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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昨天晚上只和廖鸿雪接触过,又或者说,现在他的喜怒伤痛全由一人掌控,根本不会有第二种情况

廖鸿雪就站在净室门口,逆着窗外透进的晨光,身影修长,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看不出材质的球形罐子。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些过分,仿佛林丞的暴怒和质问只是清晨一声无关紧要的鸟鸣。

“小心嗓子,乖乖,一会儿又要疼了,”廖鸿雪迈步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净室空间不大,他一进来,林丞顿时觉得空气都稀薄了,压迫感扑面而来。“先把药上了。”

“我问你对我做了什么?!”林丞的声音拔高,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恐惧而微微变调。他紧紧抓住自己松垮的裤腰——这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衣服,是廖鸿雪穿过的,尺码有点大。

廖鸿雪的视线在他紧绷的手指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上扫过,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玩味地勾了勾唇角,“没什么,就是你太激动了,那里嫩得很,必须得上药。”

他晃了晃手里的黑罐,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用过几回的东西,不上药,会难受好几天。”

林丞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些破碎的、带着巨蟒缠绕的诡异梦境碎片猛地涌上心头,与身体真实的异样感瞬间重合。

不是梦?!廖鸿雪昨天趁他睡着,做了他以前自己都不会做的事情!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强烈的恶心感席卷了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墙,才勉强稳住发软的身体,嘴唇哆嗦着,绝望而可怜地嗫嚅,“……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他看起来糟糕极了,巨大的冲击令他迅速红了眼眶,锁骨随着呼吸阵阵起伏,看起来瘦弱而无力。

廖鸿雪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反而又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清晨,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又冷又浓郁,与林丞此刻浑身的冷汗和恐慌形成鲜明对比。

“不光是前面,后面也得用点,不然以后你肯定要发烧的。”他平静地陈述着后果,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在疑惑林丞为何如此激动,“你想那样?”

“我想你离我远点!滚出去!”林丞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吼道,伸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廖鸿雪轻易擒住。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扣住他腕骨的力道并不粗暴,却像铁箍般无法挣脱。“别闹。”廖鸿雪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眼底没有丝毫退让,“我轻轻的,你不会痛,就是会有点异物感。”

“我不需要!我没受伤!你放开我!”林丞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地挥打,却被廖鸿雪顺势一起制住,单手就将他两只手腕轻易扣在了头顶的墙壁上,墙壁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林丞又惊又怒,抬腿想踢,却被廖鸿雪早有预料般用膝盖顶住了大腿,整个人被全方位压制,动弹不得。

“没事,很快。”廖鸿雪轻声哄着,另一只手拧开了黑色小罐的盖子。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并不难闻,甚至带着点清凉感。

这气味有如毒瘴气蔓延,对于林丞来说无异于敲响了宣告的警钟,他只觉得自己的骨骼和头皮都在战栗,却对此毫无办法,跑不掉,躲不开。

廖鸿雪不再废话,他低下头,此时此刻,梦境再次和现实重叠,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好似死前走马灯接连从林丞面前路过,青年口中一凉,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推了进来,他毫无防备,喉结轻滚,将其整个吞了下去。!!!

紧接着腰间一松,冰冷的空气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那沾着清凉药膏的修长指节……

林丞发出短促而凄厉的惊叫,屈辱和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拼尽全力猛地一挣,竟然趁着廖鸿雪分神涂抹药膏的瞬间,挣脱了手腕的钳制,不顾一切地推开眼前的人,踉跄着冲出净室。

林丞被吓傻了,脑子非常不清醒,什么顺从麻痹都被他扔的一干二净,只想着藏起来,最好谁都别找到他。

身后传来廖鸿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像是笃定他逃不掉。林丞赤着脚,慌不择路地在塔楼唯一的房间里奔逃。

这房间他待了这些天,闭着眼睛都知道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那个屏风隔出的净室。他本能地想往门口冲,却被脚腕上锁链的长度限制,根本够不到那扇厚重的木门。

他转而扑向床底,惨白着一张脸往底下钻,动作囫囵得像个被剁了爪子的猫。

可还没等他完全藏进去,身后就伸来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后一带。

林丞惊叫一声,反手用手肘向后撞击,却被廖鸿雪轻巧地格开,顺势将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面对面地禁锢在怀里。

“跑什么?”廖鸿雪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声速匀称并不护额,仿佛在看一只炸毛的猫咪徒劳地挥舞爪子,“地上凉,小心脚。”

林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赤脚踩着的触感不对。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而是……柔软厚实的地毯?

