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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26章 多谢娘娘赐宝

说来, 在龙母娘娘统治江水的时期内,鲜少有人提起过祂的丈夫。

因为龙王本就不是祂的丈夫。

这是一个寻常没人敢于讨论的问题,比较尴尬, 还容易小命不保。

毕竟能被称上一句龙母娘娘, 不是因为龙母与龙王结婚了,而是因为……祂确实诞下了龙的孩子。

可龙生九子, 本就有九个母亲, 实际上大家都能被世人尊称一句“龙母”。不过是这位娘娘身为长子之母,身份多少会更特殊些,而且黄龙帝君应德王,本就是龙族中地位最高的统治者之一。

但这九个孩子都是黄龙生的, 不代表其他的龙王没生孩子。

其他龙王的个人作风再如何不好,好歹都是正儿八经娶了自己的龙王妃,正儿八经生了一串串的真龙子, 自家宫内的礼制、继承都没出过任何问题, 非常安静稳定。

只有黄龙把自己的感情问题弄得乱七八糟, 偏偏实力又太过强劲、地位太过崇高, 导致这位帝君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诞下的混血龙子也同样影响深远,轻易便可搅动世间风云……

任何看似不可理喻的奇怪事件, 都是由一连串小小的失误和无心的巧合叠加而成的。

所以稀里糊涂到了今日, 反而是这位从未与龙王结婚的龙母娘娘,既有神位又有信众, 确确实实拿到了一大块肥美的统治地位, 在群众间兴起的势头,比销声匿迹的龙王们还要盛大。

很励志,若非祂罔顾法纪伦理, 抢了人家梁明月的孩子,杀了人家梁明月的对象,还莫名其妙看不惯裴昭……秦殊都能诚心敬祂是一位乱世枭雄。

但既然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干出来了,那秦殊也不打算在意自身素质问题。

既然没有正统的王妃身份,是一个无人敢提的痛点,那他就得尽可能往这痛点上戳,还要多加点别的小料,让刺激的效果发挥到最大化。

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抬上了龙母娘娘的轿子。肩膀被几颗棱角分明的宝石硌着,又冷又痛,钻心一样碾压着他肩头皮肉。

那层装饰用的白金软甲,早就悄然裂开,任由坚硬至极的华丽宝石们,偷摸着给秦殊留下几道数日不消的淤痕。

不光是这白玉堆砌的豪华轿子重得要死,坐在珠玉帘子内的龙母也重得要死。

秦殊面色不变,站在正殿门口,听着大虾司仪铿锵有力的迎接语和贺词,像报菜名似的念出龙母娘娘乱七八糟的头衔,跟随着阿刀大姐的节奏,缓缓抬轿前进。

很显然,只有他一个人在遭这些石头的罪。黄玉元是牛妖,皮厚得要命,软甲被压破了也根本没有感觉。两位海马大姐更是专业,肩头都有厚实的老茧了,被珠宝钻石压一压,和挠痒痒差不多。

秦殊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相当不加掩饰的……愉悦情绪,从这小房子似的豪华轿子里蔓延出来。

怪不得龙母愿意让他抬轿。分明知道秦殊不怀好意,却也没有当场将他驱逐,原来是想故意让他遭这个罪呢。

但祂就不怕秦殊趁着距离太近,做出什么避无可避的偷袭行为吗?

算了,不能试图理解龙母的想法和逻辑。秦殊已经在龙宫里和许多妖修搭上了话,也趁机打探过,从大家遮遮掩掩的反应里,成功拼凑出了这位娘娘的日常行为规律。

总结下来,就是短短的一句话概括——只在意眼前的好与恶。

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无论赏罚,都像狂风骤雨一样劈头盖脸,不仅让旁人来不及反应,甚至连自己在行动时,也没有停下来思考过半分……

据说祂前段时间,在大喜之下,把囚牛的一只龙角赏给了宫里的炼丹师,过两天又因此而勃然大怒,哭着喊着自己可怜的儿子,随后将那个胆敢收下赏赐的炼丹师给凌迟处死。炖了,吃了,鲜鱼汤当场被分给身边侍从。

说实话,这本身就是精神状态很不正常的表现了,尤其对统治者而言。光是听着都让人浑身发毛。

思索至此,秦殊故意低低地“嘶”了一声,熟练地将眉头轻皱起来,让自己的唇色稍微发白,特意表露出他的痛苦,以助长龙母此时的愉悦情绪。

既然情绪来得快,来得疯狂,就让祂再疯狂一点。

效果拔群。当轿子停在宝座之下,清脆珠帘陡然晃动起来,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妙龄女子探出脑袋,抬手掀开珠帘,身姿轻盈地跳了出来。

“这大袖子真碍事,哈哈!”

