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长长的绚丽尾翼是五彩艳色,五行齐备。有古老的神秘像字纹分别写于祂身体各处,所谓“德顺义信仁”,字字韵意神妙,在祂美丽的羽毛里摇曳流转。

虽然才刚刚出生,只是幼年,但这神鸟的眼睛已然又大又圆,尺寸堪称可怖,像是华国古代传下的巨兽青铜像,几乎占据面部三分之二。凶目如火,好似能瞪破一切虚妄邪恶。

阿树婆婆同样在流泪,空洞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罕见地露出些怯怯神态,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轻柔触碰着她永远无法看见的凤凰羽翼,口中轻念:“神鸟现,则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眼瞧着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秦殊心里的不安却因此愈发强烈。

因为刘阳阳没有任何表情;刘白龙姿势很奇怪,半弓着身体,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陈力蚩尸体上的丝线不仅没有被神火烧掉,反倒悄然缠上了凤凰的尾翼,甚至还在犹如活物般缓慢朝四方蔓延。

他正想提醒阿树婆婆注意安全,目光刚落回她身上,紧接着就表情骤变,毫不犹豫抬腿冲向葬礼的最中心:“……婆婆!退后退后退后!”

声音传得比他的行动更快,阿树婆婆听见了秦殊焦急的吼声,却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噗嗤”一声,血红鸟嘴似利刃穿胸而过,随之淌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已被高温尽数蒸发。

这只初生凤凰,竟一扭头就直接啄穿了阿树婆婆的心房。

——有很多坏东西!躲开!

众人愕然时,元宝忽然在秦殊脑海里闹腾起来,当然,这两声警告被全力奔跑的秦殊彻底忽略。

他一边跑一边抬手“刺啦”地猛撕自己身上的外套,两三下就撕成几张长长的布条,口袋被顺带撕裂,眼球和煤球一起摔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随后秦殊扶住向后倾倒的阿树婆婆,用布条迅速缠住她不断渗血的身体,一圈一圈用力绑紧,以此勉强压迫那恐怖的伤口,哪怕这可能是徒劳无功。毕竟,阿树婆婆被啄出的伤口,比他拳头还大,肉都没了……

但当布条绑完时,秦殊也不由愕然愣住。

因为这只凤凰把血红的鸟喙凑到他身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旋即微微将喙部张开数寸,吐出一股岩浆似的热浪来。

祂想让秦殊看看自己嘴里叼着的那个东西,那个被祂从阿树婆婆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湿漉漉的重瞳眼球。

黑红双色,气息极为妖异不详,有若隐若现的血管脉络密密麻麻缠绕在眼白之下,甚至还在“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动着。

“……这是什么?这,这不会是,阿树婆婆的心脏吧?”秦殊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不安。

这东西从功能上看,确实有点像是心脏,可同时也是不正确的,极其诡异的,无比邪恶的脏东西。

听到秦殊说话,那只足有秦殊手臂之长的鸟喙,又蓦然凑得更近,贴在秦殊脸侧让他仔细看。难言的恶臭在它嘴边缭绕,很明显,就是从那只眼珠里蔓延出来的。

秦殊心头涌起不受控制的恶寒,越看得是深入,越是本能地感到恶心想吐。他忽然想起昨天离开阿树婆婆的小屋时,裴昭给出的评价。

——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既是心脏,也是心眼。

所以,阿树婆婆不仅可以看清裴昭的些许真面目,也能借此维持一个年迈老人的身体机能,让她活到百岁仍行动敏捷、健步如飞……绝非凡物,也绝非寻常“正法”。

“我要怎么做?”

秦殊浑身绷紧,试探着将手放在鸟喙边缘。滚烫高温让他戴了手套的指尖也瞬间泛起微红,但他面不改色盯着那双巨大的鸟眼:“你想让我帮你……帮你把这个东西打到散黄?”