他慌乱中低头一看,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冰冷的地面上铺满了深色的、织纹细密的长毛地毯,一直延伸到墙根。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之前那些坚硬的家具边角……床柱、桌角、椅腿……此刻都被柔软的、同色系的厚布仔细地包裹了起来,圆润光滑,哪怕撞上去也不会受伤。就床头上几处可能碰到的凸起,似乎也被垫上了软垫。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林丞因奔跑和挣扎而升起的些许热度,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廖鸿雪早就料到他会挣扎,会逃跑,所以悄无声息地将这个囚笼改造得安全无比,让他连伤害自己、制造一点动静都变得困难。

“你……”林丞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阿尧,我没得罪过你吧?我受不了这个,我真的受不了,我会死的,会死的!求求你……”

廖鸿雪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打横抱起。

林丞又是一阵剧烈挣扎,手脚并用,却只是让廖鸿雪的手臂收得更紧。少年抱着他,步伐稳健地走向那张同样铺着柔软厚褥的大床,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个拼命反抗的成年男人,而是一捆没什么分量的稻草。

被放到床上时,林丞心如死灰,紧接着,他终于发现这床为什么会这样软,身下的床褥柔软得像个沼泽,几乎将他整个人陷进去,根本无从着力。

廖鸿雪单膝跪上床沿,很是轻易地制住了他大部分的动作,活像是捏住一只跳脱的猫。

“不会死的,丞哥,怎么会死呢?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廖鸿雪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用空着的那只手,安抚似的捋了捋林丞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却让林丞mgsr。“你就当是你自己病了,我这是在给你治病。”

“我不需要!我没病!”林丞偏过头,躲避他的触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恼怒自己的无力。

“听话。”廖鸿雪的语气沉了沉,那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林丞的挣动微弱了一瞬,“昨天不是很配合吗?我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到时候疼.起来可就不止一点y能解决了。”

毫无疑问,他在威胁林丞。

林丞浑身僵硬,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看着廖鸿雪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丝……近乎恶劣的、看着猎物徒劳挣扎的兴致盎然。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无论是从这间被改造得柔软无害的囚室,还是从眼前这个偏执恐怖的少年手中。

反抗已经没有意义,只会招致更难以承受的对待。

林丞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廖鸿雪,也不再挣扎,只是身体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廖鸿雪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他重新拿起那罐药膏,细致地、不容抗拒地,开始完成他所谓的工作。

那盒特意取回来的蛊玉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冰凉的药膏带来一丝缓解,林丞哆哆嗦嗦的,心里的恐惧大于身体的不适。

他对这种事情的了解为零,只是本能的觉得违背人性,根本不可能达成。

事实也确实如此,一开始还好说,廖鸿雪抹了药又看了两眼,觉得可爱,忍不住想亲两下,对上林丞惊慌麻木的眼神,又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下次吧,廖鸿雪这样安慰自己。

恐惧来源于未知,就好像人类会有深海恐惧症和天空恐惧症,林丞看不到,变得更加紧张,廖鸿雪慢慢捏着他的后颈让他放松,不要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绵密细腻的吻落在林丞的额头上,廖鸿雪很少有这样温柔缠绵的时刻,林丞却只觉得心惊肉跳,不肯放松。

没办法,廖鸿雪只能用了更多的药和耐心,手指在那枚衔尾蛇印记上来回按揉,观察着蛊虫的情况。

他完成的很好,如他所言没有让林丞受伤,只是很低地呜咽了几声。

“好棒,值得奖励,”廖鸿雪奖励似地亲亲林丞的额头,“云崽儿,你一直很棒。”

温柔、轻缓、夸奖,他的技术向来高超,林丞在日后一定会对他爱得盲目。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丞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填满了错愕。

第39章 恨死了

林丞哆哆嗦嗦地半抬起头, 顾不上眼下的窘境,满心都是疑问和惊惶:“你刚刚……叫我什么?”

他的听力向来很好,因为眼睛高度近视, 很多时候都要集中精力去听对方在说什么, 久而久之,听力越来越好。

刚才那番虽然并不好忍受, 但也不至于让他脑袋昏迷, 廖鸿雪最后说的那句话,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廖鸿雪眼神渐冷, 静静地盯着林丞孱弱的身体,看着他无助地爬起来,挤到自己面前, 无助的眼神像极了刚刚丧母的幼兽。

这是林丞母亲给他取的, 只有私下里没人时才会偷偷叫的小名。源于他出生时窗外飘过的一朵巨大的白云, 母亲说,希望他能像云一样自由,哪怕漂泊, 也别被这大山困死。

她总是用带着江南口音的、笨拙的苗汉混杂的语言,在他挨了打或饿得睡不着时,把他搂在怀里, 一遍遍地低唤:“云崽不怕……阿妈在……”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林丞也很惊讶自己能记得这样清楚,清楚到母亲当时脸上的神情他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这个称呼是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回忆, 也是随着母亲消失后,被他几乎遗忘的禁忌。

廖鸿雪怎么会知道?!