少女的声音清亮如银铃,眸子黑亮剔透,穿着华丽繁复的千层礼服,尾摆是七彩的蛟鳞与飘渺鸟羽,在鎏金堆砌的地砖上拖曳出炫丽光影。

祂扯掉最外层装饰太多的衣袍,随手仍在司仪的脑袋上,蹦蹦跳跳坐上了那个对祂而言太过宽大的宝座。脱掉外袍,祂浑身依然缀满了珠宝装饰,连发丝都泛着满是贵气的软润金光。

“拜见龙母娘娘——”

司仪顶着那件沉重外袍,就这样半弯着腰,拉长嗓音宣告。众人都习以为常地起身见礼,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秦殊:……

秦殊这一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他想过种种龙母可能的长相,硬是没想到祂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梁明月的脸。

土生土长的江城人绝对都能认出来,这就是梁明月回到青春电视台,第一次以主持人身份出道的样子。年轻活泼,漂亮灵动,洗刷掉以往的童星印象,以“明月姐姐”的身份再次一炮而红,成为所有江城姑娘的偶像……

真是一模一样的脸,那种早已消逝的气质和状态都一模一样!

太变态了,太猎奇了。在场的妖修们或许不知道梁明月,但活到现在的人类修士,但凡看过几天电视,刷了几天短视频,多多少少都会知道梁明月是谁。

例如此刻,躲在牛妖身后的刘阳阳就认出来了,吓了一大跳,险些没搞好表情管理。

但硬是没人敢直接质疑,身为妖修首领的龙母娘娘,就这样堂而皇之复刻了一张人类女生的脸,甚至把人家鬼马精灵的气质也复刻走,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没事,大家都不敢,秦殊特别敢。

秦殊当场倒吸了一大口凉气,满面震惊,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龙母:“明、明月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豪华大轿子也从他肩头滑落而下,重重砸落在地,边缘当场被磕得碎了一大块。

黄玉元也配合地脱力倒地,被压在他那侧的轿子底下,直接开始吐血撞死。

“哞——!血,血,是血啊!阿元出事了!”老黄牛一看到血,立刻发出惊恐的巨响牛叫,仿佛惊骇欲死,“恳请娘娘让小臣去救外甥,娘娘啊!”

老黄牛哭着喊着,坐在位子上没动,他带来的一群牛妖们率先骚动起来,见龙母娘娘僵着脸不吭声,还真大着胆子跑下席位,争先恐后去搬轿子救牛。

训练有素的两名海马也僵在原地,但是她们没听到主人号令,不肯轻易躬身落轿,就这样和一群恐慌的牛妖们拉拉扯扯……然后硬生生把轿子扯碎了。

真碎了,在后坐力的作用下把拉扯的双方全都弹开,断成两半轰隆落地,白玉石砖摔得粉碎,珠宝钻石“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几颗圆润的大珍珠从底座脱离,“骨碌碌”向宾客席里滚去。

在场众宾客齐齐看呆,一时间鸦雀无声,从额头流出的冷汗都变得格外响亮。

打破沉默的,是玉虚。

悄然回到席位上的玉虚,堂而皇之拿起其中一颗珍珠,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温声开口:“好珠子,色泽饱满均匀,质感通透,软润如丝绸。多谢娘娘赐宝。”

常柳意见此情形,也赶紧跟着拿了一颗,顺手又抓了点炼器用的玉石塞进兜里。

龙母精神不正常,但龙宫里的好石头,那可都是外边再也找不到的,用来搭轿子真是暴殄天物了……能拿多少拿多少。就连刘阳阳也跟着趁乱偷了一颗,躲在假哭的大黄牛身后,动作相当隐蔽迅速。

拿完石头,常柳意甚至堂而皇之地开口补充:“风栖山常家,多谢娘娘赐宝。”

龙母娘娘一直没吭声,像个木头人般坐在宽大的宝座之上。听到风栖山三字,祂右眼皮不着痕迹跳了跳,这才缓缓僵着脸冷哼:“都拿啊,反正全都碎了,还愣着干什么?”

“多谢,多谢娘娘赐宝……”

“多谢娘娘赐宝!”

众宾客只好跟着一起捡破烂,部分人是觉得赚大了,部分人感觉自己是被逼着在地上捡垃圾,颇为有失颜面……但娘娘威严太甚,敢怒不敢言,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道谢。

一时间混乱的秩序重归稳定,牛妖们抽抽搭搭地把黄玉元搬去了后殿,在殿里大声叫嚷着要找最好的宫廷医师出来,赶紧给他们家阿元看看伤势。

那一道道中气十足的洪亮吼声,就算隔着两殿墙瓦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对比起正殿里的严峻气氛,实在有点小尴尬,可人家是龙母娘娘的亲戚,向来自由惯了……跋扈点也正常。

阿桂和阿刀很有眼色,在龙母下令让众人去瓜分轿子的残骸时,就分别抓了几个宝石,拍拍屁股赶紧行礼退下了,迫不及待地溜之大吉。

于是此时此刻,只剩下一块石头也没拿的秦殊,依然直愣愣站在正殿中央,披着自己那件被宝石划破的白金软甲,被其余宾客偷摸着反复打量。

秦殊并不在意他们好奇的打探视线,只专心致志盯着龙母,用最快速度将祂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仔仔细细地看,信息量相当庞大。

脑袋上涂抹了护发的柔顺用品,用珍珠磨制而成,耳坠上的珍珠也是最高档的东珠。缀满礼服的七彩鳞饰确实都是蛟龙的鳞片,但那些用于点缀的鸟羽最多只是寻常珍禽,和凤凰之类的神鸟全都沾不上边。