“哫哫!锵——”

这是凤凰发出的声音。很奇怪的叫声,像不太熟练的、短促的古萧声。近在耳边,却并不显得刺耳。

秦殊觉得自己大约是听懂了。他没有迟疑,一手抓紧鸟喙下缘,一手高高扬起,将那股被压到极限的呕吐欲望化作动力,后背过于紧绷,甚至传来了肌肉酸疼的钝痛。

“噗嗤!”

一拳就够了,肥大的黑红眼球与他指骨相触,顷刻间四分五裂,汁水横流,诡谲重瞳被打得溃烂散乱,顺着飓风般的冲击力向后飞溅,淅淅沥沥掉进凤凰的喉管里。

火红的神鸟顺势扬起脑袋,“咕噜”一声将其轻松吞下,仰天呼出一口浊气。

“……呕,咳咳,这么臭你也敢吃……”秦殊浑身一松,差点真的吐了出来,感觉自己手背上全是黏液和肉块残留,而且比普通的尸体还要恶心数倍。

吃饱喝足的神鸟懒得理他,开始尝试挪动自己被黏着丝线的翅膀,而秦殊捂着鼻子向后退开,正想把阿树婆婆抱走,却陡然和她“对上视线”。

阿树婆婆还没有死。

她掀起了自己软塌的眼皮,微微偏头,将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眶对准秦殊。

黑漆漆的、一眼看不见底的……散发着诡谲幽光的眼眶。

——看破。

秦殊紧盯着她的眼眶,径直看进深处,毫不犹豫趁此机会,立刻尝试去追寻藏匿在黑暗之下的异物光源。

视线追着光的来路不断下坠,让秦殊感到一阵细微的失重感。而当彻底坠至深处时,秦殊发现自己看见了一个未知空间,那些幽光的源头很好分辨,已经成为了熟悉的老朋友。

是千丝万缕的白色丝线。

千丝万缕恐怕还说少了,有无数道发着白光的细线密密麻麻地积压、重叠在一起,反倒因此而扭曲着发生质变,化作浓重压抑的深黑,仿佛连那处未知的空间也摇摇欲坠,濒临塌缩。

在深黑幽光的最中心点,是一只雪白的蛹,被几根格外粗厚的丝线拉扯着,静静悬挂在半空中。

其中有足足两条线,都径直缠着阿树婆婆的双眼,扎根在她眼窝的血肉里。

这些不知何时扎根的细密根系,居然直到此时,直到凤凰将那颗“心眼”啄走,才堪堪停止生长。

而在此之前,丝线们早已张狂又丑陋地沿着她的血肉肌理而生长、蔓延,不断外扩,将她的整颗脑袋彻底寄生,连同身体主要的大动脉都包裹在了丝线之中……

就像是在疯狂吸食她血肉养分的寄生虫。

秦殊呼吸稍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当他退出高度集中的状态,却猛然意识到,阿树婆婆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这些丝线和陈力蚩的因缘线长得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秦殊缓缓呼了口气,尽可能不让自己露出异常表情,用极轻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追问:“难道,难道你们都被那个东西……”

阿树婆婆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抵在秦殊肩头,老人特有的枯瘦手背之上绷起狰狞青筋,像是费了十足的力气才能轻轻推动少许。她没有办法与其对抗,似乎张口难言,只好以这般沉默的动作来进行提醒,催他把自己放开。

“小心,”她嘴唇颤抖着开口,由于肺部碎了一半,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回,头。”

话音未落,秦殊已蓦然感到后颈窜起一阵毒蛇似的阴森冷意。

那股阴冷气息如锐利刀刃,居然能轻易划破萦绕在凤凰周身的烈焰高温,径直朝他的脖子一侧狠狠袭来。

秦殊没有立刻回头。

因为他腕间的翡翠手串,第一次对危险气息有了真正的反应,顷刻间红光大作,将秦殊包裹在一层红里透金的保护罩里,质感清透神妙,甚至隐约可听见来自远方的悠悠佛音。

于是秦殊直接抱着阿树婆婆往地上一蹲,姿势十分不美观地躲开第一次未知袭击,同时毫不犹豫地扬声指挥:“元宝,揍他!把他揍清醒一点!”