林丞颤抖着手,没什么气势地揪住廖鸿雪的衣领, 漆黑的瞳第一次这样发亮,又重复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云崽,”廖鸿雪用苗语说了一遍,又转到汉话,尾音下沉,“云崽儿,很耳熟是吗?想起来了吗?”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林丞此刻的失态,也完全没有阻止对方掐住自己的脖颈,兀自说着林丞听不懂的话:“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奢望,我也很累啊,是我心太软了还是你的心太硬了,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其实那段时间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嗯……哥,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苗语和汉话夹杂在一起,林丞一脸茫然,只有最后一句话完完整整地听懂了。

林丞不明白,明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为什么到头来是廖鸿雪在跟他说心痛。

“你的心是肉做的?!”林丞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连日来的恐惧、屈辱、困惑、以及此刻被触及最私密记忆的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那你对我做的这些是什么?!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你强迫我!你昨晚还……你对我……廖鸿雪!这就是你说的‘心是肉做的’?!”

廖鸿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温吞、忍耐、偶尔闪过恐惧,此刻却燃起剧烈火焰的黑眸。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林丞不是个柔软无力的小动物,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挣脱廖鸿雪的怀抱,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痛苦和绝望:“我们以前认识是不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如果你真的认识我,你知道这个名字,我们绝对不可能是仇人?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他近乎于声嘶力竭,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这对于循规蹈矩思想守旧的林丞来说,真的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他不能接受和男人如此亲密,以强.暴的行为来诉说爱意,那不是他想象中的爱情。

廖鸿雪抿了抿唇,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终于抬了起来,想要去抱抱林丞单薄的肩,林丞却以为他要继续刚才的“暴行”,猛地放开他的衣领,缩到了床脚。

因为过度换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脸色开始发青,嘴唇微微泛紫,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成鸡爪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丞的眼睛一直藏在黑框眼镜之后,其实他生了一双很漂亮的瑞凤眼,此刻却因情绪暴涨,眼中布满红丝,可怖又可怜。

廖鸿雪的脸色终于变了,眉峰都跟着冷冽了几分。

“林丞,冷静一点。”他顾不得其他了,迅速将还在胡乱挣扎、却已经因为缺氧而开始手脚发麻发软的林丞紧紧箍在怀里,一只手覆上他痉挛般起伏的胸口,试图让他放缓呼吸。

“别……别碰我……”林丞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但抗拒的本能还在,他徒劳地推拒着,声音却因为缺氧而变得微弱断续,“你……你这个……骗子……疯子……”

廖鸿雪不再犹豫。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自己之前已经结了薄痂的下唇,新鲜的血液瞬间涌出,带着比之前更浓的铁锈腥甜气息。

他捏住林丞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口,然后将那带着血的唇瓣紧紧贴上,将那温热血液连同自己的气息,不容拒绝地渡了过去。

“唔……咳咳……”林丞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吐,却被廖鸿雪牢牢堵住,只能被迫吞咽。浓烈的血腥味和少年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气息交织,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顺着喉咙滑下。

廖鸿雪一边渡血,一边用另一只手不断抚摸着林丞的后背,力道沉稳而坚定,同时在他耳边用低沉而急促的苗语和汉语混杂着安抚:“呼吸……慢慢呼吸,听话,别怕,没事的,慢慢来,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冷酷和轻佻,林丞竟从中听出了几分诡异的担忧。

体温灼热的少年紧紧抱着林丞冰凉颤抖的身体,感受到怀中人因窒息感而不断痉挛的细微抽搐,连带着他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后腰不断发烫,皮肉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窜动,那是让林丞无法忍受的恶心与黏腻。

渡血的过程持续了十几秒,直到林丞的挣扎微弱下去,急促的呼吸在廖鸿雪强制性的安抚和蛊虫的影响下,开始逐渐放缓,最终变得绵长。

青年苍白的手掌还在轻轻颤抖,廖鸿雪握着他的手指,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捋过去,两只手纠缠着,一只手偏粉白,一只手偏冷白,色彩交融着,血色也跟着相渡。

林丞缓过来了,至少没有那样的崩溃失控,呼吸速度也进入了一个正常范畴。

只是手脚仍旧冷得像是刚从地窖拿出来的冰块,被鲜血染红的唇瓣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廖鸿雪稍稍松开钳制让他慢慢呼吸,但手臂依旧牢牢环着他,像是鹰类将幼崽保护在羽翼下的本能。

他低头查看林丞的状况,青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的青紫色正在慢慢褪去,急促的胸廓起伏也平缓了许多,只是眼神涣散,身体依旧软得没有力气,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没事了……”廖鸿雪的声音沙哑,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语气有多柔和,带着一种从未在林丞面前展露过的疲惫和……后怕。

他用指腹轻轻抹去林丞脸上的泪痕和唇边残留的血迹,动作比刚才上药时还要小心翼翼。

或者说这个时候他才有几分上药的心理,带着呵护和谨慎,没有贸然触碰林丞身上的其他地方。

林丞茫然地靠着他,眼神没有焦距。刚才的剧烈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仿佛短暂地冲垮了他大脑的某种保护机制。