牛皮和羊皮,精细的丝绸刺绣,足料金丝……挺奢侈的,但不够奢侈。

除去海里游的限量宝物以外,剩下这些装饰衣物,随便一家地上跑的山大王,有点家底应该也都能拿得出来。

被砸得粉碎的轿子,都比龙母娘娘穿着的这一身装扮要更加昂贵,说实话,有点倒反天罡的意思了。按照妖修礼数,最是稀罕贵重的宝贝,应该全都放在身上才对。

看来龙母把私库里好东西,都拿去购买“三千世界”了,现在的经济情况好像略显穷困……秦殊思索着,也没有忽略更重要的细节。

祂穿着人皮,一整套,严丝合缝。

如果加上这身人皮外套的价值,那勉勉强强算是撑得起大型寿宴的场面。金碧曾经也穿过如此邪性的人皮装束,果不其然,龙母手里的人皮不止一张。

而穿在祂自己身上的,自然是做工最为精细贵重的,用料最为扎实的,炼制手法最为……反人类的。

表面柔软丝滑,质感轻薄如云,精心定制的剪裁贴合自身皮肉,完美包裹身躯线条,还足够灵动透气,真真是了不得的法宝。

若非秦殊提早就看过劣质版本的人皮大衣,而且视力比较不错,单纯只用神念细细检查,恐怕都很难看得出这身人皮的缝隙在哪里。

当然,贴身灵动又透气,对秦殊也是有好处的。他现在就能看见龙母娘娘僵硬的眉毛,已经紧蹙在一起微微上扬着,许久没动了。

祂在害怕,那双黑沉沉的、不属于祂的瞳孔也放大着。但又不仅是害怕。

鼻孔轻微外翻,嘴唇紧闭,这是愤怒。鼻梁山根的皮肤悄然缩紧,在两眼之间折出些许细小的褶皱,这是厌恶至极。

就算只是转瞬即逝,可在秦殊眼里,那都等同于无限放慢的清晰反应,根本藏不住。

龙母娘娘的养气功夫,比他想象中要稍好一点,忍得很辛苦嘛。不过既然祂的心情乱成一锅粥了,那秦殊当然就要趁此机会,火上浇油才是。

“明月姐姐,你对象怎么没在啊?”秦殊一脸好奇,并坚定地把祂当成了梁明月来对待。

神奇的是,龙母对秦殊这种强行装傻的态度,表现出了些许很微妙的矛盾情绪。一抹很诡异的暗喜,还有被戳到痛点的愤怒,同样都是转瞬即逝。

“秦小友,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少女清亮的声音,从龙母喉头里强行挤出来,又恢复了那幅鬼马精灵的活泼态度,“娘娘我念你抬轿辛苦,自个儿寻个空地方入座吧,多吃点……呐,这是琼脂酿海藻,好吃的。”

相当奇怪的态度,特别莫名其妙的反应……秦殊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祂恐怕很喜欢被强行称为梁明月的感觉,却不好表露得太过明显,便借此来放任秦殊的无礼。

“不吃,”秦殊笑了一声,“你别恶心人行不行?几千几万岁了还偷别人小姑娘的脸,害不害臊?你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知道你身为妖族却嫌弃自个儿长相,非要去模仿人类女孩的外貌吗?”

本就是一片死寂的正殿里,顿时变得愈发鸦雀无声。几条德高望重的老鱼妖,已经承受不住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而贵宾席上的江城山君,那位曾在鬼市上露出了一只巨大眼睛,和秦殊短暂说过几句话的母老虎……她白着脸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白玉酒杯,丝毫没有为了龙母而发作训斥秦殊的意思。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她怜悯的目光落在司仪身上。司仪此时在宝座下缩成一团,由于职责所在、不敢逃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直接开始装死。

玉虚眼皮跳了跳,被秦殊这胆大的挑衅行为弄得颇为哑然,但她已经是在场人类宾客之中,情绪最为淡定的那一个了。其余几位人类修士的表情都没好到哪儿去,个个气息不稳,不约而同地学着司仪的反应,开始假装自己是瞎子、聋子。

“大胆狂……”

无人愿意出面,无妖胆敢出头,龙母只能自行出声训斥,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殊颇为无礼地轻笑打断。

“哦对了,你还把人家对象也杀了,这又是弄的哪一出呢?抢了人家孩子,偷了人家的脸,偏偏这还不够,你非要把孩子亲爹也给弄死,难不成……”

秦殊说到这里,极为故意地停顿片刻,幽幽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难不成是因为,你对象不要你了,你孩子也没亲爹了,所以你就跑出来报复社会?不不,那也不对,你什么时候有过对象?应德王和你不过是露水情缘,你倒好,顶着个前女友都不算的身份,就趁着主人不在家,腆着脸住进龙宫里来,趁机指挥起了不属于你的部下,果真是不顾礼法的大胆狂……”

“轰隆——!”