藏在手串之下的元宝一跃而起,瞬间猛冲出去。

娇小的血红蜈蚣身躯灵巧,在空中敏捷得像那追踪导弹,残缺尾足摇摆着卷起一阵小型飓风,把还在与丝线斗争的凤凰吓了一大跳,仰头发出“哫哫”的惊叫声。

刘阳阳手里有一把小刀,做工精巧的雕花匕首。

当然,此时这把匕首已经彻底废了,被不满的元宝一口气咬得坑坑洼洼、起翘卷边,就连刘阳阳本人也被它咬得头破血流……眼瞧着,离毒发身亡就差最后一步,这把被他提前藏在衣服里的杀人武器,终于“当啷”一声落了地。

“回神了吗?刘阳阳。”秦殊脱下手串,套在阿树婆婆的手腕上,终于扭头站起身,面无表情看向他。

“……”

刘阳阳没有说话,同样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雪白丝线将他一圈圈缠绕,迫使得陈力蚩的尸体,还有那只初生的神鸟,全部都如襁褓婴儿一般,被牢牢捆在刘阳阳的背上,好似个三头双翼的多足怪物。

而作为这一切重担的背负者,刘阳阳的状态可不算很好,连嘴唇都不知何时变成了泛白的紫色,恍若濒死。

他眼神仍是一片阴暗无光的幽沉状态,配上脸侧眼尾那些被元宝撕咬而出的细小伤口,那些被毒液渗透后深红发黑的黏稠鲜血……阴森气息反而更为强盛几分。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比以前聪明多了,还有点帅。”

秦殊没忍住给出了一句真诚评价。不过,夸赞归夸赞,这货居然敢拿小刀袭击自己,那该揍还是得揍的。

只需简单的无声配合——元宝默默卷起几截肢节,勒住刘阳阳的脖子向后猛地一拽,秦殊趁势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拳头就朝他心口用力打下去,一拳、两拳……被打扁的胸腔里传出“噗嗤噗嗤”的怪异气音,但刘阳阳却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

既然没有反应,就多来几拳。

秦殊低低喘着气,动作不停,余光能瞥到凤凰寨众人的愕然、不解甚至是护犊子的愤怒,耳畔间也能捕捉到刘白龙强装镇定的声音,她忍着哽咽,让人想办法避开秦殊,先把阿树婆婆搬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救下刘阿哥……

但秦殊并不是在冲动泄愤,也没打算杀人。

他在按计划执行一项秘密约定,也就是昨夜和刘阳阳聊过的尸解秘法。

如果那个赐予刘阳阳秘法的伪神,意图利用尸解仙的身份做些什么……在合葬仪式上出手就是最好的机会。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由刘阳阳自己主动把控时机。

问题来了,若想成为尸解仙,就必须要抛弃肉|体,必须要进入神魂离体的濒死状态。这非常危险。

而对刘阳阳来说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让靠谱的朋友亲手操作,用可控的手段把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只剩那微弱的一口气,又没有真的彻底杀死。

这要如何做呢?

元宝的烈毒,搭配秦殊的拳头。

没有人知道,秦殊能亲手把这只小蜈蚣的毒素从别人身体里“打出去”

………没错,就是活生生地用拳头打出去,像某种过于粗暴的物理解毒小妙招

因为半神之子所投放的可怖猛毒,是为杀人利器,自然也可以被定义为邪恶的、污秽的一部分。

秦殊的拳头最擅长打散这种东西。

当然,目前秦殊有把握完全解毒的对象,也仅限于被元宝所下毒的人,如果换成其他顺应自然生长的普通毒蜈蚣……可就不一定了。

他需要把刘阳阳打到半死,又没有完全死,这个状态很难把控。秦殊本打算让元宝和裴昭帮他一起盯着,但没想到,骑在刘阳阳背上的初生凤凰,居然率先有了反应。

“哫!哫!”