一些极其零碎的、被岁月彻底尘封的画面,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在意识的洋流中若隐若现地漂浮上来。

也是这个时候,林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丢人。

说丢人并不准确,更多的是一种……诧异。

怎么能这么不冷静呢,他明明……明明任何时候都能把事情处理好,他根本不想跟廖鸿雪把脸撕破的……

这种时候和廖鸿雪撕破脸,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如果廖鸿是个再恶劣一点的强.奸犯,或许会趁着那个时候直接行凶。

毕竟那个时候的他格外脆弱,一碰就倒,完全没了反抗能力。

好差劲啊林丞,遇到事情只会大喊大叫,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林丞闭了闭眼,突然觉得有些力竭。

“你说你不会说谎……”林丞的声音微弱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没有再激烈质问,只剩下满满的困惑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靠在廖鸿雪温热的胸膛上,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最后的诘问,“那你告诉我……我们以前,是朋友吗?”

廖鸿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和胸前的柔软瞬间变得硬了起来,像是进入了本能的防御模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林丞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林丞逐渐平稳却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廖鸿雪沉稳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良久,廖鸿雪才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回答,又像是一声沉郁的叹息,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曾经……或许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抱着怀里失而复得、却又仿佛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人,心脏总觉得空了一块,不然怎么每跳一下都觉得这么吃力呢?

那些被他深埋的、沾满血腥和背叛的记忆,此刻却因为林丞一句无意识的“朋友”,变得模糊而迟钝。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一句“朋友”可以定义的了。

从他决定用同生蛊把这个人绑在身边的那一刻起,这件事情就不是林丞一个人的错误了。

他要承受这份业报,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廖鸿雪低下头,轻轻嗅着怀中人发间药草的清香,鼻尖抵着他的额角,唇贴着他的太阳穴,几乎是磨蹭着说话,林丞能感受到他的唇瓣张合。

但他这个时候已经无心关注廖鸿雪和自己过密的距离了,他满心都是刚才歇斯底里犹如小丑咆哮的画面,只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要丢尽了。

更别提廖鸿雪说的那些事情,他完全不记得,只能凭借本能推测回忆,他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清楚,很多记忆都是混乱的,如果能知道廖鸿雪为什么对他格外执着,说不定就能离开这里……

到了这种时候,林丞还是想让廖鸿雪放他离开,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可以当做……从没发生过。

林丞睡着了。

廖鸿雪发现的时候,无端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试图通过梦境让林丞放下心防,或者想起过去,可林丞显然并不愿意跟着他的引导走。

每一次交谈,都会让他们的关系更恶劣,更冷凝。

这并非廖鸿雪的本意。

少年叹息出声,将怀里的人平放到床上,手掌在他面上轻晃一圈,让他睡得更沉。

只是这次,竟阴差阳错地让林丞梦到了些旧事。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被窥视、被缠绕的粘稠与压迫感。阳光重新变得明媚,甚至有些灼人,山林的气息——泥土、草木、腐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某些特定植物的苦涩清香——无比真实地充盈着感官。

林丞“看”到自己,还是那个瘦削的十四五岁少年,却显然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没有茫然地坐在溪边,也没有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更没有雕那好看但无用的木雕。

他背着一个用旧布和藤条自制的、看起来破旧却很结实的小背篓,手上拿着一把同样简陋但磨得锋利的柴刀,灵活地穿梭在密林的边缘和向阳的山坡上。

他的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杂草灌木丛,最终停留在一丛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前。

他蹲下身,用小柴刀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动作熟练而轻柔,然后用手指捏住根部,缓缓地将整株植物连带一部分泥土完整地挖了出来。那植物的根茎肥厚,带着一种特别的黄褐色。

林丞在梦中,却仿佛以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视角在“观看”,同时,一种更深刻的、属于当时那个小林丞的“记忆”和“认知”,也悄然流入他的意识:

这是地苦胆,清热利湿,对肝火和热症有效。晒干了能卖钱,新鲜的也能跟寨子里的草药铺换些盐巴或糙米。

那边岩缝里的是岩黄连,更值钱一些,但不好挖,根扎得深,要顺着岩缝慢慢剔。

阴坡潮湿处或许能找到重楼,那是最值钱的几样之一,但也很少见,阿妈说过,挖的时候不能伤到根茎,否则药效和品相都大打折扣。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在山上奔波,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工作的样子。

那双被木屑和泥土弄脏的手,不是因为无所事事的消遣,而是为了生存而沾染的痕迹。

背篓渐渐满了起来。除了草药,还有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无毒的能够食用的菌子,甚至有一小捆柔韧的、适合编织的树皮纤维。

没过多久,小林丞就到了镇上。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些吃的喝的,都是他乞讨来的,不然林父将他放养,几乎会饿死在野外。