话未说完,正殿中央那一大片金光灿灿的地砖,在巨响声中轰然塌陷。

秦殊飞快地躲闪避开,径直跳到了玉虚身后,吓得周围的几个修士都险些呼吸骤停。

而残留在正殿塌陷处的景象,是一大片……难以言表的恐怖画面。

尚未陷下去的金砖边缘,共同绘制出一个巨大的龙爪凹痕,像是有威严真龙从天而降,愤怒地击出了致命一爪,想把秦殊像碾蚂蚁那样当场碾死。

但秦殊没被碾死,龙母自己的秘密,却被此等冲击给强行碾了出来。

宫殿之下,埋着一口炼丹炉。

袖珍可爱,雪玉通透,有着饱满圆润的大肚子,像颗顶上开口的珍珠。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但活了几千年的玉虚,却是一眼能看清其中玄妙。

“大胆!”

玉虚瞳孔骤缩,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龙母,你竟敢……大胆!”

第127章 四王五帝

“敢问前辈, 这是何物?在下苦修丹道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龙母面色僵硬, 仿佛被钉在了自己豪华奢靡的宝座之上, 怔怔看着被自己亲手暴露的隐秘,喉咙里发出几声不可置信的微弱气音, 好半天动弹不得。

但现在众人的关注点, 反而从祂身上抽离开来,齐刷刷在玉虚和那口炼丹炉之间反复游走。

身为炼丹宗师,四方道君率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开口。

他直勾勾盯着雪玉丹炉, 眼里满是好奇与向往,说到一半,甚至蓦地停下话头, 艰难调整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

像入了迷、着了魔, 恍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又有些羞赧地重新发问:“抱歉, 看得有些痴了……在下从未见过,如此完美圆融之物,这简直不可思议!丹道, 本就是逆天而行之道, 炼丹所用器具不可完美无瑕,练出的丹丸也绝对不可彻底圆满……但, 但这是一口真正无瑕的丹炉!”

秦殊眉头一跳, 还真涨知识了。他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炼丹事宜,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隐秘。

法器皆有人类打造,这世上真正完美的法器本就少有, 炼丹炉自然也是人做的。而人做的东西,很难能被真正称上一句“完美无瑕”

………何况是这种会在高温与法力淬炼中反复磨损的炼丹炉呢?

除非是极为罕见的顶级法宝,否则有点不完美才是正常的。

秦殊能看得出各类法器的细小弊端、缺陷,但完全不会影响实际战斗,无伤大雅。所以看到各种豪华丹炉的微小缺陷时,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种不完美,是炼丹师们刻意维持的“有缺”之处……

既然如此,在龙宫里凭空出现一个完美无瑕的美丽炼丹炉,这情况就很诡异了。

龙母是不会炼丹的,至少不会炼寻常的回春丹、回灵丹,否则祂不必花费重金,频繁从四方道君那里购入大量丹丸。但若是这丹炉是用在某种邪法之上,那祂说不定还真的比在场丹师都要精通此道。

玉虚最是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她表情冷肃,在四方道君陷入痴迷的同时,早已开始双手掐诀,直到淡青灵力萦绕于她周身,渐渐变成一圈圈浓稠欲滴的幽绿。

“四方道君,莫要打探,此事于你道心有损。往后也别再为了钱财,给这些丧良心的歪门邪道炼丹了……”玉虚轻声开口,“以免哪日,你在开炉之时,被九九天雷劈成焦尸,十世不得超生。”

她语气不重,却让四方道君猛然颤抖起来,脸色霎时变得雪白,仿佛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那般,许久都喘不上气,“呼哧呼哧”地流着冷汗,将身上华美丝绸尽数浸湿。

显然,身为炼丹宗师的四方道君,对这世间隐秘的了解也并不少,一点就通,如梦初醒般陷入了悔悟之中。

“那……那我能打探吗?”秦殊弱弱开口,瞥了眼坐在宝座上面色铁青的龙母,趁祂还在发呆,忍不住轻声发问。

玉虚悄然颔首,却不急着为他解答,手中法诀尚未收起,直到她从头到脚都被那一团浓稠的幽绿彻底包裹。

她缓缓起身离席,落在凹陷的正殿中央,幽绿光团中伸出一道柔软如藤蔓的法光触手,将埋藏地底的雪玉丹炉圈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带出地表,收进她幽光弥漫的光团之内。

“……还给我。”

眼见丹炉被夺,龙母才慢了半拍似的哑声开口。不再是那灵动少女的银铃音色,而是更为沙哑粗粝的苍老女声,她真正的声音。

“玉虚,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否则,江城会为你陪葬。”

简单短促的威胁,伴随着强烈的恐怖威压,顷刻间溢满正殿。

领头的几名妖修首领率先察觉不对,早已在江城山君的信号暗示下,悄然无声地联合起来,联手施法以作防御大阵,保护部族里更为脆弱的年轻孩子。

磅礴妖气与龙母施加的可怖威压相互碰撞,瞬时形成巨大的冲击之力,把周围几个惶然无助的人类修士压得当场吐血,险些直接去了。

玉虚的幽绿领域也随之展开,扩散到正殿四角,勉强可以调和这股力量冲撞的巨大压力,但还不够。除了低头装死的凌霄真人,其他为首的修士也不得不出手抵抗。

霜妙仙子率先行动,毫不犹豫开始凭空布阵,冷声催促道:“四方,无极老头,都别愣着,快帮我护法起阵!这老妖婆终于露出本相了,优先护好本家修士,就算我们命丧于此……也必须要有一个敢说话的人能逃得出去,把今日之事告知于天下人。”