随着两声警示般的短促凤鸣,神鸟终于有了大动作。

祂高高扬起脑袋,在轰然升温的烈焰中蓦地发力,将自己被困的半边翅膀从丝线中狠狠挣脱开来。只有半边,但视觉效果极为绚丽。

断裂的丝线迅速枯萎下去,光泽不在,如同旱灾里枯死的柳絮,飘飘洒洒落入凤凰周身那扭曲了空气的滚烫领域里,成为助长火焰的柴薪。

而祂在力量爆发时掀起的热浪、狂风与烈火,共同形成一股冲击力极强的火红漩涡,竟直接把秦殊卷起来给吹飞了出去。

高高飞起,远远后撤,重重落下,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嘶。”

秦殊没怎么受伤,趁机翻滚卸力,随后摸摸自己破皮流血的手掌,也并未喊疼,反而低低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就在他原本停留的那个位置上,裂开了一条大缝。

亦或者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一处黑暗无光的深渊。裂缝之长,足以从洞穴入口一路延伸到那两尊大鼓附近,且单论宽度,就足足有两米左右。

凤凰不愧是凤凰,还真挺善良的,秦殊想。若非有那一道粗鲁的狂风将他吹飞出去,他恐怕要直接掉进深渊里,来不及反应。

秦殊扭头去看裴昭的表情,瞥见了裴昭微蹙的眉。沉默的少年正紧紧盯着裂缝,那双漂亮的金珀瞳眸里有些毫无遮掩的不满,还难得透出了几分不耐烦的态度。

可爱。

但注意力怎么都不在他身上呢?秦殊立刻小声说:“昭昭,我流血了。”

“我知道,之后给你弄干净。集中精神。”

裴昭听得见他的低语,又用同样轻的声调给出了答复。

“知道知道,我很集中的。”秦殊幽怨地瞥他一眼,随后乖乖扭头看向裂缝。

不知为何,他觉得真正危险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这道看起来很吓人的深渊之下。

他倒不是自傲自负,只是有种见到老朋友一般的亲切感。

那是一股让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种阴冷潮湿的、怨恨不宁的……味道很正的森森鬼气,正从地缝中幽幽升起,与凤凰周身的那股炙热力场所对抗着,互相侵蚀彼此的生存空间,暂时难分胜负。

那鬼的味道太纯正了,强是很强,但无法激发秦殊的恐惧,甚至让秦殊莫名其妙有种回家的感觉。

更神奇的是,刘阳阳此时是双脚离地的状态。

他的脊背已然佝偻下去,双臂无力垂在腿间,头也低垂着,却能背得动那只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的凤凰,那口残破的棺材,那具烧焦的尸体。他们一同静静悬浮半空之中。

赶尸人是不会飞的。

或许他们可以炼制出会飞的强大尸体,但他们本人通常都没这本事。

悬于半空之物,是被地下主所舍弃的身躯。

紧接着,秦殊听见了一阵整齐、僵硬而呆板的脚步声,踏出阵阵空灵瘆人的回音。

不出所料,阴兵来了。

第75章 “……不是,你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 被撕裂的平台却是一片沉寂。

因为大家根本就没有发出惊呼的空余时间。

因为那只被捆在刘阳阳身上的凤凰,此时正在半空中进食。

祂低头猛啄着陈力蚩的尸体,从脑袋开始生生吞咽下去, 一口一大块, 尖喙上的赤色也随之愈发浓艳。

所有人都看得目不暇接,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睛一分为二, 既能低头盯着那条可怖的深渊裂口, 又能仰头瞻仰那强悍、伟大而神秘的凤凰。

而趁此机会,趁着众人都在纠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何方……秦殊脚步无声地向前迈出几步,然后,猛地给了刘白龙的丈夫一拳。

指骨与颅骨相撞, 发出沉闷又令人牙酸的低响。像破坏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那般,直接把他脑袋给砸得稀巴烂。

因为这男人是一具尸体,早就已经成为了尸体。

当这种陈年老尸的头颅, 被徒手砸碎之时, 其反馈给秦殊的触感, 可以是任何东西, 但绝不该是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