可小林丞蹲在一个不挡路、但也不算偏僻的街角,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带来的“货物”——捆扎好的、晒得半干的草药分成小堆,清洗干净的野果放在几片大树叶上,几朵品相不错的菌子单独放着。

他甚至用草茎把一些草药扎成了更便于携带的小束。

少年的脸上带着些微的疲惫,可眸子始终是亮晶晶的。

他的姿态称不上自信,甚至有些沉默的紧绷。少年并不高声叫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用清晰的、带着点生涩本地口音的苗语或简单的汉话回应上前询问的大人。

他换到了几枚硬币,一小块粗盐,还有一小袋杂粮面。

他把这些东西仔细地收进背篓内侧一个缝补过的小口袋里。

这段记忆无比清晰、连贯,带着切实的生存重量。这绝不是廖鸿雪可能通过某种手段植入的虚假片段,而是被他遗忘的、真实的过往。

那么问题来了……之前那个关于自己“在街边乞讨、接受施舍”的模糊记忆,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对廖鸿雪那样描述自己的童年?

仿佛那是确凿发生过的事情。

梦中的林丞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抽离了出去,进入了更深的意识。

梦境中的视角开始晃动、拉远,林丞的“旁观者意识”剧烈地翻腾起来,与梦中那个正在认真收拾摊位的少年影像重叠、剥离、再审视。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推理链条,如同代码被逐一运行,在他混乱的梦境底层,缓慢而冷酷地生成:

记忆错位。是了,是记忆错位。

关于“乞讨”的记忆,感知上模糊、带有屈辱和卑微感,但画面破碎,缺乏具体细节。它更像是一种……情绪烙印,而非真实事件的清晰回放。

更直白一点说,他下意识觉得那样凄惨的日子本应该落在自己身上。

这可能就是……同理心投射。

他自己从未真正长时间乞讨过,但他见过真正乞讨的人。在镇上,在那些更破败的角落……有一个孩子,比他小好几岁,瘦得不成样子,总是蜷缩在某个固定的、阳光照不到的屋檐下或巷子口,脏得几乎看不清面容,沉默得像个影子。

镇上的孩子会朝他扔石子,大人偶尔会丢给他一点发硬的食物残渣。

林丞是多心软的一人啊!虽然他自己的日子一塌糊涂,可还是见不得别人走上他的老路。

因为自己的孤独、被排挤,以及对那个更弱小身影不自觉的关注和……一丝同病相怜?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关于“被施舍”的屈辱感,那些对饥饿和寒冷的恐惧,在漫长的时间里,与自身真实的采药谋生记忆发生了混淆。

他将那个乞讨孩子的部分遭遇和感受,无意识地“嫁接”到了自己的记忆框架里,用来解释和承载那种弥漫在童年中的、总体上的无助和痛苦。

那个他记忆中模糊的、也在现实中可能短暂见过的、在镇上乞讨的、瘦小沉默的孩童……不是别人。

是廖鸿雪。

那个没有父母、在寨子里也无人真正照管、只能去镇上捡拾残羹冷炙、甚至因此被恶狗咬伤、险些死去的孩子……是廖鸿雪。

所以廖鸿雪知道他真正的处境,但更早地、更深刻地记住了那个在绝望中唯一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分享过秘密名字的“哥哥”。

而自己……却把对方最悲惨的际遇,当成了自己模糊记忆的一部分,甚至拿来向他倾诉,连他自己都差点当了真。

仔细想想,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是个半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连点食物都需要去乞讨。

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需要靠着成年人的一点点施舍度日。

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肚子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梦境在此刻变得极端清晰又极端荒谬。

他看见自己缓缓走向记忆中那个蜷缩的、模糊的小身影。

他蹲下身,试图看清那张脏污小脸下的眼睛……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某种保护机制般的钝痛袭来,强行打断了这即将触及核心的真相大白时刻。

梦境开始崩塌、淡化。

在意识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是靠着软弱和乞怜长大的。他忘掉的,是自己也曾努力挣扎求生的过去。而廖鸿雪紧紧抓住的,是那段过去里,唯一一点不属于施舍的、带着名字的温度。

而这点温度,如今被廖鸿雪用最扭曲、最暴烈的方式,变成了将他永久禁锢的灼热锁链。

廖鸿雪,或许是在恨他,恨他的离开和抛弃。

尽管这种情感畸形而又扭曲,却也真实存在。

林丞在沉睡中,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某种沉重而苦涩的领悟——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家人们,我改的要爆炸了,神秘番外现在已经累积到三个了,具体写啥关注微博@万象春禾口

第40章 再一次

林丞浑浑噩噩地在梦境里游离了好久。

并非是他有这么多觉可睡, 而是他不想醒来面对现实。

他的梦又碎又杂,儿时和成年后的回忆来回交错,甚至有些部分还变得愈发诡异了起来。

在罗叔的民宿门口, 他第一次遇见廖鸿雪, 门一打开,肤白貌美的姑娘正冲他微笑, 长长的眼睫犹如两把蒲扇, 林丞看呆了。

还没等他对这个诡异的画面生出违和感,廖鸿雪又开口了, 细细柔柔没什么攻击性的嗓音,听着就让人如沐春风:“丞哥,你早上就吃这个?”