龙母双眼一瞪,闻言威压更甚,装点在正殿墙砖上的鎏金珠宝随之颤抖,接二连三倾倒落下,露出内里纯净的白玉梁柱。

龙宫内运转的维护阵法轰然崩溃,裂缝如蛛网蔓延……那些干净剔透的青白砖瓦,才是在去除纯金装饰之后,龙宫最原始的模样。

“你找死!”祂冷声吼着,浑然不顾自家快要塌陷的建筑,抬手直指霜妙仙子。

一道令人作呕的诡谲气息随之迅速射出,无光无影,气味却像团腐烂的海鱼。

看似毫无威势,但这是触之必死的杀招。

秦殊微微眯眼,发现自己仅是看着那道近乎全无痕迹的攻伐之力,便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充血胀痛,太阳穴周围的血管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刺激得爆炸开来。

“找死的是你!”玉虚向前一步,直接施法打回那道无形的恶臭之力,与龙母正面斗法数个来回,竟还能维持着势均力敌的架势。

势均力敌,然而,伤亡数量好像在迅速飙升。

秦殊闻到了血腥味,视线快速扫过殿内东倒西歪的宾客,太阳穴的胀痛感愈发强烈。

不对,龙母所使出的攻击,不光是针对霜妙仙子的杀招,也不光是为了和玉虚斗法对抗。神仙的战斗力何止是一个修士就能挡住的呢?或许祂其实很擅长群体攻击……

秦殊强忍着胀痛,睁着自己酸涩的眼睛,再次仔细扫过大殿,发现其余几个大着胆子抬起头偷看的小妖,脑袋已经爆炸了。

蜷缩在宝座旁的司仪,也不知何时发出“噗嗤”一声,转眼变成了血淋淋的肉泥。它坚硬的外壳化作倒刺,将它自己的身体扎得满是孔洞,变成一团黏糊的烂肉。

金碧就是这么死的。

那只刺豚脑袋爆开后的狰狞尸体,至今还在秦殊记忆里难以抹去。

这种诡异的力量,本身就是灾难的源头,带有引导身体自爆毁灭的副作用。寻常修士只要被波及到一星半点,恐怕便会轻易被引导着将自己残忍杀害。

秦殊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出声大喊:“所有人,所有妖,闭眼闭嘴闭气,别心怀侥幸!立刻撤离,都跟着我的声音走!”

他边说边跑,快速绕过了中央的凹陷处,冲进最靠近门口的牛群之中。明智的老黄牛早就开始偷偷带着族人后撤,刘阳阳也被夹在这群强壮大汉之间,被连带着一起向殿外撤退。

秦殊一跃而起,把被挤在中间、嘴里还嚼着软嫩海胆的刘阳阳给硬生生拔了出来,浑然不顾他慌乱的“呜呜”声,将刘阳阳高举着向远处猛地一扔!

“轰隆——!”

他投掷的力气极大,利用刘阳阳作为人肉道具,在江水中绞出了漩涡与许久不散的泡沫水道。水道形成,会游水的妖修们就无需再由他来引导,循路逃跑的速度比秦殊自己要快多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刘阳阳脑袋着地,像颗巨大的葱头栽倒在宫殿外围。秦殊眯着眼瞥了眼,便没再理会。这货才刚换过龙骨,脖子硬得很,就算再多砸几次也砸不断。

不过刘阳阳的硬度,从另一个角度为秦殊提供了有价值的战斗参考。一根龙脊椎都硬到这种程度,那么龙母就更硬了,只靠他拳头打……可能打个十年都只能打出几条缝隙来。

他没有着急掺和进去,继续咬牙稳稳站在殿门口,顶着龙母散发的压力,高声引导其他宾客向外逃跑,同时侧耳听着战局里的交流。

“这边!往左再走三步,不要睁眼!”他扶着一名颤颤巍巍的狐狸老头向外走,护送着眼前一团团慌乱的狐狸精离开,突然发现徐敏居然没出现过。

不过这也不是关键,徐敏胆子太小了,要是在这儿忽然哭起来,反而会打乱眼前的节奏。秦殊把最后一团沉甸甸的狐狸团子扔出去,眼神扫过依然坐在席位上的常柳意,心中稍定。

龙母完全没敢碰常柳意一根毫毛。风栖山来的蛇妖们,全都情况稳定,安安静静坐着垂眸吃席,姿态相当优雅。

与之相比,秦殊的声音就分外高调了,甚至盖过了玉虚怒不可遏的斥责,遭受的待遇也全然不同。因为他发现他每次开口,那股压迫到自己身上的威压都会更强几分,耳鸣声悄然出现,连骨头也被碾出了几次细微的脆响。

龙母一听到他说话就想生气。

这一生气,情绪就会更加不稳定。这越来越不稳定,玉虚能逼问出的事情就越多,至少比他秦殊能逼问的要多。

龙母对秦殊是设有强烈心防和蔑视的,自然不可能轻易吐露出太多线索,可对上玉虚这样地位崇高的隐世大能,这个已经被敖闰偷偷登记在册的准王妃,反而就显得弱势太多了。

因为祂会心虚。很多事都会让祂心虚。

“这只是一个炼丹炉,不是你的儿子,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呢?说来也怪,这小玩意儿的质感,的确有些奇特……”