他脑袋里全是蠕动的丝线,与阿树婆婆体内的那些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湿润、肥美而活跃, 每一根都足有人类小指那样粗, 还隐隐约约有了“活物”的轮廓。

说直白点,看上去其实就是即将成形的蛆虫。

处理掉这些脏东西的优先级, 在秦殊眼里, 比起对付地府里爬出的阴兵……确实要高得多得多。

秦殊半蹲下来,耐心地亲手将蛆虫们一条条收拢在身边,先迅速碾碎几条, 观察其内部结构和特殊的质感,彻底看清楚了之后,剩下的全部喂给元宝。

元宝不太爱吃,用细细的尾肢卷起一团挣扎逃窜的丝线,往裴昭的方向丢去。某只黑糊糊的小煤团子就藏在那儿,躲在裴昭脚边颤抖,似乎因为备受惊吓,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

“吃吗?”裴昭用鞋尖把它轻轻地往前推,“你能吃。”

煤团犹豫少许,最终食欲战胜了恐惧。它试探着上前一步,那团圆润的身体在前进时一点一点拉长、弯曲成畸形的佝偻模样,长出干枯苍老的脖颈,长出垂坠松弛的皮肉,长出了……陈力蚩的脑袋。

看来陈力蚩真的死了。

而煤球倒是怂得聪明,吃几口东西还要做好自我保护措施,直接借用陈力蚩的可怖面孔,以此来狐假虎威。

秦殊没有干涉它们的食物分配,转身朝阿树婆婆那边走去。此时她躺在人群保护之中,由村长和两名戴着面具的村民一同照拂。

他们解开了秦殊临时绑上的急救布条,随后将各种气味强烈、色泽怪异的草药捣碎,湿敷在她胸前那碗口大的伤处之上。

血是止住了,但那皮开肉绽的穿刺伤可不会轻易长好。她现在缺少了一颗真正的心脏……也不知单靠草药的照料是否有效。

当然,秦殊并不是来探望阿树婆婆的。他靠近她,是因为另一件需要即刻处理的事情。

刘白龙的脸上,有东西在动。

她今日经历了一系列情绪变化,其实表情也一直在变。无措,愕然,恐惧,强作镇定……都是很合理的反应,也都不算非常激烈。毕竟身为村里的主心骨之一,她即便无法做到绝对冷静,也不能成为最不冷静的那个人。

直到凤凰缓缓悬空而起,直到众人的注意力彻底不在她身上,刘白龙才终于有机会偷偷哭一会儿,为陈力蚩,为阿树婆婆……为自己不知何时死去的丈夫流泪。

她亲眼看见秦殊一拳打烂了他的脑袋,却没有阻止,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是紧紧咬着牙关,任由眼眶通红充血,也未曾说出让秦殊住手的话来。

身为土生土长的凤凰寨人,她只会比秦殊更清楚,当这些雪白丝线如同线面到处繁殖,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身体里,性质究竟有何其严重。

但刘白龙却没意识到,她分明在流泪,在默默伤怀,在拼命隐忍……可这一切真实流露的情感,仅仅出现在她左半边脸上。

她的右脸在笑,眉飞色舞的。

那一大片被刺青勾勒成龙形的白癜风斑点,在不受控制地激烈抽搐着,拉扯着她的苹果肌高高拱起,眼尾上挑出明媚的弧度,眉毛随着眼球流转而舞动纷飞。连未曾被皮肤病波及的半边嘴角,也硬生生随着肌理蠕动而逐渐上扬,扯开了一个灿烂的笑。

阴阳两面,泾渭分明,像截然不同的双重人格附着于同一具身躯。

秦殊需要近距离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他绕过两面大鼓,面不改色来到刘白龙面前,沉默站定。两人静静地对视一瞬,刘白龙陡然间瞳孔微缩,左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打算说些什么,可声音被淹没在激烈的鼓声里。

“咚咚咚!咚咚咚!”