林丞愣愣地低下头, 看到自己面前的白粥, 讷讷道:“呃……嗯。”

廖鸿雪走上前来, 身上的味道和林丞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可林丞就是觉得变成女孩的廖鸿雪更让人觉得亲切。

林丞愣愣地跟着“她”回了家,廖鸿雪给他做了鱼, 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完,饱满的红唇微微扬起,语带笑意:“别急, 没人跟你抢。”

“她”的嗓音软软糯糯的, 像一块儿拉了丝的糯米糍粑,林丞听着,觉得舌尖莫名泛起一丝丝甜味儿。

林丞又埋下头吃着碗里的食物, 鱼肉鲜嫩,粥水温热,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

没有逼迫, 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就连廖鸿雪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都是柔和而温暖的。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如果廖鸿雪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林丞垂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啪嗒一声落进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某些念头如同落入了鱼汤中的泪珠,在他梦境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

如果是女孩,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强硬的、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就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就连空气都弥漫着自由舒适的味道。

他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心下一秒就会发生无法承受的事情。

他这些年在外奔波,见识过太多男性的侵略性——酒桌上的劝酒文化、职场中隐形的权力倾轧、甚至陌生人不怀好意的打量和言语骚扰。这些都让他对同性之间的相处,尤其是带有强势意味的接近,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戒备。

他向往的是温和、包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就像记忆中母亲残留的模糊印象,他内心深处对理想伴侣始终有一张固定的画像——温婉、善良的女性。

对林丞来说,肩宽腿长,腹肌胸肌一个不少,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人简直是踩在林丞所有的雷点之上。

而梦中这个“廖鸿雪”,恰好契合了他潜意识里对安全感的全部渴望。

带着这份恋恋不舍的、近乎奢望的幻想,林丞的意识渐渐从梦境深处上浮。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美味的鱼鲜味,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他极不情愿地、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塔楼木质屋顶熟悉的纹路。

啊,果然美好生活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

他的脸慢慢朝着旁边偏移过去,目光呆愣,迟钝中还带着点懵然。

好熟悉的五官……却不是梦中那张柔和美丽的少女面庞。

是廖鸿雪。真实的廖鸿雪。

少年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原本清澈的眼睛布满了红丝,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

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那张脸原本具有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和……属于男性的、棱角分明的锐利感。

梦境的余温与现实冰冷的触感轰然碰撞!

林丞瞳孔骤缩,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柔软的床褥上——那触感时刻警醒着他,此时阶下囚的身份。

所有的温馨幻想瞬间粉碎殆尽。

廖鸿雪见他醒来,眸光紧紧随着他转动,一字未说,搭在床沿的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似乎想碰碰林丞的额头,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做噩梦了吗?我看见你一直在发抖。”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和薄茧,与梦中“少女”那柔软纤细的手指截然不同。

林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真实得令人心慌的漂亮脸庞,梦里那些残念,像最尖锐的讽刺,扎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林丞张了张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痛到说不出话,活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迷路者,每一次发声牵扯到声带,都会令他痛得难以发声。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感,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微微转向里侧,避开了廖鸿雪的触碰和视线。

“……”

少年瘦长的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林丞的脑后,只是碰到了他细软的发丝,轻轻摩挲着。

“起来吃点东西吧,”廖鸿雪开口,嗓音仿佛能掐出水来,“你睡了三天,身体需要补充能量……”

“……死了吧,”嘶哑的声音如同老旧的房门开合,稀稀拉拉的,听不完全,“你就当我死了吧。”

廖鸿雪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凶恶,只是因为林丞背对着他,仍旧一无所觉地说着:“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让你这样恨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仇人续命,我人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吧,只是等我死了,麻烦你把我的骨灰洒在树下,不要扔到水里。”

林丞的声音低低的,轻到能被呼吸声覆盖过去,可廖鸿雪的耳力很好,听的一字不差。

锋利的眉眼瞬间变得充满戾色,可一想到林丞昏睡的那些时间,他又硬生生忍耐下来。

三天。

林丞昏睡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廖鸿雪几乎没合眼,守着他,感受着同生蛊传递来的、时强时弱的生命波动,像个最虔诚也最焦灼的信徒,等待着一场不知结果的审判。他试了各种方法,灌药、渡血、用珍贵的蛊玉温养,强行稳定那该死的、总在排斥的蛊虫。

他怕极了,怕林丞真的就这么一睡不起,怕自己千般算计万般强求,最终只换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人总是会在话题不利于自己的时候转移话题,廖鸿雪深谙其道。