玉虚被包裹在幽绿光团里,提前准备的防护领域让她到现在仍毫发无损,一边拦截着龙母愈发毫无章法的杀招,为霜妙仙子拖延时间,一边还有余力仔仔细细地检查手中宝物,说话气息更是平稳。

“噢,我知道了,有意思,这是四王五帝的生机结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所有龙王都偷了个遍,却都取得不多,反而能在炼制时平衡五行之力,巧妙避开天道窥伺,”玉虚缓缓捏碎了丹炉,在龙母倒吸冷气的呼吸中低声感叹,“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偷。”

碎裂的雪白丹炉,化作齑粉掉落在玉虚脚边,引来龙母凄厉的怒吼,祂颤抖着手撕扯起自己身上的人皮,似乎想露出原型和玉虚正面搏杀,却撕了半天也没撕开,人也好端端地坐在宝座上,竟是站立不能!

“去死!去死!还我!还给我!”苍老沙哑的吼声逐渐变得不成声调,成为断断续续的挣扎和闷哼,吐出的字句,仿佛是被捂住口鼻般说得混沌不堪。

怪不得在龙母坐上宝座之后,无论秦殊说了什么冒犯的话,祂都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一次都没站起来,看起来简直就是高超绝顶的养气功夫。

原来如此,原来和养气功夫没有半点关系,竟是这张同样堪称完美的人皮,居然主动限制了龙母的行动,故意将祂狠狠钉在了原地,轻易撕扯不开。

趁此机会,秦殊扭头去看地上散落的丹炉粉末,发现原本雪白的碎屑,竟都开始缓缓变色,分别化作了互不融合的七彩齑粉,在地上散发出熟悉又陌生的威严力量。

龙的力量。好几条不同的龙。

方才玉虚提到了四王五帝……秦殊一怔,也登时有些讶然,不得不认同龙母的大胆程度。

所谓四王五帝,那不就是四海龙王,五方帝君?祂们皆是九州内的龙族统领。

而他们江城的这位龙母,居然从各家的龙王那儿都偷走了那么一点点生机结晶。

这东西秦殊原先也不认识,还是前几天听裴昭和玉虚聊起敖闰的治疗问题,这才知晓。生机结晶,其实就是龙种们口下龙珠的增生物,和龙涎香的原料差不多,但非常纯粹凝实,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更为精纯。

有些老龙王年纪大了,闲来无事喜欢嚼嚼东西,还会不小心把自己的龙珠也咬碎几次。而在重新修补的过程中,总会剩下些没补回去的龙珠碎片。这也是生机结晶的组成部分。

所以实际上,这件事的性质几乎可以相当于……龙母把四王五帝的龙珠之力全都偷走了些许,或许还参考过凌霄真人和无极子这些炼器和命理宗师的意见,特意避开四方道君,最终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炼丹炉。

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这其中但凡出了什么差错,但凡有一个龙王尚且还在世间、有所感知,都能察觉到自己的东西被龙母偷了去,被炼制成了这么一个违逆天道、后患无穷的诡异法器。

这说明龙母在炼制之前就很清楚,龙王全都不在了,亦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而龙王不在世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祂们都已经被整整齐齐放逐到了虚无里。

龙母若是对此事相当了解,那么祂与左哲之间,或多或少一定会有着信息交流和利益往来。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倒不如说秦殊早有预料。最值得警惕的是,左哲究竟能为龙母提供什么样的……小巧思。

人体实验?复生尝试?以假乱真冒充梁明月并偷走她的孩子,有没有可能也是瞒骗天机的一部分?

这些下九流的邪法,通常都参杂着与其有关的命理知识。就连当初那个被裴昭制裁的纸扎店主张聪,其实也颇为擅长此道。虽然人家喜欢夸大效果欺骗客户,但也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若是不择手段滥用邪法,使用这一尊绝对完美的炼丹炉,加上精心保存的囚牛骸骨,是不是真的可以炼制出一具绝对完美的龙子身躯?

不,还缺一样东西。梁明月手上的逆鳞。

龙无逆鳞,便不能算是完整的龙,嗯,除了像蜃龙这种满肚子都是逆鳞的怪胎,可能要另算。

逻辑捋到这里,有些问题秦殊还是想不通。

龙母在最初抢孩子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逆鳞送给梁明月?真要凶残无道一点,直接把这孩子的父母全都杀死,那事情不是更简单吗?