村民击鼓的速度越来越快,阴兵行军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两重声调的频率不知何时开始交叠重合,抵着秦殊的鼓膜发出聒噪的“嗡嗡”震响。

混战即将开场。秦殊并不认为自己有一力止戈的把握。

在场面变得过于混乱之前,他只能先把最棘手的问题给处理掉,免得有人趁乱跑了,在暗中造成更大的灾祸。

因此他盯着刘白龙,迅速思考起一个关键问题。裴昭之前说过,虫子总是最怕火的……可这世上除了那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外,还有比凤凰之火更为灼烈、强大的火种吗?

按道理说,几乎没有。而这只初生凤凰身上萦绕着灼人魂魄的烈火,却根本无法轻松将缠在羽翼上的丝线烧毁,反倒要用力挣动翅膀,才能堪堪挣脱半边桎梏。

这东西不是虫子。亦或者说,很明显不仅仅是虫子那么简单。

秦殊突然发现自己之前陷入了小小的思考误区。当然,这东西或许长得像虫子,摸起来像虫子,捏爆的感觉也像虫子……但它的名字,据陈力蚩所言,分明是叫“因缘线”。

用火烧,不一定是最有效果的。他还可以切断,剪断,扯断,余下没有尝试的方法,分明还剩那么多。

“村长,我们需要处理你的皮肤病,”秦殊微微俯身,低头凑在刘白龙耳边,一字一句缓缓说,“它快要活过来了,你真的没发现吗?”

与此同时距离拉进,刘白龙嘴唇喃喃的话音,终于传入秦殊耳朵里。

“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她浑身都在用力,嘴唇近乎抽搐,拼命地想要再说大声些,让秦殊听清楚,不断发出微弱的气音:“秦殊,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会配合。快点,快……快弄死我脸上的虫子!”

秦殊没有着急仓促动手,盯着她抽搐的右脸细细观察,作出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刘村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脸上的白斑其实根本不是皮肤病,其实在最开始,它就是一个活物?”

更大胆地说,它实在太像是一条真正的龙了。

虽然不像那正儿八经的超级大神龙,也没有影视作品里的威严气质,但每当刘白龙的五官在动……她脸上那些用于勾勒白斑的刺青墨迹,就会悄然显得没那么明显,神奇地少去一丝生硬感,像某种效果绝佳的视觉诡计。

而那大片大片的白色斑块,也会因此逐渐融合得浑然一体,尤其在不同的光影中,犹如一条鲜活灵动的游龙,舒展长尾,漂浮于她的面皮之上。

刘白龙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中深意了,喃喃着:“割掉,那就,那就把它割掉……动手,快点,求你了,快一点!”

“秦殊,伸手。”

就在这时,裴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秦殊下意识扭头看去,条件反射地立刻伸手去接,随后只听“啪”的一声,略有些沉重的长刀落在他手中,已然出鞘。

手中传来的刺痛让秦殊心里一跳。是鬼公用过的那把长刀,由于曾在鬼市上短暂流通,刀身透着一股森冷的阴气。

触感好似冷铁,刀刃锋利如新,将秦殊尚未痊愈的掌心又压出几道细小血痕。

“……这,昭昭……你怎么把刀带上飞机的?刚才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秦殊一边不敢置信地大声追问,手上动作也在继续。趁着刘白龙的注意力被他故意诱导到裴昭那边,下一瞬间,秦殊手起刀落。

一层薄薄的斑驳脸皮,随着刀尖的猛然甩动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撞进凤凰振翅的热流,又因沉甸甸的鬼气攀附而翻滚飘落,径直掉进了地缝深处。

同时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线被长刀斩断,从刘白龙被划开的皮肤深处蔓延出来。没了脸皮,失去了之前那片可供扎根、禁锢的目标,雪白断线们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在血肉间漫无目的地蠕动着,腥气漫天。