“先起来吃饭吧哥,我废了那么大心思把你救回来,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你多少要为陆元琅他们考虑一下。”廖鸿雪忍耐着,极不情愿地用了那个屡试不爽的方法。

果然,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林丞死水般的麻木。他闭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林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明明身处炎夏,此刻却觉得如坠冰窟。

是啊,他连求死都不能随心所欲。他的命不止是他自己的,还牵扯着无辜的人。

陆元琅……何蝉……不知情况的母亲……他得振作。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依旧没有看廖鸿雪,只是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木纹。嗓子疼得像被砂纸磨过,但他还是挤出了声音,嘶哑难听:“……你想怎么样。”

廖鸿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态度的细微变化,心下微松,但那股被强行压下的不知名的情绪仍在胸腔里冲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不想怎么样,先吃饭,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身体受不了。”

他起身去端一直温在旁边的粥和小菜,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一副很长时间没活动过的姿态。

若是往常,林丞或许会问一句,这是他的习惯,哪怕面对恼人的同事,他也会在对方生病脆弱的时刻提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可现在林丞却半分心思都没了,眼珠无神地随着廖鸿雪的动作转动。

粥是熬得烂熟的蔬菜粥,香气扑鼻,温度也恰到好处。廖鸿雪端着碗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林丞嘴边,声音放得极轻:“吃点吧,我尝过了,很好喝。”

林丞没动。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那勺粥和端着粥的人都不存在。

廖鸿雪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不想让我喂你?”

林丞依旧沉默,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记得之前廖鸿雪“喂”他喝血茶的情景。

廖鸿雪看出了他的抗拒,竟破天荒地没有强迫,林丞那三天的昏迷,像一场无声的警告,让他不敢再肆意挥霍这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生机。

他将勺子放回碗里,把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粥在这里,温度刚好,我去外面看看药茶,你自己吃。”

说完,他果真站起身,走向门口,甚至体贴地没有完全关上门,留下一条缝隙,表示自己真的暂时离开了。

这反常的退让,非但没有让林丞感到轻松,反而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正常,廖鸿雪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他是在试探?还是有什么别的阴谋?

林丞盯着那碗散发着氤氲热气和香味的粥,胃里因为久未进食而泛起阵阵空虚的绞痛,但他毫无食欲。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如果、如果让廖鸿雪彻底厌恶他,甚至对他动手呢?之前他生病或者表现出极度虚弱时,廖鸿雪虽然不会停止那些令人发指的“照顾”,但至少在某些方面会有所收敛,不会强迫得那么厉害。

如果……如果他残了,废了,变成一个需要人时刻照料的累赘,廖鸿雪是不是就会失去兴趣,至少,至少不会再对他做那种事了吧?

这个念头疯狂中透着点懦弱的绝望感,却像黑暗中唯一闪烁的火星。

他环顾四周,这个被改造得无比“安全”的房间,连个尖锐的边角都找不到,他连自我伤害都变成了奢望。

唯一的办法,就是激怒廖鸿雪,让他来动手。

或者……伪装成他动手的痕迹,就像篝火节那天,廖鸿雪将吻嫁祸成他主动一样。

因为是廖鸿雪自己动的手,他多半不会再用陆元琅的生命来威胁他。

林丞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兴奋。他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端起那碗粥,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往地上一摔。

“啪嚓——”

瓷碗摔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粥水溅了一地,弄脏了精心铺设的柔软毛毯。

门口的缝隙处,廖鸿雪的身影几乎是立刻出现。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林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吓人。

林丞迎着他的目光,故意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挑衅的语气说:“手滑了。没胃口。”

他在等,等廖鸿雪发怒,等他像以前那样,用强硬的、不容置疑的手段逼他服从,甚至……动手打他。

然而,廖鸿雪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他拿着干净的布巾回来,一言不发地半跪在地上,开始清理那些污渍。

他清理得很仔细,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林丞只能看得到他的发旋,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不过廖鸿雪向来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总是将一切掩盖在笑脸之下,林丞其实很恐惧这种看似不会叫也不会咬人的笑面虎。

清理干净后,他又走了出去,很快端了一碗新的粥进来,放在矮几上。这次,他甚至没有说要林丞自己吃还是他喂,只是把粥放下,然后退开两步,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就那么看着林丞。

他的眼神很沉,很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波澜不惊。

没有怒气,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要知道就算林丞到了工作的年纪,回家吃饭偶尔打碎了碗筷,也还是会遭到一顿辱骂和训斥。

林丞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发毛,但他不能退缩。他再次端起碗,这次,他看也不看,直接手腕一翻,将整碗粥泼向了廖鸿雪的方向!