便是当时不杀,后来随时也都可以杀。可龙母想把逆鳞要回来,却又不敢自己亲自去抢夺,还得装模作样伪造点罪名,把人家打成五湖四海通缉犯,让自己那些无能的属下去尝试夺宝……

更重要的是,就算把龙子身躯完美复刻出来,也不代表囚牛的魂魄就能被顺利引回。从黑心眼纸扎店的经验来看,复活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囚牛尚未转世投胎,那龙母必须要去地府里,把囚牛的魂魄给带回来。成功带回来之后,人家还真不一定愿意被复活,说不准一心求着回地府坐牢。

若是囚牛已经转世,那就更难找了,需要在广阔九州的亿万生灵里大海捞针……需要命理大师相助。一个极其厉害的命理大师。

秦殊微微皱眉,看向正在帮霜妙仙子设阵护法的两位大能修士。

四方道君脸色非常苍白,眼神倒比最初清明不少。而无极子,仍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淡定老头模样,周身的“高人”气质,与徐道长有隐隐相似。

秦殊不是阵法专家,但他有眼睛,而且他身边的专家太多,太多太多。

于是秦殊拿出了一把小刀。通体漆黑,冰冷刺骨,出鞘无声。

他没吭声,扬手把小刀直接扔了出去,在浮力满溢的水底,依然能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噗嗤”一声,直直洞穿了无极子的天灵盖。

第128章 祂手上有龙珠

“你干什么?!”

专注布阵的霜妙仙子被吓了一大跳, 瞳孔剧烈收缩,险些气息不稳。四方道君白着脸将她扶好,赶紧往她嘴里送了几颗回灵丹丸, 才勉强得以稳固。

无极子就在她身后打坐, 距离很近。方才那一抹刀光凛然,刺骨冷意犹如实质, 仿佛隔着几寸也能撕开她后颈皮肉。

那是一股令人眩晕的、濒临死亡的气息。像他们这样的大能修士, 或许已经有千百年都不曾真正感受过了。直到数秒之前。

“不好意思,那老头是坏东西。我应该把他的紫府捅穿了……唔,四方前辈,还请帮我检查一下, 如果无极子没有死透,再多补几刀。”

秦殊说着笑了笑,扭头对上龙母投来的怨毒视线:“你的小棋子又少了一颗, 绝对打不过我们的。所以真的不想和我聊聊吗?你这身人皮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人家可恨你恨得要命啊, 都死透了还是想给你当绊脚石。”

“……是, 是, 死透了。”四方道君迅速检查了无极子的尸体,掰开他颅顶那道深而窄的洞口,又往里丢了点奇怪的丹丸。

而龙母没有来得及回答, 玉虚便挑眉开口:“具体细节我看不清楚, 但这一身是男人的皮。年轻男人,最多也就二十出头, 被反复炼制加工后自然缩水了些许, 才能糅制成如今这样,大小正合适的贴身套装。”

“住口……住口!”龙母挣扎着抬手施法,数道恶臭的灰白法光却被玉虚隔空拦截下来, 就连龙母自己也像被猛地打了一拳,硬生生又倒坐回了宝座之上,严丝合缝。

“欸?”秦殊一时间若有所思,扭头看向了风栖山的宾客席方向,“嫂子,你对这些东西更熟悉,你看看?这不会是……那个,梁明月她对象吧?”

问题一出,众人齐齐安静下来,就连刚刚调息稳定的霜妙仙子,也没忍住微微偏头听上了八卦。

此时在场宾客基本尽数撤离,只剩下蛇妖们还留在现场,一边姿态优雅地进食,一边帮着给常柳意布菜。

由于太过安静,常柳意嘴里那十分清脆的海草咀嚼声,突然变得极为明显。

“……唔唔,还真有可能。若能拆下来进一步确认,我才敢把话说死。但从眼前情况推断,八|九不离十,那就是她的男友。”

常柳意说着放下筷子,迅速咀嚼吞掉了嘴里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抱歉,孕中期,最近真是馋死了。”

龙母也是真的快要气死了,喉咙里无意识地传出了野兽似的嘶哑低吼。

祂从没见过这么一群人,胆敢这样堂而皇之地不把祂当一回事。当着祂的面讨论祂的人皮套装、讨论梁明月,甚至到现在还不停吃祂家宴席的好酒好菜,还有人敢偷摸着侧耳听八卦……

被有意无意蔑视、轻视的感觉,比秦殊直接提起祂心中痛点的效果,似乎还要好上不少。

而祂被气得难以控制之后,也终于做出了真正难以挽回的事情。

秦殊耳膜鼓胀,像是周身重力环境突然有了巨大改变,身体却尚未反应过来。

殿里的景象陡然变得分外混沌,桌椅梁柱的线条全都开始颤抖,以不合理的形态扭曲起来。殿外有隆隆巨响如雷鸣,若有似无的愤怒龙吟声在众人脑中回荡。

这纯正典型的龙吟声,可不是龙母能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更为久远的上古时代。

是黄龙应德王的意韵残留!

“祂手上有龙珠,应德王的那一颗。不要让祂把龙珠引爆。”

秦殊眉头一跳,被突如其来的传音定在原地。玉虚也同样收到了相同的传音,毫不犹豫顶着空间错乱的压力上前一步,蔓延殿内的深绿领域里幽光大作,顷刻间,那曾经令人舒心的色泽,化作了暗不透光的浓稠深黑。

龙母的宝座瞬间被暗色包裹,如一团无处逃生的黑色蚕蛹。水晶眼球从玉虚肩头跳了出来,像吐丝般喷射出一大片雪白透亮的丝线,将黑蚕蛹点缀成漂亮数倍的圣诞节装饰。

他们仍在按提前定好的计划继续行动,因为……那是裴昭的声音。

秦殊深呼吸一瞬,默默退至众人身后,在霜妙仙子布下的防护阵法里,当场开始搭建简单供桌。他没有关注玉虚的动作,头也不抬地问:“孩子怎么样了?”