刘白龙的半张脸血肉模糊,她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徒手抓着丝线就开始往外撕扯,任由自己的狰狞右脸愈发皮开肉绽,血珠大颗大颗沿着指缝流淌。而她动作丝毫未停,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更像是早已想要将这些“寄生虫”从自己体内除去,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机会。

她不再在意秦殊,可秦殊却紧握着长刀愣在原地,目光盯向刘白龙的脸,片刻后又默默将视线投向远方。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被吵得要炸锅了,有道完全陌生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正在他耳边叫叫嚷嚷地说个不停,而且秦殊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究竟是谁的声音。

——操!&*%我@#的终于出来了!空气真不错啊,哇哇我能飞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谢谢你啊小兄弟,哥哥以后罩着你了!

秦殊被吵得蹙眉:“不是,你谁?”

——嘿,这年头的鬼将鬼兵们怎么都弱成这个鸟样了?亏我还迫不及待想爬出来活动筋骨呢,没劲。小子,这些小虾米你自己收拾就够了,我先去找小凤凰玩玩!

“……不是,你谁?”

话音刚落,地脉轰然震动,只一道雪色的粗壮光束从那条地缝里直冲而起,掀起尘土、搅动阴云,猛然冲向高空之中。

幽幽鬼气与之相触时,像被投入熔岩的寒冰一般发出“滋滋”细响,转瞬就会倾塌溶解,消散无踪。

那是一条白龙,雪鳞光润、透亮如玉,背脊棘刺泛着银晖,尺木似的龙角高耸于双鬓,正午阳光破云落下,让那抹雪色闪得刺眼。

他身躯庞大如山脊,行动却是迅猛而灵巧,悬浮于半空时也如履平地,耀耀白光绕着那只初生的凤凰打了个旋儿,莫名透出些散漫的态度。

而紧接着,那条半人粗的龙尾蓦地扬起,尾巴尖儿特意瞄准刘阳阳的心腹部位,不打招呼便重重地砸了下去,将空气撕开,风裂如雷声隆隆。

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刘阳阳被砸得倾倒过来,倒吊在棺材与丝线的缠连死结之中,七窍流血,浑身颤抖着发出了痛苦的低吼,一声又一声,像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而与此同时,从地缝里爬出的阴兵们也像发了狂。它们长得和人类毫无区别,面容却如锅底青黑,身穿古式藤甲,老旧的头盔兵器皆破损不堪,沾着陈年老血和赤汞侵蚀的痕迹。

像恶鬼,更像即将埋骨于山野的绝望溃兵,双眼似幽幽鬼火闪着狰狞的光。

在刘阳阳痛苦的、野兽般的嘶吼中,它们一拥而上,亦或是搭着“人肉梯子”往那棺材的方向爬去,亦或是举着破烂的兵器追寻鼓点冲杀而来,如同潮水,在白龙卷起的狂风里向四面八方涌开。

自杀式攻击。

可鬼兵当然伤不了凤凰,它们踩着彼此的肩膀向上攀爬,一个接一个被烧死在神鸟羽翼的余温之下,破烂盔甲上燃起阴森青火,溃散亡魂化作淡淡的阴气散落在地脊山间。

秦殊没空去观看那番惨烈的景象,因为他不会飞……天上在打,地下也在打。

刘白龙暂时失去了组织能力,几位老迈的赶尸人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他们口中喃喃念咒,号令着提前埋伏于山脉的尸体军队迎上鬼兵,守在隆隆作响的大鼓前方。

有人在秦殊耳边怒吼:“撑住!听鼓结阵!凤凰尚未脱困,鼓声绝不能停!”