廖鸿雪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侧身,大部分粥水泼空,只有少许溅到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林丞,竟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笑:“看来是真的没胃口,想吃什么?我重新做。”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成堆的棉花上。

不,比棉花更糟,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所有的力气都被无声地吞噬了,甚至连个响都没有。

林丞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无力——

他连激怒眼前人的力量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廖鸿雪,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痕,一丝伪装下的怒意。但是没有。少年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包容?不,那绝不是包容,那更像是一个猎手,看着掉入陷阱、还在做最后徒劳挣扎的猎物。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丞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声音不再歇斯底里,“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样惺惺作态有意思吗。”

廖鸿雪走过来,没有碰他,只是弯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空碗,用指腹抹掉碗边残留的一点粥渍。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说出的话却让林丞如坠冰窟:“有意思,只要你还活着,还有力气冲我发脾气,就很有意思。”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看进林丞眼里,“哥,别再试探我的底线,也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威胁我,我们性命相连,只要你不是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割下来,我都能救活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柔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林丞浑身发冷。

他不是看不出林丞的意图,他只是在用一种更冷酷的方式回击了他:你的任何反抗,包括试图激怒他自残,都在他的掌控和算计之内。

这没有意义,犹如蜉蝣撼树,蚂蚁妄图踩死大象。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星也熄灭了。

林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床头,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死灰一片的麻木。

他不再看廖鸿雪,也不再说话,像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偶。

廖鸿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漏跳一拍,心尖口有点钝钝的麻,他不知道这是怎了,索性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他走到床边,再次端起那碗新盛的、还温热的粥,舀起一勺,自己尝了尝,温度正好,递到林丞嘴边。

这一次林丞没有抗拒。他机械地张开嘴,咽下那口粥。

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廖鸿雪一勺一勺地喂,他就一口一口地吃,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房间里依旧柔软温暖,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包裹着边角的软布隔绝了所有伤害的可能。

这个精心打造的囚笼,此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林丞平躺在其中,只觉四面压抑,呼吸不能。

而廖鸿雪这个温柔的、耐心的守墓人,正亲手为他盖上最后一抔土。

一碗粥下去,廖鸿雪弯了弯眼睫,语速轻快:“好棒,一碗都喝完了。”

他这如同夸赞孩童的语气更让林丞觉得难过,却又说不上来因为什么,只是侧过头去,将头靠在床头。

晶莹的水滴不仅出现在了梦境,同时也划破了现实的空间。

廖鸿雪一直在看他,当然没有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景色。

林丞闭着眼,不愿多说,当年的事情他没心情去了解了,左右不过是那么点破事,不会比他妈妈抛下他跑掉更有心意。

只是他们为母子,有些事情讲不清,还不清,而廖鸿雪却是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半响,床铺微微下限,廖鸿雪到底是没有忍住,坐了过来。

略显粗糙的拇指轻轻擦掉他溢出的眼泪,林丞有点痛恨自己不值钱的脆弱。

“我们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哥,约法三章吧。”廖鸿雪耐心地等待林丞开口,手上孜孜不倦地抹掉他溢出来的泪珠。

许久等不到林丞的回复,他也不气馁,兀自开口道:“第一,你不能离开这座房子,但我不会再用链子拴住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必须让我知道你的位置。”

林丞猛然睁眼,眸中闪过错愕。

不等他质疑这句话的真假,廖鸿雪接着说:“第二,你不想让我碰你,可以,但你必须乖乖喝药、吃饭,至少要增重十五斤,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告诉你何生的解法。”

林丞终于转过头,梗着脖子,语气生硬:“我凭什么相信你?”

廖鸿雪对上他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开口,拇指依旧轻轻摩挲着林丞微凉的脸颊。

“第三,”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你不可以不理我,我说话,你至少要吭声,还有,你不可以再自残或者无故生气,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收回以上两条。”

林丞简直要被最后这条霸王条款气到:“法律也讲究公平,最后这条只约束我一个人吗?”

廖鸿雪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林丞讨价还价的样子:“好啊,那就改成,如果你忽视掉我的一句话,就必须主动亲我一次,否则我就让陆元琅变成一个死人。”

林丞看着他,并不说话。

廖鸿雪慢条斯理,看似非常冷静:“商人往往讲究筹码互换,乖乖,你没有筹码,你只有一条命,但这条命现在属于我,我说了我喜欢你,即使你当年……我仍旧喜欢你,我想你爱上我,接受我,从前种种,便一笔勾销。”

林丞一个字都不信,尤其是最后那句。

但他看着廖鸿雪没什么温度的琥珀瞳,还是妥协了。

因为那其中的条款实在诱人,他没道理不接受。

只是廖鸿雪不碰他这一条,就足够让林丞欠下这份不平等条约。

林丞将牙齿咬的很紧,心中激励地挣扎,落在廖鸿雪眼中,像极了和草梗较劲的兔子。

“一言为定。”林丞故作镇定地说。

廖鸿雪好脾气的点点头:“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高亮预警,本文有逃跑情节,有black屋情节,也就是小剧场发生的事情,不能接受的赶紧避险!

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我的文要好久才能生产营养液[托腮][托腮][托腮][托腮]