“安全,让徐敏抱出去了。他是心理老师,比我擅长带孩子,”裴昭轻声回,不紧不慢地给他们说清情况,“黄玉元认路,带刘阳阳一起去宝库,他们两个搬东西很快,元宝也在。你不用着急,先把龙涎香点上。”

“没着急,主要是急着见你。”

秦殊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三根纤细至极的线香,分别插在三碗米饭上,摩擦点燃。他想了想,又把之前从常柳意那儿订购的玉石工艺品也拿了出来,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摆在由餐桌强行改造的供桌之上。

他麻利地做好事前准备,盯着龙涎香蔓延四散的纹路,确认眼前混乱扭曲的景象也在随着烟雾悄然恢复,这才舒了口气:“想你了,你在哪儿?”

“杀鱼。”

秦殊笑了一声:“怪不得龙宫护卫全都跟摆设一样……也别杀太多,影响江水生态就不好了。那个叫马小娘的统领你见到没?其实她人挺好的,武力值特别高,就是有点愚忠。”

“被黄玉元的舅舅拉去叙旧了,脱不开身。”

“哈哈哈哈……那行,那没事了。不过我还有好多问题,梁明月她对象的魂魄,还在这张人皮上面吗?”

“嗯,在深刻执念和怨恨里留存的残魂印记,气息隐蔽至极,且难以抹除。他是这具皮囊的主人,所以只要意识尚在,他对这具皮囊的支配权就会天然高于龙母。”

“既然是由执念存下的印记,那等事情结束之后怕是留不住……话说回来,龙母为什么要把这一家子都祸害了,却都没祸害干净呢?”

“借命转生大法,上古之术。创作者不明,后经左哲之手,细枝末节都有所修改。”

话说到这,秦殊忽然听见蚕蛹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声,却转眼又被玉虚的力量强压下去。紧接着,裴昭的身影,居然已经悄然无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秦殊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裴昭却盘腿坐下,懒洋洋从邻座的席位上拿来一颗新鲜海胆,空手掰开,用金镶玉的豪华勺子挖出嫩肉,边吃边继续:“用这一古法,若想求得真正的复生,要求极其严苛。从选取借命目标的环节,就特别难了。孩子的父母都必须是天生的错位龙凤命,孩子本身则必须是童子命,借此才能阴阳倒转……一个由人为精心设计的巨大骗局,用来欺瞒天地。”

他停顿了一下,吞下甜软的海胆嫩肉,满意地微微眯眼,又抬手接过了秦殊递来的海胆,继续道:“流程很繁杂,需要多年的小心设计,像龙母这样想复生自己的孩子,便不得不以身入局,成为骗局中的一环。祂强行假冒梁明月的手法太粗糙了,可能是精神不稳定吧,做得不算很好。”

“如果祂那身人皮真是梁明月的对象,那龙母是不是在同时假扮两个人?”秦殊若有所思,“如果应德王同意和祂一起假扮这对人类情侣,一起养梁明月的小孩,事情应该更简单。但人家龙王肯定不会答应,所以龙母只能一人出演两个角色,又当爹又当妈……”

“对,就是这样,而且他们必须把孩子养够至少七年,才有效果。”

裴昭看向那枚巨大的蚕蛹,挑眉:“理论上,祂必须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潜移默化改变‘事实’,长年累月地维系这一骗局。直到这个虚构的事实,被强行搭建成了真正的事实,得到天地默认,祂才能推进到下一步——炼制容器,一具货真价实的、可以沟通五行的……血脉正确的龙子身躯。”

“这一步差点真让龙母办成了,有原料又有工具,只要用上那个完美炼丹炉,还真能搞出一具混血龙子的身体,”秦殊倒吸一口凉气,“还好祂精神一直不稳定。”

“就算精神稳定,也很难。这偌大龙宫里,除了你,其他人都只敢尊称祂一句龙母娘娘,”裴昭歪头,“就你,开口直接喊明月姐姐。再多喊几次,说不准就真有用了。”

“啊这……你怎么没提醒我!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会乱喊,太吓人了。”

“没关系,祂活不过今日了。想复生囚牛,可以理解,但不能是偷走别人人生的强盗行径。”

裴昭淡淡开口,话中并无杀意,却让室内本就冷寒的水温,一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小心行事,谨防污染,这可是你对我说的,”秦殊低声嘱咐,“我会小心,你也要小心一点。”

“嗯,之前我就在忙这些。龙宫外围沿线都封锁好了,除了背景相当干净的几位,其他人全都不能离开这里,”裴昭说着,又舀了一勺新鲜饱满的鱼子酱,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评价道,“食物和水质都检测通过,没有污染迹象。唔……龙脉的力量也没有显露。”

“那不如先杀了再说?等会儿,昭昭,你确定你真的能杀神仙吗?”秦殊压低声音。

“我能杀,你也能。”裴昭没有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