果然,凤凰寨对此情形早有防备,但相比那天上飞舞的神兽,血肉之躯在鬼怪面前却是劣势尽显。阴气扩散得太快,如同沼泽般不断侵蚀着众人的理智与神魂。

一旦指挥者受损,受其操控的军队便会随之失去战力,对赶尸人来说是这样,对刘阳阳而言自然也是如此。如今他们尚在僵持,可总有率先溃败的一方。

——嘶,疼疼疼!这小伙子的身体怎么硬成这样?谁干的好事!简直比我家的龙珠还硬,真浪费啊,把这好皮囊练成法宝岂不更好……

偏偏与此同时,秦殊脑子里的噪音仍在继续。他现在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了,就是那条不断甩着尾巴猛砸棺材的白龙。

看上去是挺厉害的,结果砸了半天,也不过是让刘阳阳变成了一个浑身猩红的狰狞血人,但秦殊眯着眼仔细一看,发现血都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刘阳阳或许骨折得很严重,可表面上,甚至没有受到皮外伤。

这场僵持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秦殊能做的也只有两件事。

首先,在脑子里疯狂吐槽白龙太弱,催它赶紧换个有用的办法,其次……立刻加入战场,杀死所有穿过防线、试图攻击赶尸人的鬼兵。

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难。

秦殊一手持刀,一手握紧了拳,挡在两名击鼓老者的身前。鬼兵的盔甲在长刀之下薄如纸片,更防不住秦殊的指骨,几乎没有厮杀的机会,形同砍瓜切菜。

小蜈蚣也无需由他指挥,颇为雀跃地冲了出去,在犹如实质的森森阴气里快速穿行,血红身躯上笼着璀璨的金色盛光,鬼怪邪祟触之即死,恍若神威游龙。

而煤球居然难得鼓起勇气,一并跟在元宝后面扇着翅膀猛追,为了眼前饕餮盛宴般的丰厚食物而拼尽全力。

直到此时,它依然顶着那张与陈力蚩完全相同的脸。那随着重力颤抖的垂坠眼皮,稀疏白发,青白开裂的嘴唇……□□瘦如柴的细细脖颈串起来,插在那坨毛绒绒的黑色团子里,简直比鬼还可怕。

它们倒是玩得开心,可秦殊的心情并不美妙。

一刀,一拳,有人倒下,有鬼嘶吼,机械性的动作在不断反复。他眼前景象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片黑、白与血红的混沌。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屠杀鬼兵时产生快感,身体却擅自涌起异样的热血沸腾之感,肌肉与关节擅自发出欢欣的破风声,额前的漆黑兽角也早已擅自撕开皮肉,畅快沐浴在无尽的死亡里。

秦殊的大脑却觉得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因为这场混战,分明缺乏了真正的反派主角。凤凰寨里的鼓楼安静屹立着,幽深洞穴里死寂无声,丝线的源头依然尚未可知……而他此刻面对的敌军,似乎全都来源于自己人之手。

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看裴昭在哪儿,确认没有任何鬼怪曾对裴昭产生半分注意,确认裴昭仍静静地站在原处,被腕间那串猫眼石所触发的金光笼罩,才会继续举起长刀,重新步入阴气重重的迷障里。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的理智维持稳定,与身体里那怪异的畅快感拉开距离,保持思考。

而那条被秦殊骂了好半天的白龙,也终于没再无视秦殊,有些受不了了。

——我弱?那还不是因为你弱!谁叫你只有这零星半点的搞笑修为,害得我好不容易解开封印,却要受制于你的上限,甚至都比不上人家小凤凰厉害,我能有什么办法?!

“……受制于我?”

秦殊一怔,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不仅涌出些许心悸之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他抬眼看向长刀冰冷的刃尖,那里也有他伸手接刀时被划出的血痕。

他用一把染着自身鲜血的刀,划开了刘白龙的右脸。

——小子,你还想让我怎么解释?像那些骚狐狸似的对主人献媚吗,哈!我也是有自尊的好不好?!

“……啊?”

秦殊还在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而那条白龙已经把自己说得出离愤怒了,用尾巴把棺材砸得砰砰作响。

——你可别给我装蒜,哥哥我虽不知你这灵宠契约到底是什么邪法,但我再怎么说也是条真龙,西海敖闰的亲儿子!岂能受你所控!

——他*的,胆大包天之辈……要不是我看你似乎有点小特别,好像并非那池中之物,哥哥我早就找机会一尾巴拍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